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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华衣 辗转一去别经年(六)

作者:华楹

想到那个日光般骄傲的人和他说出的话,只怕也是逢场作戏。原本以为一入汴京便交到一个生性豪爽的朋友,现在看来,竟是自己走入了别人设计好的棋局而不自知。若梨心里溢位一丝冷笑,却强自压下,不让任何表情显露出来。

“姑姑教导得是,若梨毕竟年幼,若无姑姑提点,哪里能够想得到呢。”既然大家都要骗,就先从骗过自己开始吧,不过一转念,若梨已经摆出一个娇俏的笑意,依偎在姑姑怀中,看上去仍似小时候一样一派天真。

张皇后的父亲、兄弟也都是行伍出身,她自小骑马射箭无所不能,反倒是大家闺秀寻常的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平常。为了挽留若梨多在宫里流连,她硬要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一会下棋,一会刺绣。可下棋时,昏招迭出,刺绣时,更是连针都拿不稳。偶尔兴起要弹奏一首曲子,惊得宫人面露苦色,好容易才劝住了。若梨笑盈盈地看着,偶尔说上几句,并不刻意逢迎,只挑几个无关痛痒的错处,悄悄地告诉了正确的方法。张皇后反倒越发觉得她贴心可人,只夸赞汴京女眷中再没有比她更好的。

接连几日被张皇后留在皇宫中用膳,返回豫王府时都已经过了酉时。若梨拜别张皇后,至宫门口登车返回。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前行,驾车的是黄魏亲自选定的人,一路沉默不语,却将车子驾得又快又稳。若梨斜倚在车厢一侧,静静听着车轮隆隆的声响。

车子刚转过第二个弯,半空中陡然响起一阵唿哨之声。那声音在人听来不过微觉刺耳,驾车的马匹却蹄下一滞。车身转到一半,不受控制地向外侧斜飞出去。车帘外传来一阵金戈相接的声响。

一阵猛烈的摇晃后,车身终于向一边倒去。匆忙间,若梨只来得及将发髻上的燕尾长簪取下,以免翻滚中被刺伤。车身将将要坠地时,半侧厢门忽然被人从外劈开。若梨手腕一紧,被人从车厢中拉出,跌入一个铜墙铁壁似的怀中。

那人双手在若梨背上一探,知晓她并未受伤,似是心情大好,又见她鬓发散乱,白瓷似的脖颈被黑发间杂其间,戏谑道:“小娘子,终于也叫我见着一回你衣冠不整的样子。”

半路杀出来惊马毁车的,原来又是元胜赢。若梨从他怀里挣开:“你疯了?好好的又来戏弄我做什么?”

驾车人躺倒在路边,口中呼吸沉重,神智却已不清。马车已经破损大半,只剩了连着辕木的一小半近乎滑稽地套在马身上。元胜赢见若梨含怒带怨,忽然和软下来:“惊吓了你是我不好,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见你一面,我有话跟你说。”

若梨眼露讥诮:“你做梁上君子翻墙不是翻得很好么,再高的墙还挡得住你神勇无敌的元大将军么?”

元胜赢又嬉笑起来:“原来小娘子是嫌我近来没有翻墙夜会佳人。”

见若梨阴冷了脸自顾向豫王府方向走去,他又急急说到:“若梨,今天是我不好,改天你要拿我出气,我帮你备好工具人手都行。但张皇后若再宣你入宫,无论如何想个借口推脱掉,我不想……不想让你卷入危险的境地。”

明明是虚与委蛇的接近,却还能表演得如此真切,若梨心中冷笑,索性停了步,双眼直直看进他淡褐色的瞳仁:“我的事,不劳元大将军费心。大将军纵马天下,前程似锦,马蹄过处偶尔踏过我这样一个小女子也算不得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该自觉有幸能给将军垫垫马蹄呢。”

话语中决然的冷意,如呼啸破空的利刃刹那间洞穿元胜赢的胸膛,即使被银钗刺穿手掌时也未有如此清晰的痛感。她知道了多少?

