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华衣 莫道相思不蚀骨(一)
低垂的眼眸掩住了重重思虑,从珂将昏睡的女子小心抱在怀中:“既然留她一命,不如送还豫王府。”相识多年,这竟然是从珂第一次真正拥住这娇软的身躯。
因着“仙汤”的药力,若梨身上不停地渗出汗来,几分燥热的潮红涌上面颊。从珂用衣袖轻轻擦去她头上溢位的汗,不成想却抹花了脸上的花黄和薄粉。马蹄声碎,从珂嘴角慢慢上扬,终究变成一个深深的笑意。
他用手指隔空描摹着若梨的眉眼,怕触感会惊醒她的沉睡。那轮廓形容早都已经深深印在心里。其实单就五官中的任何一处来看,并不过分妖娆,但合在一处,却成就一个如此美好的女子,娟娟如画。
所幸她安然无恙,以陆析拂开木屑的身手来看,如果被他抢先向若梨动手,从珂实在并无十足把握能确保若梨无虞。
“若梨,你不该来汴京。”一贯隐忍如竹的男子,俯下身喃喃低语。
若梨,你会无数次像今天一样,被人抓在手里,成为射向我的冷箭。
豫王府门前漆黑一片,没有灯盏,也没有侍卫。从珂刚要踏进院门,刀锋已从一侧斜劈而来。不动声色地护住若梨,从珂脚踏七星步法,轻巧地避开。刀锋逼退从珂几步,便不再前攻。
“你不在大营驻守,私自回城做什么?”从珂袍袖飘举,泰然自若。元胜赢却是一身劲装,束袖,箭裤,树下拴着的良驹仍在喘息不休,显然一路疾驰而至。
“我要亲眼看到若梨安全。”元胜赢将刀背横扛在肩上,伸了另一只手来夺若梨。
从珂身形未动,却陡然退后三尺。元胜赢向来不屑于察言观色,阴谋算计,这一次却凭直觉想到陆析的应允并不可信。这样的认知另从珂心绪难定,眸中似墨海兴波。
“元从珂,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元胜赢毫不掩饰讥讽的表情,“留没有胆子留,放也没有勇气放,你以为到如今若梨还能恋着你的旧情吗?”
“人你已经看到了,”从珂语气是一贯的淡然,腰间的金勾却不知为何簌簌抖动,敲击着玉带琤琤作响,“天明时就会有讯息传出,你若不想看到军中哗变,最好即刻返回,还赶得及在宣旨的内官之前。”
“也好,”元胜赢忽然嘻嘻一笑,缩回手去,“她是你的妻姐,你不会杀她的。”
从珂手臂上青筋暴跳,神色却越发清冷:“是,我不会杀她的。”
若梨昏昏然不知睡了多久,刀光火影似一直灼烧着她的周身。她茫然地仓惶奔逃,却被重重繁复的华贵罗衣缚住手脚,怎么也逃不开。
蓦然睁眼,豫王妃正拿了温热的帕子替她擦去周身细密的汗。许久未曾见过姑姑如此慈爱宁和的神态,若梨竟觉心头一酸,几乎要滚下泪来。
慕玉霓好似浑然未觉,只细细地将若梨昏睡这几日的事情讲给她听。起先若梨还当姑姑是怕她躺得气闷,渐渐地发现姑姑将各处关节因果解释得极为细致,方才想到姑姑是在刻意教导她审时度势之法,顾不得脑中疼痛欲裂,仔细揣度听来的话。
当日元胜赢至军中巡视,发现驻军图,轮防图各有缺失,当即暴怒,称必有细作混入军中,将各营统领拘在近前,命各营编队逐一盘查。
这位少年将军一向以脾气暴烈闻名,士兵既见不着长官,又怕被扣奸细的帽子,半夜遥遥望见汴京皇宫起火,个个都不敢妄动。
胆战心惊地熬了一夜,宫中才传来讯息,皇后所居兴庆殿走了水了,施救不及火势绵延开来,帝后俱都命丧火海。
