龙之契约 第六章 失路
心像武器——
以血为引,控驭魔力流动,自古即为人类本能。
血通于心,意随行之。
当意志纯粹至极,魔力遂凝为形。
是人类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具现。
然若欲更广支配身外之物——淬血,便是另一种选择。
——《红印教会》
——龙历九二八年.冬——
莫雷村。
夜晚。
刀无锋确认小莫安然,
毅然返身,直奔村庄深处。
烽火翻涌,烟雾遮天,穿行于惊惶的村民间。
哭喊、兵戈、轰燃充斥耳边。
「父亲……你在哪里?」
终于,在前线焦土中,望见那熟悉的背影。
刀无刃定风柱地,浑身是血,四周尸体横陈数十具。
呼。呼。
身影摇摇欲坠,始终不退半步。
即便力竭身殒,仍要撑住这最后的生路。
「父亲!」
刀无锋奋力奔去,心中只有一念——赶上这最关键的时刻。
然而,接踵而来的流亡强盗如恶狼扑至。
刀无刃将两名老幼护到臂后,侧身挡住去路,低吼:
「都退下——快走!」
——刀为凶,义为鞘。
——这次我一定会⋯⋯
刀无刃硬是把村民往巷口推送。
强盗乘隙逼近,寒光刺落——
噗!
在刀无锋眼前被利刃贯身,血洒倒地。
「滚开啊啊啊——!」
怒怒怒。只有怒。
满腔怒意,理智焚尽——为救父,为斩敌。
血液与意志交缠如焚,瞬息间,引爆体内淬血共鸣!
刀无锋气势暴涨,和光震颤不止,气旋狂涌。
刀光暴起,斜斩、急收、翻腕——
带着无极刀法的厚劲,式式快至极限。
血光纵横,胸甲崩裂,首级翻飞。
唰!唰!
另一人尚未反应,肩口已被贯穿!
「这,这人……」
「见鬼……好可怕。」
话音未落,血花已在空中散开。
刀势余劲未停,斩痕自肩口一路撕裂而下。
此招,乃无极刀法所衍之杀式——
玄影无极.月腾锋。
血花尚未触地,生机已先行崩解。
片刻后。
夜色低垂,烽火未歇。
破墙残木间,火光摇曳,映得满地尸骸,忽明忽暗。
刀无锋立于尸阵中央。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失序。
未尽的杀意,在瞳孔深处灼烧。
刀尖的血芒,滴滴落在心口上。
轰。
一声闷响,烧断的梁木终于支撑不住倒下。
火星四溅,在焦土上激起阵阵尘埃。
四周,已再无任何生机。
……
甫回神。
刀无锋急忙收刀入鞘,奔向那熟悉的身影。
他跪下身,将父亲的上半身轻轻托起。
「父亲!」
血泊中映出两人身影。
刀无刃气若游丝,眼神坚定依旧。
擡眸望向刀无锋,带着慈爱与欣慰:
「吾儿啊……」
声音断断续续:
「这些人……不是军队……强盗……却披着制式军甲……」
刀无锋紧握父亲的手:
「别说话了,我去找人——」
刀无刃缓缓摇头:
「无极刀法的真谛……是什么?」
刀无锋喉头发紧,忍住情绪:
「求无我之境…… 行侠义之道。」
泪水沿着脸颊滴落,
溅在父亲染血的衣襟上。
刀无刃神色释然,低声道:
「记住……若忘义……便只是屠夫。」
话音散去。
眼眸失焦,手臂垂落。
「父亲!」
刀无锋低吼,紧紧抱着父亲,却再无回应。
随着刀无刃气息散尽,
身旁的定风,也逐渐散去。
定终为尘,
风归天地。
鲜血顺着衣襟流淌,染红了和光,也染红了自己。
此刻,他成了无极刀法唯一的继承者,也是最孤独的守义之人。
刃断志在,残声沉土,孤影续刀歌。
——
彼端。
负伤的小黑,意识下沉。
混浊之中,记忆化作零星光点。
白发翻动。
银狼徽纹一闪而逝。
银枪直立,定在大地与黑影之间。
不知此人是谁。
只知此生所行之路,皆在追随那道背影。
唰。
背影碎裂。
残影翻涌——
右眼那道细疤。
牢牢嵌在记忆深处。
声音,贴近耳畔:
「有一天……要一起去看雪。」
——
寒风灌入。
雪山气息冷冽刺骨。
小黑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马车后厢。
