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炮灰读我心后,全家造反了 第0章完结感言
# 第0章完结感言
正文结束啦!
如释重负又怅然若失,思来想去,还是想和大家说些话。
一开始,我本来只是想试试写一本轻松的团宠小甜饼,落笔的时候,大纲主线什么都没有,很是随性。
可是后来写着写着就觉得,似乎有更多的东西想要表达,于是变成了宫斗,加了权谋,最后又上升到对自由意志的追求,出现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内核。
我时常会翻翻评论,看到很多宝子说:本文低开高走、中开高走,甚至还有的宝给出了很高的评价,说我高开高走哈哈。
这些评价我都欣然接受,因为很显然,大家都认可了我后面精心设计的剧情,也看到了我的成长与进步。
前面的内容现在如今再回去看看,确实有很多不足,但是要改,却已经不知从何入手了。
从八月开文至今,一开始还能三更四更,到后来只能两更了。
实在没办法,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就感觉一直在突破自己,在逼自己。
萌宝、宫斗、权谋、战争都是第一次写,而且书中写了很多聪明人,每次布局所有设计的角色都要设身处地去考虑,还要注意不能崩人设,有时候真的疯狂挠头。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连做梦都是小说里的剧情,太可怕了。
再者,我也是情感比较丰富的一个人,很多情节写的时候都是哭哇哇的。
看评论的时候,发现大家能够和我共情,也跟着文字一起落泪时,就感觉特别特别有成就感,特别特别满足。
现在好不容易完结了,就有一种熬出头的感觉,觉得终于可以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再回归小说本身,我用心塑造了很多很多角色,自我感觉已经有点走向群像了,很开心嘿嘿。
在宫斗(非后宫)权谋大背景下,其实男性角色是占主导地位的,但我不遗余力地写了很多女性角色,在文中同样举足轻重。
前几天刷到一句话就很有感觉,「你看,『妇』这个字多有力量啊,女字旁边是一座推倒的大山。」
所以在我的小说里,女性角色也撑起了半边天。
她们有的大义,有的清醒,有的温柔,有的聪慧,有的刚毅,有的迷途知返,有的一条道走到黑,都在散发着属于她们自己的光芒。
具体角色我就不和大家讨论啦,因为每个人的感悟不同,理解不同,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整篇文看下来,其实偏理想主义,因为连我自己都是一个执著于happyending的人,总希望到最后一切都是圆满幸福的。
关于善恶,之前和大家也讨论过啦,这里就不重复啰嗦了。
我尽力将每个角色的人物弧光都展现了出来,在我眼里,这已经是一个很生动的世界了。
我更倾向于认为,我只是一个记录的人,将娇娇他们的经历记录下来,展现给大家。
而在我停笔之后,他们一定在小世界里,过着我所未知的自由生活。
......
没完结之前,总觉得有一箩筐的话想说,这会儿真让我说,东一句西一句,毫无逻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就照例开始表达我的感谢吧!
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读者,有的宝甚至在我开文不久后就开始追了,这份坚持连我都感觉不可思议。
有的宝是半途加入,也陪我走到了完结时刻,有的宝囤文了,希望记得回来,和我相遇在结局哈哈!
感谢大家的喜欢,感谢大家的认可,更感谢大家在我抓耳挠腮、情绪低落、做手术、不舒服的时候,给予我的鼓励和理解。
番外会有的,但我应该会先申请完结,所以如果大家看到本书的状态是已完结,别害怕,完结后还能写番外哈哈。
番外如果写完了,我会着重和大家说一声,不会让大家白等的。
想看什么番外可以留言在这句话后头,我会认真看的,如果觉得确实有东西可写,我就会尽力写出来。
至于新书,还没有具体的想法,也想稍微休息休息,但应该也是古言,而且女主会是成年人。
不想再写萌宝女主了天!
想要剧情紧凑,时间就掌控不好,都完结了,娇娇还来不及长大哈哈......
就唠到这里吧,谢谢所有喜欢这本书、喜欢小螃蟹的宝藏读者们!
祝大家——
生活明朗,万物可爱,人间值得,未来可番外一:萧千月x乔地义
当初北境告急,乔地义与萧千月出发前夜匆忙完婚,虽然萧千月从不曾说什么,乔地义心中却常觉亏欠。
如今仗终于打完了,两国也一统了,好不容易回到了京城,忙过了面圣、接赏,又给娇娇用心过了四岁生辰后,乔地义迫不及待寻到了自家娘面前。
「娘。」
还没开口呢,天不怕地不怕的乔地义这回竟极难得的红了脸。
「娘,孩儿想给月儿补一场婚礼。」
娇娇就坐在一旁,闻言顿时满脸促狭。
虽然那夜二哥和二嫂已经完婚了,但那到底是权宜之计,直到现在他们二人还未有夫妻之实。
更好笑的是,大家回京已经有近七日了,萧姐姐还是住在萧府。
她过四岁生辰那一晚,宴罢后,大家陆陆续续离开,二哥眼巴巴将萧姐姐送到了门口,瞧着倒像是被撇下的「小媳妇」!
当时她被爹爹抱在怀里,爹爹还满是戏谑地说:「真是男大不中留啊......」
左和静看到二儿子烧红的耳朵,笑得眉眼弯弯,满是欣慰。
这世间到底一物降一物,再如何粗心思的二郎,提起月儿依旧满是细腻,像他爹,会疼人。
思绪至此,左和静忽然热了脸。
她已经好几晚没睡好觉了,夫君从北境回来后,当真像个「混帐」似的......
「咳咳。」
左和静赶紧止住思绪,笑着说道:「二郎,这桩大事哪能真等你提起。」
「娘和你嫂嫂早就着手准备了,且在捷报传回京城的时候,皇后娘娘也张罗起来了。」
「后日便是下聘的黄道吉日,咱一步步来,定是不能委屈了月儿。」
「至于喜日子,皇后娘娘已经着钦天监算过了,就本月二十八,虽然时日有些紧,但一定给你和月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乔地义闻言心头咚咚直跳。
今日是十七,那他岂不是十一日后便能娶到月儿了?
娇娇看着乔地义失神的模样,不由捂嘴偷笑。
————
九月二十八,大喜。
今日乔府迎亲的阵仗是真「吓人」!
乔地义身穿大红喜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身旁落后一步的傧相(伴郎)是圣上的亲弟弟凌亲王。
身后还跟着一群大老爷们,一部分是乔地义在战场上的兄弟,一部分是当初的金吾卫同僚。
这么一个人高马大的迎亲团,知道的都说这是娶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乔地义是去抢亲呢!
萧家负责拦门的亲朋好友瞧见这一阵仗,都吓了一跳,只敢弱弱要了一首催妆诗就放人了。
乔地义却不依,硬是在萧府门口连连念了五首!
不能再多了。
因为他就找大哥帮写了这五首......
娇娇毫无疑问,就是萧千月的女傧相啦!
虽然她小,还是男方亲妹妹,但是耐不住她和萧千月感情好,而且本身地位高,又受宠,还经验丰富。
毕竟她虽然小小年纪,却是看着大嫂入门,送着安宁表姐出嫁的小大人呢!
当院门被拍得笃笃作响时,娇娇扬声道:「何方公子?」
乔地义一听是自家小妹的声音,瞬间乐了。
「小妹,是我!」
娇娇:「......」
傻二哥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娇娇正要稍微引导一下乔地义,忽而身后传来了阵阵低呼声。
娇娇扭头一看,好家伙,萧千月身着喜袍,提着枪就出来了。
「乔地义,想娶我,先同我打一场!」
萧千月低喝一声,路过娇娇身边时,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径直上前。
丫鬟嬷嬷们根本追不上,萧千月唰一下就把院门拉开了。
院外同样发出了阵阵惊呼声,紧接着,乔地义盈满笑意的声音响起:
「快,去演武场,替我拿杆枪来!」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萧千月勾起脚尖,从一旁的草丛里挑出一把银枪来。
乔地义伸手接过,二人竟瞬间战在了一处。
一旁迎亲团连连后退,生怕被波及。
铿锵声不断,银光闪烁,二人打得难解难分。
众人:「......」
沈元凌:「......」
娇娇:「......」
算了,不想理他们两个了......
娇娇:哪里有瓜子,给大家分分,坐下一起看!
萧宏达迟迟看不到新人前来磕头,一脸着急地亲自找过来,这场闹剧才终于结束。
萧宏达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擡手给乔地义和萧千月的脑袋瓜各一个爆栗,脆响脆响的。
所有人:啊,舒坦了......
俩人这下老实了,把枪往旁边一扔,灰溜溜跟在萧宏达身后去了正堂,磕头的时候,又变回了父慈女孝。
娇娇:「......」
要不怎么说,二哥二嫂是一对活宝夫妻呢......
————
当夜宴罢,乔地义迫不及待回了新房。
萧千月早已换了喜服,卸了满头珠钗与脸上脂粉,惬意地歪在床头。
乔地义进来得急,萧千月不曾防备,脸上顿时有了一瞬间的慌乱,将手中的东西嗖一下塞进了枕头下面。
乔地义自然不曾错过这一幕,他脸上闪过一抹狐疑,直接问道:「月儿,你藏什么呢?」
萧千月忽而面色微红,却直截了当道:「兵法。」
乔地义闻言登时就信服了,还冲萧千月竖起了大拇指。
「月儿,我先去洗漱,等我,我们一同研究兵法。」
萧千月:「......」
眼看乔地义入了内室,把红色喜服抛到了屏风上,萧千月赶紧取出枕头下的「书」,轻手轻脚走向书案。
先找本兵书蒙混过关再说!
萧千月翻翻找找,还没寻到本合适的,一个火热的身躯忽然就贴了上来,将她紧紧环在了怀里。
萧千月吓得一激灵,手中的书就被乔地义一把抽走了。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耳后,乔地义稍显暗哑的声音已经响起:「月儿,方才进来之前,担心酒气熏着你,我已经洗过了。」
「瞧你偷偷摸摸的。」
乔地义将手中的书一抖落,露骨的画面展现在眼前,正是女子出嫁的「嫁妆画」。
萧千月瞬间面红耳赤。
乔地义见状松开萧千月,红着脸从怀里也掏出了一本,期期艾艾地说道:「我也有。」
书封上赫然写着——《驭房之术》。
两个一直以来大大咧咧的人,这会儿热着脸面对面站在一处,半晌没话。
良久,乔地义试探性地问了句:「月儿,要不......我们去榻上研究研究?」
萧千月:「......」
「那我要看你那本。」
乔地义哪能不同意啊,连连点头,「我们一起看。」
两个人坐到榻上,果真取出《驭房之术》仔仔细细看了起来,看得脸红心跳,气息灼热。
乔地义大着胆子往萧千月身上靠了靠,本就高涨的欲望瞬间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他哑着声说道:「月儿,你喜欢哪个?我们也试试可好?」
萧千月浑身烧热,又听得乔地义低低沉沉这一句,手脚都有些发软了。
火热的气息落在了她脖颈间,她微微一颤,忽然倔强无比地说道:「那我要——在上面!」
乔地义游走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麻利往榻上一躺,胸膛剧烈起伏,一脸任君采撷。
「好,月儿,你快来!」
萧千月:「......」
哼,谁怕谁!
她往上一扑,两个人就缠在了一处。
衣裳被扔下了榻,红浪翻飞间,隐约响起乔地义急切嘶哑的声音:
「月儿,你不会的话,让我先来好不好?」
「谁说我不会!啊——」
「月儿,我等不及了.......」
长夜漫漫,练武之人的体力到底吓人。
据说,闹了一夜呢......
番外二:沈元凌的三个理由
成婚一个月后,乔地义与萧千月拜别父母,领了沈元湛的圣命,去往北境与任崇继续收服北国,彻底消除伤寒疫。
翻过年,沈元凌亦自请奔赴北境。
乔忠国与左和静抱着娇娇,亲自送到了京城外的驿站。
沈元凌站在高头大马旁,身姿笔挺,许是练武的原因,他已经比同龄人要高出许多了。
乔忠国之前还嫌沈元凌长得太过秀气,没有武将之风,结果在北境那半年,小少年精致温和的眉眼倒染上了几分刚毅与锐气。
「嗯,像样多了!」
乔忠国重重拍了拍沈元凌的肩膀,脸上有感慨,更多的是偷偷藏起来的欣慰。
「如今北境还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莫要逞强,到了那边多穿些多吃些,功夫更不能落下。」
「兵法......你就和老任多学学,和老二多探讨探讨。到时候回来,老子第一个先考你!」
长亭四周没有旁人,乔忠国只当沈元凌是亲徒弟,一口一个老子,可话语间多是殷殷嘱咐。
沈元凌心头暖意遍布,乖乖应声:
「师父,小四定不会有丝毫懈怠,到时候您随便考!」
「嘿,口气还不小,成了,滚吧!」
乔忠国右脚一擡,轻轻踹了沈元凌一下。
一旁左和静看到这里,赶忙四处打量了一下,生怕被旁人瞧见,又嚼出什么舌根来。
娇娇倒是一点也不慌,笑眯眯看着。
爹爹这是将小四当二哥一样呢,要是换作旁人,爹爹还懒得踹呢!
沈元凌夸张地哎哟一声,这才委屈巴巴说道:「师父,小四还想和乔妹妹说几句话......」
乔忠国就知道沈元凌这德性,所以急着赶人呢,没想到这时候娇娇也哒哒哒跑了过来。
「爹爹,娇娇也要给小四送行!」
乔忠国一看娇娇过来,也没脾气了,笑着摸了摸娇娇的头,倒是往外走了。
左和静眼看自家夫君不情不愿的模样,不由摇头失笑。
长亭中,沈元凌想了想,在娇娇身前蹲下了。
娇娇眉眼弯弯,笑着说道:「小四,我还以为你会过完生辰再走呢。」
沈元凌闻言歪了歪头,也跟着弯了嘴角,「乔妹妹早就知道我要去北境了?」
娇娇毫不犹豫点了头。
小四是个心善的,而且心思细腻,见过了武定百姓的艰辛,看过了北境将士的不易,想来如今在安稳富贵的京城每过一日,于小四而言都是如坐针毡。
再者......
「你不是说过,最爱塞北旷野的风吗?心野了是很难收回来的。」
沈元凌闻言,受宠若惊地擡起眉眼,「乔妹妹还记得?」
娇娇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记性好着呢,而且小四当时说得很认真,我当然要记住呀!」
沈元凌听到这话,犹豫半晌,还是拉住了娇娇的手。
其实已经有些不合规矩了,但是......他还是想在分别前牵牵乔妹妹的手。
「小四,过段时间春暖花开了,我也要和爹爹娘亲出去玩啦,若是有时间去北境,我就去找你和二哥二嫂!」
娇娇的身体内里是个依旧保持着纯真的成年灵魂,在她眼里,小四只是个心智早熟的孩子,是她的好朋友。
很显然,沈元凌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娇娇一直以来冷静理智的表现,沉稳聪慧的心智,他已然有所猜测。
所以,他此去北境其实还有第三个理由。
若他一直留在乔妹妹身边,乔妹妹永远只会当他是个孩子......
他其实是个死心眼的。
如今的年岁,说什么都太早,只是他从小就认定的人,便一辈子都不会改。
如果......如果以后,乔妹妹身边是别人,想来那人一定优秀到无可挑剔,这才入了乔妹妹的眼。
他不知道,乔妹妹出现在他们身边之前的真正年岁,但是他想,只要他马不停蹄地长大,终有一日,他会追上乔妹妹的步伐。
罢了,说这一切还为时过早。
在此之前,他要尽快为武定百姓重建家园,让那些离家已久的将士们尽快与家人团圆,再替哥哥收服北国,安顿好北国百姓。
盛世来之不易,这才是他身为食天下之禄的亲王最该做的事,亦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乔妹妹,我会给你写信的。」
沈元凌紧了紧娇娇的手,而后笑着起身。
娇娇连连点头,「小四,我也会给你去信的,到时候便将我见过的大好河山写给你看!」
沈元凌点了点头,重重应了声:「嗯!」
他再次走到乔忠国与左和静面前,郑重行了礼,这才翻身上马,朝等候在远处的北行队伍疾驰而去。
「师父师娘,娇娇,小四走啦!」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娇娇偏了偏头,对小四喊她「娇娇」很是不习惯。
不过这不妨碍她冲小四拼命挥手告别。
左和静目光遥遥望出去,在某些方面,她心思之敏锐与细腻远非乔忠国和娇娇能比。
她嘴角轻轻扬起,注视着小四远去的背影,不由会心一笑。
皇家的小孩啊,是真早慧。
.......
番外三:父母爱情
送完沈元凌后,乔忠国一行回了府。
娇娇马上就被乔明沛缠上了,闹着要和小姑姑一起玩。
娇娇满脸无奈,怎么办呢?自己的小侄子,只能宠着了。
眼看娇娇被乔明沛拉着出了正院,左和静笑看着,心中很是充盈与满足。
乔忠国当真是卸了任了,连镇国公的名头都没接,如今是真真正正闲人一个。
屋中没有旁人,乔忠国拉着左和静,就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左和静吓了一跳,急忙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瞧见。
乔忠国见状嘴角一咧,在左和静出言嗔怪之前已经转移了话题。
「夫人,为夫欠你的太多了,如今终得闲时,你想要去哪儿,为夫都陪你去。」
左和静闻言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哪儿都成?」
乔忠国急忙点头。
左和静想了想,登时有了主意,「若说特别想去的,还真有,我想去周姐姐的老家看看。」
左和静口中的「周姐姐」,正是萧宏达的妻子周清语,她是江南人士,不止一次同左和静说起过她的家乡,惹得左和静很是向往。
「江南?」乔忠国偏头确认道。
左和静连连点头,「对。」
乔忠国得到肯定回答,霎时眉眼生亮,「凡是夫人想去的,哪儿都好,那就定了,先去江南。」
左和静闻言却微微蹙眉,「当真能抛下一切就去了?娇娇定是要带的,可是这样就留大郎与弦儿在家里,弦儿还要教养沛儿,会不会累着他们?」
乔忠国揽住左和静的腰,笑着说道:「大郎都是要进内阁的人了,大儿媳管着偌大的生意还游刃有余呢,一个小小的乔府,哪能难着他们?」
「真要说起来,大郎可比为夫靠谱多了,待咱们回来,府上定井井有条的,夫人安心。」
左和静想想也是,大郎和弦儿都是不显山露水的人,其实小夫妻俩最是能干,这乔府的门户早就能交到他们手中了。
思及此,左和静不由眉宇舒展,终于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左和静眉头又蹙,面色一板。
乔忠国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夫人,可有哪里不妥?还是为夫哪里做错了?」
左和静轻哼一声,随即擡手重重捶了乔忠国一下。
乔忠国一脸莫名,却还是第一时间将左和静的右手握住了,一脸心疼地说道:「小心伤了手。」
左和静:「......」
「有人当初提亲的时候说得好听,还说游历大好河山,结果迟了二十来年!」
此言一出,乔忠国顿时一脸心虚,连连认错。
虽是时势所迫,但他确实失言了。
左和静其实也就随口闹闹,她比谁都知晓乔忠国这些年来的不易。
只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她又不由噗嗤一笑。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左和静又气又笑的,乔忠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夫人,你又笑什么?」
左和静笑得止不住了,弯了腰哎呦出声,笑得肚子都疼了。
她突然想起了乔忠国当初的一箩筐窘事。
她初次见乔忠国,是那一年三月初三的东郊诗会。
在那之前,她其实已经从自家爹爹口中听说过「乔忠国」的大名了。
据爹爹说,军营中出了一个「刺头」,郭将军很是喜欢。爹爹去见过一次,给出的评价是:后生可畏。
爹爹当初说这话的时候,还满脸欣赏,后头绝对想不到,再提起「乔忠国」这个名字时,只余咬牙切齿。
那一年的东郊诗会,她还顶着「京城第一美人」的虚名,又是兖国公府嫡女,身周自然围绕了许多人。
诗会同往年一样无聊,她甚至连写诗的兴趣都没有,突然一个人被推搡着站了出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擡头望去,只见一人背对着她,身材魁梧,身着短衫,与平时所见的翩翩公子截然不同。
她还以为是哪个樵夫无意闯进来了,结果那人茫然转过身来,竟生得朗眉星目,气宇轩昂。
一旁有人起哄:「此人乃是南营乔忠国,最会作诗,来来来,大家都来见识见识!」
她闻声心头微微一跳,原来这就是爹爹口中后生可畏的乔忠国!
那起哄的声音一听就不怀好意,且看乔忠国一身短打,估摸着是被诓来的,连衣裳都没换。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来,这是有人在戏耍乔忠国。
诗会年年如此,无趣得紧,这不刚好就来乐子了吗?
众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乔忠国,期待从他脸上看出窘迫与忸怩,好出声嘲笑。
她目露好奇,这一会儿也不知乔忠国会如何应对。
没想到下一刻,乔忠国挠了挠头,大喇喇说道:「作诗?我一窍不通啊——」
此言一出,惹得哄堂大笑,连她也不由捂嘴,只道这人好生坦诚。
此时便有人恶语相向了,一开始还能入耳,到后头就变成侮辱了。
她听得眉头紧蹙,脸上笑意忽而就散了。
所有人都满脸戏谑,要是换作旁人,只怕早就红白着脸灰溜溜跑了,可乔忠国却偏了偏头,一脸不解:
「我不会作诗,有何好笑?」
「你们拿的是笔杆子,我拿的是刀枪武器,你们入朝为官,针砭时弊,我学得武艺,上阵杀敌,都是报国,怎的有高低贵贱不成?」
此言一出,倒将所有人问得哑口无言了。
她听到这里,眼里闪过一抹亮光,这才发现这乔忠国可没看起来那般老实憨厚,此言一出,谁敢反驳?
难道是想挑起文武之争吗?
「香快燃完了,现在作诗还来得及吗?我刚巧得了一首。」
见气氛僵持住了,她想了想,便淡声开口,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众人闻声打了个哈哈,这场闹剧也就过去了。
她低垂着头,正在想诗,毕竟她方才可没想落笔,如今话都放出去了,自然是要交差的。
她正蘸了墨,陈姐姐忽然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袖子,同她咬起了耳朵:
「静儿,你瞧那姓乔的好生无礼,一直看着你——」
她闻言立刻擡起头来,结果高大的身影已经走到了案前,将陈姐姐吓得止了声。
她错愕地仰头,没想到乔忠国已经微微躬身,冲她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在下乔忠国,多谢小姐解围。」
她怔了一瞬,赶紧起身回了礼。
她以为这件事也就这般过去了,没想到待她回府后,乔忠国竟已经寻到了爹爹面前。
.......
左和静不知道,她当时不过好心一句话,结果直接将乔忠国一颗心都勾走了。
他本是个没开窍的,但是见到左和静的第一眼,他便明白老萧他们常说的——「英雄难过美人关」了。
他现在算不上什么英雄,但他以后会是的。
而左小姐人美心善,是他一眼就认定的。
然后,乔忠国就开启了漫漫追妻路,当然,其中最大的阻碍,是和他「相爱相杀」的未来老丈人——兖国公。
番外四:孟谷雪X百里承佑
娇娇和爹娘从江南回来时,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正如乔忠国所说,乔府果然被韩雅弦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时候,娇娇也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四个月后,南离国国主将携国主夫人亲自前来恭贺雍朝实现两国一统。
「孟姐姐要来?太好了!」
娇娇大喜过望,原定过段时间再往东走走的,去青州玩玩的。
其实四个月的时间也算充裕,但是娇娇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故而哪儿也不想去了,整日里掰着手指头等着孟谷雪到来。
九月十八这一日,南离国主与夫人的尊驾终于来到了京城外。
自古和亲难有好下场,当初孟谷雪在宫宴上选择百里承佑的时候,京中众人就大抵预见了孟谷雪的悲惨结局。
可是任谁也没想到,不过一年多的功夫,三皇子百里承佑就越过前头两个哥哥继任了国主之位,而孟谷雪一跃成为了南离国的国主夫人!
一个从他国和亲而来的国主夫人,这处境想想都觉十分尴尬,众人因此猜测,孟谷雪就算得了最尊贵的位置,想必日子还是不好过。
更有甚者认为,百里承佑只怕对孟谷雪还多有防备呢!
故而此番孟谷雪随百里承佑回京,无论京中权贵还是平头百姓都对孟谷雪的近况充满了好奇。
不过按理来说,孟谷雪就算再不受宠,如今雍朝强盛,百里承佑就算是看在雍朝的面子上,也得对孟谷雪做足表面功夫。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下,南离国的队伍终于进了城。
要说起来,其实京中大部分人对百里承佑依旧印象深刻,毕竟当年他造访京城时,一身张扬红衣,周身挂满铃铛,很是惹眼。
很快,悦耳的叮叮当当声传入耳畔,众人伸长脖子望去,忽然嘴巴大张,满脸震惊。
百里承佑依旧一身红衣,眉间俊朗犹如当年,若说最大的变化,到底是做了一国之主的人,一身贵气浑然天成,叫人不敢直视。
此时众人震惊的点并不在百里承佑身上,而是他的身前,一个模样娇俏的少女与他同乘一骑,此时正眉眼弯弯,左顾右盼。
雍朝还没开明到,一男一女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同乘一骑,即便双方是极亲密的夫妻。
尤其此刻,百里承佑身前的少女笑容明媚,随性惬意,一看就是一直被娇宠与宽宥对待的。
娇娇坐在二楼,瞧见这一幕,眉毛高高扬起,笑得促狭又欢喜。
百里承佑果然有眼光,知道将孟姐姐这个小活宝牢牢抱着。
这些时日,京中到处都在谈论孟姐姐,对于孟姐姐这个「被捧出来的假公主」,众人始终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视之意。
她听得流言盛行,却淡然一笑。
等着吧,谣言很快就会不攻自破!
当初离开南离的时候,孟姐姐一路将他们送到了扒皮岭,那段时间是百里承佑最日理万机的时候,结果他眼巴巴地就追来了。
不知道的,都说百里承佑是讲究人,果然存了与雍朝交好之心,还特意与国主夫人送雍朝使团走了这般远。
知道的都忍不住会心一笑,百里承佑这是怕媳妇跟着雍朝使团跑了,赶紧追媳妇来了!
当初上了马车时,娇娇还曾特地看了百里承佑一眼。
无他,那些时日在南离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百里承佑也是难得的聪明人,娇娇心里清楚,百里承佑恐怕早就察觉她的特殊之处了。
老阎王托梦之时,娇娇被「她本就是乔娇娇」的真相震住了,心绪动荡之下,将早就准备好的问题给忘了。
她原本还想问问老阎王,孟姐姐与百里承佑双双梦见「前世」是否也是他的手笔,如今倒是没机会了。
不过娇娇心中其实已经得了肯定的答案。
既然沈元白是「天道」的亲儿子,那若要推翻天道,气运仅次于沈元白的「女主」孟姐姐和「男二」百里承佑便同样至关重要。
这样看来,老阎王确实也是操碎了心。
娇娇这边正想得入神,马背上的孟谷雪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扭头对百里承佑说道:「你看吧,我就说这样太张扬了,你非让我一同骑马。」
「你瞧瞧他们的眼神,这样共乘一骑在雍朝已然是离经叛道的了。」
百里承佑闻言嘴角轻扬,随性依旧。
「你是我南离的国主夫人,自然以南离的风俗来论。」
「在南离,男子与心爱的女子同乘一骑,再寻常不过。」
百里承佑最是知道怎么堵孟谷雪的嘴。
果然一句「心爱的女子」出口,孟谷雪脸上猛地一热,没声了......
百里承佑见状,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些。
他微微收拢左臂,将孟谷雪揽得更紧了些,昂首向前行去。
他此举,自有深意。
当年宫宴,殿中求娶雪儿的时候,他心中更多是利益,是算计。
他也清楚,只怕连雍朝众人都不太瞧得上雪儿这个因和亲而被匆忙擡出来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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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千里迢迢来到雍国,一是为了两国交好之事,细化之前订下的百年盟约。
二便是为了雪儿。
雪儿心中始终记挂着乔娇娇,又时不时说起她在雍朝的娘亲,还有乔忠国等人。
此次恭贺他本不必亲自来的,但为了雪儿,他还是仔细交代朝中一切,与雪儿远赴雍朝。
既然来了,自然要为当年的算计弥补雪儿,更要让那些想看雪儿笑话的雍朝人明白:
雪儿如今是备受南离百姓推崇与敬仰的国主夫人,是他百里承佑珍视珍惜的妻子,是他的心上人。
更重要的是,他还要让雪儿明白,她如今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不必去在意他人的眼光。
咳咳,虽然是还未圆房的妻子。
不过算算时间,雪儿真的快及笄了。
十月初三是雪儿的生辰,他们在雍朝是会逗留一段时间的,虽然人在雍朝京城,但他还是想要为雪儿办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这件事或许可以和乔娇娇商量商量,想来雪儿喜欢什么,乔娇娇最是清楚。
百里承佑在心中悄然盘算着,孟谷雪见百里承佑老神在在的模样,索性也撇了尴尬。
人家都不尴尬,她尴尬什么?
回过神来后,孟谷雪也不免生出了满心的迫不及待来。
乔大人他们回了雍朝后,她每回写信都会写一封给娘。
当初穿越而来,娘和小桃是一开始便无条件对她好的人,她一直记在心里。
娘的回信里总说一切都好,不必挂念,但她不曾亲眼所见,总是不能安心的。
好在她早就央乔家照拂娘了,想来那个便宜爹是不敢欺负娘的。
还有娇娇.......
啊,真的好想娇娇啊,娇娇肯定又长大了不少!
而此时,二楼的娇娇正在和百里承佑思考同一件事:该怎么给孟姐姐过生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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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3.19今天去医院了,之前忙着更新,术后复查拖拖拉拉没去,今天抓紧时间去了,所以今晚没有更新哦。
正文其实已经完整了,大家就当番外是餐后小甜点,想起来过来看看就成。
而且番外其实都偏玛丽苏哈哈,全是小甜饼,我还会继续更几个呼声高的,更完会和大家说。
预告一下,番外五还是孟谷雪x百里承佑,明天见。
番外五:孟谷雪X百里承佑2
孟大人自从知晓百里承佑要带孟谷雪回雍朝后,便花大力气和大价钱将孟府翻新了一遍。
但这不是因为孟大人有多么喜欢这个女儿,而是孟谷雪飞上枝头变凤凰后,给他带来了实打实的好处。
孟夫人的欢喜是真心实意的。
身为母亲,她不在乎自己的女儿飞得有多高,只在乎孟谷雪在异国他乡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令孟大人感到失望的是,孟谷雪除了宫宴当天同他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后,便再也不曾向他投去目光。
而宫宴结束后,孟谷雪也随着百里承佑住进了沈元湛专门为他们搭建的华丽驿馆中。
若不是担心给乔家带去麻烦,孟谷雪原是准备直接住进乔府,和娇娇同吃同住的。
不过住在驿馆也有个好处,便是能将孟夫人接过来。
「娘,您在京中过得可还好?」
孟谷雪拉着孟夫人的手,刚一开口,眼眶就忍不住发红了。
当初她眼高手低,看不清局势,着实拖累孟夫人为她担心了好几回。
如今想来,当初的自己确实太过不堪,但孟夫人自始至终都不曾放弃她。
对于占用原孟谷雪身体这件事,孟谷雪心中其实也很不安,也充满了歉疚,但她同样也没有选择。
若可以,她何尝愿意放弃自己原有的一切,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呢?
