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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如何成为疯批暴君的白月光 第290章番外if线:沅沅穿越至谢晦被杀之前⑨

作者:小羊乳酪

方清和引着孟沅去了另一顶营帐。

  那显然是特意为孟沅收拾出来的,虽然是在军营,却处处透着用心。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一张梨花木的矮榻上铺着全新的锦被,旁边的小几上,甚至还摆着一个玲珑的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腊梅。

  几个小兵还在忙忙碌碌地往帐中搬东西。

  孟沅知道,这都是卓家夫妇的心意。

  方清和亲自为孟沅奉上热茶,又命人端来一应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

  「军中简陋,委屈娘娘了。」方清和的声音温婉而恭敬。

  两人在榻上坐下,自有侍女奉上应季的果子与各色点心。

  方清和是个极会聊天的女人,她没有追问孟沅这十六年间的离奇变故,而是极有分寸地聊起了家常。

  她聊自己的几个孩子,长子时常入军中历练,次子还在国子监读书,最小的女儿才刚过总角之年,正在家中跟着女先生学规矩。

  方清和说起这些时,眉眼间是属于母亲的、最温柔的光。

  而孟沅记性也很不错,方清和的长子幼时年年跟着卓家夫妇一同赴会宫宴,孟沅还记得她长子的乳名,说起几句当日在宫宴上那孩子的种种趣事,叫方清和又惊又喜。

  「等回了京,一定带他们进宫给娘娘请安。」方清和笑着说。

  孟沅也微笑着应下,听方清和继续说着这些年京城内外的变化,哪家又出了个惊才绝艳的状元郎,哪家的公子又为了争夺花魁一掷千金,成了京里的笑谈。

  她们一边聊着,一边吃着案几上新送来的时令吃食。

  金黄饱满的赣南脐橙被细心地切成小块,码在白玉盘里,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盛在小巧的银碗中,还冒着丝丝热气,一碟是精致小巧的梅花香饼,另一碟则是淋了蜜渍的酥山,甜香四溢。

  孟沅心思其实并不在此。

  方清和将京中的趣闻八卦信手拈来,说得活色生香,却唯独对太子谢知有与谢晦的关系闭口不谈。

  孟沅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她是不敢,也是不能。

  作为臣妇,去点评天家的父子家事,是天大的僭越。可孟沅终究是没忍住,话语的间隙里,状似无意地旁敲侧击了一句:「陛下…….平日里可会指点殿下的功课?」

  方清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了茶盏,起身,再次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孟沅面前:「皇后娘娘恕罪。」

  「臣妇……鲜少知道这些。」

  「自娘娘不在之后,命妇们便极少入宫了。臣妇一年到头,也不过是跟着夫君入宫参加一两次宫宴,这些事情,实在是无从听闻。」

  「况且事关陛下与殿下,臣妇怎敢去贸然打听,私下里,也无人敢传这些闲话,毕竟事关天家…….」

  方清和这一跪,这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本分,也暗示了此事的敏感。

  孟沅却从中听出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关系要是真的好,还需要探听吗?

  若真是父慈子孝,怕是早就被皇家自己宣扬得人尽皆知,传遍大街小巷,让说书先生编成段子,成为一段佳话了吗?

  哪里会像这样,连勋贵命妇都讳莫如深。

  「快快起来,」孟沅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一派温和,伸手去扶她,「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拘谨。咱们是旧相识,太子当初还是你帮我接生的。如今说这些,只当是闲话家常,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罪,陛下那边,更不会知晓。」

  孟沅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方清和也不好再推脱。

  她谢恩后重新坐下,思量了许久,字斟句酌,说得极其谨慎:「这些年,自娘娘走后,陛下大病了一场。稍稍康复后,便即刻册立了太子殿下,那时殿下尚不足月。」

  「陛下对殿下,可谓是无有不应,朝野上下、京城内外,无人不知。凡是殿下想要的,无论是前朝的孤本字画,还是海外的奇珍,陛下都会想尽办法为他寻来。殿下年幼,陛下对他,自然是体恤的。」

  「而殿下…….自然也是明德惟馨,此番闹剧,定是为奸人挑拨而起。」

  孟沅沉默了。

  方清和其实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说的这些,句句都是在夸赞帝王父子情深,但细品之下,却全是空洞的套话。

  她只提谢晦对谢知有在物质上的极尽慷慨,却对精神层面的交流与关怀绝口不提。

  至于那句「明德惟馨」,更是空泛到近乎讽刺。

  若是真的父子关系亲密,谢知有又怎会谋反呢?

  孟沅知道,自己想听的,方清和是绝不会说的,她也不再为难她。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桑拓的声音:「启禀娘娘,陛下已敷好药,睡下了,军医说陛下失血过多,需静养,娘娘明日再去看望吧。」

  睡下了?

  孟沅心里一沉。

  睡下了?

  骗鬼呢!

  他黏她黏得跟狗皮膏药似的,十六年没见,他能舍得就这么睡了?

  这分明是不想让她过去看他,是在跟她闹别扭,还是……伤得太重,不想让她担心?