元胜赢用手勾住她触感凉滑的衣袖,却不敢再使强,央求似的开口:“你……你当然可以不信我,但我决不会任由你身涉险地,这是我元胜赢对你慕若梨的承诺。”

他从怀中摸出五支寸许长的纸卷,放入若梨手中:“若遇情势危急,就燃一支烟火,我总会想办法护你周全。”

见若梨低头把玩纸卷上的各色标记,露出好奇的神色,元胜赢忍不住一笑,郑重地握了一握她的手,说:“是军中传令用的,燃起来花样有些不同,不过在你手里没有分别,我见到了总会想办法赶来。”

远处传来宫禁戍卫的脚步声,元胜赢将身形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中:“我暂时不能露面,”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几遍“万万小心”,才隐遁而去。

若梨扬手欲将几支烟火丢弃,手在空中古怪地停了半晌,终究无力地垂落。

禁卫赶来时他早已不见,驾车人也并未看清他的面容,若梨只一口咬定是流民劫掠财物。这桩事,最终只以一道宵禁的谕令了结了。

时维九月,本该转凉的季节,汴京却依旧炎热。元承照的旧疾将好,却又被幼子的病情羁绊,不得回到军中。秋燥之气引发了元定熙胎里带来的热症,府中请了五六位郎中日日照看,煎药的气味浮动四溢。

过了十余日,张皇后再度来宣若梨入宫,能用的借口都已经用过,赏菊花,品进贡的新茶,学弹筝……这一次,竟然连张皇后的侄女过生日这样的缘由都想出来了。若梨将一支刚好可以握在手里的小钗藏在袖子里,那是她从前偷跑出城时常带在身上的,钗头经过特殊的打磨,锋利无比。

最近汴京实在是太过平静了,但这平静,像极了山雨欲来前的黑云蔽日,令人不安。

张皇后破例准许若梨乘车入宫禁,车经承天门,有戍卫上前盘查。驾车的小太监一面跳下马车出示皇后所居兴庆殿的腰牌,一面陪笑着说好话。

“还是你们自在些,我们兄弟,如今十几日才能轮值一回,日日守着这宫门,都快闷出鸟气来了。”侍卫查验过了,却依旧喋喋不休,迟迟不肯放行。

若梨掀开帘子一角,正看见小太监往侍卫手里塞银子。按理说,这些跟在皇后身边的内侍,用不着讨好守卫宫门的侍卫,哪里有侍卫敢为难皇后身边的人呢。若梨不禁向那侍卫多看了几眼。

那士兵头带兜鍪,护颈的顿项垂至肩背,胸甲中部纵束甲绊,左右两面圆护如明镜般打磨得闪闪发亮,臂护、膝裙、吊腿一应具全。这不是宫禁日常的戍服,分明是军中战士所着的明光铠甲!

若梨无声垂下车帘,深吸口气镇定心神。踏进兴庆殿,张皇后亲迎至殿门,虽极力掩饰,仍看得出眉眼间透出的如释重负和紧张莫名。殿中尚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张皇后一一引荐了,这是宝娥,这是黛蓉,这是……无非都是张氏旁支的女儿。

几个少女怯生生地向若梨问好,拘谨无言,双手扭绞着衣带。若梨展颜一笑:“难怪皇后平日不肯让诸位妹妹露面,如此清谷幽质,要引得汴京儿郎夜不能寐了,偏又不敢妄求高攀。几位妹妹都如此清丽绝伦,倒叫我不知道哪一位才是今日的寿星?”

张皇后笑着将那叫宝娥的少女推至面前,她一直暗恼族中的适龄女子太过腼腆羞涩,若梨对小家碧玉气质的称赞在她听来极是入耳。

那叫宝娥的少女极为扭捏,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原是廿三日的生辰,皇后厚爱,提前为我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