事到如今,孟谷雪只能宽慰自己,或许原来的那个孟谷雪是和她交换了时空。
她虽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但有爱她的父母,家庭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条件也不差,更主要的是,那是一个和平年代。
希望原来的孟谷雪也正在她的时空,过着属于她的全新生活。
孟夫人同样红了眼眶,她连连点头,说自己过得很好,而后急急问起了孟谷雪在南离的生活。
她们都在担心,彼此之前在信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
孟谷雪还没开口,一旁的小桃已经笑着说道:「夫人,您真的不用担心,小姐在南离过得极好,姑爷对小姐百依百顺,二人感情好着呢!」
「而且小姐最是聪明了,知晓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帮了国主和南离百姓许多呢,如今百姓们最是敬仰小姐了!」
见小桃都这般说了,孟夫人眉眼舒展,这才露出了欢喜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孟谷雪听到小桃这话,心中却打了个问号,只是到底不想让孟夫人担心,便笑着默认了。
百里承佑对她百依百顺?有吗?
他每日都要与她拌嘴,且嘴皮子又毒辣得很,她说十句话能给堵回来八句,气死她了!
孟谷雪自己都没注意到,想到百里承佑的时候,她嘴角都是往上翘的。
孟夫人是过来人,见状心中大定,忽而想到了什么,便凑近孟谷雪耳边,略带担忧地问道:
「雪儿,你......你可曾与他......在一处了?」
孟谷雪闻言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一股热气冲上头顶,羞得她面色通红。
「娘!哪......哪有的事,雪儿还未及笄呢!」
一旁的小桃似乎也意会了,羞得侧过身去,不敢再听。
孟夫人听到这话,稍稍松了一口气,也知晓百里对孟谷雪应当是有真心的。
「雪儿,你还小,娘是担心他失了分寸,伤了你。」
这话一出,孟谷雪的脸更红得像是要滴血般。
这时候孟夫人脸上也有了笑意,摸了摸孟谷雪的头,压低了声音说道:
「娘的雪儿到底是长大了,下月初三便到了及笄的年纪,雪儿你莫羞,有些事娘是要教你的。」
一旁的小桃听到这里,赶紧红着脸退了出去。
孟谷雪垂着头,耳根子早已红透,满脸尴尬。
虽然前世母胎单身,但她好歹是个大学生,那些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她都多多少少......还是懂的。
不过这些话孟谷雪可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便低着头,听孟夫人仔仔细细嘱咐着。
她一开始还如坐针毡,可听着听着,心中热气翻涌,眼眶却湿了。
孟夫人实在是爱女心切,此番殷殷嘱咐如此详尽,皆是担心她年纪小,在同房时会受伤,这番心意实在叫人不忍辜负啊.......
另一边,百里承佑也收到了娇娇的回信,信上端端正正写着:
「百里姊夫有心了,若说孟姐姐所求,想来只有两点:一是国泰民安,二是团团圆圆。」
百里承佑的目光在「姊夫」两个字上逗留了许久,不由嘴角轻扬。
这乔娇娇果然是个会说话的!
当注意力回到后面的「国泰民安」与「团团圆圆」时,百里承佑面色一正,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
十月初三。
娇娇一早就坐马车去了驿馆,将还在睡懒觉的孟谷雪拖了起来。
「孟姐姐!该起了!」
孟谷雪睡得懵懵的,一睁眼见是娇娇,登时弹射而起。
「娇娇!啊,要是以后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你,那该有多好!」
娇娇不由觉得好笑,她可不想讨人嫌,尤其百里承佑把孟姐姐看得和眼珠子似的。
「起来啦,孟姐姐!今天是你生日,你都忘了?」
「我娘亲给你备了一大桌好吃的,孟夫人都早早到我家了,你还在赖床!」
孟谷雪后知后觉,这才连连点头,「哦哦哦对对对,你瞧我都睡傻了!」
小桃进来,替孟谷雪梳了个简单清爽的发髻,一行人这才赶往乔家。
一路上,娇娇和孟谷雪叽叽喳喳说着话,她们两个人只要凑在一处,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关于孟谷雪的「原着梦」到底做到哪里,娇娇也问过了。
据孟谷雪所言,梦境在沈元白攻下北国后便戛然而止了,她甚至连金裕王的结局到底如何都没梦到。
娇娇心中对此早有猜测,因此不得不感慨一句,这梦断得是真「及时」啊,但凡再延长些,指不定就能瞧见沈元白报复金裕王的剧情了。
不过这些事到底都过去了,娇娇不再深究,此刻她只想好好珍惜眼前和今后的幸福。
她牵着孟谷雪进了府,一路上蹦蹦跳跳的,眉眼弯弯,很是可爱。
进了主院后,孟谷雪就呆住了。
眼前厅堂布置得十分隆重,乔家人悉数都在,孟夫人与乔夫人正笑着站在一处。
「这是?」孟谷雪受宠若惊,不由停下了脚步。
这时候,娇娇却领着孟谷雪来到了案前,而此时,百里承佑捧着圣旨模样的卷轴从后厅走了出来。
娇娇退开几步,百里承佑已经走到了孟谷雪身边。
孟谷雪一脸迷茫,这时候百里承佑却将手中明黄色卷轴铺陈在案上,而后将一支蘸了朱墨的毛笔递到了傻愣愣的孟谷雪手中。
「签吧。」百里承佑正色道。
孟谷雪下意识问道:「什么?卖身契啊?」
此言一出,厅中人都不由发笑,孟谷雪知道自己闹笑话了,赶紧将思绪拢回来,低头去看案上的卷轴。
当目光落在右边的大字上时,她已经面色大变,失声道:「百年盟约!?」
「百里,你.......你和雍皇谈妥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你赶紧收好!」
两国盟约事关和平与百姓,一点马虎不得,孟谷雪不敢在这种事上开玩笑,脸色凝肃无比。
百里承佑摇了摇头,右手指向右边留白处,沉稳而正色道:
「雪儿,这是我们为南离百姓一同争取来的和平,上面合该有你的名字。」
收到乔娇娇的回信后,百里承佑便一直在想,何为国泰民安。
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与雍皇谈判周旋,而雪儿也在与皇后宗妇们应酬交好。
百里承佑想,如今雍朝强大已是公认,此番造访若能细化完善百年盟约,为南离百姓争取更长久的和平与安稳,让他们免于战乱之苦,安居乐业,这不就是国泰民安吗?
而这其中,雪儿身为和亲公主,本就承载着两国同求和平的愿景。
孟谷雪没想到百里承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满脸惊愕。
她心里清楚,这份盟约来之不易,只要两国能维持长久的和平,盟约上的名字也必将流芳百世。
这个时代,庙堂之上占主导的一直是男性,孟谷雪愿意用自己脑子里的知识尽可能地帮助南离与百姓,却从不曾想过什么青史留名。
看出孟谷雪的犹豫与不安,百里承佑微微俯身,声音温和:
「雪儿,你不必躲在我的身后,你的光芒也掩盖不住,南离百姓敬重你,我亦以你为荣,两国和平本就有你一份功。」
「我知晓,自古以来和亲公主身份尴尬,多受诟病与轻视。」
「我今日让你在这份盟约上留下名字,就是要让后世的南离人知晓,那个从雍国和亲而来的南宁公主是一位极出色的国主夫人,真真正正为南离争来了一份和平。」
「而且你我的名字,将永远同在。」
百里承佑说得真诚无比,这个想法在来雍朝的路上便在他心中酝酿了许久,乔娇娇的建议最后坚定地推了他一把。
孟谷雪怔怔然望着百里承佑,良久,眼眶渐渐发红,握着笔的手也微微颤抖。
「这当真......是你心中所想吗?」孟谷雪低低问道。
百里承佑毫不犹豫点了头,「千真万确。」
孟谷雪弯了唇,眼泪却悄然滑落。
她一直都在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她真的真的很努力了。
但面对身边数不胜数的聪明人,她始终带着难以言喻的卑怯。
好在,她有一颗炙热的真心,还有那始终带着天真的初心。
她以真心待人,如今他们一个个都以百倍的好来回馈她,让她受宠若惊的同时,又倍感幸福。
或许,她真的寻找到了这场穿越的真谛——爱与充实。
「百里,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值得。」
也谢谢你,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孟谷雪转过身去,坚定地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在百里承佑的名字旁。
百里承佑看到这里,眉眼迸发出浓烈的光彩,胸膛微微起伏,热意满盈。
雪儿,谢谢你,谢谢你当真将这辈子留给了我。
也谢谢你,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笄礼花开,盛世华章,吾家有女,智巧弥良。」
这时候,一道颤音响起,满怀怜爱与欣慰,正是孟夫人。
孟谷雪正在搁笔,闻言擡头,只见孟夫人携乔夫人一起走上前来。
娇娇就跟在一旁,眉眼带笑,手里捧着小托盘,其上放着梳子还有一支金玉钗。
孟夫人走到孟谷雪身前,替她挽了挽额前的碎发,笑着说道:
「雪儿,娘请了乔夫人做你的加笄人。」
乔夫人左和静笑着走上前来,脸上满是温柔,从娇娇手上的托盘中取来木梳。
孟谷雪被百里承佑牵着坐下,左和静给孟谷雪轻柔地梳着头,口中扬声说道:
「梳子轻摇,笄字当头,生辰之喜如春水初生,愿汝芳龄永继,和乐且康——」
娇娇凑上前来,喜气洋洋地唱和道:「及笄年华,共赞芳华,愿汝生辰之喜如夏花绚烂,不负韶华!」
伴着娇娇清亮的声音,左和静为孟谷雪轻柔结发,以笄贯之。
孟夫人在一旁看得热泪盈眶,直到左和静与娇娇各退一步,这才落泪扬声:
「笄礼成——」
孟谷雪环顾四周,感觉到所有人温柔的注视,眼泪霎时簌簌而下。
她最爱这般团团圆圆的场景,周围全是她在乎与喜欢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牵绊。
百里承佑凝视着加了钗冠的孟谷雪,眉眼温柔,带着融融笑意。
孟谷雪目光扫视一圈后,先是落在了娇娇身上。
娇娇的眼眶也湿了,她笑着冲孟谷雪连连点头,又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孟谷雪冲娇娇会心一笑,最后回过头来,看向了百里承佑。
二人的目光紧紧交缠在一处,映出了不加掩饰的情意,早已心心相印。
从今往后,责任共担,荣华共享,携手共度,生命中永远——有彼此。
番外六:左安宁X谭瀚池1
是夜,谭瀚池揽着左安宁入睡。
知岁已经三岁了,正是顽皮的年纪,整日都叫着要去乔府找娇娇姨姨。
左安宁白日里带着知岁在乔府玩了大半日,似乎有些累了,今夜枕着他的臂弯,不过说了几句话便睡熟了。
谭瀚池轻轻摸了摸左安宁恬静的面庞,脸上盈满温柔的笑意。
或许,该是再要一个孩子了。
前几日他去兖国公府,祖父拉着他下了好几盘棋,嘴上虽什么都不曾说,他却是意会了。
「兖国公」这个爵位世袭罔替,当初求娶宁儿之时,祖父便同他有言在先,他与宁儿的长子要姓左,入左家族谱,继「兖国公」之衔。
当时他欣然应允,便是不希望祖父他老人家留下任何遗憾。
知岁出生后,祖父亦将知岁疼进了骨子里,如今祖父年岁越大,想来是有些着急了。
思及此,谭瀚池轻轻蹭了蹭左安宁的额头,心中热气翻涌,又怜左安宁累了一日,便敛下欲望,拢着怀中人闭上了眼睛。
便......明日吧。
良久,困意袭来,谭瀚池只觉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忽而一脚落空,入了梦。
梦中,他正走在一个陌生的小道上,忽而瞧见远处的歪脖子树上吊着根......白绫?
他心头一紧,随即呼吸急促。
他幼年失恃,旁人总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提起,说他母亲是吊死在树上的。
这样的话到底在他年幼的心中留下了痕迹,偶尔梦中就会出现一个吊死在树上的白色身影,每回都将他吓醒。
如今瞧见有人想要在树上自缢,谭瀚池想都没想便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这时一个女子从树后走了出来,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踏上一块石头,将脖颈伸进了白绫里。
她的脸瞧不清,只见发髻梳得齐整,双手正擡起攥著白绫,袖口滑落到肘部,小臂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青黑痕迹。
「小心!」
情急之下,谭瀚池只能疾言出声。
哪知那女子似乎早已决意求死,听得声响当即双手一松,将脚一荡,就晃晃悠悠悬在了白绫上。
这一刻,谭瀚池也顾不得什么繁文缛节了,三两步奔上前去,将人拦腰抱了下来。
那女子剧烈挣扎了起来,口中疾呼:「放了我!放了我!谁也不必来救我!」
那女子情绪激动异常,谭瀚池手上用了力,牢牢将女子拦住了。
这一刻,在女子声声低呼声中,谭瀚池却忍不住在想:若当初有人及时救下母亲,拉母亲一把,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思及此,谭瀚池心中漫起浓浓的恻隐,开口的声音也尤其温和:
「姑娘,我知你定是遇到难处了,瞧你手上疤痕,许是有人欺负了你。」
「我见不得这般恶人,你若愿意静下来同我说说前因后果,在下或可尽绵薄之力。」
没有什么劝人珍惜性命的大道理,谭瀚池只是温声重复着上面的话,良久,女子终于停止了挣扎。
谭瀚池见状缓缓松了手,这才慢慢退开,目光落在了女子脸上。
那是一张极柔美的脸,只是神色过分苍白,眼眶通红,眉头紧蹙,被生活磋磨得淡去了颜色。
谭瀚池倒没想到,女子有着如此美丽的模样,但他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低声引导面前默默流泪的女子道出自己的遭遇。
当听得前因后果,谭瀚池惊异难当。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在二皇子府轻生的女子,竟然是兖国公府嫡女左安宁!
原来因着二殿下胜局已定,成为了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左世子夫妇便将左安宁送进了二皇子府,想借此谋一场富贵。
可他知道的,殿下心中只有孟小姐,对任何女子都不会多看一眼。
当时兖国公已经病逝,乔忠国被斩首,只余乔天经和乔地义还在苦苦挣扎。
区区兖国公府嫡小姐在殿下眼中,委实算不得什么,而且还是上赶着送来的。
故而殿下甚至都没见左小姐一面,就将人随意指给了在场的一个侍卫,那侍卫喜出望外,当即就应下了。
据左小姐所言,这桩事她是不愿的,但是入了那侍卫的屋,她已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侍卫是个粗鲁的,因她挣扎反抗,便狠狠打了她一顿,待到她头昏眼花之时,便强行要了她。
可她不甘就此被囚,几番尝试逃跑,都被那侍卫抓了回来,之后迎接她的,便是无穷尽的欺辱与毒打。
————
熟睡的左安宁同样入了梦,一个和谭瀚池一模一样的梦。
她抽抽噎噎同眼前的公子说到这里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撑不下去了......
她心中原有一桩天大的冤屈要平,她要告诉世人,乔姑父没有通敌叛国,是她那丧了良心的爹娘将罪证塞进了乔府!
可是没日没夜的侵犯与拳脚彻底碾碎了她的尊严,也剥夺了她最后的希望。
那侍卫早已和看门人打好招呼了,她这辈子都出不了这方院子。
思及此,左安宁忽而向前一扑,死死攥住眼前人的袖子,颤声说道:
「这......这位公子,您说能帮我,那您能将我送出去吗?将我送回乔府,可以吗?」
她如今别无所求了,为乔姑父洗刷冤屈是她最后的执念。
真相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她自当梳洗得干干净净,一头撞死在那丧尽天良的爹娘面前!
心中再次燃起了希望,左安宁忍不住收拢掌心,死死抓着面前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公子,求您!求求您!」
————
谭瀚池望着面前泪如雨下的脸,即便知晓左小姐的身份颇为尴尬,却还是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好,我带你走。」
便当是......全了幼年时无力救下母亲的遗憾与不甘吧......
谭瀚池虽好心应下了,可心中却对左安宁的前景感到担忧。
因为他很清楚,左小姐已经无处可去。
三个月前,听说风流成性的左世子死在了女人身上,沦为京城笑柄。
至于左世子夫人,他在殿下办的府宴上见过一回,她已然成了李须胜的妻子,那隆起的小腹瞧着似乎已经有五六个月了。
乔家......乔家几近覆灭,乔地义被派去了北境,生死难料,而乔天经已经下了狱,正静待处决。
这乔府,左小姐也回不去了。
他如今身为殿下跟前红人,正是前程似锦的时候,按理来说是不该和左小姐扯上关系的。
毕竟殿下对李须胜也颇为倚重,乔家通敌叛国的罪证、还有兖国公府的没落都少不了李须胜的手笔。
「公子?」
左安宁挂着泪怯生生喊了句,又时不时扭头朝后看去,似乎生怕有人追来一般。
「安心,我既答应了你,便没有食言的道理。」
谭瀚池站起身来,当即带着左安宁去了正院求见。
屋中,沈元白听闻谭瀚池要将左安宁带走之时,面上稍显意外,这时院外传来了低低的吵闹声。
谭瀚池心中顿觉不妙,当即扭头出屋,正见一人高马大的男子掐着左安宁的脖子就往外走,浑然不顾左安宁一张脸涨得通红,已然命悬一线。
「住手!」
谭瀚池难言心中惊怒,立刻上前攥住那侍卫的手,一向俊朗和煦的眉眼怒意横生,冰冷至极。
「松手!」
那侍卫一看谭瀚池,认得这是殿下身边红人,当即松了手,客客气气说道:
「谭公子,这是属下内人,有些疯癫,竟不知怎的跑到主院来了,属下担心她冲撞了殿下,这才急忙要将她带离。」
一旁的左安宁弯腰俯身,剧烈的咳嗽一声高过一声,几乎要咳去她半条命。
谭瀚池双拳攥紧,这侍卫在人前便如此嚣张,实在不敢想像左小姐一直被他如何对待!
他不曾同那侍卫纠缠,而是扭头看向已经出屋的沈元白。
他想,以他这几年来为殿下在朝堂上出谋划策的功劳,讨要一个人还是可以的吧?
果然,沈元白自是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与自己的得力干将离心。
他擡眸瞥了眼那个侍卫,而后淡淡扬声:「晁六,让左小姐跟谭兄走。」
晁六听闻此言,霎时面色大变:「殿下,这是属下的妻子啊,便是谭大人也没有横刀夺爱,抢人发妻的道理!」
左安宁这时候已经缓过一口气了,她急忙奔至谭瀚池身后,死死拉着谭瀚池的袖子,泣声道:
「谭公子,求您带我走!」
若是今日被留下,她不敢想像自己会被磋磨成什么样子,此番绝望自戕,其中很大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她听到了晁六与他兄弟的话。
晁六说......说等他玩腻了,就将她送给他的兄弟!
谭瀚池感受到袖子上传来的重量,他也不忍看左安宁再落入虎穴,即便平日里最不屑仗势欺人,今日还是改了作风。
「和离书。」
他直视面前的晁六,冷冷吐声。
晁六面色再变,正觉怒气上涌,沈元白淡淡的声音已经传来:「晁六,照做。」
面对说一不二的沈元白,即便晁六再如何不甘,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左安宁听闻此言,猛地擡起头来,望着谭瀚池的背影,难言感激之万一!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在她自戕之时忽然跳出来的男子,竟真的将她拖出了狼窝!
拿到和离书的那一刻,左安宁浑身颤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此去虽注定是死局,但若能为乔姑父洗清冤屈,还乔姑父清白,她左安宁便是死,也能笑着去见最疼爱她的姑姑了.......
沈元白将谭瀚池唤了进去,脸上似笑非笑,「谭兄,今日可不像你。」
谭瀚池闻言心头微惊,却只是笑着说道:「多谢殿下成人之美。」
当年春闱他险些被害,是殿下救了他,这份救命之恩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还的。
故而这些年,他一直留在殿下身边,为殿下在朝堂上出谋划策。
他自问不曾使出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但入了这个局,他已经配不上清白二字了。
毕竟殿下、李须胜他们对乔家、对兖国公府的所作所为,事后他都慢慢觉出蛛丝马迹了,不过是一切已成定局,便......装聋作哑罢了。
殿下倚重、高官厚禄,他高兴吗?
说不清了。
但有一点很明显,他已无退路。
殿下不会放他离去的,毕竟谋士只能放在眼皮子底下,若无法掌控,便只有抹除一途。
「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沈元白偏着头,眼里有玩笑,亦有探究。
谭瀚池知晓沈元白的意思。
殿下如今大业功成在即,左小姐的身份到底敏感。
于是,他恭恭敬敬拱手道:「请殿下安心,左小姐......定不会出现在人前。」
沈元白闻言嘴角轻扬,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谭兄,我自是信你的。」
当天,谭瀚池便将左安宁带回了谭府。
身为二皇子跟前红人,谭瀚池早已不缺身外之物,但他只要了一处小宅子,府上除了他,只两个年老的仆从。
左安宁死死攥着袖口的和离书,到了谭府还依旧恍惚,不敢置信自己已脱离苦海。
谭瀚池见左安宁失神的模样,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今日一时恻隐,倒惹来了不少麻烦。
如今只能先将左小姐安置在府上,待过两日稳住了左小姐的心神,再给她足够的盘缠,让她远远出京去吧......
谭瀚池张了张嘴,原想告诉左安宁乔府与兖国公府的现状,又担心左安宁受不得刺激,再次生出寻短见的心思。
想了想,谭瀚池还是决定先等等,便开口说道:
「左小姐,今日你虽逃出生天,但无论如何还是要避避风头的,这乔府在下怕是一时之间无法送你去了,你便在在下府上住几日如何?」
左安宁回过神来,连连应是。
谭瀚池冒险救了她,她自然也不敢给他再带去更多的麻烦。
且圣上误杀了姑父,造就了一桩旷古冤案,她若要为姑父辩白,或许有一日需要亲自去敲登闻鼓,她还需尽快将身体养好!
「谭公子,今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府上叨扰的这几日,可有我能略尽绵薄之力的地方?」
谭瀚池瞧得出来,左安宁教养极好,她既然浑身伤痕累累,可见是个外柔内刚的,始终不曾屈服于晁六。
这样的女子,不可让她觉得难堪了。
思及此,谭瀚池微微一笑,指了指东侧的几间屋子。
「那是三间书屋,若左小姐不嫌弃,可否在这几日闲暇时,替我扫扫架上粉尘?」
左安宁闻言急忙点头,满心感激。
就这般,她在谭瀚池府上暂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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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没想到挺有东西可写的......已经四千多字了,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那明天继续,左安宁x谭瀚池2
番外七:左安宁X谭瀚池2
左安宁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但被晁六磋磨的大半年里,她什么活计都学会了。
她不敢在谭瀚池府上白吃白住,又见府内只有两个年纪大的仆从,便主动在烧火做饭时打起了下手。
负责府上饭菜的仆从名叫楚伯,瞧着极是和善,见左安宁前来帮忙,连道不必。
左安宁却很是客气,笑着坐在了灶台后,帮着生火。
楚伯本以为谭大人终于带回了一个媳妇,结果见二人方才言语间颇为客气疏远,楚伯心中不免感到遗憾。
但如今见左安宁这般温柔又能干,又忍不住对这个小辈心生喜爱,时不时便攀谈几句,却又极有分寸地不曾问起左安宁的身世。
左安宁望着眼前攒动的灶火,一双手却在袖子下悄然攥紧了。
她什么都懂。
姑父冤死,太子暴毙,祖父病逝,这桩桩件件的受益人就是现在如日中天的二皇子。
爹娘将她送到二皇子府上,就是最好的证明,若她没有猜错,那所谓的「通敌叛国罪证」或许就是出自二皇子之手!
思及此,左安宁一颗心又开始揪着痛。
「左姑娘,火小些。」
楚伯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拉回了左安宁的思绪。
左安宁连连点头,借着眼前的楚伯又想起了今早救她的谭瀚池。
她看得出来,谭公子在二皇子面前极得脸面,可见谭公子是个有本事的。
如此一来,那些事谭公子是否都参与了呢?
他肯救她,或许是出于同情,至少她在谭公子眼中并未看出淫邪之意。
可送她回乔府.......只怕是假话吧?
左安宁不由陷入了两难之中。
谭瀚池对她的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若她此番出逃,一旦将乔姑父的冤屈公之于众,将她带出二皇子府的谭瀚池必定也会跟着遭殃。
这一刻,左安宁竟卑劣地希望,希望谭瀚池在陷害乔姑父的事上也插了一手,如此她便可以义无反顾地豁出性命,为乔姑父发声了......
左安宁之所以会跟来烧火,也是有考量的。
府上另一位仆从叫刘伯,瞧着性子冷些,所以她决定从楚伯身上入手,希望能套出些话来。
才第一日,不能急......
饭菜做好了,楚伯邀左安宁一起去正厅用饭。
左安宁连连摆手拒绝,楚伯却笑着说道:「左小姐,不碍事的,我家公子公务繁忙,从来都是在书房用膳。」
想着和楚伯多套些近乎,左安宁也就应下了,没想到到了正厅,谭瀚池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左安宁见状远远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开了。
待谭瀚池寻来时,左安宁匆匆应付过一口,正怔怔然坐在灶房前的柴堆旁。
谭瀚池跟着二皇子,自然也远远见过不少贵女,其中最尊贵的,当属大公主。
说来也好笑,那大公主竟看上了他这副皮囊,可是又瞧不上他的身份,后来派了身边的大宫女来见,话里话外竟是要「养」他。
他当场拂袖而走,事后义正言辞在二殿下面前说了一番话,大公主便再也不曾来寻他了。
如今想来,左小姐身为国公府小姐,从前只怕也是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却......
谭瀚池心绪复杂,他本是亲自来喊左小姐入正厅用膳的,如今见她感伤,倒不好上前了。
就在此时,左安宁忽而将头埋在了膝盖间,双臂紧紧环住自己,她不曾发出声音,可耸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的心绪。
谭瀚池见状心头一颤,急忙转身离去。
左安宁稍稍偏头,眼眶发红,脸上却没有任何泪水。
哭够了,她早就哭够了。
她在转角处捕捉到了一片匆忙离去的靛蓝色下摆,这一刻她眼里隐有愧疚,可很快便漫上了浓浓的决绝!
午后,左安宁入了东侧书屋,听楚伯说,那是谭瀚池最常去的。
进屋的一刹那,熟悉的书香扑面而来,让左安宁实实在在红了眼。
她爱书,她本还有为那些目不识丁的女子开蒙的念想,祖父最是疼她,为她准备了一个大书屋,里面甚至不乏一些前朝孤本。
左安宁步步向前,来到书案前,上面还摊着一本手抄书,其上的字铁画银钩,丰筋多力,一瞧这落笔人就是在书法上下过许多苦功夫的。
她不由被这手好字吸引,绕过长案细细一看,方知书上所写正是她曾看过的孤本之一!
左安宁犹豫片刻,咬咬牙,还是取过了一旁的毛笔。
累月的摧残让她的手伤痕遍布,刚刚落笔还有些抖,可很快刻印在骨子里的记忆便复苏了。
她写满半页,这才搁笔。
虽不知谭瀚池是从何处看过孤本的上半部分,但下半部分确实只有她有。
若真是痴人,谭瀚池定会持书来寻她的......
左安宁望着自己娟秀依旧的字,良久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刻,她那即便饱受折磨也始终坚挺的脊梁忽而有些垮了。
为达目的,她终究也......
左安宁回了屋,晚膳是和楚伯他们在正厅吃的,据说,谭瀚池一般公干到酉时末才归家。
左安宁不曾安歇,她点了灯,拿起一本书细细看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屋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徘徊良久,却始终不曾上前。
左安宁故作不经意地推窗,看到谭瀚池的身影顿时一脸「吃惊」,隔着窗棂冲谭瀚池福身行礼。
谭瀚池面上满是羞赧之意,又生怕左安宁误会他有不轨之心,急忙扬起捧了许久的手抄本,温声说道:
「左小姐,不知其上......可是你的笔迹?此书在下曾有幸阅过上半部分,但下半部分据说已经遗失了。」
左安宁同样面上发热,连连道歉。
「谭公子,是我唐突了,不该擅动你的东西,这孤本......祖父曾陪我一起研读过,我一时瘾起,便落了笔,还请谭公子勿怪。」
谭瀚池急忙摇头,踌躇良久这才鼓足勇气开口:「不知左姑娘可还记得后边的内容?」
左安宁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或有些出入。」
谭瀚池闻言大喜过望,想起左安宁手上伤痕遍布,只怕不宜多动笔,便扬声道:
「若左小姐不介意,可否口述给在下,在下便.......」
谭瀚池四处打量了一番,竟就打算这么席地而坐。
左安宁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谭瀚池竟连笔墨都带上了。
还真是个书痴啊......
