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华衣 似此星辰非昨夜(二)
这话一出口,宴席上像炸开锅一样,众人议论纷纷、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石长海对他向来有几分畏惧,此刻壮了壮胆子说:“那是胡人才有的习俗。”
“巧得很,”元胜赢在他肩膀上一拍,“我的生母就是胡人。我遵从母家的习俗,没什么不妥吧?”本来也没使上多大力气,石长海却给拍得像豆腐一样瘫软在地上。
他这几句话说得自然又自信,一时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过了片刻,石长海才试探着说:“先帝并未薨逝,只是巡驾太原,恐怕不适合这个习俗吧。”
元胜赢一把抄着他的肩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先帝要是未死,你石大人怎么跪起新登基的皇帝来了?”石长海一生已经不知道跪拜过几个皇帝,是个典型的墙头草。此刻被元胜赢抓着,一时抖得说不出话来。
“更何况,说先帝在太原,也只是陆析那小子的一面之词。今天席上的,有一个算一个,谁真的在太原见过先帝?既然没有,又怎么知道不是陆析说的谎话?”元胜赢声如洪钟,将诸人问得哑口无言。元绪儿张了张嘴,想到此刻情况,终究没有出声。
他把石长海丢回座上,指着若梨说:“她腹中孩儿是我的孩儿,时间仓促,没办什么酒礼,就着今日,全当答谢诸位。”说着,取过海碗,将满碗酒一饮而尽。
“既然跟宫中的习俗不和,也不在这碍各位的眼,就此告辞。”说着,元胜赢从地上抱起若梨,向宫墙外奔去。
若梨刚才被这么一吓,冷汗涔涔、疼痛难忍,落在他坚实的胸膛里,才稍觉心安。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元胜赢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柔声说:“就这一次,别拒绝我。”
侍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却犹豫着不敢靠近。这些侍卫大多是跟着从珂打过仗的,见识过元胜赢以一敌百的身手。眼看他要跃出宫墙,侍卫们聚拢过来,有人取来了弓弩,向着元胜赢射去。
元胜赢把若梨抱紧一点,让她贴着自己的身躯,箭锋呼啸而过,只有若梨被他挡在身前,整个后背空门大开。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夺下一个侍卫的长剑,勉强拨开几支箭后,剑身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豁口。
他从高处跃下,想着不如先把若梨藏在什么地方,自己引开这些侍卫再说。箭簇越来越密集,正在此时,旁边斜斜冲上来一个身影,一手挥舞着短刀替他挡开箭簇,一手将一柄锻造精良的陌刀抛入他手中。
“丁郁……”元胜赢认出来人是自己从前的裨将,自从永兴帝重新整编兵马后,就再没见过他,没想到此时此地又与他重逢。
“将军,”丁郁一面奋力抵挡,一面抽出空来说话,“此生未能追随将军到底,来生愿重新投效将军马下。”
“兄弟,你……”元胜赢一时有些哽咽,看见远处又有几人跳出来,挡住冲杀而来的侍卫。这些人都是从前与他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至交,阴差阳错整编时进了元从珂的天平军,不想今日能有此一战。
“将军,”丁郁在箭雨中已经几度负伤,身形有些缓滞,“墙外老树下已经备了马匹,兄弟们今日不存生念,但求一死,请将军不要辜负了兄弟们的心意。”
“快走!快走!”眼看就要支援不住,丁郁大吼几声,口中喷出鲜血来。
元胜赢情知此时多说无益,怀中抱着若梨,向这些人的背影做了个虚虚的抱拳姿势,几步跃出墙外。树下果然停着一匹良驹,看样子是刚刚有人送到的。他稳稳地落在马上,向东行去。
“痛……痛……”若梨手指绞着元胜赢的衣襟,马匹跑动颠簸得剧烈,她是真的疼得受不住,不然也不会在这时候拖后腿。
“还撑得住么?”元胜赢贴着耳廓,轻声问她。
若梨无意识地摇头,她不知道身处何方,也不知道周围有些什么,她只记得有个凶神恶煞的侍女,端着一碗堕胎药,向她走过来,迎棠坐在高处,阴测测地笑。“孩子……我想留住……”她勾住衣角,喃喃地说。