  她心里有些乱,一种莫名的担忧涌了上来。

  此时,帐内已经彻底收拾妥当,小兵们退了出去。

  整个营帐被打理得窗明几净,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懒洋洋的。

  方清和见她面露思忖,又客套了几句:「军营简陋,委屈娘娘了。」

  孟沅也笑着应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子话,眼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孟沅便道:「天色不早了,夫人也陪了我许久,不如早些回去歇着吧。」

  方清和又是一番推辞,这才恭敬地告退。

  方清和走后,孟沅在温暖的营帐里又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心思却百转千回。

  这次回京,怕是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

  她想起方才聊天时,自己试探着问起卓家几个孩子与府上亲眷的近况,方清和的回答虽然得体,但那句「等回了京,一定带他们进宫给娘娘请安」,却让她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

  这几乎是已经明示了卓越鸣的家小,应该都在京城的卓府里。

  不止卓家,恐怕所有手握兵权的武将,他们的亲眷,都被谢晦当初以各种名义「请」到了京城。

  谢晦这一招,不可为不毒。他是在为谢知有铺路。

  名为恩宠,实为质子,就是拿着他们的亲眷,来拿捏这些骄兵悍将,确保他们在他死后,能尽心尽力地辅佐新君。

  谁能想到,这步棋,如今却成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孟沅叹了口气,走出营帐。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艳丽的、如同烧灼般的晚霞,远处的山峦被染上了一层深紫色的剪影。

  冷风吹在脸上,让她纷乱的思绪清醒了许多。

  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可辨,一切都井然有序。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径直朝着帅帐的方向走去。

  谢晦的营帐外有亲兵把守,但他们见到孟沅,只是行礼,并未阻拦。

  她掀开的帘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很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谢晦果然没有睡。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半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出神,连她进来了都未曾察觉。

  孟沅发觉,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陷了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鬓边的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孟沅的心,没来由地一疼。

  她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悄悄地走到他身后。

  然后,她伸出双手,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的指尖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猜猜,我是谁?」她压着嗓子,学着小孩子玩闹的语气,声音里却带着几乎快抑止不住的笑意。

  谢晦没有拿开她的手,他没有挣扎,连动都没动,甚至还纵容地往后靠了靠。

  许久,他才用一种带着倦意和无限宠溺的口吻,低声笑道:「是谁呢?这……可真叫人猜不着了。」

  「我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出。」

  孟沅一怔。

  她其实还是没能很快地从这快进的十六年光阴中很好地回过神来。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在她玩这种幼稚把戏的时候,一把拽下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拉到身前,紧紧抱住,然后用那种又气又笑的语气,亲暱地骂她一句「臭沅沅」或者「傻子」,再告诉她,他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她。

  对啊,他怎么会真的认不出来她呢。

  若是真的是旁人敢这样捂住他的眼睛,此刻大概已经被他削成烤鸭片,挂在营帐门口随风飘扬了。

  孟沅对谢晦的疯癫程度还是有自信的。

  她只是没想到,谢晦会如此认真地配合她这个无聊的游戏。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伴随着闷气涌上心头。

  孟沅的手还捂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你不乖喔。你再猜猜我是谁,猜错了我可就不理你了。」

  这一次,威胁奏效了。

  谢晦终于不再配合她,他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眼前拉了下来,紧紧攥在掌心。

  帐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地几乎要溢出来。

  「好啦,沅沅,」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安抚的意味,「别再恼我了。」

  孟沅哼了一声,却没把手抽回来。

  她顺着他握手的力道,身子一歪,竟直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他的床。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这十六年来,她每天都是这么做的。

  谢晦的身体瞬间一僵。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大大咧咧躺在了他身边,拿起他的一只手,开始百无聊赖地把玩起他修长的手指。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里面有太多孟沅看不懂的东西。有渴望,有不敢置信的狂喜,有伤口被牵动时的隐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无措和自卑。

  他是个三十八岁的男人了,身上布满了丑陋的伤疤,旧的,新的,交错盘桓。

  而她,还停留在十九岁的光阴里,皮肤光洁,身体柔软,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

  这样肮脏丑陋的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与她同床共枕?

  离我远点。

  ……别走。

  两个矛盾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交战,最终,他只是沉默着,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指摆弄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帐篷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外面巡逻士兵经过时,铠甲摩擦的沉闷声响。

  「刚刚和方清和聊了很多。」孟沅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谢晦的视线从他二人交缠的手指上移开,落到她的脸上,声音有些干涩:「你们聊什么了?」

  出乎意料的,孟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擡起头,直直地看向他,兀自问道:「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谢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好吗?

  没有她的这十六年,他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这种日子,怎么可能好。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不能让她知道,她离开后,他活得有多狼狈,多丑陋。

  谢晦的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当然好。」他说。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笼统,像是在敷衍。

  谢晦不想敷衍孟沅。

  他想让她知道,没有她的这些年,他依旧是那个掌控着天下的帝王,过得很好,很惬意,不需要她一丝一毫的同情与可怜。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春日里,我伴着和风,去御花园看百花次第绽放,闲时便批阅几本奏疏,累了就听檐下燕语歇上片刻。」

  「夏日暑气盛,便移驾别院,临水而居,午后读一卷旧书,傍晚同臣下论些农事水利,夜风拂过,满院荷香沁人。」

  「秋日天高云淡,最宜校场观武,看将士们策马扬鞭,归来时途经御果园,随手摘几颗熟透的果子,甘甜满口。」

  「冬日雪落皇城,红墙覆白,我便在暖阁里煮一壶热茶,理理朝政,偶尔赏玩几幅古画。窗外雪簌簌落,屋内暖融融的,倒也惬意自在。」

  他说着,低头看向孟沅,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就如同沅沅你昨夜所说,皇帝受天下供养。你问一个皇帝过得好不好,是不是有些……傻气了?」

  别再问了,求你。

  他怕吓着她,更怕她会因此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