想起祖父也常常揉着她的头,宠溺地喊她一句「小书痴」,左安宁心头一刺,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谭公子,外头昏暗,我们还是去正厅吧,让楚伯作陪可好?」
如此一来,也不算是私下相见了。
谭瀚池自然求之不得,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正厅,左安宁自坐在了末位。
谭瀚池摊开纸笔,扭头望向左安宁的时候,眉眼晶亮明朗,只有一探孤本真容时的兴奋与求知。
左安宁在谭瀚池身上仿佛瞧见了从前的自己,不由心头一颤。
她急忙低头,温声说道:「谭公子,我便接着说下去了。」
谭瀚池连连点头,早已做好准备。
厅中烛光融融,楚伯倚在一旁睡眼朦胧,他听不懂这些,只觉左小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很是催人入睡。
夏夜的风溜进了厅里,吹起了一旁的书角,左安宁见状,几乎是本能地探身去取面前的镇纸,谁知一只大手很快也覆了上来。
二人四目相对,忽而齐齐慌乱起身,带翻了身下的圆凳,一片哗啦声响起。
楚伯吓得一激灵,瞬间瞪圆了眼睛,便瞧见自家公子与左小姐局促地立在桌子两旁,二人皆满面通红。
楚伯到底是过来人,见状嘴角轻扬,识趣地又闭上了眼睛,故作不闻。
左安宁心神剧跳,急忙一福身,匆匆说道:「谭公子,夜已深了,咱们明日再继续吧。」
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等谭瀚池回应,左安宁已经快步离去。
无人知晓,她迈出厅门之时,眼角有泪珠滚下。
谭瀚池怔怔然望着左安宁落荒而逃的身影,良久不曾回过神来。
第二日,下起了雷雨。
晚间,左安宁坐在厅中等候。
楚伯见状笑着说道:「左小姐,今夜雷雨,想来公子是不会回来了,您还是早些去安歇吧。」
左安宁却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回道:「楚伯,他会回来的。」
左安宁话音刚落,一身影已经撑着伞,走入了厅中映照而出的烛光里。
他身姿挺拔,脚步沉稳,即便雷雨打湿了他的下摆,依旧不徐不缓。
擡起伞沿之时,烛光照在那张俊朗的脸上,隐约带出了一抹笑意。
左安宁定定望了望,忽而垂下眼眸,心中酸涩。
短短一两日的相处,她已经瞧出了谭瀚池的品行,她隐约得出了答案,或许那些腌臜手段,谭瀚池根本不屑参与。
他或许是旁观者,但算不得加害者。
而她,已然没有退路。
她若苟且偷生,对不起祖父对她的教养,对不起姑姑对她的疼爱,对不起她自己的良心。
谭瀚池从雨中行来,稍显急切的脚步待入了府才慢了下来。
离开二皇子府的时候,众人劝他,今夜雨大,便在府中歇一晚就是。
可他却记得昨晚那句「明日继续」,故而撑着伞就回来了。
她果然在等他。
坐在温暖而明亮的烛光里,散发着光芒般,令人心头熨帖,顿生热意。
可她瞧见他的笑意后,便移开了目光。
谭瀚池心中暗恼,觉得自己太过孟浪,于是远远点头致意,便去换衣裳了。
再回到厅中时,笔墨旁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谭公子,暖暖身子吧。」左安宁笑着说道。
楚伯急忙在一旁插嘴,「公子,这是左小姐早早熬上的,一直热着呢!」
谭瀚池心头骤生涟漪,面上却不显,低低道了声谢,举起汤碗一饮而尽。
如昨日般,左安宁娓娓道来,若遇到记忆模糊不清的,二人还能轻声细语讨论一番。
到底都是博学多才之人,聊得兴起之时,便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今夜,左安宁有意无意摒弃了所有悲痛,只一心沉浸在书海中。
同谭瀚池聊到深处,左安宁引经据典,出口成章,无不彰显她浑厚的学识底蕴。
她脸上的笑容多了些,也更热切了,透着股遭逢剧变前的天真与从容,叫人移不开眼。
谭瀚池心头剧跳,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同一女子畅聊至此犹觉不尽兴。
他佩服左小姐的博学,佩服她的谈吐,更倾倒于她温柔而坚韧的心性。
雷雨终歇,厅中隐约有了一丝冷意。
谭瀚池见左安宁面有疲惫之色,便止住了话头,请左安宁去歇息。
他特意送到了房前,却知礼地止步,温声道谢。
左安宁回过神来,望着不远处朝她躬身行礼的谭瀚池,心中热意骤起,却很快又被她掐灭了。
即便谭瀚池知晓她的经历,依旧肯敬她,这已然是极难得的了。
若不曾遭逢剧变,或许从前她所属意的郎君,便是这般模样吧......
「谭公子。」
左安宁忽然开口,让谭瀚池浑身微微紧绷。
他擡起头来,眉目疏朗,却不敢再笑了。
左安宁笑了,她扬唇,笑得很是开心,「谢谢你。」
她说完后,推门进了屋。
谭瀚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而嘴角微弯,脚步稍显轻快地走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
谭瀚池还在二皇子府忙碌,楚伯匆匆忙忙寻来,在谭瀚池身边附耳说了一句。
谭瀚池面色猝然一变,撇下公务便急急离府。
他先是去了乔家。
乔家早已被封了,大门上交叉的封条很是显眼,至于乔家的现状,路上随便拉个人打听一番,都能说出几分来。
谭瀚池又赶去兖国公府,昔日繁华的门庭已然破败,冷冷清清一片。
大门对面有一乞食老妪,歪在地上。
谭瀚池急忙走上前去,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妪身前的碗里,疾言道:
「今日可有一姑娘来了?」
老妪瞧见银子,一双眼睛都瞪大了,捧着看了又看,这才在谭瀚池的催促中点了头。
「有有有,一个白衣服的姑娘,像是丢了魂似的,在这里来来回回兜了许久呢!」
「她去哪儿了!」谭瀚池风仪全失。
老妪擡手往东一指,揣着银子都不曾擡头。
谭瀚池往东望去,楚伯在一旁也是着急,「公子,您说左小姐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啊!」
「老奴......老奴也没想到,左小姐会趁夜垒着石头翻墙出去啊!」
谭瀚池眸色深深,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剧变。
他快步而去,下摆翻飞,一路直奔——登闻鼓院!
到此处的时候,院外已经围满了人,听他们说,竟是有一女子叩开了登闻鼓院的大门,叫喊着要为乔大人申冤!
谭瀚池扒开人群冲了进去,只见院中,一女子趴伏在凳子上,板子一下接着一下,凳上之人已经没了动静。
目光下移,凳子前一滩的腥红血迹,而她的身下,鲜血正一滴一滴坠落,凝成了一团。
「二十三、二十四——」
谭瀚池只觉一阵晕眩难当,心中酸痛与苦楚齐齐涌上,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不管不顾奔上前去,推开了行刑之人,俯身急唤:「左小姐!左小姐!」
左安宁气若游丝,感觉有人捧起了自己的脸,瞧见是谭瀚池的那一刻,她嘴唇嗫嚅着,轻轻说了声:
「对不住——」
对不住,或许连累了你。
「没有.......我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太过弱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她在院前大叫,是自己的父母陷害了姑父,可众人只是冷眼瞧着她,无人敢帮腔一句。
那一刻她忽然就懂了,不是什么「冤杀」,而是姑父必须死。
世道凉薄至此,忠臣不得善终,她这副残躯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便也......去了吧。
一旁的衙役反应过来,粗暴地赶着谭瀚池,另一人趁机又一板重重落下。
他们早已得了嘱咐,凡是来为乔家翻案的,全部往死里打!
这一下是用了死力气的,而且不偏不倚打在了左安宁的腰上。
她猛地喷出一口血,迷蒙的目光望着被推离的谭瀚池,薄唇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谭瀚池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被鲜血染红的下摆,感觉四肢冰寒难以名状。
他再次扑上前去,耳边却响起了残忍至极的声音:
「人已经咽气了,你若要这尸体,便擡走吧,若不要,我们就按规矩焚了。」
左安宁的头已经垂下了,谭瀚池不信,他将手指摁在左安宁的脖颈处,犹有余温,人迎脉却不再跳动了。
真的死了。
谭瀚池愣神了好久,神色渐渐平静,平静到透出了一丝诡异。
他俯身将血肉模糊的左安宁抱了起来,转身之前,目光掠过眼前行刑衙役的脸。
他走得很快,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一片窃窃私语中。
————
左安宁右脚猛地一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夫君!」
她下意识轻唤出声,一个温柔的怀抱顿时将她揽住了。
「宁儿?」
谭瀚池的声音响在耳畔,带着关切。
左安宁一把扑进谭瀚池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带着哭腔说道:「夫君,我做了一个噩梦!我好害怕!」
左安宁没有注意到,谭瀚池的身子僵了一下。
可谭瀚池很快便缓过神来,他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左安宁的后背,怜爱无比地安慰道:
「宁儿别怕,梦都是反的,夫君在这儿。」
在谭瀚池的温声宽慰下,左安宁良久才停止了颤抖。
她低低抽泣着,可不知是不是那个梦太过耗费心神,她很快又睡着了。
谭瀚池心疼到无以复加,他轻吻着左安宁的额头,一双眼睛在黑夜中却清醒无比。
若宁儿也梦到了,这是否意味着.......
思及此,谭瀚池不由心头锥痛。
他想,他的梦或许比宁儿还要长些。
因为在宁儿死后,他便性情大变,做了许多......事。
晁六死了,登闻鼓院行刑的衙役死了,宁儿的娘生产时一尸两命,李须胜棘手些,却也在封为将军,风光无限之时丧了命。
或意外,或巧合,他们通通都死了。
他还曾传信去北境,可送到之前,乔地义与萧千月已遭不测。
一系列「意外」到底让殿下察觉到了异样,尤其是李须胜的死,让殿下无法接受。
彼时殿下已经是新帝,该称圣上了。
圣上问他:「为什么?下一个难道是朕吗?」
他还未回答,便被宁儿的呼声从梦境中唤了回来。
为什么,无需多言。
谭瀚池收拢手臂,将左安宁揽入怀中。
宁儿......宁儿......
————
第二日一早,左安宁显得有些懒怠。
她和弦儿出资开办的女子学院已经有模有样了,今日约好了一起去看看的。
昨夜的梦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醒过一回,还吵到了夫君。
想到这里,左安宁撒娇般往谭瀚池怀里一钻。
今日夫君难得休沐,闹闹他也无妨。
谁知左安宁才探个头,就被抓了个正着。
温热的身躯压了上来,显然谭瀚池早已等候许久了。
「宁儿......」
谭瀚池格外热情,惊得左安宁低呼一声。
「夫君,天......天都快亮了!」
「今日休沐,无妨。」
颠鸾倒凤间,左安宁只觉一阵酸软无力。
不知平时温柔细致的夫君今日为何如此急切又不饶人,拉着她胡闹了好几回。
待到天光大亮之时,谭瀚池细细替左安宁擦去身上薄汗,笑着说道:
「今日便和嫂子说一声,改日再去学院吧。」
左安宁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应他。
谭瀚池宠溺一笑,附耳低低说道:「今日这般,或许可以给岁儿添个弟弟了。」
「若不成,今夜再来——」
左安宁忍无可忍,擡起一旁软枕砸了谭瀚池一下。
谭瀚池不躲不避,眉宇间始终盈满笑意。
——宁儿,为了你。
番外八:盛秀然X沈元景
(ps:没想到三皇子沈元景呼声这么高,所以这个番外我还是写了,满足一下一直呼吁的读者。
如果不爱看这一对,建议直接跳过哦,后面还会写娇娇X小四,以及沈元白的少量出场。)
————
沈元白败走南离后,盛秀然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南郊救济院。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围着她,叽叽喳喳叫着小兰姐姐。
至此,盛秀然安安心心留在了救济院中,一心帮助容妈妈照顾和教养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不久后,救济院来了一对夫妇,男的唤阿勉,女的唤秋娘,说是来寻孩子的。
容妈妈闻言很是警惕,细细询问了二人当初丢弃孩子的前因后果。
当得知夫妻二人皆是护国寺死士一案的受害者,他们受了许多折磨,抛弃孩子也是不得已之举时,心善的容妈妈不由跟着落了泪。
救济院中所有孩子都登记在册,册子上还详细记录了孩子们入院的时辰,估摸年岁以及被捡到时的衣着与特征。
阿勉当初送出孩子之时,便奢望着有一日还有命,能和秋娘再回到救济院认回孩子,故而他在襁褓中留下了纸条,写明了孩子的生辰八字。
如今他紧张地一一报了出来,又详细描述了襁褓的颜色与材质,一旁的盛秀然拿出名册一对,分毫不差。
秋娘见盛秀然点了头,眼泪霎时簌簌而下。
活着......
她的孩子果真还活着......
盛秀然引着秋娘与阿勉进了屋,她远远指了指。
稍大些的是个男孩,正在和旁人打闹,虎头虎脑的,不知哪里戳中了他的笑点,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女孩还小,被其他小姐姐护着,正在炕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小脸蛋红扑扑的,被养得极好。
阿勉和秋娘倚在一处,二人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贸贸然上前,担心吓着孩子。
盛秀然见夫妻俩已经哭成了泪人,依旧能抑制住内心激动,顾念着孩子的心情,当下便信了他们七八分。
按照规矩,秋娘和阿勉需在院中住上几日,待孩子彻底接纳了他们,再让领走。
没想到三日过后,夫妻俩竟求着要留在救济院中。
容妈妈与盛秀然商量过后,慎重地应下了。
救济院在乔家的资助下扩建了一番,如今房舍是够的,且夫妻俩勤恳能干,对其他孩子也很是和善。
容妈妈正觉有些力不从心,倒来了两个好帮手。
日子就这般在欢声笑语中平滑而过,盛秀然内心很是平静。
她将救济院视为自己的归宿,除了照顾孩子们的起居,还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书中的道理。
这里没有纷争,没有算计,只有孩童的天真与善良,抚慰人心。
直到某一日,有人特意来传消息,说明日会有贵人来访。
容妈妈闻言很是惶恐,盛秀然却宽慰容妈妈,救济院后头还有乔家,贵人前来,应当是好事。
第二日,盛秀然、容妈妈还有秋娘等人领着大孩子来到前院迎接贵人。
少年从门外进来,一袭白衣长袍,外罩月白披风。
他面如冠玉,还未开口眉眼间已然带了三分笑意,着实温润雅致。
若说有什么不足,便是唇色微微发白,倒显出了几分病弱之姿。
「见过贵人——」
那些大孩子已经被仔细教过了,这会儿行礼声齐齐响起,倒惹得少年加快脚步,上前将最近的一个孩子扶了起来。
「莫要多礼。」
盛秀然垂头恭敬行礼,心中对贵人来访也颇为忐忑,忽而声音入耳,清朗温和,倒像是——
「别人,都嫌我脏呢......」
盛秀然心头猛地一颤,猝然擡头望去,果然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而那人目光清明疏朗,擡眸间与她对了个正着。
「三——」
盛秀然开了个口,见沈元景似乎没有暴露身份的意思,又及时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沈元景却不曾避讳,笑着冲盛秀然点了点头,温声道:「盛小姐,别来无恙。」
容妈妈瞧出贵人与盛秀然相熟,当即言明盛秀然可以主持救济院之事,在得了沈元景的首肯后,便恭敬地领着孩子们退下了。
救济院的大厅里,沈元景与盛秀然一左一右坐下了。
盛秀然微垂着头,除了入门时那一瞥,再不曾直视沈元景的脸。
「盛小姐,本王此番前来,是想同贵院商议合办慈幼局一事。」
盛秀然闻言眼里闪过一抹震惊。
「合办慈幼局?」
沈元景笑着点头,「对,将救济院与如今的慈济局合并在一处,院中诸人依旧留用,往后一切花销都从公家出......」
沈元景细细说了自己的打算,此事他已筹备良久,如今娓娓道来,几乎所有细节都兼顾到了。
盛秀然一条条仔细地听了,偶尔就着平日里照顾孩子的经验,提些补充之处。
她微偏着头,目光无意识地盯着沈元景搁在案上的手,神色很是认真。
沈元景说着说着,忽而话头稍稍一顿,微微蜷起了手指。
盛秀然被这个动作惊到了,当即收回目光,复又低下了头。
二人就此事说了半个多时辰,语罢后,一旁的福安立刻递上了一本簿子。
沈元景向前一推,温声道:「盛小姐,这是本王拟的细则,此事急不来,你好生瞧瞧,再与院中诸人通个气,有任何错漏之处,随时告知本王即可。」
盛秀然闻言恭恭敬敬收下了簿子,轻声应是。
这时,厅中陷入了沉寂之中。
福安心中实在好奇,不由暗暗擡眼打量起了盛秀然。
方才随王爷入院,见到盛小姐的那一刻,他可是大吃了一惊!
毕竟上次见盛小姐还是两三年前,彼时她被人绑在了假山后,实在狼狈得很。
见着王爷的时候,就像是抓着了救命稻草似的,害王爷冒了好大一番险。
如今再看盛小姐,虽始终低着头,但周身气质平和,也知礼守规矩,倒浑然像换了个人般。
福安瞧着瞧着,心里倒忍不住开始琢磨了:王爷来救济院之前,知晓盛小姐在此处吗?
这两年王爷的身子骨眼瞧着就向好了,偶尔倒还是免不得受一场风寒,但再也不曾似从前那般……那般……
静太妃拜天拜地拜菩萨,眼看王爷日渐康健,又操心起了王爷的终身大事。
奈何王爷始终推脱,后来索性一头扎进了慈济局事务,任凭太妃张罗物色,就是不松口。
眼前这盛小姐……倒是王爷难得会面的女子了……
思绪走到这里,福安不由打了个激灵。
不能不能。
先不说盛小姐是罪臣之后,如今圣上不追究,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别忘了,这盛小姐还曾是那位的侍妾呢!
福安顿时掐灭了这个可能性,结果就听到自家王爷主动开口寒暄:
「不知盛小姐……近来如何?」
公事谈完了,盛秀然不敢再坐着,急忙起身回话:
「回王爷,民女已寻到归处,多谢王爷当年成全之恩。」
「民女曾日夜祈祷,盼王爷好人有好报,如今见王爷康健至此,民女再无所求。」
「若……若无他事,民女不敢打扰王爷,这便退下了。」
盛秀然大大方方行了礼,但沈元景还是瞧出了她的拘谨与不自在。
「盛小姐请自便。」
他客客气气应了一声,盛秀然如蒙大赦,福身一礼,匆忙离去。
福安见此轻呼出一口气,这盛小姐倒是识趣。
沈元景随即起身出了正厅,福安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结果身前沈元景忽然止了步。
福安心中疑惑,探头望了一眼,便瞧见院中拐角,盛秀然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了。
福安见状眉头紧蹙,方才不还好好的吗?难道这是想引起王爷的注意?
福安在宫中待久了,难免将盛秀然和那些想要攀高附贵的心机女子混为一谈。
毕竟王爷身体见好后,从前避之不及的宫女蠢蠢欲动的可不少。
沈元景不曾出声,一直等到盛秀然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重新迈步,往外走去。
福安一头雾水,王爷到底脾气好,他便大着胆子问了句:「王爷,这盛小姐......」
沈元景不曾回头,却仿佛洞悉了福安的心思般,淡声说道:
「福安,盛小姐不似你想的那般,再者,不要在别人难堪的时候上前。」
「另,今日之事休要在母妃面前提起。」
福安肩膀一缩,完了,王爷知道他是「叛徒」了!
迈出院门之时,沈元景轻描淡写般往盛秀然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隐约还能瞧见角落里,一人窝在地上用力揉着脚踝,一只手还拼命擦着眼泪。
盛秀然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她本来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很平静了,但是三皇子的出现还是让她忆起了从前的不堪。
她又想起了曾经那个愚蠢无能的自己,对二皇子盲目而虚幻的迷恋,还有哥哥、爹爹,她盛家满门.......
出正厅时,她的眼泪便已经夺眶而出,可她又生怕被三皇子发现异样,故而走得极快,踩到了一颗石头......
瞧,她就是这般无能,不敢直面从前的自己,连好好走个道都能崴着脚。
但是,她不能停。
万一被三皇子误以为,她方才急切离去,如今又故作姿态是有非分之想,那她就当真无地自容了。
她强撑着出了院子,可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寻了个不易被发现的角落坐下,拼命揉着腿,心中酸痛却愈发浓烈。
她擡袖一再擦着眼泪,甚至感觉双颊已经刺痛,忽而又停了手。
不能再哭了,若这般模样被容妈妈还有孩子们发现,他们该担心她了。
思及此,盛秀然连连深呼吸,直到泪意散尽,这才撑着墙壁又站了起来。
一直等到盛秀然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沈元景这才再次擡步,离开了此处。
福安挠了挠头,只觉越发猜不透王爷的心思了。
......
容妈妈守在前院,见沈元景出来了,盛秀然却不曾相送,不由心生忧虑。
但她不敢怠慢贵人,到底还是一路送到了马车旁。
见沈元景登上马车,容妈妈正欲转身避让,沈元景忽而掀开车帘,递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盒。
「容妈妈,盛小姐方才离去前似乎崴了脚,这是上好的跌打药,可否请你代为转交盛小姐?」
容妈妈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心生急切,立刻将小瓷盒接下了。
「多谢贵人!」
沈元景摇了摇头,温声说道:「本......在下三日后再来。」
容妈妈目送着马车离开后,当即赶往盛秀然的屋子,心急之下一推门,果然瞧见这丫头正坐在榻上揉脚踝。
「小兰,你这孩子!」
容妈妈一脸心疼地走进屋,在榻前的小凳子上坐下了。
盛秀然心有讪讪,又暗暗庆幸自己早已净了面,不然容妈妈又要为她操心一番了。
「容妈妈,我没事,就是不小心崴了脚,拿冷面巾敷敷,明日就好全了。」
这两三年相处下来,容妈妈早已将盛秀然当自己的孩子般,闻言满是关切,当即伸手去查看。
盛秀然想要避开,容妈妈却干脆摁住了她的小腿,肃声道:「莫躲。」
冷面巾一掀,脚踝果然已经肿得高高的了。
容妈妈轻嘶一声,立刻将怀中的小瓷盒掏了出来。
盛秀然到底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一眼便瞧出这瓷盒不一般,登时心头一咯噔。
「容妈妈,这是......」
「这是那位贵人送的,说你呀崴了脚,怎的不小心些,不知是不是伤到筋骨了......」
容妈妈絮絮叨叨说着,没注意到盛秀然忽然白了脸。
「咦,剩的不多了,真是奇了,难道贵人也常用跌打药不成?」
容妈妈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毕竟在她看来,贵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委实用不着什么跌打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盛秀然倏忽朝瓷盒投去目光,果然瞧见里头的药已经用了大半。
她心头猛地一颤。
其他贵人自然难得用一回跌打药,但是三殿下他......
盛秀然虽不曾亲眼所见,但自然是听说过的,三殿下情绪激动或者犯病时,便会毫无预兆跌倒在地,抽搐不止。
既然是毫无预兆,跌倒之时撞到桌角、磕到台阶或碰到石块总是难免的。
思绪至此,盛秀然心中忽而涌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涩之意,那般光风霁月的三殿下,又温和善良,上天果然还是薄待了他。
方才她崴到了脚,三殿下瞧见了却不曾上前,是怕加剧她的难堪吧?
想来,他最是理解窘境被围观时的酸涩与无奈。
是她狭隘了,还以为三殿下会误会她......
容妈妈手上微微一重,痛得盛秀然哎哟一声,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容妈妈瞧出了盛秀然的失神,纠结良久还是多嘴说了一句:「小兰,那位贵人......」
那位贵人瞧着便不一般,对小兰似乎又有几分特殊,小兰虽生得貌美之极,性情品行也是顶顶好的,但是身份差距到底在那里。
她......她是怕小兰真心错付,白白伤心一场啊......
盛秀然到底聪慧,一下子听出了容妈妈的言外之意。
这一刻,她没忍住再次红了眼眶,可不是为了其他,而是为了眼前真心待她的容妈妈。
她再没有血缘相合的亲人了,但容妈妈当真将她当做亲生女儿般,这份恩情与疼爱是她最该珍惜与守护的。
「容妈妈,您瞎说什么呢。」
盛秀然嘴角扬起,眼里有泪花,却笑得真心实意。
「不瞒您说,那位贵人是景亲王,当初若不是他一时恻隐救了小兰一命,小兰也没这个福气认识容妈妈。」
「小兰心中对景亲王又是感激又是崇敬,唯独没有非分之想。」
「容妈妈,小兰方才其实还很是自惭形秽,景亲王如明月般,可是小兰......」
容妈妈听到这里眉头一蹙,正要出言开解,盛秀然却已经舒展眉眼,暖声说道:
「容妈妈,这药膏......倒是让小兰看清了,过往的不堪确实不可磨灭,亦令我羞愧难当,但恰恰是那些经历造就了如今的小兰。」
「我若一直自怨自艾,不仅对不起容妈妈对小兰的疼爱,对不起孩子们声声小兰姐姐,更对不起现在的自己。」
「容妈妈,景亲王此番前来,是想将咱们救济院与公家的慈济局合并,您听小兰细细道来......」
盛秀然仔仔细细向容妈妈传达沈元景今日所言,容妈妈原还担心自己不得不离开那些孩子,当得知救济院的人依旧能在一处时,一颗心也渐渐放了回去。
她到底有老去的那一天,而她并不希望小兰走她的老路。
小兰是个好孩子,而且这般年轻,容妈妈更希望小兰陪着这些孩子的同时,也能寻到一知心人。
盛秀然哪能不知道容妈妈的苦心,她微微俯身,拉住了容妈妈替她揉脚踝的手,笑着说道:
「容妈妈,您可别想什么有的没的,小兰一辈子都要跟着您,就守着这些孩子。」
「若能让这些孩子寻到一个归处,教懵懂的他们读书识字走正道,小兰这辈子当真没有遗憾了。」
容妈妈擡起头,瞧见盛秀然褪去了眼底的卑怯与自轻,这会儿眉眼含光,笑意盈盈,便瞧出了她的决心。
「你啊你啊——」
容妈妈无奈摇了摇头,随即怜爱无比地捏了捏盛秀然的手,不再多言。
「来,再给你揉揉,不然那些孩子瞧见了,也要心疼你的。」
盛秀然重重点了点头,随即撒娇般依偎在容妈妈肩头,良久才小心翼翼说道:
「容妈妈,您待小兰真好,小兰......喊您一声娘,好不好?」
容妈妈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眼眶霎时就湿了。
话出口的瞬间,盛秀然就有些后悔了,她正要起身道一声唐突,容妈妈却笑着说道:
「你这孩子,你想怎么喊都成,我还平白多一个女儿呢!」
若细听,容妈妈声音里已经有了颤意。
盛秀然闻言还想跟着说句趣话,可嘴巴瘪了瘪,眼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带着小心、带着珍视,轻轻唤了声:「娘......」
「诶——」
容妈妈立刻应声,下一瞬,两个人再也藏不住心绪,拥成一团哭成了泪人。
容妈妈一生未嫁,却有许多「孩子」,但唤她「娘」的,只有盛秀然一个。
盛秀然出身贵门,曾有父母家人,一朝失去,最后兜兜转转,却又寻到了视她如己出的容妈妈。
因缘际会,妙不可言,这便是无常人生,亦是美妙缘分。
......
三日后,沈元景再次登门救济院,依旧是一院的人亲迎。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盛秀然身上,见她此番从容朝他点头致意,嘴角的笑容便悄然深了些。
再一次正厅议事,此次却是盛秀然在说,沈元景在听。
「王爷,民女同容妈妈还有院中诸人商议过了,多谢王爷善心,给孩子们一个归宿,只是有些细节民女还要再同王爷确认一番。」
沈元景眉眼温和,轻轻点头,「请讲。」
盛秀然不再躲避沈元景的目光,将这些时日整理的顾虑一一说了。
此次跟随在沈元景身旁的依旧是福安,再见盛秀然,他不由暗暗纳罕。
怎的这盛小姐好似又不一样了?
上回瞧着还唯唯诺诺,颇有些卑怯的模样,今日却挺直了腰杆,虽素衣素面,倒显出了几分气度来。
沈元景认真听了,针对盛秀然的疑问也一一解答,若一时拿不定主意的,便暗暗记在了心中。
此番谈话竟花了一个多时辰。
「王爷,至此救济院再无困惑,一切但凭王爷做主。」
盛秀然站起身来,深深一福。
沈元景见状亦起身,摆了摆手,「盛小姐不必多礼,此番也要多亏盛小姐牵桥搭线,合并之事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二人客套了一番,厅中再次静下。
这一次,是盛秀然率先打破了沉默。
「赠药之恩醍醐灌顶,多谢王爷。」
沈元景闻言眉眼微弯,「区区残药不足挂齿,道理——是盛小姐自己悟出来的。」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重要的是,今后要怎么活,要如何无愧于心地活。
盛秀然终于确定,沈元景赠药果然大有用意。
她擡眸,深深看了眼面前清风明月般的少年,两次帮助,一救她脱身,二助她正视自己,三殿下无疑是她命中的贵人了。
她眼底有光芒流转,可转瞬间便敛于止水。
正如她自己所言,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在盛秀然垂头之时,沈元景的目光却悄然落在了她身上。
福安注意到这一幕,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
不......不能吧......
沈元景很快便离开了救济院,这一次是盛秀然亲自送到了救济院外。
可是,当瞧见门口只停了两匹马时,盛秀然不由意外,待瞧见沈元景翻身上马时,盛秀然更是一惊。
「王爷,您......」
盛秀然不知道沈元景近况,见他上了马,不由心惊肉跳。
若是策马时半途摔下,后果可不堪设想!
「盛小姐可会骑马?」沈元景勒紧缰绳,转身来问。
盛秀然满眼怔然,本能地点了头。
高超的马术她是不会的,但骑马是京中贵女必修之一,当年的她自然不会落下。
「如此,盛小姐可愿赏脸,同本王策马一游?」
盛秀然还未应答,一旁的福安:
啊???
就两匹马啊,那他呢???
盛秀然惊奇过后,又知晓以沈元景的性子,不可能拿性命开玩笑,虽心中满是疑团,还是选择了登马。
她如今不是什么盛家大小姐了,没穿繁复的衣裙,抓住马鞍往上一翻,瞬间便利落地上了马。
沈元景见状松开缰绳,「驾!」
盛秀然紧随其后。
冤种福安在后头追了几步,吃了满嘴的灰,气得往地上一坐!
没天理啊!他......他被殿下抛下了!
盛秀然回头望了眼坐在地上耍赖的福安,不知为何眼底漫出了笑意,转瞬间就蔓延到了嘴角。
郊野的风吹在脸上,拂过脖颈,扬起长发,带来了久违的自由与惬意。
她回过头去,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策马的少年身上。
她的印象中,三殿下因着病弱,永远温和淡然。
可是此时此刻,马背上的少年眉眼弯弯,嘴角的笑容真挚灿烂。
他脱去了披风,白色骑装穿在身上,竟也满是意气风发。
这一刻,盛秀然忽然觉得,三殿下本该如此。
若没有那胎弱之症,三殿下也该似京中张扬少年,策马扬鞭,疾行于旷野风中,盈满生机。
「盛小姐。」
沈元景飞扬的声音忽而传来,温润依旧,却更加清亮。
「我欲将慈幼局开遍大雍,庇佑天下无家可归之幼童,给他们一处安身之地,一片遮顶之瓦。」
「你可愿,与我一同前行?」
盛秀然闻言满眼怔然,为此宏愿,也为——
「为何是我?」
盛秀然扬声,发出疑问。
沈元景偏头望来,眉眼中洒满细碎光亮。
因为,从送你出宫开始,始终注意着你的动向,见证了你的坚韧,看到了你的成长。
那日你被周伯挟持,我雇的人其实也赶到了,但是乔家大郎的人先行一步将你救走。
想来一切都有定数,我很庆幸自己的人那日慢了一步,因为你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当时唯有乔家小姐的神力可以及时救你一命。
后来一系列滴血验亲之计,我知晓,一切源头是你,是你向乔家大郎道出惊天之秘,由乔家传到皇兄耳中,令我下定决心战胜怯懦,以身布局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也因为,你我曾同处泥淖,身负不堪与自卑,却一样努力挣扎求生。
更因为——
「因为我与盛小姐,志同道合。」
有些话不必急着说出口,流于唇齿太过苍白肤浅,便先从京中慈幼局开始。
万事开头难,第一座慈幼局从成立到完善,想来要一两年的时间。
到时盛小姐会明白,明白他的决心与志向,明白他此刻的真诚与热切。
若彼时,盛小姐也有意,或许他们皆有幸,寻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倾心之人......
