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华衣 辗转一去别经年(三)
“谁说女子就不能饮风州酒,”若梨摇摇空空如也的酒壶,无可奈何地晃晃头,“爹爹也曾带兵多年,族里的哥哥们,想要偷偷喝酒的时候都得央求我去想办法。酒从眼前过,我岂能不喝几口。”
元胜赢再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干笑两声:“有意思得很,难怪从珂那小子,每次大军休整便丢了魂似的往永州跑……”
若梨听他言语无礼,心中已经很是气恼,偏偏又提起从珂,更令她心中升起难言的羞赧和怒意。自从上次来汴京,被迎棠当众阻止了从珂的求亲,若梨的世界已接近完全颠倒错乱。无人提起时,她还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藏身在自己给自己修筑的壳里。可被人骤然提起时,那薄而脆弱的壳便骤然崩塌,让她赤裸裸地感受周遭的荒唐。她蓦然起身,转头便往屋里去,下了无声的逐客令。
未待走远,已被元胜赢大步赶上,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若梨被拉得脚下踉跄,回身时,正撞上元胜赢的满身酒气,未及多想,一巴掌便向他脸上打去。毕竟是弱质女子,一掌挥到半空,便被元胜赢从旁拉住,就势一拖,整个人反而被他圈在胸前。
想到短短几日,便第二次被眼前这个武夫制住,若梨顾不得思量力气的悬殊,只顾拼命踢打。元胜赢双臂硬如铁链,将若梨禁锢得越发牢固。他忽然凑到若梨耳边,低声笑语道:“本将军素来喜欢烈马,烈性的小娘子,本将军更加喜欢。”一语说罢,低了头将唇覆在若梨的唇上。
男人温热的气息,混合了浓重的酒气,若梨只觉脚下发软,熏熏欲醉。她仍旧强自挣扎着想要推开眼前人,却像是遇到了一堵铜墙铁壁,根本毫无办法。元胜赢向来不是个怜香惜玉的温柔公子,他的一吻,带了攻城略地似的霸道,仿佛在激烈地宣示着占有。
“幸亏那一曲用光了你头上的钗子,不然,只怕你要把我全身都戳上几个洞。”他终于放开手,眼里有邪魅的笑意。
陡然离开那强硬的怀抱,若梨后退几步,用手背狠狠地擦拭嘴唇和面颊,仿佛要抹去耻辱的印记。
“慕若梨,”他固执地拉住眼前人,“你记得,若你今晚的怒气有一分是因为我,那么我不胜荣幸,你日后想到能让你痛快的方法,只管来找我。若你是因为我提起了从珂,我却会看不起你。”
“只有最没用的女人,才会把希望寄托在空无一物的情爱上。倒不如学学你那妹妹,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想办法。”
“从珂已经成婚一年多,夫妻琴瑟和谐,人尽皆知,你却还在自怨自艾,连别人提起他的名字都能引得你如此失态,你很没用。”
若梨擡手挡住眼中涌出的泪水,明明知道他说的话都是对的,却一句也不想再听,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那两句“已经成婚一年多”,“夫妻琴瑟和谐”。她转身跑回屋中,将自己关在一团漆黑之中,只有在这黑夜的掩饰下,她才能恣意流泪,她也终于确信,那个她从六岁开始就在等待的少年,再也不会骑着飒影来找她了。
那一晚之后,元胜赢倒是实实在在清静了几天,不像往常那样时不时在街上冒出来。但他也添了个新毛病,总喜欢夜半无人时翻墙进入若梨的院子,一时要听曲子,一时要喝酒。若梨只冷了脸不理他,偏偏这人有足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全然不管若梨的表情如何冷淡,只管自来自去。有几次,他还自己摸到若梨的后院,把她藏的酒和梅子干吃喝个一干二净。