元胜赢脊背有些僵硬,慢慢地擡起头,许久许久才说:“到前面,找个大夫来。”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若梨再醒来时,周围已经暮色沉沉。她正伏在一个人背上,慢慢地向前移动,四面都是高大的树木,脚下的路似乎并不平坦,她感觉到揹着自己的人忽高忽低,尽量走得平稳却总是难以做到。那人双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臂上被缰绳挽了几圈,缰绳另一端连着一匹马,也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她才微微一动,元胜赢的声音已经从耳边传来:“若梨。”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似乎在试探她醒来没有,又怕吵到她。
“嗯,”她低声答应,想着他会担心,又说了一句,“我没事。”
若梨把脸转了个方向,柔软的发丝拂在他脖颈上,细细的吐气一丝一缕地吹在他耳边。山风清凉,他却莫名地有些燥热。
“怎么不骑马了?”若梨轻轻地问,她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软绵绵的。
他想像往常一样说几句笑话,却觉得喉咙干涩,只能讷讷地说:“山里太颠簸了,再说,你那时实在受不住了。”
“这要走多久啊?”若梨浑然未觉,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揹着我,你走得很慢啊。”
“那你下来自己走吧。”他终于说出一句玩笑话,远不如以往的高明。她刚才痛得要哭了,难得现在才好一点,路这么难走,他才不会放她下来。
“不好吧,我自己走也很慢,还不如这样。”若梨伸手两只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别把我掉下去了。”话没说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不知道他如何做到,她已经被抱在胸前。
“小东西,到底要我拿你怎么样?”元胜赢恶狠狠地说,样子却一点也不吓人。
贴在背上的时候本来还好,忽然面对面反而觉得有些尴尬,两个人都红了脸,静静地走路。
“谢谢你。”若梨轻声说。元胜赢用袖口挡住她的脸,自言自语似的:“谢我做什么。”
再说什么都是多余,若梨静静依偎在他胸前,仰脸看天上。天空是暗红颜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雾蒙蒙的底色。
天色将明时,两人刚好走出了树林。林外有溪流,靠着溪流的地方,刚好有几户人家。元胜赢显然的轻松了很多,把若梨放下来,说:“我们就去那边找个人家叨扰几天吧。”
若梨心里觉得不安,扯住他的衣袖说:“禁军一定会四处搜捕你,我们这样明目张胆地住下来,恐怕不好。”
“你怕我给他们抓回去,是不是?”元胜赢忽然笑着问她,褐色眼睛里亮闪闪的,“你还是挺关心我的。”
看不出来他是真的觉得开心些,还是在说反话,若梨闷闷地低头。她很清楚这个孩子是从珂,他也一定想得到。算算粮草和行程,从珂应该很快就会返回汴京,那时她被抓回去,也没什么要紧,但是元胜赢就不一样,从珂本来就憎恶他,这一次,恐怕要恨入骨髓了吧。
“别怕,你看这些人家,窗户上还晒着腊肉,虽然不多,可在这乱世里头,还能有肉吃,说明什么呀?”他俯下身子,把她当个小孩子一样问话。
“什么?”若梨一时没转过弯来。
“笨啊,说明这里平时很少有士兵进过,不然早就被抢走了。”他在若梨肩上一搂,“我们住几天,等你好一些,再往更远的地方去。”
元胜赢拉住若梨的手,随意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战乱连连,这里虽然算得上是一处避世的桃源,近来也常常有人躲到这里。开门的老伯看他们衣衫凌乱狼狈,衣料却不是普通人家用的,也不多问,就把他们让进屋里。一面絮絮叨叨地说,这乱世里头活下来不易,本来就该互相帮衬,一面给他们收拾出一间屋子,又拿了粗布的衣裳给他们换。
“老伯,这附近有没有大夫,或者略通医术的人也行?”元胜赢不急着换衣裳,闲闲地问。
老伯眯着眼睛看看若梨,说:“莫不是你这媳妇儿不舒服?隔壁有个小姑娘,曾经跟村里路过的大夫学过一点,这附近身子不爽的,都找她问问,也算个女郎中了。”
“那就请她看看吧,麻烦老伯跑一趟,我们初来乍到,不认识路,冒犯了人家倒不好。”元胜赢和和气气地说话,若梨在桌子下面拧了他一把:“谁是你媳妇儿?”
“是不是也得先将就了,”元胜赢由着她拧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说,“难道现在要把人家叫回来,解释我们的关系?”他笑得促狭,她看着老伯远去的背影,只能作罢。
隔壁的小姑娘来得倒很快,十七八的年纪,头发胡乱抓成一个髻,见着元胜赢,先大大方方地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她细致地给若梨诊脉,又问了好些问题,果真有几分大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