番外九:沈元凌的心思
定安三年,主动请缨去往北境时,沈元凌才九岁。
彼时,北国全境已臣服并入雍朝,统称为「外北境」。
因北国地幅辽阔、人口众多,雍朝遂遵循旧制,在北国稳健推行划州而治。
从前的北国王都如今已经改名「良城」,为良州州府。
这一年,沈元凌始终奔走在外北境内。
他虽尚年幼,但从外表上看已经是少年模样,且因身份尊贵,又是圣上钦派,故而是当之无愧的外北境主事人之一。
定安三年腊月十八。
「吁——」
马儿在城主府前扬蹄,一人从马上跃下,层层白雪从他那黑灰色的蓑衣上簌簌滚下。
这时候,有一人从城主府内大踏步迎了出来,满面笑容,不由分说便就着蓑衣将来人揽住了。
「小四,可将你等到了!」
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与亲暱,正是乔地义!
被揽住之人扬起了头,兜帽下露出一张俊逸秀气的脸,他的眉头、睫毛上皆落了雪,笑起来的时候一口白牙亮晃晃的。
「乔二哥,先给杯热茶啊!」
来人正是沈元凌。
他不曾回京,而是一路疾驰赶往良城城主府,这里住着乔地义与萧千月。
「走走走!别说热茶,你嫂子还热了酒呢!」
「酒我可不能喝。」
「对对对,你这个子也蹿太快了,我老忘了,你还是孩子呢!不过说真的,我十岁那年都尝过酒了!」
「挨师父踹了吧?」
「咳咳,不说也罢,快进来快进来!」
沈元凌与乔地义推搡说笑着进了府,萧千月一头乌发梳成高高马尾,正站在厅外笑看着他们。
「呀,月儿,外头冷,你出来做什么,小四是自己人,不必迎!」
乔地义一看萧千月也出来了,赶紧把沈元凌一撇,上去顾媳妇了。
萧千月闻言眉眼弯弯,「是是是,都是自己人。有人一听小四要来,半个时辰前就去大门口迎了,冷得在雪里打了两套拳。」
此言一出,乔地义急忙朝自家媳妇挤眉弄眼。
若是被小四知道自己这般在意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沈元凌跟在后头,还没喝到热茶,心里已经暖烘烘的了。
「二嫂,接下来便叨扰了。」
沈元凌是要留在城主府过除夕的,正月后便要赶往曲州,那边民风彪悍,很是难啃,新上任的曲州太守正觉吃力。
「叨扰什么,人多才热闹!热水都让人备好了,先把湿衣裳换下,饭菜也刚好。」
萧千月到底周到,让乔地义先送沈元凌去沐浴。
收拾妥当后,三人坐在厅中,围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说说笑笑。
乔地义今日很是高兴,取出了好酒,沈元凌不能喝,萧千月喝了几杯后有了醉意,赶紧离了席。
她的酒量向来不好。
可她偏偏好胜,试着喝了几次,结果每回都是浑身酸痛地从二郎身上醒来。
据二郎说,她喝了酒后便格外热情,缠着他一晚上都不放。
萧千月怕了,担心在沈元凌面前失态,溜回去喝醒酒汤了。
乔地义扭头看了眼萧千月颇有些慌乱的背影,不由觉得好笑,再回过头来之时,就对上了沈元凌促狭的小表情。
「咳咳,可有打算何时回京?」
乔地义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转移了话题。
沈元凌偏头想了想,「曲州有些棘手,想来要耗些时日,若要归京,也得等明年端午了。」
「母后曾给我来信,言语间多有担忧,我便生辰的时候回去陪陪母后吧。」
乔地义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这倒不巧了,前几日小妹来了家书,说明年四月她和爹娘还有大嫂会去青州住段时间,估摸着六七月才会回京。」
沈元凌闻言擡起头来,眼里光芒微暗,却又似乎有别的考量。
「对了,说起这事,小妹也给你写了封信,你这一年到处跑的,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寄,索性送到我这里来了。」
乔地义伸手往怀中一掏,「喏,知晓你要来,我一早带身上了。」
沈元凌立刻擡手接过,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小四亲启。
一股热意涌上心头,紧随其后的是密密麻麻的想念以及隐秘的、无法言说的酸涩。
在乔地义的注视下,沈元凌笑了笑,状若无事地将信封塞回怀里。
乔地义眼里闪过一抹惊异,他还以为小四这小子会迫不及待打开呢。
啧啧啧,小屁孩!
酒足饭饱,乔地义将沈元凌送回屋,迫不及待找媳妇去了。
沈元凌关上房门,擡手掩上胸膛。
屋里烧了地龙,很暖。
沈元凌取出信封,小心翼翼打开,展信去看。
他的嘴角忍不住扬起。
信里,娇娇高兴地同他分享了出游的见闻,看到的美景,吃到的美食。
娇娇兴奋地提到了孟谷雪,字里行间满是对孟谷雪的喜爱和难分难舍。
最后,娇娇问了他的近况,问了他的归期,问他是否会回京过除夕。
逐字逐句看下来,他的面前已经浮现娇娇歪着头,同他分享时那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攥着信纸,在案前坐了许久许久......
————
定安四年四月初,沈元凌从曲州出发,一路疾驰回京。
而此时,娇娇一行也从京中出发,去往青州。
韩雅弦接下乔家的生意后,还从未到青州实地看过。
正好如今乔明沛也大了,京中无事,一家人商量过后,便留了乔天经在京,其余人大包小包到青州去了。
等沈元凌回京时,已经是四月二十四了。
乔天经和六福子到京外驿站亲迎,瞧见沈元凌的那一刻,乔天经不由眉眼微亮。
「乔大哥!」
沈元凌跃下马,笑着走到近前。
乔天经细细打量了他一眼,不由慨叹道:「到底是北境的风更能磨砺人,一年不见,凌亲王竟长高了这般多。」
沈元凌闻言不由发笑,「乔二哥见到我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是这般,果然兄弟连心。」
「乔大哥,京中一切......可还好?」
乔天经点了点头,大致说了众人的情况,这才提起了娇娇。
「你的信来得太迟了,知晓你要回京之时,青州行程已经议定,一切都准备好了。」
「小妹本想放弃青州之行见见你,但......我劝她去了。」
说到此处,乔天经忽而偏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元凌一眼。
小四行事向来周到,娇娇要去青州他不可能不知道,偏偏回京的信却送来的这般迟,想来......是小四有意为之了。
沈元凌知道乔天经聪慧至极,他那些心思是瞒不过的。
「多谢乔大哥成全。」他忽而低低说了一声。
乔天经听到这话,却歪过头去。
「没什么成全不成全,小四,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我永远都是站在小妹那边的。」
自从北国归来后,他们再也不曾听到小妹的心声了。
一开始是他察觉到的,问过爹娘和弦儿后,一家人这才惊觉,确实很久没有听到小妹的心声了。
想来,正如他当初猜测的那般,这一切安排是助他们所有人逆天改命,如今结局已改,他们不该、也没有这个资格再聆听小妹的心声了。
但是令他感到庆幸的是,他和爹抓住了最后的「尾巴」,听到了小妹心中最后的秘密。
那一日小妹嗜睡,正午方醒,当真将他和爹吓坏了,若不是小妹脉搏强劲,呼吸通畅,他们都准备喊邹太医了。
而小妹醒来后,他们急忙关切询问,当时小妹嘴上只说想回家,但他和爹却听到了小妹的心里话。
小妹在心里哭着说——她本就是他们的娇娇。
她在既定命运里三岁早夭,而后投过一次胎,十八早逝,最后在老阎王的帮助下,带着功德与记忆归来,回到了他们身边。
听到这些话,即便沉稳冷静如他和爹,都险些在小妹面前露出了破绽。
那一刻,他们心中最初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何初生的小妹似乎有上辈子的记忆,为何他们能听到小妹的心声,为何他们有幸——能和小妹成为一家人。
如今万事俱平,小妹再也不必为他们担惊受怕,他们将小妹捧在了心尖尖上,只想护着小妹一生无忧,平安喜乐。
小四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但在他们乔家人眼中,小妹永远都在第一位。若小妹没有那般心思,他们自然也会让小妹随心而过。
好在小四是个有分寸的,他在用自己的方法走向小妹,不得不说,很是聪明。
至少时隔一年再见到小四的那一刻,连他都不免心生惊艳。
「先回吧,圣上很是想念你,时常在我和谭兄面前提起你,太后娘娘想必更是望眼欲穿了。」
乔天经的声音温和了些,无论如何,他是极欣赏小四的。
沈元凌知晓娇娇是所有人的心头宝,乔大哥不曾戳穿他,已经是极宽宥的了。
「谢谢乔大哥,小四晚几日再去寻你。」
沈元凌重新上马,六福子急忙跟在后头,乔天经目送沈元凌策马离去,轻轻摇了摇头。
还当真是人小鬼大,小四内里当真没和小妹一样,早早走过一轮了吗?
至少他十岁那年还不曾想这些事呢......
这个心思一起,乔天经忽然就想起了远行的媳妇,不由暗叹一口气。
家里空荡荡,枕边冷冰冰呐——
番外十:萧千兰X沈元湛
沈元凌入了宫,他甚至来不及换身衣裳已经直奔翊坤宫。
「母后!」
太后娘娘闻声从殿内走出,瞧见沈元凌的那一刻,眼泪登时就盈满了眼眶。
「小四,你回来了!」
沈元凌三两步上前,一下子跪在了太后娘娘面前。
太后娘娘俯身低头,一下又一下轻抚沈元凌的脑袋,眼泪落了下来,面上却满是笑。
「小四长大了,瘦了,又黑了些。」
「母后,让您担心了。」
沈元凌的声音中也有了泪意,他擡着头,看到母后年轻如昨,面色极佳,心中的暖意晃晃悠悠荡开,满是归家的喜悦。
「来,快起来。」
太后娘娘扶起沈元凌,这时候身后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臻儿,快唤皇叔。」
沈元凌闻言探头看去,只见皇后萧千兰笑着站在不远处,手边正牵着快三岁的沈承臻。
「皇叔!」
沈承臻虽认不得沈元凌了,却还是咧着嘴,笑嘻嘻唤了声皇叔。
沈元凌急忙上前给萧千兰行了礼,而后一把将沈承臻抱了起来。
「皇嫂,我在良城见着了萧二姐姐,还带回了几封信。」
沈元凌将怀中妥帖收着的信件取了出来,萧千兰眉眼生光,笑着接过了。
「小四,你皇兄很快就来了。」
沈元凌掂了掂怀中的小臻儿,不由好奇,「皇兄近来政务如此繁忙?」
萧千兰闻言面上隐约闪过一抹异样,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已经响起:「小四!」
沈元凌闻声回过头去,登时眉眼舒展,放下小臻儿后迎了上去。
「哥哥!」
兄弟二人抱在一处,久别重逢,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萧千兰瞧见沈元湛进来,登时微垂了眉眼,目光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这月的癸水晚了六日......
近些时日,朝中催着沈郎选秀的声音又起来了,帝王年轻有为,多少大臣想着将家中女儿送进宫来,这......到底是免不了的。
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应主动替沈郎安排起来才是......
思绪至此,萧千兰的呼吸紧了紧,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涩感就涌了上来,引得她眼眶发酸。
她早有这个觉悟的,只是独宠了几年,便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沈元湛松开沈元凌后,目光若有似无朝萧千兰望了一眼。
此番动静闹得这般大,兰儿定是早就知晓了,她......
此时萧千兰掐了掐手,微微呼出一口气,已经神色如常地擡起了头,露出了如往常般温和端庄的笑容。
今日小四归来,莫要因为她的小心思扰了众人的兴头。
而沈元湛瞧见萧千兰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滞,竟也涌起了一阵酸涩与无力感。
兰儿难道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
若今夜,兰儿再劝他听从朝臣安排选秀,他便——
沈元湛到底连在心中都舍不得对萧千兰说出半点重话,只能摇了摇头,将所有心思按下。
今日的翊坤宫很是热闹,从前的沈元凌是所有人的开心果,如今他虽沉稳了许多,但说起在外北境的各种见闻,还是让所有人听得津津有味。
这场家宴持续了很久,小臻儿撑不住打起了盹,萧千兰见状让一旁的乳娘接过小臻儿,先行告退了。
太后娘娘一直等到萧千兰出了殿,才开口道:「今晚先这般吧,小四舟车劳顿,该早些歇息。」
沈元湛与沈元凌闻言起身告退,这时太后娘娘忽然意有所指地说了句:
「湛儿,兰儿瞧着似乎有些疲累了,她是皇后,虽不似你日理万机,却也操劳得很。」
沈元湛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心头一紧。
「是孩儿疏忽了。」
太后娘娘见状笑了笑,「成了,快回吧。」
兄弟俩出了翊坤宫,沈元湛细细嘱咐了沈元凌几句,又说道:「小四,外北境的事,明日御书房召了乔爱卿他们共议。」
沈元凌知晓哥哥记挂着嫂嫂,立刻点了头,而后目送着自家哥哥步履匆匆的模样,不由嘴角微扬。
事关心上人,果然连哥哥也一样啊......
沈元湛去到景仁宫时,宫人正要行礼,沈元湛却摆了摆手,命所有人退下。
他放轻脚步入了殿,便瞧见榻旁坐着一个稍显纤瘦的身影。
想到母后方才所言,沈元湛心中溢出一丝愧疚,紧随其后是浓浓的怜惜。
兰儿和他,很像。
他们是各自家中的长子长女,肩上挑着父母的厚望,同时早思早慧,事事都想做到最好。
他们理智,克制,心中皆以责任为先,进退有度又沉着冷静。
生在皇家,见过父皇与母后的兰因絮果,见过父皇对玉妃的痴迷,还有各宫娘娘的失落失宠,他心中对感情从来都没有什么期待。
当初父皇母后替他选太子妃,他心中考虑更多的也只是——选个最合适的。
后来,兰儿经过层层筛选进入了父皇、母后的选择中,也进入了他的视野里。
若问他的感受,他去萧府的时候曾见过兰儿一回,那时候只觉萧家长女果然温柔知礼,容颜无双。
后来在东郊诗会,盛明诚向他道明求娶兰儿之意,他心中微恼,那时候才隐约察觉,他心中其实早已将兰儿视为太子妃最合适的人选。
若说是什么时候真正倾心兰儿,他却是说不清了。
兰儿的温柔似细雨,润物无声,始终陪伴他左右,和他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初接皇位,即便他做了十多年的储君,但父皇退得「突然」,许多事依旧令他焦头烂额。
每当他茫然环顾四周,兰儿永远都在左右。
她胸藏锦绣,却从未语涉前朝,不过是陪他说说书,聊聊哪里听来的趣事,往往就让他茅塞顿开。
他们从一开始的相敬如宾,到慢慢亲近交心。
这泱泱大国需要一个尽职尽责的帝王,他志在天下,本无心情爱,如今渐渐却有了不可割舍的心头好,兰儿就这般自然而然成了他的例外。
这时候,他便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渴望,渴望自己也能成为兰儿的例外,不是因为她身为皇后的责任,而是她心中也实实在在有他。
所以他钻了牛角尖,像每个初尝情爱的少年人,想要一个证明,而选秀似乎就是很好的手段。
沈元湛心中思绪翻涌,忽而身形一僵。
因为他看到,兰儿侧着身坐在榻上,似乎正在悄悄抹泪。
哭了......
兰儿哭了?
沈元湛难以置信,立刻快步走上前去。
他的脚步声一重,便惊动了榻上的人,萧千兰扭头看过来,果然眼眶通红,颊边还挂着泪水。
「沈郎!」
萧千兰吓了一跳,急忙起身。
「兰儿。」
沈元湛眉头紧蹙,此刻心中只有后悔。
他擡手揽过萧千兰的肩膀,替她擦了擦眼泪,这才温声说道:「兰儿,是我不好。」
「我不该故意试探你的心意,却害你落了泪,那些叫着选秀的臣子,今日在御书房我已经训斥过他们了。」
「兰儿,我从无纳妃的心思,我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沈元湛疾言解释,一下子将萧千兰说懵了。
她方才进了殿,终于有时间看妹妹送来的信了,这才看完,心中对妹妹想念至极,不由掉了眼泪。
沈郎似乎......误会了。
不过,沈郎方才说,为了试探她的心意?
想到这里,萧千兰满心不可思议。
而此时,沈元湛却打开了话匣子。
既然说出口了,索性让兰儿清楚他的心意,他相信,他的心意是拿的出手的。
「兰儿,世人都说帝王家情意淡薄,但史上帝后情深的也不少。」
「我不管他们是真是假,但我想同兰儿做一对鹣鲽情深的夫妻,我们之间再没有第三个人,若无这个前例,便由我们成为先例。」
「人心易变不过是那些变了心的人说出来的托词罢了,若当真心如磐石,爱入骨血,当一切如初,不可转移。」
「兰儿,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沈元湛温声开口,擡手捧起萧千兰的脸。
萧千兰瞪大了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沈元湛,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她和沈郎的性子很像,故而她知晓,这样的话能从沈郎口中说出来,当真是极难得的了。
心如磐石,爱入骨血,再无第三人吗?
声音入了耳,进了心,萧千兰只觉眼眶酸涩难当。
她是这般想的,亦是这般期盼的,但她不敢说,她的教养与责任告诉她,要做一个完美的、母仪天下的皇后。
「兰儿......」
见萧千兰的眼眶里又漫出了泪水,沈元湛低低喟叹一声,满是怜爱。
此时二人咫尺之隔,呼吸相闻,之前小心翼翼藏在彼此心中的情意也悄然汹涌而出。
萧千兰不曾回答,沈元湛却已经从那被泪水映得生亮的美眸中瞧出了浓浓的情意,冲破一直以来的端庄与矜持,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沈元湛先是怔然,而后恍然,随即紧紧将萧千兰拥入怀中。
帝后的真情太过难得,承诺也太重,如果这是一场豪赌,那么便两相入局。
「沈郎。」
萧千兰终于开口。
她擡起头来,眉目潋滟似水,拉过沈元湛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小腹上。
「妾心从来似君心,惟愿不负相思意。」
听得萧千兰的话,沈元湛嘴角一弯,在此刻彻底舒展了眉眼,宛如明月拨开层层云雾,洒下柔光浅浅。
「沈郎平日里那般聪明,现在还没意会吗?」
萧千兰不由无奈偏头,按着沈元湛的手也稍稍用了力。
沈元湛呆愣了一瞬,忽而想到了什么,稍稍退开一步,看了看萧千兰的肚子。
萧千兰见他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又不是第一次当爹——」
「兰儿!」
沈元湛低呼一声,再一次拥上前去,将萧千兰紧紧搂住,这一刻急切欢喜的模样,浑然不像那个稳重的帝王了。
萧千兰被迫仰起了头,他眉眼盛满了温情与笑意,亦舒臂将身前人紧紧环住。
「嗯,沈郎,这是我们的第二个孩子。」
————
ps:按时间线写的,写着写着发现可以将大家都交待一下,计划外的,想想还是顺着写下去了。
明天继续,我争取咖啡续命,一天全写完。
番外十一:乔娇娇X沈元凌1
第二日,皇后娘娘再怀身孕的消息传开,阖宫欢喜。
沈元凌正在翊坤宫用早膳,听得喜讯不由看了自家母后一眼,似有明悟。
太后娘娘笑盈盈的,慢条斯理喝了口羹汤,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湛儿与兰儿都是极通透的孩子,可二人偏生在感情上不敢大大方方迈步,大抵是当局者迷,故而需要她这个旁观者稍稍推上一把。
她到底是太后,兰儿癸水晚了好几日,她怎会不知?
这下好了,湛儿仁德,兰儿贤良,帝后相亲,她再没有什么忧虑了。
娇娇那丫头每回进宫都要同她说起外面的风景,撩得她心里头也痒痒的,要不待娇娇丫头回来,自己也随她出去走走?
太后娘娘心中有了一丝向往,思绪又由娇娇转到了自家小儿子身上。
沈元凌正津津有味吃着笋尖,外北境吃不到这一口,他想念好久了。
太后娘娘的目光在沈元凌身上转了转,又是会心一笑。
小四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反正早早就开窍了,心里盘算得一清二楚,用不着她这个做母后的操心。
......
沈元凌在京中留了两个月,六月二十八,宜出行,他便决定要出发了。
太后娘娘难免心生不舍,笑着问道:「不多留一个月吗?娇娇下月就该回来了。」
沈元凌似乎已经下定决心,笑着摇了摇头,「外北境还有一大堆事,如今哥哥已经给出章程来了,小四不敢再耽误。」
这说的确实是实话。
沈元凌上一年奔走在外北境内,很快便发现,当年北国内里确实早已腐朽不堪,积重难返,在民间留下了数不清的问题。
此番回京,沈元凌将现状传回,沈元湛随即召集群臣商议月余,这才议定了。
这一次再去外北境,沈元凌是身负重任的。
太后娘娘也知晓当以天下事为先,于是上前替沈元凌整了整衣襟,目送爱子再次远行。
沈元凌出了宫后,往乔府去了一趟。
乔天经闻讯出门来迎,见沈元凌已经整装待发,不由吃惊。
「不是说了七月初三再走?」
沈元凌摇了摇头,老老实实说道:「乔大哥,我待不住了。」
在外北境野惯了,回来两个月当真有些不习惯。
这一刻,乔天经仿佛从沈元凌身上瞧见了乔地义当年的影子,不由发笑,「到底是爹教出来的,都成皮猴儿了。」
左右小妹七月底才能回,小四是无论如何都等不到了。
「去吧,一切小心。」
乔天经擡手拍了拍沈元凌的肩膀,言语间满是关切。
私底下,沈元凌就像是乔家的一份子般,他也无需客套。
「乔大哥,替我向娇娇带声好。」
沈元凌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后,又补了句。
「嗯,记下了。」乔天经摆了摆手。
沈元凌擡头,深深望了眼乔府的门楣,随即策马而去。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一路轻装。
.......
而此时,城门口,一辆马车正从城外驶来。
「小姐,你可还撑得住?」
大莲有些担忧地看着窝在软垫上的小人儿。
这辆马车的外表看着朴实无华,其实内里无论软枕靠垫还是幔帘矮凳都是最华贵舒适的。
「呜呜呜大莲,我的小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你再给我揉揉好不好?」
一个六七岁的小小姑娘无精打采地从软枕上擡起头来,她的双螺髻已经有些散了,小碎发蜷曲着落在了她的脸颊边。
大莲一瞧见这张可怜巴巴的小脸,往日里的泼辣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赶忙伸出手去轻轻揉着,嘴里嘟囔着:
「小姐,你就不该提前回来,一路上没好好玩不说,瞧瞧,这小屁股受了多大的罪。」
「可是小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还是想见见他......」
马车里这委委屈屈、水水灵灵的小小姑娘正是娇娇,她思来想去,还是说服了爹爹娘亲还有嫂嫂,先行回来了。
小四既然端午归京,想必今年过年还是在外北境过,这一来二去的,指不定两年都见不到呢。
说起来,其实她也有些想去外北境了,尤其二哥二嫂一年多没回来,她心中很是想念。
娇娇正思绪翻飞,忽而马车旁掠过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擦肩而过——
大莲有些好奇,一边擡手掀起车帘,一边好奇道:「何人在京中这般肆意纵马?」
娇娇闻言,也擡眸透过掀开的车帘一角瞧了一眼。
晃眼间,隐约看到最前方是个黑衣少年,长发飞扬,肆意无比,只看了个背影,少年就像阵风一样跑远了。
娇娇心里不由嘀咕一声:「怎么瞧着......好似还有些眼熟?」
马车径直驶到了宫门口,大莲替娇娇理了理发髻。
娇娇跳下马车,宫门口侍卫见到来人立刻行礼:「参见永乐郡主。」
娇娇摆了摆手,直接擡步进宫,到了翊坤宫才知道,就这么巧的,沈元凌今日已经出发了!
娇娇一琢磨:「......」
难怪方才一晃眼觉得眼熟,那可不就是熟人吗!
太后娘娘一看娇娇特意赶回,又是心疼又是懊恼,早知道她便将小四再留一日了。
那孩子要是知晓娇娇为了他特意赶回,肠子都得悔青了!
......
到底知子莫若母。
沈元凌已经到曲州大半个月了,今日方收到京中来信,当知晓自己那日在城门口与娇娇的马车擦肩而过时,他当场傻在了原地。
太后娘娘是懂怎么戳自己儿子心窝的,在信中特意点明,说娇娇为了他提前一月孤身赶回,累得吃了好些苦,小脸蛋都瘦了。
这些话给沈元凌难受得,好几日没睡好觉。
他如今确实脱不开身了,只好连连写了三封满是歉意的信遣人传回京中,送到娇娇面前。
谁知信送到的时候,乔忠国已经归家了,听闻沈元凌让娇娇白跑了一趟,他本就气咻咻的。
一看沈元凌写信来了,乔忠国当即冷哼一声,将信晾在一边,自己倒笔走龙蛇回了一封信去,全是考校兵法的。
他还玩了个心眼,不曾在信封上署名。
沈元凌收到来信的时候,以为是娇娇写来的,满心忐忑地拆开,傻眼了。
入目第一句就是——
你个小兔崽子,皮痒了是不是!
番外十二:乔娇娇X沈元凌2
定安四年的除夕,沈元凌确实不曾回京,而是住进了良城城主府。
不过这一次,乔地义与萧千月却不在此处了,陪沈元凌过除夕的是留守在此的乔家军。
至于乔地义与萧千月为何不在,因为大婚后一年多,萧千月终于怀上了!
八月初三那一日,一向好胃口的萧千月忽然蔫蔫的,什么也吃不下,将乔地义急得团团转。
他赶紧唤府医来瞧,府医一诊脉,当即笑着连道恭喜。
这夫妻俩自己都还像孩子似的,闻言彻底傻眼了,呆怔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待反应过来后,二人便觉惶恐不已,整日里提心吊胆的。
尤其萧千月平日里大大咧咧舞刀弄枪的,这会儿肚子里揣了个孩子,令她焦虑不安,眼看着就消瘦了许多。
喜讯传回京城后,乔夫人与萧夫人一商量一合计,不行,要赶紧将月儿接回来!
消息传到了沈元湛与萧千兰耳朵里,沈元湛直接下旨,让乔地义与萧千月回京述职。
如今沈元凌在外北境越发游刃有余,乔地义与萧千月也有近两年不曾回京了,沈元湛这个旨意乃是一举两得。
于是九月初,乔地义便护着自家媳妇,一路小心翼翼回京来了,因路上走得慢,十月中旬才到家。
乔家人终于团聚在了一处,忙乱欢喜了好几日后,乔地义这才想起来,小四还央他将生辰礼送给小妹。
娇娇接过锦盒,打开后,是一支墨色梅花玉簪,妙的是,盛开的几朵梅花刚好落在玉石的红痕处。
乔地义探头看了一眼,忽而恍然。
「原来小四在雕这个啊!」
娇娇闻言满是吃惊,「啊?二哥,这是小四自己雕的?」
乔地义点了点头,「对,良州境内发现了一处墨玉矿,小四去看了一次,回来后便寻了个玉雕师傅跟着学,得闲了就在院中雕雕刻刻的,瞧着倒是刻苦得很。」
「嘿,这小子——」
乔地义嘟囔了一声,也就没说下去了。
娇娇没想到沈元凌这般用心,虽然这生辰礼来的晚了些,但珍贵依旧。
她珍而重之收下了,思索着明年沈元凌生辰,她也该好好回个礼才是。
.......
腊月二十三这一日,萧千兰为沈家诞下了第一位公主,沈元湛为女儿取名——沈妙嘉。
因着小公主的出生,娇娇欢喜地连连去了皇宫好几趟,今年的除夕也过得喜气洋洋的。
而乔家因为乔地义与萧千月这两个活宝的归来,更是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日子很快来到了定安五年四月十二,萧千月终于发动。
院子里,乔、萧两家人守在一处,连萧千兰也撇下规矩,从宫中赶来。
申时中,萧千月顺利诞下一女。
众人喜上眉梢,乔忠国赶紧冲萧宏达挤眉弄眼。
当初他早已和老达说好了,老二与月儿无论生几个孩子,皆姓萧。
如今既然是女儿,那他苦思冥想、引以为傲的萧潇潇可不就用上了吗!
萧宏达:「......」
就老乔这个取名废,竟然还敢对他的宝贝外孙女出手?
这时候,孩子被萧夫人轻手轻脚抱了出来,萧宏达当即三两步上前接过,抢先一步在众人面前说道:
「孩子的名字起好了,就叫暖乔,萧暖乔。」
众人闻言细细体味了一番,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乔忠国:???
老达你......等等,暖乔?好像确实比潇潇好听。
咦,真是个好名字,老子怎么就没想到呢......
家里又添了新成员,日子过得越发「热腾腾」了起来。
娇娇顺理成章变成了孩子头,明沛、知岁、小臻儿都爱黏着她,如今又多了小嘉儿和小暖乔。
娇娇想像到自己以后走到哪儿后头都要跟着一串「小尾巴」,不免打了个激灵。
哪一天来着,她好像听大哥悄咪咪说,他和大嫂有要二胎的打算了!
谭姐夫和安宁表姐肯定也是要二胎的,毕竟外祖父还眼巴巴盼着个男孩来继承「兖国公」爵位呢。
以后二哥二嫂指不定也还要生。
哇塞,枝繁叶茂,热热闹闹啊!
————
五月初三,外北境。
沈元凌夜深归来,颇有些疲累地坐在厅中。
他正闭目养神,管家轻手轻脚站在厅外,恭敬道:「王爷,京中来信了,是娇娇小姐送来的。」
管家是良城人,被沈元凌花钱雇来的,年纪有些大了,好在手脚依旧麻利,人也老实。
他可不知道谁是「娇娇」,只是信封上这般署名,娇娇定是女孩名,他便喊一声「娇娇小姐」。
管家说着擡起头来,结果眼前一花,沈元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前。
「信呢!」沈元凌呼吸微微急促。
管家吓了一跳,急忙回道:「王爷,就在内厅案上,同一个锦盒一道送——」
管家话还没说完,沈元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内厅入口。
管家:「......」
王爷还真是来去如风啊.......