四周堆满木箱与货物,车身随行进而轻晃。
他猛然撑起身,脱口而出:「这里是……?」
剧痛随即袭来,小黑闷哼一声,只得按住伤口。
「……好痛。」
擡眼望去,群峰覆雪,连绵至视线尽头,苍茫无际。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银白吞没。
商人察觉动静,拍了拍他的背,笑道:
「快到了,再忍忍。」
黑龙懒散地趴在木箱上,尾巴轻晃。
语气带着往常的讥讽:
「这些商人救了你。一睡就是三天,真是能睡。」
小黑急忙问:「大家呢?师傅……小莫……无锋?」
黑龙懒懒回道:「小莫被无锋带走了, 应该没事。
其他的,不清楚。」
小黑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棉被。
「……果然,还是太弱了。」
沉默数刻。
马车晃动,风声从缝隙灌入。
「咳」
黑龙像是想起什么,随口开口:
「讲个故事吧。很久以前,有个人被神惩罚。
他的工作,是把一块巨石推上山。」
「可每次快到山顶,石头就会滚下。
于是,他只能不断重来。」
小黑皱眉:「听起来,挺没意义的。」
黑龙低笑:「嗯。只是不断重来。」
小黑嘀咕:「同样的结局,能有什么不同?」
黑龙别开视线。
语气恢复漫不经心:
「是这样吗?大概是吧。」
——
次日清晨。
雪色静谧。
小黑推开木门。
搓了搓手,低声念道:「看雪……看雪。」
村民围着火堆取暖。
孩子裹着披风,在雪地里清理羊圈。
有位年长村民对着小黑,默默合掌,轻轻一拜。
只见那人擡起手指,在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小黑微愣,压低声音:「……那个人?」
黑龙趴在肩上,睁开一只眼,懒懒道:「这可是本大爷的魅力啊。」
——
雪山村庄。
积雪覆顶,屋舍半掩,烟囱低矮。
屋舍紧密排列,墙面嵌着石块。
小黑沿着雪径慢慢走着,寒意透骨,身体微颤。
「跟山下的冬天,差太多了。」
村民迎面走来,笑着招呼:
「早啊。今年太早上山了,很多事都还没准备好。」
黑龙伏在肩上,低声道:
「不该上山的时节,却因战乱被迫迁徙。」
村民拍了拍小黑的肩:「我们也损失了不少同胞。
不过……还是得谢谢你,还有那位女孩。」
小黑张了张口,正想回应。
身旁传来细小的声音。
孩子裹着厚披风,怯生生地擡头:「哥哥,你是落迦大神的剑士吗?」
小黑微愣,随即摇头:「不是。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孩子的母亲已快步上前,将小孩拉回身后:
「别这样问。别打扰恩人休息。」
她低声斥责,却又忍不住朝小黑点头致意。
孩子被带走时,仍回头偷看了一眼。
——
数日后。
小黑帮村民提完水,趁着空档在雪山四处闲逛。
望着苍茫雪原,低喃:
「难怪他们想要下山……这里连取水都得烧粪,下山好歹还能做点生意。」
黑龙伏在肩上,尾尖轻晃:
「感觉你有点烦躁。」
小黑低头,踢开脚边积雪。
「……这里的人,太有礼貌了。」
黑龙轻哼:「不是挺好的吗?」
小黑摇头:「不一样。」
脚步在雪地拖出细长痕迹,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忽现一处幽蓝深邃的冰洞。
层层纹路交叠,如沉睡后仍在缓缓起伏的呼吸。
寒风自洞中吐出,渗入骨髓,静得无声。
幽光流转,冷色深凝。
沙。沙。
回过神时,已立于洞口之前。
幽深洞口,宛若远古之眼,静静注视。
辉村定风别,和光继前程。
失路人未归,冰雪照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