七月初五,宫里忽然传下旨意,说是皇后的生辰,请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豫王的妻子儿女自然都在受邀之列,传旨的内官还特特说明,请若梨务必同去。
豫王妃给传旨的打了赏,又恳告说元定熙一向身体孱弱、汤药难离,恐怕不宜进宫饮宴,倘若席间有个什么冲撞了皇后,反倒辜负了美意。若梨心中诧异,却没有机会发问。定熙的确自幼体弱多病,因此也成为元承照的儿女之中唯一没有随在军中的,他的几个哥哥,在他这个年纪,都已经各领兵马雄踞一方了。但是他的身体并不至于不能外出饮宴,相反,经过名医的精心调理,他已经比小时候好得多。姑姑似乎在故意隐藏定熙的事情,不让他当众露面。
车辕行至皇宫门前的朱雀大街便要停下,众人无论品级高低都只能步行入宫。一路上不时有人悄声议论,皇后的生日似乎并不是七月,却无人敢公开有此疑问。
若梨低头不语,心中却渐渐明晰起来。天佑帝三月自立为帝,朝野上下有人固然誓死追随,却也有人暗中称他为篡夺皇权的乱臣贼子。皇后生辰是虚,重要的是以九五至尊的仪仗威严接见众人,将这帝王之尊昭告天下,或许借机还可窥探众人的心思。
行至太极殿前,慕玉霓好似忽然想起一事,悄声对若梨说:“你初来汴京,人情事故尚不熟悉,我会叫人替你在我身后安放一张小席,不管宴会上发生何事,你都不要理会。”
宴席果然极尽奢华,各色菜肴源源不断地送上几案,直叫人眼花缭乱,殿前的歌舞笙箫,早已不见了金戈铁马的兵士,却换成了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楚腰婉转,广袖轻飘。
若梨甫一擡眼,恰看见武将席中元胜赢正撤了小杯换大酒樽。知他好酒,却不知他宫中饮宴也要如此牛饮,若梨白了他一眼,用手悄悄比了个“酒鬼”的手势。
元胜赢全不以为意,反倒好整以暇地从面前银盘中夹了一块绿色的瓜蔬,吞下口去,扬眉向若梨做了个挑衅的表情。
不过是吃口菜有什么好得意的?若梨从面前找出那道菜,也吞了一口。不料菜一入口,味道却极苦,若梨直皱眉,赶忙喝了一大口酒。菜的苦味被酒气一冲,更加苦不堪言,若梨的口舌几乎都已麻木。
再擡头看时,元胜赢似与旁边众人谈话,脸上却笑得极其畅快。目光虽未看向这边,手上却比划了一个“弱女子”的手势。
天佑帝李重吉在乱世中以领兵起家,登基未久,殿上群臣仍以武将居多。几杯酒下肚,这些军营里厮混惯了的人竟当殿行起酒令来,一时喧哗不休。天佑帝在龙座之上,微微蹙起了眉头。
皇后张氏瞧出皇帝不悦,对殿下众人笑道:“酒无令不欢。陛下一向钦慕才学广博之士,今日欢聚于此,不妨也风雅一回,来行个文雅些的酒令如何?”
众人自然附和但听皇后号令。张皇后便叫身旁的侍女取出一面小巧的鼓来,又从发髻上取下一朵新簪的牡丹,说道:“便请击鼓传递此花,鼓声停时,花在手中之人须赋诗一首,做不出来的,便要罚酒。”
眼见皇后提议,天佑帝亦颔首赞同,众人无不打起精神。几轮下来,拿到花的,无非或是吟咏天佑帝英武,或是称赞张皇后贤德。所得诗句,虽然算不上好,也都勉强过得去。
若梨素有才名,那些平庸句子自然引不起她多大兴趣。神思飘游间,又看到对面那个张扬骄傲的人影,心头禁不住又是一怒。
新怨旧怒涌上心头,若梨忽然想到个法子惩戒他一番。她召来旁边侍奉的宫女,拔下头上的金步摇塞给她,又低声耳语了几句。宫女应声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