沈元凌快步走到案前,果然瞧见了一个锦盒,上头还放着一封信,上书:小四亲启,落款:娇娇。
沈元凌缓缓呼出一口气,右手轻轻复上了锦盒。
手心的粗粝拂过信封的那一刻,沈元凌的脸上,那在外北境养出的冷峻之色霎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笑意。
他想了想,伸手先行取过信封,小心翼翼撕开封口,入目的字迹已然有了娟秀模样。
信上是和从前一样的寻常寒暄,关心他在外北境是否吃饱穿暖,乔二哥二嫂不在,他是否会感到孤单。
沈元凌逐字逐句细细看下来,他甚至不舍得看太快,当得知萧二姐姐平安诞下一女后,他也舒展了眉眼,露出了融融笑意。
娇娇还特地感谢了他送去的生辰礼。
「谢谢小四,梅花玉簪子我很喜欢,已经戴在头上啦!」
娇娇如是说。
沈元凌攥着信纸的手紧了紧,食指上隐约还有几道发白的伤疤,都是刻刀划破留下的。
信的末尾,娇娇兴致盎然地写着,她也给小四精心准备了生辰礼,同样是她亲手所制,希望小四会喜欢。
沈元凌看到这里,猛地扭头看向案上锦盒,这一刻竟忍不住心头发颤。
他将信纸仔仔细细重新叠好,又收了起来,这才起身去开锦盒。
伸手的那一刻,沈元凌心头剧跳,方才的疲惫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这才慢慢打开了锦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信纸,上书: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沈元凌掀开信纸,其下躺着——一枝梅。
他心头一热。
如他送给娇娇的生辰礼般,是梅。
他探手去取,这才发觉触感奇异,他细细一瞧,原来这枝梅竟是通草捏成的,是娇娇亲手所制的——永不凋谢之花。
「娇娇......」
沈元凌忽而眼眶发酸,这一刻对娇娇的想念几乎攀至顶峰。
两年了。
他好想见她啊......
番外十三:乔娇娇X沈元凌3
腊月十六,京城下了场大雪。
腊月十七,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白雪,乔明沛与谭知岁高兴坏了,缠着娇娇要去雪地里玩。
「姑姑姑!」
「姨姨姨!」
两个人一人一边,扯着娇娇的袖子荡啊荡的。
娇娇:「......」
「你们两个就不能手拉手一起去吗?我就坐一旁看着你们玩行不行?」
「不行不行!求你了,小姑姑(小姨姨).......」
娇娇:「......」
大嫂和安宁表姐几乎是前后时间害喜,明沛和知岁倒是鬼机灵,知晓这时候不能闹娘亲,结果默契无比地黏她身上来了,晚上都巴不得和她一个被窝......
眼看自己再不答应,这两只就要将她的袖子荡下来了,娇娇只能「含泪」投降。
「好好好行行行,走吧走吧,去院子里。」
「耶!」
乔明沛与谭知岁欢天喜地地拉着娇娇的手,奔到了雪地里。
玩了一会儿,娇娇真香了,打起雪仗比明沛和知岁还要欢。
「明沛!」娇娇扬声叫道。
乔明沛正在团雪,闻言毫无防备地转过脸来。
啪——
一团雪正中他的脸。
「哈哈哈!」
娇娇一看乔明沛那懵逼的模样,忍不住开怀大笑。
完了,她真的越活越回去了哈哈!
「啊!小姑姑!看我的!」
乔明沛气得直跺脚,赶紧团了一个大大的雪球,捧在手里就要朝娇娇丢来。
娇娇一瞧那份量,嚯!这小子是真不客气!
「哈哈,你这小短腿可追不上我!」
娇娇拔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嘲笑乔明沛气喘吁吁的小模样。
谭知岁到底小些,娇娇和明沛不敢对她出手,她就站在中间,望着娇娇和明沛你追我赶,兴奋地叫着,给娇娇打气。
她可是站在小姨姨那边的!
院中嬉笑声不断,谭知岁蹦蹦跳跳叫着,忽而目光一凝,好奇地望着长廊方向,止了声。
娇娇一会儿没听到知岁的声音,担心她冷着了,赶紧停下脚步。
啪——
乔明沛一下子没收住,那雪球啪一下砸在了娇娇后脑勺上,散雪落入脖颈里,冷得娇娇打了个激灵。
但她还是立刻走向谭知岁,关切道:「知岁,怎么啦?」
谭知岁擡手朝长廊指了指,一脸疑惑,「小姨姨,那个叔叔是谁呀?」
娇娇闻言脚步一顿,顺着知岁手指的方向看去。
长廊上,一个少年正静静站在那里。
腊月的天气,娇娇冷得早已穿上了厚厚的裘衣,还戴了秋香色风领,要不是打雪仗,她外头还得再罩件披风。
可是少年一身黑色常服,衣着单薄,偏偏站得笔直,面色如常,一点儿也不怕冷似的。
娇娇望见那张脸,愣了愣,动了动嘴唇,轻轻唤了声:「小......小四?」
眼前人实在长高了太多,她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了。
「乔妹妹,我回来了。」
沈元凌开口,迈步从长廊上走过来,可目光却始终落在娇娇脸上。
两三年的时间,娇娇也长大了许多,她的眉眼越发像娘亲了,但眉宇间还多了丝来自爹爹的英气。
但娇娇到底才七岁,还是可可爱爱的模样。
听到沈元凌的回应,娇娇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可转瞬间,旧友重逢的喜悦便盈满了她的心田,她毫不犹豫迈步朝沈元凌跑去。
娇娇迎了过来,沈元凌便再也耐不住,脚下步子加快,和娇娇相遇在了长廊檐下。
娇娇没有任何避嫌的心思,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在她心里,她和小四还如从前一般。
她就那么直直往前一扑,沈元凌心头漏了一拍,张开双臂一把将娇娇抱住了。
「小四,你可回来了,我好想你啊!你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城外接你啊!」
娇娇笑意盈盈擡起头来,当瞧见近在咫尺的小四时,忽而微微瞪大了眼睛,半晌干巴巴挤出一句:
「小四,你......你长大了好多啊......」
小四的眉眼轮廓成熟了许多,完全看不出稚气了,而且此时抱着她,她的双脚都悬空了......
两年的时间能长高这么多吗?
娇娇满心疑问。
「这几日下了雪,不想兴师动众让大家来接,我就悄悄回来了,回了趟宫,同母后哥哥报了平安,立刻来拜见师父了。」
沈元凌笑着回答,语气稀松平常,可只有他自己知晓,此刻他的胸腔有多热。
「你是谁呀!快放开小姨姨!」
知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拼命扯着沈元凌的下摆,语气中满是不高兴。
乔明沛倒是知事些,小姑姑瞧见这人好似很高兴,而且,他好像......见过这个人诶。
知岁还在倔强地扯着沈元凌,娇娇见状赶紧拍了拍沈元凌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
一落地,不得了了,娇娇发现自己才勉强到沈元凌胸口。
这???
很快,乔天经与乔地义得了消息赶来,乔地义见面就先给沈元凌的肩膀来了一拳。
「小四,你小子终于回来了!」
他和沈元凌都走的武路,二人内力深厚,即便寒冬腊月,薄薄一件冬衣足矣。
乔天经文弱些,披了鹤氅,如珠如玉,一直都是京中人推崇的一等一贵公子。
「走,回正厅说话。」
他俯身,先把小知岁抱了起来。
众人说笑着往长廊走去,娇娇偏着头,目光紧紧盯着沈元凌,就没移开过。
奇了怪了,她印象中的小四明明还停留在武定的时候,怎的两年的功夫,小四就「背着她」偷偷长大了这么多?
沈元凌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都在娇娇身上,他能感觉到,娇娇在看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浑身肌肉就不由地绷紧了,心中莫名生出了紧张之意,明明只穿了一件冬衣,却浑身烧热得很。
有一种......接受审判的感觉。
「咳咳。」
沈元凌一边同乔大哥、乔二哥说着话,觑着空扭头冲娇娇笑了笑。
娇娇微微怔然,随即回以一笑。
这时候,她不免在心里犯起嘀咕:
怎么回事,小四笑起来还有点好看!男大十八变啊这是!
————
ps:啊啊啊!不好意思,高估我自己了,一天根本写不完。
虽然是番外,但还是想认认真真写,写得细腻一点,过渡自然一点,写到他们长大。
明天时间线会加快,但不敢立flag了,反正继续写,番外都是小甜饼,大家酌情观看,不爱这一挂的及时退出啊啊啊!
番外十四:乔娇娇X沈元凌4
乔忠国再见到沈元凌的时候,也不免吓了一跳。
沈元凌规规矩矩在乔忠国跟前跪下,行了师徒礼,口中高呼一声:
「师父,小四回来了!」
乔忠国上前去扶,大手落在沈元凌的肩膀上,重重捏了捏,而后毫不吝啬地夸道:
「好小子,够结实!看来在外北境这两年没有贪玩。」
得了乔忠国的夸奖,沈元凌嘴角一咧,心中满满的成就感。
「师父,小四很想您!」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沈元凌甚至还隐隐红了眼眶。
于沈元凌而言,沈元湛长兄如父,乔忠国良师似父,二人皆是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指路明灯。
乔忠国被沈元凌说得有些煽情了,他是真喜欢这小子,耐打耐骂又勤奋得很,主要悟性还高。
「好小子,回来了就多住些时日,常来乔府就是。」
乔忠国边说着,擡手就去揉沈元凌的头。
结果这时候,一旁的乔天经冷不丁来了句:「咳咳,小四是有心了,来的时候直奔后院,就那般巧的,被他碰着了小妹。」
乔忠国听到这话,眉头高高一挑,右手瞬间改揉为扇:「滚吧,你小子!」
沈元凌毫无防备,被乔忠国推得一歪,连退了好几步。
乔天经和乔地义瞧见这一幕,登时笑出了声,尤其乔地义,那大嗓门都传到屋外去了。
沈元凌好不容易站直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半点屁话不敢说。
乔忠国冷哼一声,牵起一旁的娇娇,抱过乔天经怀里的谭知岁,气咻咻朝外走去。
「娇娇,爹爹带你去找你娘。」
娇娇:?
她还想和小四聊聊天来着......
沈元凌挠了挠头,耳根烧红,愣是一步也没敢追上去。
「哈哈,小四一回来,我的地位保住了!」
乔地义欢欢喜喜上前来,一把揽过沈元凌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沈元凌:「......」
乔天经慢悠悠走上前来,淡淡说道:「小四,走吧,拜过师父,不去拜见师娘吗?」
沈元凌闻言眉眼骤然一亮,赶紧应了声,和乔地义推推搡搡出了屋。
乔明沛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后面,看看自家爹爹,再看看前头的沈元凌,大大的眼睛里有大大的疑惑。
所以,爹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个小叔叔呢?
......
定安五年的除夕是近些年人最齐的一次,而乔府永远是最热闹的所在。
沈元凌整日里往乔府跑,连太后娘娘都忍不住感慨一句:果真是男大不中留啊......
定安六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娇娇还包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院子外已经传来了阵阵嬉笑声。
娇娇在被子里不舍地拱了拱,还是选择披衣而起。
她到底有现代那一世的记忆,不太习惯时时刻刻要人伺候,故而都是自己穿衣,但是梳发髻......她是真不行。
她灵活地蹦下床榻,仔仔细细穿好衣裳,披散着头发打开了房门,正要唤人来帮她梳头,几道身影已经叽叽喳喳奔了过来。
「姑姑!」
「姨姨!」
「娇娇姨姨!」
娇娇头皮应激一麻,明沛、知岁和小臻儿已经围过来了。
娇娇看到小臻儿,不免有些吃惊。
「小臻儿,怎的今日你也来了?」
沈承臻伸手往后一指,笑盈盈说道:「娇娇姨姨,我央着皇叔送我来的!」
娇娇闻言擡眼向外望去,果然瞧见一白衣少年郎抱胸倚着院门,不曾踏进半步。
此时他也正望着这边,眸光明朗,漾着笑意。
「小四!」
娇娇心头一喜,立刻冲沈元凌摆了摆手,她那俏皮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在身侧荡啊荡的。
沈元凌缓缓站直了,弯着嘴角,定定望着这一幕,似乎要牢牢记住般。
今夜京城有盛大的灯会,娇娇惯爱热闹,自然不会错过。
沈元凌毛遂自荐要陪娇娇逛灯会,乔家人正在秘密交换神色,娇娇已经欢天喜地应了:
「小四,你有两年没回来了,这元宵灯会我可是一次没落,今晚算我带你玩!」
眼看娇娇蹦蹦跳跳出去,沈元凌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乔家人:「......」
也罢,娇娇没开窍呢,还不懂。
......
普天街上,熙熙攘攘。
娇娇一路如数家珍般,说着哪个铺子的蜜糕最好吃,哪个摊位的花灯最好看。
沈元凌护在身侧,曜黑的眼睛被路旁的花灯映得流光溢彩,眸光定定落在娇娇脸上。
在外北境见不到这样的繁华之景。
他总是忙碌地奔走在凛凛北风里,回到宅院后,夜深人静之时,难免被难以言喻的孤寂包围。
但沈元凌此刻却在想,今后不会了。
每当他闭上眼睛,他都可以细细回想今夜,娇娇就在他身旁,带着笑意,像融融明月,时刻照耀着他。
「小四,我记得你不太喜欢吃甜是不是?这个蜜糕你尝尝,不是很甜,但是很糯很好吃哦!」
娇娇费力挤进了熟悉的铺子里,一下子买了一兜的蜜糕,取出最上面那一块,递到了沈元凌面前。
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
沈元凌擡手接过密糕,毫不犹豫放入口中,还是太甜了......
但,他很喜欢。
「乔妹妹,我还要一块。」
「是不是很好吃!」
娇娇见沈元凌喜欢,眉眼间笑意更浓了,又给了沈元凌一块,而后自己也迫不及待吃了起来。
身旁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隐约间还有锣鼓与丝竹声。
二人并肩走在人群里,在喧嚣声中说笑着,衣袖纠缠在一处,脚步一致。
这时候,不知何人高呼一声:「猜灯谜开始了!今年的彩头是溢光琉璃盏!」
呼——
四周霎时响起阵阵呼声,众人加快脚步,一窝蜂向前涌去。
「娇娇!」
沈元凌心头一紧,急忙收拢右臂,将娇娇揽入怀中。
然而待他低头之时,娇娇却仰着脸,满眼星河,笑着拉住他的手,随着人流向前跑去。
「小四,走啊!一起去猜灯谜!」
温热的小手探进了他的掌心里,娇娇的脸上满是笑意,没有任何杂念,只有纯粹的欢喜。
沈元凌说不清此刻的心情。
那是盛大的喜悦与满足里掺杂了隐秘的失落与不甘,在心头沉沉浮浮,最后悉数融化在了娇娇的呼唤里。
「小四,你看!那琉璃盏好漂亮啊!」
沈元凌缓缓拢紧手心,抓紧了娇娇的手。
他迈步上前,与娇娇并肩,笑着说道:「乔妹妹若喜欢,我试试能不能赢来,但愿我所学没有都还给谭先生。」
娇娇闻言不由笑得揶揄,「那你试试看,输了可不许说是师从谭姊夫。」
毕竟,谭姊夫可是名满京城的大才子,至今无人能及呢!
......
沈元凌到底没能给娇娇赢下琉璃盏。
毕竟他这两年在外北境奔走,武艺是节节高了,却没有太多时间坐下来安安心心读书。
经此一事,他倒是给自己敲响了警钟,看来还是不够刻苦,将课业落下了。
因为挂念着自己让娇娇失望了,第二日沈元凌就从私库里寻了个更加华贵的琉璃盏,亲自送到了娇娇手中。
娇娇捧着琉璃盏只觉哭笑不得,她睡过一觉都忘了这回事了。
再者京中人才辈出,小四还年轻,这两年又在外北境忙碌,能赢他们才怪呢!
......
定安六年三月初,沈元凌要再赴外北境了,这一次,乔地义将和沈元凌一起出发。
萧千月也是要去的,即便有了孩子,她也不会囿于后宅。
只是如今小暖乔还没过周岁,三四月的外北境依旧寒凉,故而萧千月要晚几个月再出发。
萧宏达已经给沈元湛递了折子提前告过假了,他如今不掌兵权,又四海安定,自然轻松些。
到时候,他会带上夫人,亲自送月儿去外北境,再在外北境和月儿他们小夫妻俩住上一段时日。
京城外的长亭,一群人来送行。
娇娇已经和乔地义抱着哭过一场了,两个人「小妹」、「二哥」喊个没停,看得众人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沈元凌拜别了乔忠国与左和静,和众人一一寒暄,最后才站在了娇娇面前。
「乔妹妹,这次出去小四或许会很忙很忙,下次再见......」
娇娇闻言笑着说道:「没事的,我是闲人一个,可以去找你和二哥呀!」
「我知道,小四此番出去是干大事的,你加油!我会常给你写信的,还是送去良城可好?」
娇娇歪着头,笑盈盈说着。
沈元凌方才见面时就一眼看到了,娇娇的头上戴着他送的梅花玉簪子。
他心头热气涌动,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依依难舍的乔二哥与二嫂身上,这才微微俯身,擡手替娇娇正了正簪子。
「娇娇,下次再相见,我会长大的......」
沈元凌忽而低低说了声,嗓音不复往常的清亮,仿佛藏了数不清的弯弯绕绕的心绪。
听到这声低唤,娇娇不由擡起头来,正正好好望进了沈元凌的眼睛里。
那是她从未在小四脸上见过的认真神色,透着股凝重,像是在保证般。
「小四......」
娇娇愣了愣神,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异样,却捉摸不住。
她实在很不习惯,小四唤她——娇娇。
沈元凌却忽然有些后怕了,他心中满是后悔,急忙退开两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我该走了,乔妹妹保重。」
他有些慌乱地说了声,转身去牵马。
娇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众人已经走了过来,目送沈元凌与乔地义上马。
真的要走了.......
沈元凌与乔地义朝众人挥了挥手,纵马跑出去好远了,还不忘回头挥手告别。
此刻,娇娇早已压下了那丝难以捉摸的异样,她心中满是伤感,追出几步,拼命挥着手,口中呼喊着:
「二哥!小四!一路平安啊!」
————
明天继续。
番外十五:双双生产
这一次去了外北境,沈元凌与乔地义当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京中虽然已经议定了章程,但各州各城实际情况各不相同,推行起来困难重重。
乔地义拖家带口,故而定居良城,守住大后方,沈元凌孤家寡人,便负责四处奔走。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若没有及时的书信往来,连同在外北境的乔地义都不知道,沈元凌到底在何处。
......
而这时候,远在京城的娇娇则开始了她的周游「大业」。
她终于说服太后娘娘和她一同出行了!
自从嫁入皇家,太后娘娘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若说最想去哪儿,莫过于任家祖家所在的露州了。
当年还待字闺中时,太后娘娘曾随父亲去过一次露州,那边儿的风光她至今未忘。
娇娇一听,这还不简单吗?
就去露州!
也不必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带上足够的随从,他们低调出行!
沈元湛自然是支持自家母后出游的,他早早便将一切准备妥当,沿途也仔细打点过了,今日还特地换了私服,恭恭敬敬送到了城门口。
娇娇和太后娘娘共乘一辆马车,此刻她正亲暱无比地挽着太后娘娘的胳膊。
见沈元湛殷殷嘱咐的模样,娇娇当即笑着说道:
「皇帝哥哥放心,娇娇一定会好好照顾太后娘娘的。」
沈元湛闻言不由莞尔,「你这小祖宗好生照顾好自己,哥哥便谢天谢地了。」
马车粼粼,驶向了远方的好山好水,太后娘娘不由伸手撩开车帘,回望身后巍峨的大雍京城。
这一刻,无尽感慨漫涌而上,最后悉数化作嘴角一抹淡然笑意。
真好啊——
出了这座城,她便卸下沈家太后的身份,只做任家女,只做她自己。
她要亲自看看这大雍的盛景,感受爹哪怕是牺牲性命也要守护的山水万民,追寻娇娇口中——那迎风的自由。
「娘娘,要不要吃块蜜糕?」
娇娇凑上前来,笑着问道。
太后娘娘闻声放下车帘,伸手接过娇娇手中的蜜糕,轻轻咬了一口,忍不住微微蹙眉。
「太甜了些。」
娇娇自己已经吃了一块,闻言偏了偏头,「会吗?小四也吃过的,他爱吃,那应该不是很甜才对呀。」
太后娘娘闻言心神一动,再看面前无知无觉又咬了口蜜糕的娇娇,不由暗暗摇头。
小四的胃口她这个当母后的能不知道吗?那孩子哪是爱吃蜜糕啊,怕不是......
罢罢罢,还早着呢。
太后娘娘将手中半块蜜糕吃了下去,擦过手后,又取出一条干净软帕,温柔又宠溺地给娇娇擦了擦嘴角,这才笑着说道:
「得亏有娇娇陪在哀家身边,小四那孩子心野了,哀家不指望他。」
「娇娇小心肝啊,若没有你,哀家不知道往哪儿哭呢。」
太后娘娘伸手将娇娇揽过,这是乔家的掌上明珠,亦是她的心头宝。
娇娇顺势一倒,依偎在太后娘娘怀里,很是舒心自在。
她仰着头,笑着说道:「娘娘您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呢!」
太后娘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满面笑容,连连认错,「是是是,是哀家的错,咱们不提小四了,娇娇不如先同哀家说说,这沿途有哪些好吃的?」
一说这个娇娇来劲了,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
太后娘娘垂眸细细听着,眼里映满温柔。
————
娇娇与太后娘娘这一去,近三个月才回转,时间来到了定安六年的七月初,左安宁与韩雅弦都快生产了。
萧千月本是六月就要走的,可一看自己两个姐妹都快生了,登时又舍不得离开了。
最后和爹娘一合计,索性等安宁与弦儿平安生产后再出发。
娇娇这些日子不敢稍离,整日里不是陪大嫂就是陪安宁表姐。
明沛已经开蒙,小小年纪便有功课要做,于是知岁顺理成章成了娇娇的「专属挂件」。
七月二十六这一日,乔天经与谭瀚池皆在御书房议事。
昨日沈元凌的密报从外北境传回,提到了几个棘手的问题,沈元湛今日便召来两大爱臣,闭殿商议。
六福子守在御书房外,擡头瞧了瞧天色,不由抹了把汗。
七月里正是最热的时候,乔大人与谭大人进殿都有两个时辰了,看来此次凌亲王当真是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六福子心中正暗自嘀咕,忽而一御林军从宫道上匆匆赶来,面上隐有疾色。
六福子见状眉头微蹙,三两步迎上前去。
那御林军立刻低声开口:「六福公公,谭家人在宫外传来消息,说是谭夫人生产在即。」
六福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扭头看向御书房紧闭的殿门。
这......
六福子还没拿定主意,几乎前后脚的功夫,又一御林军疾步而来,才到近前,便急急道:
「六福公公,乔家人在宫外传永乐郡主之言,乔少夫人要生产了,若圣上没有十万火急之事,还请速速放乔大人归家!」
六福子方才本就欲上前叫门了,毕竟圣上对谭大人的恩宠和倚重众所周知,如今连永乐郡主都发话了,六福子更不敢耽搁。
他点了点头,快步走上前去,在殿门口轻唤一声:「圣上。」
「何事。」
殿内传来沈元湛淡淡的声音。
六福子急忙禀报:「回圣上,乔府与谭府接连来人,请二位大人归家。」
殿内,谭瀚池与乔天经一听这话,瞬间反应过来,不由心生急切。
沈元湛转眼间也意会了,立刻摆手放人。
「既如此,二位爱卿速回吧。」
「多谢圣上!」
乔天经与谭瀚池匆忙出殿,走在宫道上,下摆都扬了起来。
沈元湛站在殿内,瞧见这一幕又是新奇又是好笑。
乔卿与谭卿可是难得一遇的人才,二人珠联璧合,为他左右双臂。
平日里二人一温润一淡然,可难得瞧见他们这般急切的模样。
说起来还真是巧啊,两个孩子竟赶在同一天来了......
可不巧吗?
乔府这边韩雅弦才刚发动,众人正忙碌起来呢,左安宁发动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给娇娇急得呀,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
「哎呀哎呀,我该去哪边啊!安宁表姐那边人够了吗!」
左和静也是心焦,想了想,进了产房,攥紧了韩雅弦的手。
「弦儿,好孩子,宁儿今日也发动了,她身边没个长辈,娘想了想,还是得去一趟,这边让亲家母陪着你可好?」
韩雅弦一听左安宁生产在即,心中不免担忧,急忙认同说道:「娘,您快去,弦儿心中晓得的。」
「好孩子,第二胎要快些的,不会吃太多苦的,娘晚些便回来。」
左和静心疼地替韩雅弦擦了擦汗,同韩夫人道了声不是,立刻匆匆离去。
谭瀚池幼年失恃,左安宁的娘又......故而左和静无论如何都是要去安宁那边的。
娇娇目送着自家娘亲赶去谭府,捏了捏手,正着急呢,忽而瞧见一旁的乔明沛紧张兮兮、手足无措地站着。
她心头一软,赶紧上前拉过乔明沛的手,轻声安慰起来。
这一番忙乱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酉时初,响亮的啼哭声响起,韩雅弦诞下了第二个孩子,又一个大胖小子。
众人欢喜不已,男孩女孩都好,平安最大!
半刻钟不到,谭府传来喜讯,左安宁也生了一个男孩,申时末出来的,比乔家的第二个胖小子还要早些,是哥哥。
娇娇听到左安宁也平安生产的消息后,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知晓,这会儿外祖父只怕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毕竟他老人家心心念念的「未来兖国公」终于来了!
韩雅弦是韩家独女,乔忠国早早就提过,乔天经和韩雅弦第二个孩子无论男女,可随姓韩。
但韩明哲却并不在意这个,当时就婉拒了乔忠国,只说待他和夫人百年后,乔天经与韩雅弦记得来烧烧纸钱即可。
韩明哲为官清廉,为人正直,在处事上难免不够圆滑,故而得罪了不少人,得了个「臭石头」的名号。
但其实他心中明镜般,从来无愧于心,看得也比一般人更透彻些。
他若当真执著于此,当初无论如何也会再生一个儿子的,到底是不在意罢了。
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不过人间一遭,沧海一粟。
晚间,圣旨传下,沈元湛为乔家第二子赐名——乔明朗。
乔忠国:啊???
再次痛失「自强」爱名!!!
而谭家长子随左姓,因是「时」字辈,沈元湛赐名——左时蔚,是将来世袭罔替的兖国公。
晚间,乔天经守在榻边,轻手轻脚喂韩雅弦喝了一碗暖羹汤。
「弦儿,辛苦你了,今日受了好大的苦。」
乔天经放下羹碗,半跪在榻前,一下又一下轻抚着韩雅弦的脸。
韩雅弦精神尚好,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第二个孩子,不似生沛儿的时候那般折磨人,就是未能得偿所愿,我本是想生个像小妹一般可爱的女儿呢。」
乔天经闻言不由莞尔,「我觉得都好。」
「你呀,什么都好好好的。」
韩雅弦其实也就随口一说,这是她和乔郎的孩子,男孩女孩她都喜欢。
「只要事关弦儿,自然什么都好。」
乔天经微微探身,温柔无比地在韩雅弦额间落下一吻。
「今晚可能起夜不便,我就睡在榻外,好生伺候弦儿可好?」
韩雅弦闻言面上微红,心里却暖洋洋的,嘴上担忧道:「可是你明日不是还要早朝吗?」
乔天经笑看了韩雅弦一眼,「为夫年轻力壮,身强体壮的,熬几个大夜不成问题,倒是我的弦儿要好好将养着,不能劳累不能贪凉。」
「好好好。」
生乔明沛的时候,乔天经也是这般做的,故而韩雅弦笑着就应了,应完又忍不住噗嗤一笑。
整日里和夫君在一起,连她也学会「好好好」这一套了。
夫妻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相视一笑,霎时屋内暖意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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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继续按照时间线写,全是日常。
乔天经和韩雅弦的第二个孩子我是摇骰子摇来的,单数男双数女,全靠天意,摇了三,就是男孩了,绝无半点偏颇。
至于谭瀚池和左安宁的第二个孩子,为了兖国公爵位后继有人,我写了男孩子,这是一开始就定好的。
天哪,日常越写越长了......
我也想尽早写完出去旅游,但是强迫症让我很多情节没办法一笔草草带过。
不过番外我也写得很开心哈哈,码字的时候,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明天继续。
番外十六:一蓑烟雨
定安六年八月底,参加过乔明朗与左时蔚的满月宴后,萧千月带着小暖乔,由定国公夫妇作陪,出发前往外北境与乔地义汇合。
娇娇留在了京中,一则多陪陪明沛和知岁,二则韩雅弦与左安宁都在养身子,娇娇时不时要去女子学院看看。
这座女子学院办成还不久,不仅学杂费全免,请的也都是女先生。
收的学生有平头百姓家的女孩,也有忙于生计却也想读书识字的妇女。
值得一提的是,盛秀然就是女子学院的女先生之一,她是听闻女子学院之名后主动寻上门来的,连报酬都没要。
如今救济院与慈济局的合并还在不断推进,盛秀然得了空便会去学院授课,很是尽职尽责。
当然,左和静也专门在府上给娇娇请了先生。
照娇娇的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她如今两头并进,书要好好读,字要好好练,这好山好水也要多多领略。
定安六年的除夕,乔地义一家与沈元凌都不曾回京。
定安七年,女子学院走上正轨,而且韩雅弦与左安宁也能腾出手来忙活了,娇娇便再次出游。
她原是想去外北境的,但是乔地义在回信中说,外北境还在整顿中,尚有危险,让娇娇以后再来。
娇娇仔仔细细回了信,表达了思念之情,而后选择继续往南走。
她身负功德商城,这些年功德点基本都用来帮助他人,其实这世间已经没有能威胁到娇娇的人和事了。
此番南行,娇娇只要了大莲和她夫君作陪。
大莲的夫君是乔廿七,一个长相周正性情温和的青年人,若说大莲像火般热情泼辣,乔廿七就像......一口井,平静,温和,包容。
他自己先看上的大莲,求到了乔伯跟前,可乔伯认为他与大莲性情相去太远,并不看好。
可缘分这种事,谁知道呢。
大莲知晓此事后,去见了乔廿七一面,据说二人后来又打了一场,大莲回去后就和乔伯说,自己看上乔廿七了。
二人就此成了好事。
此番远行,乔廿七一路周到至极,娇娇视大莲为姐妹,二人笑笑闹闹的,当真一路只管玩。
这一日,一行三人来到了闵州福城。
乔廿七知晓娇娇的习惯,于是安排了客栈后便出去打听了当地的好去处。
回到客栈,娇娇和大莲已经好生休息过了,乔廿七列了单子,将吃的玩的都写在了上头。
娇娇笑盈盈接过单子,让乔廿七赶紧好好休息,自己便兴致盎然地低头看了起来。
这一瞧,她忽而怔然。
大莲见状立刻凑过来,笑着问道:「小姐,怎么啦?」
娇娇擡手指了指单子,大莲垂眸一看,缓缓念了出来:「一——蓑——烟——雨茶馆?」
「小姐,大莲没读多少书,这一蓑烟雨作何意呀?」
娇娇擡起头来,脸上满是感慨,良久才轻轻开口:「许是——故人归处。」
「故人归处?小姐,你连在闵州都有朋友?」
大莲一脸不可思议,可转眼间又一脸敬佩。
「小姐果然是好友遍天下!」
娇娇一看大莲一本正经给她竖大拇指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等你夫君好生休息休息,咱们就去这一蓑烟雨茶馆瞧瞧。」
大莲闻言嗐了一声,「他身强体壮的休息什么,累点好,不然夜里还......」
大莲倏忽止了声,见面前的娇娇依旧一脸单纯的模样,当即呼出一口气,可还是偷偷红了脸,不自在地霍然起身。
「小姐,我去喊他,既是见小姐的故人,咱们现在就去。」
大莲着急忙慌地走了,娇娇坐在窗边,直到大莲的身影消失在了房门口,这才擡手摸了摸鼻子,面上也有了淡淡红晕。
那什么,有一晚她还听到了来着......咳咳......