一时国无君,兵无将。传闻天佑帝生前极喜爱陆析,虽非内官,却常将秘要之物交由他打点。天佑帝驾崩后,尸身已没于火海无处可寻,陆析哭得几度悲痛昏厥,被宫人死死拉住才未能自尽随天佑帝而去。
第二日傍晚,陆析坚持整理天佑帝的遗物,欲建衣冠冢,却在天佑帝寝宫中发现了一份未完成的遗诏。
遗诏只草草写了一半,且多处涂改,却已看得出内容是有意大行之后传位于元承照的。天佑帝无子,众人又素来知晓其与元承照情同兄弟,即使遗诏并未颁示甚至也未加盖印玺,朝中上下却认定这正是天佑帝的心意,再三奏请豫王登基,以安民心。
元承照再三推辞,终无奈而受之,却严命免一切庆典,只立了慕氏为后,又纳了几位妃子以示笼络。
若梨听得心中暗惊,当日宫中所见与流传而出的讯息相去甚远。元胜赢与元从珂,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演了这出逼宫戏码,只怕正是受了称病数月的豫王密令。而对陆析,若梨实没想到他风雅的外表下竟如此狡诈。只是左右思量仍不能断定,他为何要襄助元承照。他真正有意结盟的,可能是豫王,也可能是胜赢或从珂中任意一人。
屋外笑语阵阵,夹杂着少女爽利的笑声,令人生出不真实感
“你爹爹来了……”姑姑的话音未落,若梨已经踩了丝履奔出屋去。
打起珠帘,却见一红衣少女坐在一老一少的男子之中,不知正讲着什么,说到高兴处恣意欢笑,明媚得扎眼。少女额角的暗红海棠,随着笑声妖娆漫舞。
若梨怔在当场,眼看着迎棠仍旧梳着未嫁少女的发式,好似时光又倒流回永州家中无忧无虑的岁月,迎棠又会撒娇地扑进怀中,喊一声“姐姐”。
“姐姐!”不知是不是梦境太过逼真,迎棠竟真的走上来,拉了若梨的手。若梨下意识地躲,却被迎棠用力拉住,她的手掌中,似有拉弓挽辔留下的茧痕。
“姐姐,爹爹和我还没进宫拜见陛下,就先来看你了呀!”声音如未嫁少女一般天真无邪。身形遮住众人目光,迎棠悄悄贴在若梨耳边:“慕若梨,我是专程来送你一份大礼的,让你后半世日日享用,直到老死呢。”这一次,话语如蟒蛇舌底流出的毒汁,阴寒无比。
越过她的肩膀,若梨看见元定熙的正脉脉含情地望向迎堂,眼角眉梢都溢位求慕之意。面容朗朗,并不见病态。
第二日便是新年,新帝新后在太极殿受百官朝贺。因各地烽烟未息,军中诸将只上了贺表,并未亲自入殿。行伍中人多不通文墨,大都找军中掌管文书的小吏代笔。只有元胜赢亲笔写了一封贺表,据说字如虫蚁,文不达意。
新帝元承照看得几度笑骂,复又对众臣说:“赢儿文采虽欠了些,毕竟纯孝可嘉,也算难得了。”
这一日,元承照正式下诏,承袭“晋”为国号,称年号为“永兴”。
同一日,河东名门慕氏的当家人慕毅笙亲自入汴京,于太极殿行大礼恭贺新帝登基。
前朝三百年历史中,向来只有皇帝礼贤下士登门拜会望族名流,还从未有过士族以如此大礼参拜皇帝的先例
慕毅笙在殿前三跪九叩,极尽庄重。众臣默默注视无语,心中已暗有计较。跪拜的是一人,代表的却是整个河东士族门庭对新帝的支援。士族不单盘根错节,影响深远,更握有自己的私家兵力,不容小觑。
永兴帝元承照虽言语殷殷关切,却从始至终端坐龙椅,受了这一拜。
众臣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慕毅笙再度一语惊起千重浪。他当殿请旨,愿以己未嫁之嫡女尚配永兴帝之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