乔廿七果然被大莲「抓」了来,娇娇见他对着大莲一脸心甘情愿的宠溺模样,感觉被塞了把狗粮......
这时候,娇娇才问起一蓑烟雨茶馆的详情。
乔廿七闻言立刻细细说了,「小姐,这一蓑烟雨茶馆之所以有名气,一是据说他家的茶叶是上品,味道极好,二是......」
乔廿七忽而看了眼大莲,这才说道:「二是因为,那茶馆的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许多人都是慕名而去的。」
「属下想着小姐或许不想错过,这才——嘶——这才列在了单子上。」
娇娇假装没看见,大莲借着身位的遮挡,狠狠掐了乔廿七一把。
风韵犹存的美妇?
娇娇登时想到了一个久违的名字——银珠。
「走吧,去瞧瞧。」
娇娇起身,大莲和乔廿七急忙跟上。
乔廿七套了马,问了店家后便驾车去往福城南郊,到了山下后将马车停好,还须步行入山。
四月的福城,时不时便烟雨蒙蒙。
大莲给娇娇撑起了油纸伞,三人一路也不急,徐行而上。
约莫半刻钟后,一片竹林掩映中,娇娇终于瞧见了一座雅致茶馆。
院前的匾额上笔墨横姿,写着:一蓑烟雨。
娇娇隐约从字迹中瞧出了些许熟悉的痕迹,不由微微扬唇。
还真来对了。
走进院子里,只见茶馆清幽,堂中人却不少。
只是此处到底是风雅之地,众茶客连说话声都是低低的,四周弥漫着一股茶香,沁人心脾。
娇娇环顾四周,随意寻了个竹案坐下,大莲和乔廿七也习惯了,坐下与娇娇同席。
有小二上前来,扫视一圈,倒是极有眼力见地看向了年纪最小的娇娇。
「客官要喝些什么?」
娇娇擡头,想了想,笑着问道:「可有一茶,唤一蓑烟雨任平生?」
小二闻言一惊,登时弯腰,「贵客还请雅间来。」
娇娇眉眼一弯,起身跟着小二往里走去。
入了雅间,此处有一镂空大竹窗,正对后林,淅淅沥沥雨声入耳,山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大莲和乔廿七不明所以地坐在一旁。
娇娇定定望着窗外美景,不一会儿,一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入了雅间,轻唤:「乔小姐?」
娇娇转过身来,瞧见一女子云鬓花容,面带惊奇,不是银珠还是哪个?
「是我,他竟不在吗?」
娇娇偏了偏头,面上带着笑。
沈元白若在,此刻他定会亲自来的。
银珠细细打量了娇娇一番,只见小姑娘站在竹窗前,明眸皓齿,玉颊樱唇,好生亮眼。
她心中算了算,推测娇娇今年不过近九龄,不免暗暗心惊,想来过不了几年,眼前的乔小姐便是一绝色佳人了。
「乔小姐,妾身可否......与您单独细谈?」
银珠瞥了眼一旁的大莲与乔廿七,温声说道。
娇娇点了点头,大莲与乔廿七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娇娇入坐了,银珠却只站着。
娇娇请她坐下,银珠却福身朝娇娇郑重行了一礼。
「这是何意?」
娇娇起身来扶,银珠却退后两步,再拜。
「乔小姐,公子虽不曾细说,但妾身心知,乔小姐对我们主仆二人恩重如山。」
「此茶馆取名一蓑烟雨,正是公子的意思,公子有言,若乔小姐经过此处,听得此名,定会前来相见。」
娇娇见银珠坚持,便不再上前,而是缓缓坐下了。
「他去哪儿了?」娇娇温声问道。
银珠终于起身,却始终站在一旁,闻言回道:「茶馆建成后,公子不曾久居,或者说近四年来,公子几乎都在外头。」
「妾身也不知公子去了哪里,何时会归来,有时数月,有时半年,最长的一次.......是十个月。」
「公子回来时,偶尔风尘仆仆,偶尔闲适自在,偶尔......也会带回一身的伤。」
「此次出去,也有近四个月了。」
银珠慢慢说着,面上满是感慨,提及沈元白带着伤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
娇娇闻言面上有了了然之色。
方才见沈元白不曾现身时,她便有所猜测了。
原来,他选了这样的活法啊......
银珠说完后看向娇娇,见她嘴角扬起,似乎并不意外。
这时候,银珠的脑海中不免回想起了当初和沈元白的对话。
「公子,若乔小姐来了,您又不在,银珠该如何说?」
「实话实说。」
「若乔小姐问起,公子您为何——行走四处呢?」
「她不会问的。」
......
「她都懂。」
......
原来,乔小姐真的懂公子。
银珠心中慨叹,不知乔小姐与公子年岁差了那般多,怎的就成了最知公子的人。
这时候,娇娇忽而擡起头来,眉眼弯弯,「如此良辰,莫要辜负了眼前的好风光,银珠姑娘可否给我来壶上好的茶?」
银珠先是一愣,随即也展露笑颜,恭敬说道:「恰有一茶,只给稀客。妾身亲自为乔小姐烹茶可好?」
「请——」
娇娇擡手相邀。
银珠起身忙碌,而后与娇娇相对而坐。
不一会儿,茶香四溢,盈满雅室。
娇娇在茶馆中坐了一个时辰有余,而后起身告辞。
银珠想了想,开口问道:「乔小姐,您可有话留给我家公子?」
娇娇本来已经迈出雅室,闻言偏头想了想,回头笑问道:「可有纸笔?」
「有!」
银珠急忙备好。
娇娇复入雅间,也不见思考,十分干脆地提笔落字。
银珠原以为娇娇会写一会儿,没想到几个呼吸间,娇娇便搁了笔。
银珠一愣,还待上前,娇娇已经留下一句保重,擡步离去。
银珠赶忙送到了茶馆门口,见娇娇的身影消失在了蒙蒙雨雾里,这才赶回雅室。
待瞧见纸上的字时,银珠先是怔然,而后恍然,随即低语一声:「原来如此......」
.......
三日后,一蓑烟雨茶馆。
今日的雨很大,落在茶馆前的青石板上,发出了不绝于耳的哒哒声。
茶馆里没有客人,毕竟这般大的雨,上山的路可不好走。
小二难得得闲,站在檐下听雨,心生惬意。
这时,有一人披着蓑衣,戴着箬笠,从一片雾蒙蒙间朝茶馆走来。
他的脚步闲适从容,似乎不曾被急雨影响。
那人到了檐下,小二立刻上前去迎,却见来人十分自然地脱下蓑衣挂在一旁,露出了里头的白色短衫。
待他摘下箬笠后,小二先是一呆,而后急忙朝里头喊了一句:「老板娘,公子回来了!」
银珠听得小二高声之语,脚步匆忙地迎了出来,只见檐下,青年人眉若远山,眸似星辰,实在过分俊美。
「公子!」
瞧见沈元白平安归来,银珠眼里有了热意。
「银珠,我回来了。」
沈元白擡眸看向银珠,目光温和,微微扬起的嘴角不同以往,仿佛有了十足的人情味。
银珠连连点头,一边唤人去熬姜汤,一边引沈元白上楼换衣裳。
待沈元白换好衣裳下楼时,热汤热茶糕点都已准备妥当。
「银珠,辛苦你了。」
沈元白温声说着,取过面前姜汤一饮而尽。
这时候银珠捧来一纸,迫不及待说道:「公子,三日前,乔小姐来过了。」
沈元白闻言,搁置汤碗的动作微微一顿。
银珠将信纸递到案前,「这是乔小姐给公子您留的话。」
沈元白擡手接过却不曾立即展开,而是轻声问道:「她......可还好?」
银珠点了点头,「当年七月半,在王庭宫外,奴婢曾远远见过乔小姐一眼,如今再看,乔小姐长大了许多,周身气息平和,瞧着也十分精神。」
沈元白心下了然,乔娇娇内心丰盈,这样的人无论到哪,无论何时都会过得很好。
且如今这世间祥和清明有她一份力,这般大的功劳与功德,何种美好加诸在她身上,想来都是她应得,也是她该得。
「嗯。」
沈元白轻轻点头,算是回应了银珠的话。
他望了眼窗外雨景,这才垂眸看向手中薄薄一张信纸。
他放缓了呼吸,轻轻展开,入目不过极简单的一句话——
「此心安处是吾乡」。
沈元白定定望着这秀气的字迹,随即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果然还是被她猜了个正着啊......
「银珠,取纸笔来。」
沈元白亦在案前提笔,嘴角稍弯,留下一语。
银珠知晓这该是回给乔小姐的,便急忙说道:「公子,那日乔小姐离去前不曾言明去向,如今许是已经离开福城了。」
沈元白搁笔,淡笑着说道:「无妨,便留在店中。想来他日,乔娇娇会带着故人来的。」
银珠不知沈元白口中的故人是谁,只是小心翼翼将信纸接过,仔细收好。
「若他日乔小姐来,公子恰好不在,奴婢定亲自递到乔小姐手中。」
「嗯。」
沈元白应了声,取过面前茶杯,温声说道:「银珠,坐下一起喝茶吧。」
银珠坐到了沈元白对面,心中极想问问沈元白这些时日去了何处,又生怕引得沈元白不悦,不免坐立难安。
沈元白望着眼前茶雾,却忽然主动开口:「银珠,我同你说说这一路的见闻,你可愿意听?」
银珠闻言猛地擡起头来,面上溢出喜色,「奴婢想听!」
沈元白擡手给银珠斟了杯茶,而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清润,同满室氤氲茶香缠绕在一处,透着股平和之气。
那日从雷电下死里逃生,走过长长暗道重见光明之时,他已得心心念念之自由。
如今,唯求一安。
心安。
当年所作所为,如今追溯,是是非非,人命血债,历历在目。
他踏山水路,历人间事,遇苦难不平,见疾苦百灾,能拿的出手的,唯有这一身武功与尚算灵活的头脑罢了。
待有一日真正心安之时,或许便如乔娇娇所言,虽四海漂泊,却处处为乡。
这一日或许来的很晚,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无论何种结局,皆是他应得,也是他该得。
不知何时,窗外雨停。
沈元白起身走出雅间,迈进了雨后的新阳里。
————
明天继续,就剩娇娇和小四了。
番外十七:好事成双
定安七年九月,娇娇终于回京。
乔明沛兴奋地跑到府门口来迎,娇娇一眼就瞧见,明沛身后跟着一只撒欢儿跑的......小狗。
「姑姑,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乔明沛这段时间可真是望眼欲穿啊!
乔忠国走在后头,脚步稳健,瞧见娇娇,一双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娇娇擡手揉了揉明沛的头,立刻奔向自家爹爹,一脸好奇地问:「爹爹,哪儿来的狗狗啊?」
乔忠国俯身抱起狗儿,笑着说道:「沛儿和朗儿喜欢,爹爹就抱一只回来了。」
娇娇擡手摸了摸小狗,见它嘤嘤嘤的叫,不由心生欢喜,偏头问道:「爹爹,这狗儿起名了吗?」
乔明沛挨了上来,兴奋地说道:「起了!爷爷给起的,叫自强!」
娇娇:(☉_☉✿)啊?
这不是爹爹的爱名吗?
乔忠国:(´-ι_-`)唉......
他一脸无奈地挠了挠头,妥协般说道:「左右这名字是给不出去了,这狗儿讨喜,就赏给它吧。」
娇娇闻言急忙咬住了下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一看自家爹爹沮丧的模样,娇娇急忙出言安慰道:
「咳咳,爹爹,这样也好,要不......让自强噗——」
娇娇还是没忍住,乐得笑出了声。
乔忠国:「......」
娇娇小棉袄竟然也有漏风的一天!
......
白驹过隙,岁月如流。
定安九年七月,娇娇当真想去外北境了。
整整三年,乔地义和沈元凌都不曾回京。
信倒是一封封传回来了,他们在外北境忙得脚不沾地,也极有成效。
乔地义在信中数次盛赞沈元凌,说他越来越有王爷的样子了。
娇娇想像不出,只是心中思念越深。
二哥二嫂这么久没回来,她很是挂念,而且小暖乔都四岁多了,娇娇几乎忘了小暖乔的模样。
乔忠国也十分支持娇娇,他甚至还决定和夫人陪娇娇一起去!
老二那小子,在一处的时候烦他得很,不在一处的时候又让人念得紧。
还有小四,那小子是彻底放飞了,据说满外北境地跑,倒是跑出了名堂,可是不归家了!
听夫人说,太后娘娘常常念着小四。
只是小四在外北境到底是做正事的,且本身就是极有主见的,圣上都传书让他回京了,他都不曾应下。
是该去见见他们了......
乔忠国这般想着,他是闲人一个,当下便着手准备了起来。
结果这厢还未出发呢,外北境的家书又传了回来,是一桩天大的喜讯——
萧千月再次有了身子,而且据郎中说,是双胎!
虽然萧千月已经有了第一胎的经验了,但双胎实在马虎不得,外北境的郎中和京中的到底不能比,且萧千月该得到更妥帖的照顾。
乔地义不能擅离职守,故而待萧千月这胎坐稳后,他便遣一队乔家军护送萧千月和小暖乔回京来了。
乔忠国看过信后,二话不说带着人策马离京,亲自北上接人。
娇娇拿着信,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日日在家中翘首以盼。
一个月后,萧千月与小暖乔终于回来了。
乔家和萧家人悉数到京外驿站去接,萧千月远远便掀了车帘,冲大家招着手,笑意明媚,瞧着精神极好。
回了乔府,萧千月动作麻利地下了马车,众人这才看清,明明才四个月的肚子,可因着双胎的原因,瞧着竟像六个月般。
接下来,所有人都将萧千月看成了眼珠子,娇娇、韩雅弦还有左安宁更是时时作陪。
萧暖乔四岁多了,很快就和知岁他们打成了一片,乔府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孩子窝。
就是苦了自强,被一群孩子围绕着,嗷嗷直叫唤。
乔忠国得空了便陪孩子们玩,这一日见孩子们围着自强嘻嘻哈哈,忽而猛拍一下大腿。
糟糕!
「自强」这个名字用早了!
老二媳妇肚子里有两个呢,万一有个男孩呢!
想到这里,乔忠国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不行,得做足充分准备,再想两个男孩名,两个女孩名!
萧宏达到底了解自己的好兄弟,一听说萧千月怀了双胎的消息,早早熬夜和自家夫人苦思冥想了四个好名字,绝对不给乔忠国一丁点机会!
这边两个长辈暗暗展开了「拉锯战」,另一边萧千月倒是惬意得很。
娇娇平日里除了上上课,陪陪知岁他们,其余时间都守在萧千月身边。
在这个时代,双胎到底是有风险的,她有功德商城,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二嫂和孩子平安无事的。
萧千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有娇娇陪着她,日子也有趣多了。
娇娇不免好奇萧千月在外北境的生活,这一问,萧千月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提起了外北境的风土人情,提起了她和乔地义忙碌的日子,最后提起了和他们已然十分亲近的沈元凌。
「娇娇,你若再见到小四,一定会吓一跳的,他如今和你二哥差不多高了。」
娇娇闻言差点惊掉下巴,「啊?」
二哥从小习武,个子比大哥还要高些,小四已经这般高了?
她今年不过十一,小四比她大四岁,那也才十五啊......
「不过小四是大忙人,也就除夕前后会来良城住段时间,说起来也是奇怪,他那武艺是蹭蹭蹭地涨,除夕的时候还和你二哥比划过一场,打得有来有往的。」
「唉,我身子骨比他们到底弱些,根本打不过他们两个。」
萧千月满是感慨地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忽然眼珠子一转,悄咪咪凑到娇娇耳边,低低说道:
「娇娇,你那儿有没有那种药?」
娇娇还在努力想像小四如今的模样,闻言一头雾水,「什么药?」
萧千月倒没那么多避讳,当下直言道:「就是吃了一辈子都不能生的那种,肚子里头这两个出来后也差不多了。」
「嘶,说起来也奇怪,我和二郎明明很注意的,本来想晚几年再要,没想到孩子这就来了,一来还来俩!」
「二郎是不是使坏了?不能吧?」
萧千月想得入了神,浑然忘了自己有一回喝得多了点,拉着乔地义上了榻,两个人胡闹了很久.......
更忘了自己这些话呲溜一下,当着娇娇的面全说出来了。
娇娇:「......」
「有倒是有.......」
萧千月闻言一拍手,眉开眼笑。
「那得嘞,到时候就给你二哥吃,瞧给他能的,诊出来那天还专门给小四写信炫耀去了。」
性子使然,这些话萧千月就坦坦荡荡说出来了。
娇娇猜想自家二哥估摸着也是这种意思,于是笑着说道:
「二嫂你生产的时候,二哥总是要回来的,到时候你疼起来,心里有气的时候,就直接塞二哥嘴里可好?」
萧千月闻言顿时笑得更开心了,「知我者小妹也,我正有此意!」
......
定安九年十一月上旬,乔地义终于风尘仆仆赶回了家。
双胎比不得单胎,未必能等到足月出生,故而乔府与萧府已然绷紧了神经。
果然,十一月二十一这一日萧千月便发动了,在屋里疼得直叫唤。
乔家没那些条条框框,乔地义就守在屋子里头,一个大男人蹲在榻前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地说着:
「月儿,就这一回,咱以后再也不生了。」
萧千月疼得呼吸急促,听到这句话当即来了精神,仰头问道:「当真?」
乔地义急忙点头,「千真万确,我再也不会让月儿受这种苦了。」
萧千月忽然卯足了力气,在枕头下摸索了一阵,冲着乔地义喊道:「张嘴!」
乔地义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张了嘴。
萧千月手一伸,一颗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她扔进了乔地义嘴巴里。
乔地义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咕咚一下就咽下去了。
他满脸迷茫,却并不担心,见萧千月展露笑颜,反而安了心。
萧千月攥紧了乔地义的手,正要说些什么,稳婆忽然叫道:「少夫人,要用力了!」
萧千月急忙住了嘴,咬牙忍痛,开始用力!
......
良久,第一声啼哭从屋内响起,屋外众人面色依旧凝重。
待到第二声啼哭响起之时,所有人这才卸了心头的担子,纷纷有了笑容。
这时候,两个稳婆抱着孩子出来,喜气洋洋叫道:「好事成双!皆大欢喜!一个小少爷,一个小小姐!」
众人一拥而上,笑逐颜开。
娇娇挥手将身旁的功德商城隐去,长长呼出一口气后,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虽然这些年已经亲眼看着家中好几个孩子出生,但每一次新生命的到来还是这般充满惊喜,盈满生机。
真好啊......
真希望天底下每个孩子都是在期盼中出生,在爱里长大,再扎扎实实长成参天大树,去寻找自己爱与将来。
「老萧,两个孩子,你就让我起一个吧!就一个!」
不远处,乔忠国的哀求声响起。
「老乔,不是老兄弟看不起你起的名字,呐,你还是抱自强去吧。」
窝在角落里的自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懒懒地擡头看了眼,见无人来理它,尾巴一扫,又舒舒服服窝回去了。
那几个小兔崽子今日没来烦它,真清净啊......
娇娇瞧见这一幕,不由莞尔一笑,开开心心上前看小侄子、小侄女去了。
爹爹啊,怪不得别人,你那品味......
下次还是给狗儿起名吧。
......
定安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未时中,萧千月诞下长子萧向珩,次女乔暖番外十八:乔娇娇X沈元凌5
定安十年四月,乔地义再次匆匆赶往外北境,萧千月依旧带孩子在京中多住些时日。
五月初一这一日,太后娘娘念娇娇念得紧,唤娇娇入宫用膳,娇娇欣然而往。
才进翊坤宫,沈妙嘉已经从院里飞奔而出,口中高呼:「娇娇姨姨!」
娇娇急忙将飞扑而来的沈妙嘉接住了,笑着说道:「小嘉儿一如既往地热情,待会儿娇娇姨姨好好陪你玩,好不好?」
「好耶!小嘉儿最喜欢娇娇姨姨了!」
沈妙嘉蹦蹦跳跳的,拉着娇娇的手就往里走。
院里,枇杷树下,太后娘娘正惬意地坐在躺椅上,一旁萧千兰也在,正温声说着什么。
听得脚步声,二人齐齐朝院门口望来,瞧见娇娇的那一刻,还是不由眉眼生光。
少女近豆蔻年华,肤光胜雪,一身嫩黄长裙衬得她亭亭玉立,这会儿笑吟吟朝这边行来,当真宜喜宜嗔,似明珠生晕。
「娇娇快过来,尝尝南边儿新来的果子。」
太后娘娘很是欢喜,立刻揽过娇娇,将鲜甜的果子递到她手边。
「娘娘真好,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娇娇!」
娇娇笑盈盈接过,轻轻咬了一口,果然清甜多汁。
太后娘娘见娇娇爱吃,赶忙让梅嬷嬷打包了些,好让娇娇带回去慢慢吃。
才坐着说了几句话,小嘉儿耐不住了,拉着娇娇要一起玩。
眼见午膳还有一会儿,娇娇便点了头,和太后娘娘还有萧千兰说了声,陪小嘉儿跑开了。
也不知玩了多久,眼见小嘉儿脸上有了汗,娇娇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牵着小嘉儿往回走。
才走到拐角处,忽而太后娘娘满是忧虑的声音传了来:
「小四那孩子当真是不着家了,连连三年不回,这朝中能人那么多,外北境的事其实也不是非他不可。」
萧千兰温柔的声音随即响起,「母后,小四是有大志向的,外北境收拢大业任重道远,沈郎说,小四做得极好。」
「一旦外北境彻底安定,想来大雍盛世便当真不远了。」
太后娘娘闻言,却还是叹气。
「唉,是这个理,他们兄弟俩齐心协力,小四又这般能干,其实母后心里也高兴。」
「但是小四那孩子浑然像是在外北境扎根了般,眼瞧着他年岁也到了。」
娇娇原本已经牵着小嘉儿走过了拐角,听到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时,忽而顿了脚步。
萧千兰听到这里,跟着说道:「这倒也是,端午生辰一过,小四都十六了。」
「不瞒母后说,这两年那些宗妇明里暗里都向兰儿打听呢,偶尔提及家中适龄的姑娘,想来心中是起了意的。」
太后娘娘正是发愁此事。
「也不是说现在就要定下来,好歹先相看相看,可如今倒好,小四的人影都见不着。」
「不能再这般下去了,外北境的事几年都忙不完,终身大事总不能耽搁了。」
「改明儿还是将那孩子唤回来,同他仔细说道说道此事。」
......
「娇娇姨姨?」
小嘉儿见娇娇忽然不动了,不由疑惑地擡头,轻轻唤了声。
娇娇一惊,当即俯身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小嘉儿,方才姨姨有些走神了,走吧,回去用午膳。」
「嗯!肚子都有些饿了!」
小嘉儿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和娇娇回到了枇杷树下。
见二人过来,太后娘娘和萧千兰也就自然而然止了声。
娇娇在宫中用过午膳后,午后又坐了一个多时辰。
翊坤宫中早就留了一处,是专门给娇娇小憩的,里头物什一应俱全。
小嘉儿已经在打盹儿了,太后娘娘见状,让娇娇也去休息一会儿。
娇娇笑着应了,由梅嬷嬷引着去了内室。
太后娘娘和萧千兰一直看着娇娇的身影消失在内室门口,这才收回目光。
良久,二人隔案对视一眼,面上隐约都有了一丝无奈。
小四的心思所有人都瞧得清清楚楚,他性子又实在轴,想来认定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变了。
娇娇是所有人捧在手心的明珠,亦是所有人的救赎,大家都爱极了她。
正因如此,至今无一人敢在娇娇面前戳破小四的心思,生怕让娇娇有任何一丝的不自在。
可小四眼瞧着年岁渐大了,太后娘娘也是用心良苦。
她知晓娇娇早慧,但偏偏在这种事上,娇娇似乎并未开窍,想来在娇娇心中,小四只是纯粹的儿时玩伴罢了。
太后娘娘并非要让娇娇接纳认可小四,人各有志,且娇娇这般通透聪慧的人儿,或许志不在此。
太后娘娘是想尽早让小四看清些,若娇娇无意,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希望小四能尽早放手,莫要执妄其中。
今日特意在娇娇面前提起,太后娘娘心中到底还是抱了一丝奢望,万一娇娇只是还没开窍呢?万一......还有可能呢?
总之,太后娘娘心中很是纷扰,但她对娇娇视如己出,绝不会也舍不得伤害娇娇分毫。
另一边,娇娇入了内室,梅嬷嬷亲自替娇娇解了发髻,又捏了帕子送来,将娇娇伺候得妥帖至极,眼看着娇娇上了榻,这才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娇娇躺在榻上,却睡不着。
原来......小四都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吗?
娇娇有些恍惚,在她的印象中,她和小四明明都还是小孩子。
可方才听了太后娘娘和萧姐姐的一席话,娇娇忽然间意识到,这是在古代。
从前从来不曾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些,所有人也一直将她当孩子宠着,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也一直觉得这些事离她很远很远。
可如今细想一番,当初大哥二哥成婚的时候都是十八岁。
小四身为王爷,从相看到议定,从下聘到定亲,七七八八林林总总,似乎也要两三年时间。
原来......这般快啊......
娇娇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可还是毫无睡意。
小四的另一半......会是什么样的呢?会是京中哪个姐姐呢?或者说,小四在外北境已经找着喜欢的人了吗?
上次相见还是定安六年,那时候的小四好像就已经长大很多了,二嫂不还说了吗,小四都赶上二哥高了。
小四......现在是什么样了呢?
娇娇心中思绪翻涌,不知什么时候入的梦。
她久违地梦见了小四,梦到那日送小四北行,他俯身替她正了正发簪,低低唤了她一声
——娇娇。
时隔四年,她似乎终于回想起了那时小四的眼神,一闪而逝的慌乱里,仿佛隐藏着......
「郡主?郡主?」
恭敬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响起。
娇娇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梅嬷嬷温和的眉眼映入眼帘。
「郡主,该起了,快要到晚膳的时辰了。」
晚膳?
娇娇霍然起身,这才发现殿外已经黑了,她这一觉竟睡了这般久!
「没让娘娘久等吧?」
娇娇急忙掀被而起,匆匆走向梳妆台。
梅嬷嬷立刻说道:「郡主莫急,凌亲王一个时辰前刚刚回京,这会儿正在外头,晚膳还没好呢。」
娇娇闻言脚步猛地一顿。
小四......回来了?
番外十九:乔娇娇X沈元凌6
娇娇穿好衣裳坐到了梳妆台前,梅嬷嬷正在仔细给她梳着发髻。
屋内烛火通明,娇娇凝视着镜中人,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了自己的模样。
她一直认为自己年纪还小,故而并不曾十分在意容貌,大家都说她长得像娘,她便知晓,她长大后定不会难看的。
毕竟,娘亲当年可是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便是如今再看,依旧清雅矜贵。
「郡主天生丽质,奴婢瞧着,和当年的乔夫人当真像了十分呢。」
娇娇平日里对旁人最是宽厚友善,故而梅嬷嬷注意到娇娇的动作后,便笑着说了起来。
「奴婢记得,那一年端午宫宴,娘娘在宫中接见臣妇,彼时乔夫人就跟在一众宗妇后头,进殿的时候,当真一下子就把众人的眼神给吸过去了。」
「宴罢后,娘娘还同奴婢感慨呢,说京中美人无数,乔家夫人当属第一。」
梅嬷嬷嘴上说着,手中动作却不曾停,很快便妥帖地为娇娇挽好了发髻。
「再过两三年,待到郡主及笄时,想来这满京风华都要被郡主盖过了。」
娇娇听到这里,不免觉得好笑。
梅嬷嬷爱屋及乌,对她也是极好的,故而这好听话也是越说越夸张了。
不过被梅嬷嬷这么一顿调侃,她方才莫名有些紧张的心绪瞬间就消散一空了。
「小四就在外头?」娇娇偏头问道。
梅嬷嬷赶忙点头,「才梳洗过,王爷本是要先去乔府拜会乔大人与乔夫人的,但是被娘娘留下用晚膳了。」
娇娇听到这话,忽而微微挑眉,「所以,小四不知道我在此处?」
梅嬷嬷眼底隐约闪过一抹光芒,轻轻点了点头。
「是,娘娘说,想吓吓王爷,怪他三四年不归京呢。」
娇娇听到这话,不由和太后娘娘起了一样的捉弄心思,她点了点头,面带狡黠,「梅嬷嬷,瞧我的!」
娇娇轻手轻脚出了殿,走过一个宽敞的内厅,这才望见了正厅的烛火。
她小心翼翼望了望,果然瞧见一人背对着内厅,正坐在案边喝茶。
太后娘娘竟不在。
娇娇回首,对梅嬷嬷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而后轻轻迈步而出。
只看背影,小四还是一贯的黑衣,坐在那里的时候,浑身透着股凝肃之气,宽肩窄腰,当真像个大人了。
娇娇忽而有些忐忑,四年未见,到底有些生疏了,她不该选择如此唐突的方式才是。
于是娇娇顿了脚步,正欲开口轻唤,沈元凌忽而将手中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放。
「什么人!」
他的声音透着冷厉,低沉沉的,将娇娇吓了一跳,登时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在外北境这些年,沈元凌行事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因他年纪小,底下人难免人心浮动,以为他好糊弄,更有年长者以阅历丰富拿乔,故而沈元凌早已将所有清朗与少年气压下。
此次回京,他一时间还没调整回来,而且方才殿中无人,他陷入了沉思之中,更不曾掩饰本性。
沈元凌低喝出声后,登时扭头看向来人,眸光中满是锐利的冷色。
然而,待看清殿中人的模样,看到她因为受了惊吓而手足无措时,沈元凌霍然起身,带翻了身旁茶案。
噼里啪啦——
茶盏碎了一地,娇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梅嬷嬷看到这里,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急忙就要出声打圆场。
谁知这时沈元凌忽而擡步,快速朝娇娇走来。
娇娇心头剧跳,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席卷而来。
是小四,是小四没错,他的眉眼还如往日一般,只是长开了,五官越发立体了,彻底褪去了当年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冷峻与锐意。
这番明显的变化让娇娇一时之间连「小四」都有些叫不出口了,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沈元凌步步行来,越走近娇娇,他甚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呼啸。
方才在殿中喝茶时,他正在想她。
他在想,四年了,娇娇是否也长大了,娇娇再见到他时,会是怎样的神情?而他该以怎样的模样出现在娇娇面前才好呢?
他知道自己变了,连乔二哥也总是调侃他:小四,你老是这般冷冰冰的,瞧着吧,没有小姑娘会喜欢你的。
他才刚刚做好心理准备,明日去见娇娇的时候,一定要卸下在外北境的「坏模样」。
可是,重逢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他甚至没来得及掩饰,以至于吓到她了......
思及此,沈元凌心中满是懊恼,却也隐约明白了母后将他留下用晚膳的用意。
他的目光落在娇娇脸上,他曾在心中无数次想像娇娇长大后的模样,可果然,不及眼前真实娇娇的万一。
「娇......乔妹妹。」
轻唤声出口的瞬间,沈元凌心中翻涌起数不清的热意,周身的冷峻之气倏忽间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也是当局者迷。
哪里需要什么掩饰与伪装,当见到心头最柔软的那一刻,在外人面前的冰冷与果决自然丢盔弃甲,散逸得无影无踪。
站定在娇娇面前时,沈元凌俨然已经有了从前的模样,弯起的眉眼里满是明朗的少年气,带着不曾掩藏的欢喜。
「乔妹妹,小四是不是吓到你了?我还以为谁在翊坤宫内鬼鬼祟祟的,语气便凶了些。」
沈元凌开口的时候,不曾有任何陌生与疏离之感,仿佛他们根本不曾分别四年之久。
可有的人表面风轻云淡,其实暗地里早已紧张地拢起了手掌。
沈元凌看出了娇娇眼里的陌生,他想要娇娇看到他的变化,注意到他的成长,却不愿娇娇因此远离他。
熟悉的声音响起,虽然比从前低沉了些,却真真切切是她熟悉的小四。
娇娇暗暗长舒了一口气,仰望着面前的沈元凌,眉宇间也缓缓凝出了笑意。
「是有些吓到了,不过是我不好,我不该在翊坤宫里——鬼鬼祟祟才是。」
娇娇顺着沈元凌的话说着,特意将「鬼鬼祟祟」四个字咬得极重,说完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又幼稚又好笑,不由乐出了声。
「我没吓到你吧?」娇娇补了一句。
沈元凌急忙摇了头,他定定望着娇娇,见她的笑意发自内心,拢着的手便也不动声色地松开了。
「你......」
娇娇上下打量着沈元凌,甚至擡手比划了一下,而后才感慨出声:「小四,你在外北境到底吃什么了?给我也捎点呗。」
沈元凌闻言不由失笑,「我这是到时候了,待乔妹妹再长几岁,也会像柳条抽枝般,一下子蹿高的。」
娇娇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意有所指般喃喃了一句:「确实是到时候了......」
午后听太后娘娘还有萧姐姐说起的时候,犹觉不现实。
如今一看小四,用她现代那一世的话说,就是一米八多的大高个,而且瞧小四这眉眼,浑然是大人模样了。
真快啊......
沈元凌低着头,听着娇娇意味难明的感慨,隐约觉察出了一丝异样。
他正想问问娇娇话中的深意,太后娘娘这时从殿外进来,沈元湛、萧千兰带着沈承臻和沈妙嘉一道来了。
娇娇就这般留在宫中用了晚膳,听着沈元凌说起外北境的事,又坐了近一个时辰。
往常娇娇也有留宿翊坤宫的习惯,不过今日沈元凌方回,娇娇估摸着太后娘娘有许多话要和沈元凌说,便主动告辞了。
沈元凌闻言立即起身,「乔妹妹,我送你回去。」
沈元湛看到这里,低头转了转面前的茶杯,眼里溢出一丝笑意。
见娇娇要拒绝,沈元湛便温声说道:「娇娇,就让小四送你回去吧,不然乔大人也不能放心。」
虽然乔忠国早已辞官卸任,但沈元湛始终唤乔忠国一声「乔大人」。
娇娇闻言不再拒绝,起身离席。
眼看娇娇和沈元凌并肩出了殿,沈元湛回头和自家母后对视一眼,也只能轻轻摇头。
一切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就是。
番外二十:乔娇娇X沈元凌7
宫道上,娇娇和沈元凌并行。
宫人在身后远远跟着,沈元凌亲自拿着宫灯,照明前路。
这条宫道娇娇走了无数次,每回小四在的时候,都是背着她走的,可如今......
这一刻,看着身前摇晃的烛光,娇娇终于彻彻底底意识到,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和小四都长大了,要避嫌了,今日这般并肩而行已经是他们这个年岁能做的,最大限度的相处了,而且身后还得跟着人。
「乔妹妹,在想什么?」
沈元凌注意到身边人的沉默,心中有些不安,犹豫半晌后温声问道。
娇娇偏头去看沈元凌,要仰头才能同他对视。
「小四,好快啊,再过几日就是你的十六岁生辰了。」娇娇满是感慨地说道。
沈元凌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头隐约雀跃。
娇娇终于意识到他长大了。
「嗯,真快。」
其实一点也不快,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沈元凌口是心非地应着,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心思藏了起来。
娇娇望着沈元凌的侧颜,褪去初见的冷厉,此时在宫灯的映照下,他眉眼的精致便显现出来了,像太后娘娘更多些。
「外北境还去吗?」娇娇问道。
沈元凌毫不犹豫点了头,提起外北境,他的神色便认真了起来。
「努力了这么多年,已经过了最艰难的时候,接下来将北边三个州再归拢归拢,想来便差不多了。」
「那何时走?」娇娇又问。
沈元凌似乎早就做下计划,答得很快:「六月初便走,外北境冷得早,须得抓紧时间。」
「这么快啊?」娇娇有些吃惊。
沈元凌听到这话,回头来看娇娇,笑着说道:「乔妹妹这是舍不得我走吗?」
娇娇当即点了头,「是啊,原以为你离家四年之久,这次在京中会待得久些呢。」
说者无意,听者却入了心,他又何尝......
无人知晓,在遥远寒冷的外北境,他是怎么孤身一人坚持下来了。
乔二哥战功赫赫,在所有人心中都威严十足,而他初赴外北境时才九岁,虽是亲王却实在年轻。
他选了一条极难走的道,摸索着学会了以理服人、以武服人、以威服人,一步步扎扎实实走到如今,已然付出了全部努力。
他想做出实绩来,为了哥哥,为了大雍,也为了自己。
他在成长,在成为更好的自己,亦在追赶娇娇的步伐。
「乔妹妹,你在京中可好?」
虽然娇娇时常会在信中同他分享出游的喜悦,但如今,他还是想亲耳听听。
娇娇点头,笑眯眯的,「我无事一身轻,自然是极好的,倒是你,一个人在外北境很辛苦吧?」
沈元凌摇了摇头,所有艰难过往早已消弭于云淡风轻之间了,「一开始还有些吃力,后来就顺利多了。」
每当疲累之至时,他总是悄悄的、反复思念,心中常悬暖阳,便无惧寒凉了。
而此时此刻,暖阳便在身旁。
沈元凌心头柔软,神色也格外温柔了起来,娇娇瞧见这一幕,心中狐疑,不由生出了一丝猜测。
「小四,你是不是在外北境寻到喜欢的人了?」
从前不曾想过,如今有了这般心理准备,便似乎能从小四的神色间瞧出些许痕迹来了。
她方才提及外北境,小四整个人忽然就......
娇娇说不上来,反正能觉察到小四的变化,她也没多想,便问出口了。
沈元凌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这一刻,他心头剧跳,热意上涌,脸上也切切实实有了慌乱之意。
他转过头来,目光紧紧盯着娇娇,难言此刻的复杂心情。
他既希望娇娇知晓,又害怕娇娇知晓,若娇娇无意,是否自己今后连这般同娇娇简简单单走在一处,都会成为奢望?
沈元凌的反应有些惊到娇娇了,在她看来,她似乎一下子戳破了小四的秘密。
原来真是这样啊......
娇娇知道的,小四在外北境这些年很是艰难。
二哥二嫂都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起过,故北国国民不都是心甘情愿顺服的,哪里都有刺头,哪里都有阻碍。
而在这般艰难的境遇下,小四能处理得这么好,想来除了他本身的坚毅与出众的能力,也是因为有个人一直在陪伴、支持着小四。
怎么这件事就不曾听二哥二嫂提起呢?
难道那位姑娘是故北国人,所以小四一直瞒着,如今被她一不小心捅破了?
娇娇神色微微变换,再擡眼去看沈元凌时,心中不知怎的,竟掠过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之意,可转瞬间又消失了。
看来娘娘是白担心了,小四早有属意之人。
娘娘一向开明,想来只要那姑娘与小四两心相悦,娘娘是不会在意对方的出身,定会成人之美的。
今日是她莽撞了,或许小四是想等外北境彻底安定后,再将那姑娘带回来。
既然如此,她自然也会替小四保守秘密的。
沈元凌的目光不曾离开娇娇的脸,他心头紧张太甚,手中的宫灯灯柄几乎要被他捏断了。
他瞧见娇娇脸上的恍然之色,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
还是被娇娇知道了......
沈元凌慌张又忐忑,张了张嘴,涩声开口:「娇娇,我......」
「小四,你放心。」
娇娇赶紧认真了神色,宽慰道:「这件事我只故作不知,你也不必忧心会有旁人知晓。」
沈元凌闻言浑身一僵,表明心迹的话哽在了喉咙口,晃晃悠悠燃成灰烬,化为了乌有。
原来在娇娇眼里,他的心意.....
沈元凌心头锐痛得很,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般,面色顿时变得煞白,手中的宫灯啪嗒就摔在了地上。
那精细的灯柄,当真被他硬生生攥断了。
沈元凌愣愣低着头,良久露出了一丝苦笑。
也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些事从来勉强不得,他明明也是做了这个准备的。
只是当「故作不知」四个字从娇娇口中说出时,他还是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原来......不会改变的,无论他如何努力,娇娇永远也看不上他。
那层壁垒看不见摸不着,却永远横亘在他面前,或许在娇娇眼里,他永远只是一个小孩子。
故作不知啊......
也好,也好。
宫灯摔到地上,里头的烛火啪一下就灭了。
四周暗了下来,娇娇看不到沈元凌的神色,只听到他喃喃了两声:「也好,也好。」
娇娇垂头,看着俯身去捡宫灯的沈元凌,心中涌起的满是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心绪。
这两声「也好」,无疑肯定了她的猜测。
小四当真在外北境......寻到喜欢的人了。
「嗯。」
娇娇轻轻应了声,算是和沈元凌达成了保守秘密的约定。
后头的宫人一看沈元凌手中的宫灯摔落了,赶忙追上前来。
烛光再次亮起,可娇娇和沈元凌都不再直视彼此,而是沉默着走向了宫门口。
娇娇原以为自己会很好奇,好奇小四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模样,他们是如何相遇的。
便是在想像中,娇娇看到的自己也是在滔滔不绝地询问,满脸的好奇和揶揄。
可这时候,她低头望着脚下的路,却不知从何问起。
登上马车之时,沈元凌还是下意识擡手来扶,可娇娇犹豫了一瞬,避开了。
她双手去提裙摆,稳稳登上了马车。
该避嫌了。
小四有了心上人,她更该保持距离,别让远方那个默默等待小四的姑娘伤心和误会。
沈元凌呆怔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眼眶酸痛得很。
骗人。
娇娇骗人。
若当真故作不知,她怎的连让自己扶她上马车都不肯。
他最害怕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或许今后在外北境,他连娇娇的信都不会收到了......
这一刻,沈元凌很是痛苦,他甚至万分后悔,后悔今日回京。
娇娇坐在马车里,右侧一直有马蹄声响起,娇娇知道,沈元凌就策马跟在一旁。
她想掀起车帘同沈元凌说说话,可才擡了手,又停下了。
她往后一倒,靠着软枕,看着晃动的车帘发起了呆。
沈元凌紧紧攥着手中缰绳,在天寒地冻时依旧温热的身躯此时却止不住地发冷。
「娇娇......」
他偏着头,望着那始终紧闭的车帘,轻轻呢喃了一句,透着太多不甘,可是声音太轻太轻,转瞬间就消散在了夜风中。
越珍视,越患得患失。
越卑怯,越害怕失去。
而他,永远也不可能拥有心中的暖阳了。
......
沈元凌原定六月初去外北境的,可过了十六岁生辰后,他却匆匆离了京。
所有人都隐约嗅出了一丝不寻常来,偏偏沈元凌一点异常都没有表现出来,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他甚至不曾让大家相送,一身简装就策马离开了。
当乔天经将这个消息告诉娇娇时,娇娇正在陪向珩和暖萧。
她闻言愣愣望了眼窗外,随即了然地「嗯」了声,继续逗弄呀呀叫的暖萧去了。
想来,小四是怕外北境那位姑娘久等吧......
娇娇如是想着。
乔天经见状眉头一蹙。
不对劲,果然不对劲。
————
乔天经悄悄观望了几日,见娇娇似乎也有些反常,还是决定一探究竟。
他和娇娇兄妹间感情极好,故而有些事也不必拐弯抹角,当天晚上他便将娇娇叫到了书房。
「大哥,怎么了?」
娇娇一脸好奇,大哥可好久不曾叫她到书房来了。
乔天经开门见山,「小妹,这次小四离京走得很急,偏偏不曾说是什么缘故,圣上很是忧心。」
「圣上担心,是外北境那边出了什么大问题,可小四打算自己扛,这才匆匆忙忙离去。」
「小妹,小四同你是好友,他出发之前可曾向你透露过什么?」
娇娇闻言有些为难,按理来说那是小四的秘密,她不该宣之于口才是。
乔天经一看娇娇这表情,便知果真发生了什么。
他眉头一拧,难道小四这般心急,同小妹说了不该说的话?
见娇娇似有难言之隐,乔天经当即再加一把火,「若小妹也不知,那大哥只能代圣上去外北境走一趟,探个究竟了。」
「那不用!」娇娇赶忙开口。
见自家大哥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娇娇想了想,只能在心中暗暗给小四赔了声不是,而后老老实实开口:
「大哥,这是小四的秘密,我本不应该告诉旁人的,但你若为此专门去一趟外北境,那着实是受罪了。」
「我今日告诉大哥,大哥可得保证不会为难到小四才好。」
听娇娇这般说,乔天经越发好奇了。
看小妹这模样,也不想是小四表明了心迹,那到底......
任凭乔天经再如何聪明,这会儿也当真猜不出来了。
娇娇认真了神色,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是这样的,小四在外北境......有了心仪的姑娘,他这是急着回去见她了。」
乔天经:啊?????
从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乔天经彻底惊呆了,微微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
小妹......小妹要不要听听她自己在说些什么?
娇娇一看自家大哥这夸张的表情,当即手一捏,「大哥,你怎么不信啊!真的!小四亲口承认的!」
乔天经:啊?????????
越说越离谱了。
小四那小子的心思,谁不知道啊,他这个做大哥的还等着「从中作梗」呢!
好吧,除了小妹......
但小四怎么可能承认这莫须有的事?
乔天经实在太好奇了,于是让娇娇将她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经过细细说一遍。
当娇娇认认真真、自认不带偏颇地将那晚在宫道上和沈元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后。
乔天经:「.......」
好好好。
这俩祖宗自说自话,还说到一块儿去了。
一个伤了心,一个当了真,一个心灰意冷去了外北境,一个在心中深信不疑了!
咳咳,这件事有意思了......
乔天经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将娇娇看得摸不着头脑。
她以前自认能跟上大哥的脚步,布局上还能和大哥说得有来有往呢,怎么这会儿倒看不懂大哥的表情了。
「大哥,你笑什么?是我哪里误会了吗?小四他说了『也好』啊。」
乔天经擡眼去看面前一脸迷茫的娇娇,心中笑意更浓。
小妹这般聪慧的人,到底也当局者迷。
不过这也怪不得小妹,当初还没听到小妹的心声前,他哪里想过娶妻生子一事?不也是一直听小妹在心中念叨弦儿,这才慢慢开窍了吗?
再者,小妹如今是何心思,也不明朗呢。
他是小妹的亲大哥,自然以小妹为先。
思绪至此,乔天经慢慢放松了下来。
不急,他已经有对策了。
————
明天继续,还得是大哥啊......
最后一趴了,谢谢大家还在追,我也试试细写一下感情戏,万一以后越写越好了呢.......
番外廿一:乔娇娇X沈元凌8
娇娇很快便忙碌了起来。
女子学院在京城前期推进很是艰难,女学生们也有各自的阻碍与困难,当真忙乱了许久。
如今学院终于步上正轨,收效也极好,娇娇一合计,这学院不能只开在京城,还要辐散四周,乃至整个大雍!
而且不止女子学院,同样也有无数小少年因为家贫进不了私塾,教书育人,这学院得红红火火在全大雍都开起来!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困难重重,尤其大范围开办女子学院在之前并无先例,只怕会激起不小的波澜。
娇娇心中有数,先寻了韩雅弦和左安宁,二人听说娇娇的决定后,都毫无保留地选择了支持。
如今乔家积累的财富已经几辈子都用不完了,乔家人皆不是骄奢的性子,钱财嘛,够用就行。
按娇娇的意思,用句不恰当的话来形容,如今便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这件事还得在沈元湛面前报备一声。
娇娇的性子,一旦下定了决心便立刻执行,且全身心投入,很快第二家女子书院率先在离京城较近的盈城开了起来。
娇娇两头奔忙,心中存了事,自小四离开后一直横亘在心头那模模糊糊的涩意也就悄然散去了。
定安十年九月十五,因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娇娇便早早从盈城回来了。
家中今日备了家宴,正准备得热火朝天。
娇娇忙活了半天,到底出了汗,又沐浴去了。
等她清清爽爽从屋中出来时,乔天经正坐在院中喝茶。
「大哥!」
娇娇欢欢喜喜迎过去,径直给自己倒了杯,一饮而尽。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大哥的手边放着一个锦盒。
「大哥,这是?」
乔天经慢悠悠放下茶杯,笑着说道:「小妹的生辰礼。」
娇娇闻言眉眼一弯,「大哥这么客气做什么,我看看!」
娇娇探身就要去取,乔天经忽然带着笑意说道:「让小妹失望了,不是大哥送的。」
娇娇伸出去的手忽而顿住,一个猜测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就将手收了回去。
乔天经注意到娇娇的异样,眉头微微一挑,眼里笑意更浓。
谁说小妹无知无觉呢,这不就......
「小四送来的,锦盒下还压着一封信,小妹先看着,今日送礼的人太多了,大哥要去看看,可不能马虎了。」
乔完后,还是如从前一般揉了揉娇娇的头,这才起身离开。
出院门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见娇娇正盯着锦盒发呆,他嘴角稍扬,又摇了摇头。
小四的生辰礼其实前几日就送到了,但不是送到娇娇手中,而是送到了他这里。
随礼而来的有两封信,一封是给他的,想来小四是知道,娇娇什么事都不会瞒着他这个大哥。
信上大意便是:娇娇的生辰礼,他是无论如何都要送的。
但娇娇若实在厌烦了他,又或者自己此番行为已经对娇娇造成困扰,便烦请他这个做大哥的替娇娇将生辰礼收下,不必给娇娇就是。
乔天经看得是直摇头啊。
瞧瞧这字眼,「厌烦」、「困扰」,乔天经已经能想像小四在外北境疼成什么样了。
小年轻哟......
解铃还须系铃人。
.......
娇娇坐在院子里,盯着面前的锦盒看了很久。
她这些时日明明已经忘了,可再次看到小四送来的礼物时,那丝酸涩之意还是不期而至。
每年的生辰礼小四都不曾错过,毕竟是从外北境寄回来的,或早或迟而已。
方才洗漱之时,其实她内心是有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但是想到小四如今已经有了心上人,或许今年便不会有了。
没想到他倒是讲义气,还是送来了。
娇娇悄然呼出一口气,先去看了锦盒下压着的信。
拆开了,只薄薄一张。
「娇娇,端午之时是小四欠考虑了,我不该不辞而别。
外北境收拢已至最后阶段,今年除夕,明年生辰我都不会回来。
十二岁,敬祝娇娇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无人知晓,这短短一封信,沈元凌到底写毁了多少张纸,又斟酌了多少遍。
他想说的其实是:
「娇娇,我其实好想在离开前再见你一面。
我短时间内不会回京的,希望娇娇不要感到不自在。
无论如何,我都会将世间最好的祝愿都送给娇娇你。」
少年心事,带着万般小心翼翼,满腔盛大的情意都融在了看似平静的字眼里,只盼不给心上人带去哪怕一点儿困扰。
娇娇怔怔看着信,忽然整个人微微一震,随即有些慌张地将信纸塞进了信封里,撇在一旁不再去看。
她有些吓到了。
她方才生出了不好的想法。
她看着小四给出的生辰祝愿,心里想的却是,在外北境,小四是否会为他喜欢的那个姑娘仔仔细细准备着生辰,给她送上更好更好的祝福呢?
今年除夕,明年生辰他都不会回来,但有人会陪他度过那般特殊而有意义的日子,而后同他携手一生。
想到这里,心中酸涩骤然大动,变成了尖刺般,不轻不重扎了她一下,令娇娇面色大变。
她一向内心平和,有志向有目标有爱好,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不曾生出这般负面情绪了。
娇娇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来,捧着锦盒和书信进了屋,她根本不曾打开,而是快手快脚将锦盒连信塞进了箱子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茫茫然地站在屋子里,忽然很是惶恐。
因为此时此刻,她隐约觉察出,自己或许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对小四,也对小四那个素未谋面的心上人。
可究竟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娇娇脑子里有许多一闪而过的模糊画面,似乎从武定城墙上小四擂鼓才开始变得清晰。
再后来,两年后长廊上,还有五月翊坤宫中的小四她便格外印象深刻些......
「娇娇姨姨!」
「小姑姑!」
门外忽然响起了吵吵嚷嚷的声音,瞬间拉回了娇娇的思绪。
她站在那里,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双手,满面通红,满心羞愧。
她以成熟的灵魂和小四一起长大,虽然中途时常分别,虽然小四的成长速度远超她的想像,但是娇娇还是无法接受,她竟然对小四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更何况,小四早已寻到了喜欢的人。
欢快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前,是小明朗他们来了。
娇娇赶紧长吸一口气,平复剧烈起伏的心绪,扬起一抹笑容,转身若无其事打开了房门。
这样的心思,永远也不要有人知晓。
而且她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她要尽己所能,为这个王朝留下更多的东西,倘若能造福后世一二,她也不算白来一遭了。
而今日的朦胧心意,时间一长,她终会忘却的......
————
沈元凌到底没等到娇娇的回信。
他在忐忑与惶恐中度过了两个月,可始终没能收到娇娇的只言片语。
他默默坐在书房里,满心酸痛难言,手上似乎又多了些密密麻麻的小伤痕。
笃笃——
敲门声响起。
「王爷,时辰到了,可以出发了。」
「进来。」
声音低沉,比以往冷意更甚。
有人推门而入,恭敬立在一旁。
沈元凌起身,指了指一旁的木箱子,冷声道:「楚六,仔细着些,莫要出现任何磕碰,本王先行一步。」
楚六垂眸看了眼,心中微惊,王爷在书房中待了这么久,原来是在亲自收拾。
他急忙恭敬应是,而后又问道:「王爷,若属下赶到边城时您不在府中,这箱子?」
「放进本王的卧房。」
沈元凌说着,大踏步走了出去。
外北境最北那一块被划分为境州,如今成为了大雍国界。
边城是境州州府,真正的天高皇帝远,更要加以管束。
如今外北境基本安定,沈元凌决定亲自去边城镇守,巩固防线,有机会便再往外探探,看看那不被踏足的山河是什么模样。
城主府门口,沈元凌翻身上马。
他扭头,准确无误地望向了京城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后,带着人马疾驰而去。
尘烟扬起,道路两旁还有民众高声:
「恭送王爷!」
番外廿二:乔娇娇X沈元凌9
定安十一年三月。
萧千月没想到,自己在京中这一留,竟留了一年多。
向珩和暖萧是双胎,生出来比寻常孩子要小些,家中人也就格外忧心,担心两个孩子扛不住外北境的寒气。
她到底不敢大意,给二郎去了信,决定等两个孩子过了周岁再走。
如今春暖花开,一路行到外北境也要五月份了,时间刚刚好。
于是,萧千月便着手准备出发了,她和乔地义分别一年多,也实在想念得紧。
娇娇最近忙得见不到人影了,有了京城的示范,盈城女子学院开得倒是顺利,且永乐郡主的面子,谁敢不给呢。
只是各地女子有各地的难处,最不容易的便是「因地制宜」。
娇娇拖着稍显疲累的身子上了马车,往软枕上一倒,舒舒服服小眯了一会儿。
到了乔府门口,竟是乔天经亲自来接。
娇娇麻利地下了马车,这时乔天经便提起了萧千月北行一事。
「你二嫂约莫半个月后便出发。」
娇娇闻言心头一紧,「这么快?那我这段时间可要好好陪陪二嫂和暖乔他们了。」
乔天经听到这话,偏头看了娇娇一眼,忽而轻飘飘问道:「小妹,你不想跟着你二嫂一起去吗?」
娇娇脚步微微一顿,面上隐约有了异样,可很快就收敛一空,摇了摇头。
「不了,学院的事还要忙。」
乔天经眼底满是了然,依旧笑着说道:「可是二弟很想你,而且你二嫂昨日还说了,希望你能陪她一起去。」
「至于学院的事,后续就交给你大嫂还有安宁吧,若当真要将这女子学院开遍大雍,事事都小妹你亲力亲为可不成。」
娇娇脸上闪过一抹纠结,她到底不坦诚了。
其实她心中有些害怕,害怕见到小四,更害怕看到小四和他心上人站在一起的样子。
「小姑姑,你能不能和乔儿一起去外北境啊,乔儿不想离开小姑姑!」
小暖乔快六岁了,得知要和娘亲回外北境后,早早就等着娇娇了,就是要央娇娇一起去。
此刻她抓着娇娇的袖子舍不得松开,说到要和娇娇分离的时候,更是红了眼眶。
娇娇哪里禁得住这般哀求,犹豫了一瞬后,还是轻声哄着应下了。
也好,还是去看看吧,她也好想二哥了。
......
定安十一年三月二十四日,娇娇在交代完学院所有事宜后,和萧千月出发去往外北境。
乔忠国前段时间带着左和静往江南去玩了,这些年走过这么多地方,左和静还是最喜欢江南那块。
这会儿他们还没回来,后面会自行去外北境和娇娇汇合。
一路上,娇娇也暂时将一切都放开了,尽情欣赏一路的山山水水。
乔地义整日里盼媳妇、盼小妹、盼三个儿女,结果人还没盼到,乔天经的家书倒是先到了。
乔地义拆开书信,满心轻松地去看上面的内容,结果看完后,下巴差点摔到地上去。
啊?这?不是......
乔地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悟了。
难怪了......难怪了......
难怪去年小四那般快就来了外北境,而且瞧着颓丧得很,在他这边窝了好几日,死命雕那破玉,他推门看了一眼,刚好瞧见小四那手血淋淋的。
他问小四怎么了,是不是发癔症了,小四又笑,说自己一点事没有,就是瘾上来了,随便雕雕。
他那时候琢磨不出来,见小四过两天又没事人一样离开了,他也就放下了。
现在再看,敢情小四和小妹闹了个乌龙,心碎了啊!
看大哥在信中说,小妹似乎也还没看破,所以他让小妹跟着来了外北境,一切看他们自己。
缘分这事说不清,有缘有分才能走到一处。
乔地义懂了,赶紧给自家大哥回了封信,而后静待娇娇到来。
......
定安十一年五月十五,娇娇一行终于来到良城。
乔地义欢天喜地,抱了媳妇,抱了孩子,又赶紧来摸娇娇的头。
娇娇一看到自家二哥,路上什么忐忑不安都烟消云散了,开心得连蹦带跳。
「二哥!娇娇好想你啊啊啊!」
乔地义如今都近而立了,还和当初小年轻似的,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转眼又哭哭唧唧说道:
「可把你们都盼来了,小妹,你这次必须陪二哥住上几年!」
萧千月瞧见自己夫君,那叫一个想念,她已经可以想像,今晚会有多激烈了......
反正二郎已经生不了了,今后随意哈哈。
娇娇当天就在乔地义早就准备好的院子里住了下来,她没敢乱走。
咳咳,二哥二嫂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今晚可别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第二日,乔地义神清气爽地起来,今日特意休息,带娇娇四处转转。
城主府很大,乔地义带娇娇漫无目的地走着,兄妹俩聊聊天,便是极惬意的了。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院子前,门口挂着「凌云」二字。
娇娇脚步一慢,乔地义无知无觉般,笑着说道:「这是给小四留的院子,那小子跑到最北边的边城去了,好长时间不曾回来。」
边城娇娇是知道的,那是外北境的最北边,是如今的国界之一。
没想到,小四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一路过来,其实娇娇已经无数次听到沈元凌这个名字了。
他在外北境当真做出了名堂,这边的百姓都念着他的好,尤其之前在北国统治下受苦的平民百姓,一口一个凌亲王,将他夸得天花乱坠。
娇娇明白,她来到了小四的主场。
这里是他深耕了七八年的地方,到处都是他的心血,他当真做到了当初所言,替皇帝哥哥将外北境彻底「吃」了下来。
「小妹,既然来了,要不要抽空去边城看看小四?」乔地义笑着问道。
他这人其实藏不住话,一会儿但凡小妹还以为小四有了别的心上人而出言拒绝,他绝对替他们把那层窗户纸捅得干干净净!
谁知娇娇并不曾过多犹豫,直接笑着说道:「好呀。」
乔地义微微一愣,诶,和他想像中不太一样啊......
乔地义自然猜不到娇娇的心思。
娇娇定定望着「凌云」二字,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少年当有凌云志,万里长空竞风流」。
小四满腔热血成就了太平安定的外北境,她身为朋友,身为儿时玩伴,无论如何也该去亲眼见证一番才是。
再者,大好河山在前,那可是雍朝的新国界,她有什么理由不去看看呢?
最后,去见见小四的心上人吧,那定是一个极其美好的姑娘.......
番外廿三:乔娇娇X沈元凌10
半个月后,娇娇踏上了去往边城的路。
萧千月和乔地义走不开,娇娇并不介意单独出行,乔地义特地拨了一队人保护娇娇,还给娇娇安排了一个女向导,唤温娘。
娇娇一路边走边玩,还从温娘口中了解到了许多和雍朝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看什么都是极新鲜的。
不过娇娇没想到,边城比她想像中还要偏远。
当她策马来到边城外时,已经是十日后了。
温娘这一路和娇娇很熟识了,她是抛头露面惯了的人,但是入城前还是嘱咐娇娇仔细戴好面纱。
一来边城风沙大,二来娇娇生得实在惹眼,那是和边城女子截然不同的秀美,很是稀奇,只怕节外生枝。
娇娇乖乖点头,戴好面纱后,将马儿拴在城外由专人看顾,便跟着温娘进了城。
温娘先是打听了城主府所在,而后带着娇娇赶了过去。
入了边城后,娇娇心中便莫名有了紧张与退怯之意,故而到了城主府,当听门人说,王爷巡边,归期不定时,娇娇竟长舒了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没有做好准备,她甚至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小四。
万一当真见到那姑娘和小四站在一起,或许她会心生酸意。
娇娇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患得患失,犹犹豫豫,她本该坦坦荡荡,着眼更长处。
这样也好,这一路走来,她已然瞧见小四的成就了,外北境虽比不上北境内的繁荣,但已经有好迹象了。
假以时日,大雍盛世之名自当名副其实。
眼看温娘要报上她的名号,娇娇急忙上前拦住了。
「罢了温娘,我们走吧。」
温娘闻言满脸不解,她们此番长途而来,不就是为了见凌亲王吗?
可是娇娇已经转身离开了,温娘急忙快步跟上。
知晓不必见到沈元凌,娇娇的脚步反而轻快了起来,她终于有心思打量这边城。
边城到底是州府,并不荒凉,相反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摊位上卖着的也是娇娇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
她一路看过来,也见识过了,并未有停留的打算,直接向城门口走去。
「温娘,你问问哪里可以看到边界,既然来了,我还是想去瞧一眼,然后我们便一路逛回良城吧。」
温娘自然是听娇娇的安排,转身打听去了。
娇娇站在路旁,目光追随着温娘,正见她和一个当地人说话,忽然四周嘈乱声起。
「王爷回来了!」
「王爷回来了!」
娇娇心头猛地一跳,边城百姓已经齐齐涌了过来。
温娘一看视野里不见娇娇的身影,急得高呼:「小姐!小姐!」
娇娇被推搡着挤到了人群里,耳边满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喊着「王爷」、「王爷」的呼声,听得她脑壳儿嗡嗡。
天哪,小四在边城这人气......
哒哒哒——
马蹄声很快到了城门口,然后慢了下来。
四周人不挤了,纷纷扭头看向城门,翘首以盼。
娇娇还没彻底抽条儿呢,小个子挤在人群里,着实不起眼。
她也不动了,随着人群扭头看去,透过缝隙瞧见了策马行在最前面的人。
还是一身黑衣,长发高高梳起,利落干脆,浑身上下毫无装饰。
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轻轻攥着缰绳,随着马儿前行,他的身体也微微晃动,透着股随性。
然而他眉宇微蹙,面色又实在冰冷,且一直目视前方,浑然不在意两旁人的追捧。
这是十七岁的沈元凌,独当一面,威严十足。
娇娇的目光落在沈元凌脸上,很快便听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今日以前,每次见到沈元凌的时候,娇娇都先入为主地将他视为朋友玩伴,下意识去忽略他的改变。
可察觉到了心中别样的心思后,此番再见到沈元凌,娇娇反而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变化。
比起去年回京时,小四的眉眼愈发冰冷坚毅,全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娇娇有些心慌,也满是迷茫,她在犹豫,一会儿是直接离开边城,还是去城主府和小四见一面。
念头起起伏伏间,沈元凌已经策马经过了,娇娇长呼出一口气,还是决定就此作罢。
这会儿还冷冰冰的,一会儿万一瞧见他在别人面前犹如冰山融化,反而......不是滋味。
再等等,等人群散去就好。
娇娇这边放宽了心,温娘可急死了。
那是京城来的千金大小姐啊,这会儿乱哄哄的,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她万死难辞其咎,她身家性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温娘吓得什么也管不了了,趁着众人安静下来,反而高呼:「小姐!小姐!您在哪儿啊!」
这一声叫唤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也引得马上的沈元凌侧目。
娇娇心头一紧,知晓温娘该是吓着了,赶紧在人群中伸了手,示意温娘自己安然无恙。
沈元凌不过是轻飘飘往后瞥了眼,他正欲收回目光,忽然瞧见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来。
他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忽然眸光一凝,心神巨荡!
虽然蒙着面纱,虽然他只看到了一双眼睛,但他绝对不会认错,那是他朝思暮想,时刻放在心上的模样啊!
但是转瞬间,沈元凌又以为是自己执妄了。
娇娇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许是他太过思念,许是他这一年来已经有些着魔了,这才会在心中生出幻象来......
娇娇伸了手后,见温娘推开人群朝她行来,便安了心。
她正要收回手时,忽而注意到四周人都望向她,心头不由微颤,下意识看向前方马上的人。
就这一擡眸,当真让她对上了沈元凌的眼睛!
娇娇顿感慌乱,下意识别开目光,可四周已然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娇娇闻声擡头,便看到沈元凌忽然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快步朝这边行来!
旁人下意识退开,给沈元凌让了路,他眨眼间就到了娇娇身前。
「娇娇,是你,对不对。」
沈元凌开口,声音竟隐隐发颤。
他眼眶发热,心头堵了无数思绪,满腹的委屈、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不甘、挥之不去的绝望、拼命喷薄膨胀的占有欲,悉数搅弄在了一起。
可最后的最后,都变成了浓烈到几乎要撑破胸腔的欢喜。
娇娇来边城了!
久别重逢,听到沈元凌颤抖的声音,娇娇竟也觉得眼眶发酸。
这一路患得患失,百般猜测与畏怯,如今落到眼前人身上,当真直击心灵,心酸难当。
她擡起头来,直视着沈元凌,尽管眼里已经有了热意,还是笑着说道:
「小四,是我。」
下一刻,四周惊哗声再起。
因为边城的百姓们看到,他们那从来不近人情、不近女色的王爷,竟然当众搂住了一个姑娘!
娇娇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没想到,小四忽然舒臂,毫无预兆地抱住了她。
热意席卷而来,带着风尘仆仆的烟土气,宽厚的胸膛抵着她,几乎将她彻底包围。
她被迫仰起了头,听到小四的声音呢喃在耳边,带着湿意:「娇娇......娇娇......」
沈元凌再也抑制不住自己。
他知晓这般极不妥当,他不该靠近娇娇更多,可是,当娇娇千里迢迢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一刻,他几乎失去理智了。
这一年来,痛苦、纠结,自厌自弃,他深深怀疑着自己,又后悔绝望,想着一切若能重来,他绝对不会在定安十年回京。
哪怕.....哪怕只是做朋友,他还可以收到娇娇的信,听娇娇同他分享喜悦。
可是没有了,他什么念想都没有了......
他不敢忘记自己身为王爷的责任,可忙碌过后,他便会深陷绝望的漩涡难以自拔。
此时此刻,娇娇突然出现,毫无预兆的,让他的一切伪装都溃不成军。
他只恨不得紧紧抱住娇娇,好叫她一辈子都不要离开他......
番外廿四:乔娇娇X沈元凌11
被沈元凌扶上马的时候,娇娇还是晕乎的。
而满街的人就这么看着,看着王爷将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蒙着面纱的姑娘,然后他自己......在前面牵马!
迷茫了!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王爷开花了!
众人奔走相告,纷纷前来看热闹!
娇娇:「......」
原来,被人当猴儿一样围观是这种感受......
好在娇娇脸皮也厚,随便别人看就是,她的目光落在给她牵马的沈元凌身上,倒是复杂无比。
怎么回事。
她知悉小四看到她千里迢迢赶来看他,又是激动又是感动,但方才那个拥抱......
娇娇正想得入神,沈元凌回头来看娇娇,生怕这是自己的一场梦般,见娇娇望着自己,便赶紧回以一笑。
他太紧张了,紧张到牵绳的手都汗湿了。
既然娇娇肯来,沈元凌觉得,他无论如何都该争取一下,毕竟情况不会更糟糕了......
到了城主府门口,娇娇不等沈元凌来扶,就赶紧利落地下了马。
沈元凌心头闪过一抹失落,却还是笑着引娇娇入内。
娇娇擡眸四处打量着,浑身也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在她的想像中,应该会有一个姑娘蹦蹦跳跳出来迎接小四才对......
沈元凌一路将娇娇引到正厅,又赶忙吩咐旁人给娇娇收拾一个院落出来。
娇娇坐在那里,左顾右盼,半晌没看到姑娘,只觉这城主府的装饰实在古朴沉闷,瞧着着实不像是有女主人的样子......
这一刻,娇娇内心坚信不疑的猜测忽然动摇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她误会了?可那日在宫道上,小四明明应和了她啊。
还是说,小四和那姑娘......分了?
娇娇实在憋闷得不行,猜来猜去的,早晚都是要见的。
「小四,你的心上人呢?」
沈元凌正在给娇娇倒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泼到了案上。
他霍然扭头,定定望着娇娇,面上神色几经变换。
娇娇一看,完了,又戳到小四痛处了,看这样子,八成是分了。
「咳咳,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小四,我渴了。」
娇娇迅速转移话题,可沈元凌却定在了原地。
他神色间透出深深的迷茫,似乎在努力分辨娇娇这句话的意思。
娇娇见自己一提那姑娘,便惹得沈元凌出了神,登时闲适尽去,有些待不住了。
她正要起身,沈元凌却回过神来,他端着茶水过来,坐在了娇娇对面。
在娇娇看不到的地方,沈元凌已经紧紧攥住了双手。
待娇娇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后,沈元凌忽然开口,带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的心上人......娇娇不知道吗?」
娇娇放下茶杯,隐隐蹙起了眉头。
「你不曾引来与我相见,我自然不知。」
这句话里隐约带了丝不悦,连娇娇自己都不曾察觉。
她擡眸看了小四一眼,只觉得这话问得蹊跷得很。
可是这一刻,对面的沈元凌骤然松了手掌,竟哑然失笑,他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一年多来,他根本不敢回忆宫道那一晚,思绪触及那一夜,便觉心头血流如注。
娇娇猜出了他的心意,却轻飘飘地说——故作不知。
这四个字的份量重逾千斤,几乎将他压垮。
离京那一日的他,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娇娇的聪慧,会误会他的意思,而他自己怯懦到,连追问一句、争取一句都不敢。
他太珍惜,太喜欢,又太害怕,太自卑。
这彷徨痛苦绝望的一年,简直就是对他不肯大胆迈步的最大惩罚,却也更加让他瞧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娇娇,喜欢到了骨子里。
若这辈子不能和娇娇在一起,那他便永远孤身一人。
而今,他需要明了娇娇的心思。
「不喝了,我要走了。」
见沈元凌又不说话了,娇娇心中难受得很,直接起身要走。
「娇娇!」
沈元凌吓了一跳,急忙拉住了娇娇的手。
「在这儿住几日可好?今夜边城很热闹的。」
沈元凌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哀求之意,快言快语说道:
「我之所以赶在今日回城,是因为今日是边城的流霞节,像我们过元宵一般,很有趣的!」
「流霞节?」
娇娇顿住脚步,实际上被沈元凌拉着,她也确实走不了。
沈元凌急忙点头,「我让他们给你准备服饰,我们晚上一同去逛逛吧?」
娇娇听到这里,又坐了回去。
还要换衣服?听着不错。
本来就是来领略不一样的风土人情,那就再留一晚。
「成。」娇娇点了头。
沈元凌看到这里,心头长舒出一口气,这才慢慢松了手。
两个人一起用了午膳,沈元凌听闻是乔天经劝娇娇来的外北境,心中登时了然了一切。
是他太傻了......
午后,娇娇就去了沈元凌给她准备的院子,一样的朴素风格,但一应用物都是最好的。
沈元凌看着娇娇进了屋,在院外呆呆站了好一会。
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他实在无法想像,有一日他人在外北境,娇娇却也离他这般近。
原本冷冰冰的城主府因为娇娇的到来,好像也霎时有了温度,让他生出了浓浓的归属感。
无论如何,今晚他一定要试试!
娇娇浑然不知沈元凌在院落外下了多大的决心,她静静坐在屋中,不免发起了呆,呆着呆着隐隐红了脸,随即又沉了脸,最后索性往榻上一扑。
累了,睡吧。
娇娇真的睡着了,这几日一直在奔波,其实也耗费精神,直到温娘来叩门她才被唤醒。
「小姐,该起了,换身衣裳吧。」
娇娇从被间擡起头来,天色隐隐已经有些黑了。
她麻溜地起来,洗漱一番后,换上了温娘送来的衣裳。
大红长裙上长长短短的流苏交叠在一处,配上一双长靴子,发髻间还需簪上大大小小的鲜花,简直可以用花团锦簇来形容。
娇娇稀奇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温娘则在一旁连连夸赞,而后又笑着说道:「小姐这般美丽,今夜可有的忙了。」
这话听得娇娇没头没脑,她正要细问,沈元凌已经找来。
娇娇想着问沈元凌也可以,当即擡步而出。
当瞧见院中的沈元凌时,娇娇登时眼前一亮。
少年同样一身红衣,正在院中负手而立。
他长发依旧高高梳成马尾,今晚却戴了红色抹额,实在明艳又俊朗。
沈元凌望见娇娇从屋内出来时,眉眼间冷意瞬间荡然无存,那温柔似水的神情着实让一旁的楚六打了个冷颤!
太吓人了......简直不像王爷了......
楚六搓了搓自己手臂的鸡皮疙瘩,当擡头看清娇娇模样时,不由嘴巴一张,结结巴巴对沈元凌说道:
「王.....王爷,您今夜要是和乔小姐出门,怕是要遭罪了。」
「多嘴。」
沈元凌低低说了声,笑着朝娇娇迎了过去。
番外廿五:乔娇娇X沈元凌12
出了城主府,娇娇终于知道为什么小四会说,这流霞节和元宵很像了。
白日里街上还不曾见,几个时辰的功夫,如今到处都挂满了彩灯,处处可见显眼的花团,吆喝声、嬉笑声盈满耳畔。
空气中,浓烈的花香与酒香纠缠在一处,长长吸一口,几乎都能醉人。
沈元凌带着娇娇四处逛了一圈,买了好多小玩意,最后才迈步走进了一条「奇怪」的街。
娇娇不由面露疑惑,为何这条街上的人手里都抱着一个......酒坛子?
她正迷茫呢,忽然有一男子冲到了她面前,说了一句不知什么吉祥话,四周瞬间响起了起哄声。
楚六跟在后头,看到这一幕,面上闪过一丝无奈。
看吧,看吧,他就说乔小姐这般模样,今晚可有的闹了。
娇娇一脸迷茫,见那人将一碗酒递到她面前,急忙礼貌摆手。
她还不能喝酒。
那男子见状,瞬间面露气馁之色,可很快又一脸兴味看向了走在娇娇身旁的沈元凌。
「王爷,喝吧——」
「喝!喝喝喝!」
众人嬉笑着盯着沈元凌,目光中并无恶意,反而满是揶揄的笑。
娇娇见状急忙问道:「小四,这怎么回事?」
沈元凌面上笑意绽开,朝身后伸出手去。
楚六的怀中不知何时也抱了一坛酒,见状立刻上前,倒了满满一碗递到了沈元凌手中。
沈元凌歪了歪头,对娇娇温声说道:「娇娇没事,这是这边的习俗,大家都在欢迎你。」
「原来如此,那你悠着点儿。」
娇娇信了,又关切地嘱咐了沈元凌一句。
沈元凌嘴角一弯,擡手一饮而尽,而后将酒碗朝下一翻,示意他已喝干。
四周人见状,立刻拍手叫好,哈哈大笑。
娇娇看得心惊,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了沈元凌一眼。
她都不知道,小四竟然这么会喝酒!
「走吧。」
沈元凌面不改色,笑着对娇娇说道。
娇娇点了点头,兴致盎然地四处打量着,结果这时,一个头上簪满彩花的女子羞涩地走上前来,冲沈元凌举起了酒碗。
她说了一串话,娇娇只听懂了「王爷」两个字,又见沈元凌冲那女子摆了摆手,而后从楚六手中再接过一碗酒,又是一饮而尽。
娇娇看得心惊。
结果这时又有男子来向她敬酒,沈元凌再次代劳,又干了一碗。
娇娇眼看他们不过在这条街上走了几步路,沈元凌已经连连喝了五六碗,真的快吓死了。
这边的习俗是糟粕,能喝死人啊!!!
不行不行!
娇娇心中一急,立刻拉住沈元凌的手,一边对四周人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拉着沈元凌快步就走。
「诶诶诶!」
四周人纷纷出声挽留。
沈元凌感觉到娇娇的手探进了他的手心里,牢牢抓住了他。
他也随之拢紧手心,反握住娇娇,一颗心飘飘然,雀跃到了天边。
「娇娇,不能走。」
沈元凌手上用了力,将娇娇拉住了。
娇娇回过头来,满脸不解,「这是何意?哪有这般喝酒的?」
二人停下脚步的功夫,又有人拢了过来,纷纷朝娇娇敬酒。
沈元凌宽慰般看着娇娇,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隐有别样的幽深情绪流转。
「别担心,娇娇。」
沈元凌这样说着,而后来者不拒,也不知喝了多少碗,直喝得眼神迷离,面容发烫。
「行了行了,王爷醉了,当真不能再喝了。」
楚六见状扬声出言,又把怀中的酒坛倒扣过来,果然一滴不剩。
众人见状,这才笑嘻嘻罢了手,冲沈元凌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又连连竖大拇指。
楚六将酒坛子往旁边一扔,擡手扶住了摇摇晃晃的沈元凌,满脸歉意地对娇娇说道:
「乔小姐,要不我们送王爷回去吧?」
「这到底怎么回事?」
娇娇在另一边搀着沈元凌,心中满是不解。
楚六看了自家王爷一眼,见王爷是真醉了,只管傻傻看着乔小姐,他便开口解释道:
「乔小姐,这是流霞节的习俗,大家都随身备了酒,是为了向心仪的人表达爱意呢。」
「表达爱意?」娇娇闻言一脸不可思议。
楚六笑着点头,「对,男子向女子敬酒表达倾慕,女子若无意,则拒绝不喝,若有意,便和男子对饮一碗。」
「若女子向男子敬酒表明爱意,男子无意,当陪一碗,若有意,便与女子共饮一碗。」
娇娇脑子转了转,听懂了,不由好笑:「这习俗也忒绕了些,那我方才不是已经拒绝了吗,小四何故又替我喝?」
楚六闻言登时目露深意,他知晓自家王爷的心思,乔小姐又远道寻来,想必和王爷两情相悦,他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那是因为,今夜男子与心爱的女子一同出行,若有人给女子敬酒,同行男子就得全部喝下,意在告诉所有爱慕者——
这是他的心上人,旁人都别想打这个主意。」
「上一年的流霞节王爷没有参加,属下还以为王爷不感兴趣呢,原来是想等到乔小姐一起来。」
楚六说得兴致勃勃,全然没注意到,娇娇已经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的心上人。
这一刻,四周喧嚣声仿佛都远去了,娇娇神色迷茫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不断回荡着楚六的这句话。
今夜她之所以会来参加流霞节,是小四特意相邀,故而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层含义。
所以,小四是故意请她来的,他就是要借此告诉她.......
顷刻间,犹如寒光乍破,云雾退散,往日与今天的对话一同涌上心头。
「小四,你是不是在外北境寻到喜欢的人了?」
「小四,你放心。这件事我只故作不知,你也不必忧心会有旁人知晓。」
「小四,你的心上人呢?」
此时此刻,她终于意会了小四的几次欲言又止,原来.....原来他......
「乔小姐?」
楚六终于发现了娇娇不曾跟来,他一扭头,见娇娇呆怔在原地,忽而心中不安。
难道他说错话了?王爷酒醒后不会打死他吧?
娇娇回过神来,轻应了一声,急忙重新擡步跟上。
她神色复杂无比,擡头去看小四,只见他整个人都倚在了楚六身上,脚步踉跄,眼睛里再没有了往日的清明之色。
他就这么老老实实跟着楚六走,却始终歪头望着她,嘴角咧开笑着,像个......傻子。
此念一起,娇娇忍不住扬了唇,可瞬间又漫涌上无数心酸,紧接着又有点点欢喜破土而出。
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蠢过。
她从来没将小四的心上人往自己身上想过,正如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小四生出任何心思。
此刻再回味,若小四当真心悦她,那当日宫道上,她那句「故作不知」的杀伤力只怕强得吓人。
难怪他过完生辰就不辞而别了......
一旦打通了最主要的关节,后头的一步步都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那日大哥意味深长的笑,她也忽然看懂了。
所以,大家早就看出来了?看出了小四对她的心意?
娇娇恍恍惚惚,还没从「心上人」这回事上缓过神来,就已经跟着楚六回到了城主府。
楚六一路扶着沈元凌往卧房走,娇娇想了想,跟了上去,嘱咐一旁的人熬碗醒酒汤来。
「乔小姐,就是这里。」
楚六推开了卧房的门,娇娇赶紧上前帮着搀了沈元凌一下。
楚六担心娇娇不喜沈元凌醉酒,便帮着解释了句:
「乔小姐,这流霞节和女伴出行的男子少有不醉酒的,王爷平日里滴酒不沾,不是那般贪杯的人。」
娇娇嗯了声,跟着楚六进了沈元凌的卧房,帮着将沈元凌放倒在了榻上。
楚六平时也不曾进来过,这会儿不敢乱看,恭敬说道:「乔小姐,属下去催解酒汤,您稍等。」
「好,你去吧。」
娇娇点了点头,楚六退下后,屋里便安静了下来。
娇娇不敢往沈元凌身上看,站了一会儿后,只觉时间一长,这头上的花簪子重的很,便擡手去取。
这一偏头,就让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她心中一惊,等等,那不是......她做的永生花吗?
他......还留着,还放在了卧房中啊......
娇娇心绪起伏,忍不住擡步走上前去,这时候她才发现,永生花旁的长案上摆了一列的玉雕。
她心下好奇,凑近一看,忽然缓缓瞪大了眼睛。
是她......
这满满一列的玉雕,全是她的模样......
娇娇后退一步,擡手捂住了嘴巴,良久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扫了眼密密麻麻的玉雕,又望了眼榻上一动不动的沈元凌,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最后,她还是走上前去,从左往右,细细打量了起来。
她不知道小四到底练了多久,这些玉雕眉眼清晰,惟妙惟肖,当真和她一模一样。
左边的还是她孩童时的模样,越往右,玉雕也随着年岁长大了。
娇娇一路看过来,看到永生花右边时,忍不住伸出手去,拿起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白玉雕。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小四时隔两年回京的时候,她穿着锦裘,戴着风领,和小明沛在打雪仗的样子。
再往右,她披散着头发,仿佛是那日小四带着小臻儿来院里寻她的时候。
还有元宵节给小四递蜜糕的她,在十里亭送别的她......
娇娇禁不住眼眶酸涩,视线也被泪水模糊了。
小四竟将她的神态和动作记得这般清楚,连翘起的发梢都没错过,以至于她看到玉雕的第一眼,就能回想起当时的画面。
最后的两个玉雕,一个是在翊坤宫受到惊吓的她,一个是宫道上和小四生出误会的她......
他雕琢这两个玉雕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笃笃——
「乔小姐,醒酒汤来了。」
门外响起了楚六的声音。
娇娇赶紧擡手摁了摁湿润的眼角,转身去开门。
「你去守着王......算了,还是我给他喂醒酒汤吧,不必关门。」
娇娇话锋一转,将托盘接过。
楚六急忙应了声,就守在房外。
娇娇端着托盘走了过去,沈元凌侧卧在榻上,似乎睡着了。
娇娇犹豫了一下,拉过小凳子在榻前坐下,戳了戳沈元凌的胳膊。
「小四,喝点醒酒汤再睡?」
榻上人毫无动静。
娇娇见状,将托盘放下,偏头的时候,忍不住打量起了沈元凌。
睡着了看起来好像就小了些,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了,醒着的时候冷冰冰的,像大人。
娇娇如是想着,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玉雕,心中百感交集。
什么时候呢?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为何她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小四?」
娇娇伸手,重重戳了戳沈元凌的脸。
沈元凌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醒酒汤喝不喝,不喝我......」
娇娇其实可以用商城里的「醒酒丸」,但是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清醒的沈元凌,毕竟这满案的玉雕都昭示了他不曾说的心思。
想到这里,娇娇忽然将目光落在了沈元凌的手上。
她凑近了些,想了想,还是抓起了沈元凌的左手。
果然,娇娇在他的手指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疤痕,那是刻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而且他的手掌粗粝,长满了茧子,浑然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倒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夫。
想到这里,娇娇的心头生出了一丝柔意。
真好,小四找到了他自己的路,也一直在发光发热。
娇娇正想得出神,没想到这时,醉酒的沈元凌忽然收紧手掌,将她的手抓住了。
娇娇吓了一跳,急忙要抽手,榻上却响起了沈元凌的声音,沙哑低沉。
「娇娇,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你真的来寻我了。」
沈元凌偏着头,一片混沌的眸光里只盛了娇娇的倒影,到底没了往日里的从容与清醒。
娇娇见状轻舒出一口气,见沈元凌醉了酒,她便也格外坦诚些。
「是我来寻你了。」
沈元凌得了肯定的回答,弯了唇,可转瞬间又红了眼眶。
「娇娇,我很想你,每日想,每夜也想。」
「嗯,喝醒酒汤吧。」
「娇娇,我只喜欢你。」
「嗯。」
「娇娇,我的心上人就是你。」
「嗯。」
「娇娇,你瞧,我已经长大了。」
沈元凌拉过娇娇的手,覆在了自己滚烫的面庞上。
「嗯。」
热意贴着掌心,娇娇再应时,声音也隐约湿润了。
「娇娇,那你也来喜欢我,好不好?」
沈元凌忽然撑起上半身,往娇娇身旁靠了靠,目光落在娇娇脸上,带着满满的期待,那般炽热又赤忱。
见娇娇不曾回答,他脸上有了慌张急切之意,疾言解释道:
「娇娇,我真的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不是小四,是沈元凌。」
「娇娇.......」
「你也来喜欢我吧。」
泪意上涌,沈元凌低下了头,将脸埋进了娇娇的手掌里。
滚烫的气息落在手心上,麻麻痒痒,搅乱心湖。
娇娇听着沈元凌几近哀求的语气,心中婉转着生出无限思绪,也忍不住落了泪。
这一路的忐忑与惶恐,期待与逃避,其实已经明明白白揭开了她的心意。
娇娇鼓足勇气,微微俯身,凑近了沈元凌,在他耳畔温声说道:
「小四,你不必如此卑微。」
「我想,我可能也喜欢你。」
——————
——————
——————
天呐,今天真突破极限,一万多字,键盘冒火星了!
互相明了心意,差不多了,明天出去旅游,有空最后收了个尾,有的宝觉得够了,那就看到这里就可以了。
明天未必更,不必等。
番外廿六:乔娇娇X沈元凌13
「娇娇......」
第二日,沈元凌悠悠醒转,口中呢喃散去,他擡手揉了揉昏沉的脑袋。
他还从来没有宿醉过......
沈元凌如是想着,盯着熟悉的帐顶发了会呆,忽而昨日记忆涌上心头,让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娇娇!」
他惊呼一声,当即起身环顾四周,可哪里还有娇娇的影子?
沈元凌站在原地,迷茫了一瞬后,忍不住苦笑一声。
果然是他痴心妄想了......
他下意识去看一旁的玉雕,每日醒来,他总要看看的。
可这时候,他眸光猛地一凝,忽而三两步走上前去,站定在一个玉雕前。
那是娇娇和小明沛打雪仗时的玉雕,被歪歪扭扭摆在案上,明显有人动过。
沈元凌对旁人向来规矩极严,所以他确信,手底下的人绝对不敢动他的东西,除了——娇娇!
真的......
昨晚是真的!
沈元凌心头涌出一阵狂喜,当即向屋外奔去,可方行出两步,他便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日的红衣裳,已然皱得不成样子了。
他想了想,回身步入屏风后,甚至都不曾唤热水,直接用常备的冷水沐浴了一番,而后换上常服。
楚六就守在屋外,听得屋内动静,他正要擡手叩门,房门已经哗一下从里面打开。
楚六看着发梢还在滴水的沈元凌,「......」
昨日他守在屋外,听得屋内动静,王爷俊美高冷、雷厉风行的形象在他心中已经碎了一地......
此时眼看沈元凌眼都不眨地从他身旁掠过,楚六:「......」
瞧王爷猴急那样儿!
乔小姐还能飞走了不成?
沈元凌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一路快步来到给娇娇准备的院落,可到了院门口时,他又不争气地慢下了脚步。
不是他的错觉对不对?娇娇昨日也说......
心跳如擂鼓般雀跃又激烈,沈元凌缓缓迈进院门,正好瞧见了坐在窗前梳妆的娇娇。
温娘正在给娇娇梳发髻,而娇娇不知和温娘说到了什么趣事,这会儿微扬着脸,眉眼带笑,娇俏灵动。
许是沈元凌的目光太过炙热,娇娇隐有所感,转头朝院门口看来。
当望见沈元凌止步在院门口,正傻呆呆望着她的时候,娇娇瞬间忆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忽而面上烧热,颊上生出了一片粉霞。
沈元凌见状心头猛地一跳,转瞬间眉宇舒展,咧开了嘴角。
那是他从不曾在娇娇面上见过的羞涩之意,不是什么儿时情谊,而是......男女之情。
「娇娇。」
沈元凌张了张嘴,无声唤了句。
娇娇瞧见这一幕,忽而转身,将门窗放下了。
沈元凌看到这里心头一急,怎么了这是?
他大着胆子上前几步,正巧听得温娘低呼一声:「小姐,您怎的脸红成这样?是太热了吗?」
「没......没有。」
娇娇难得结巴了,低低应了声,垂头去看自己的手心,可目光又像是被烫着了般,立刻移开了视线。
昨晚......昨晚其实还发生了一些事。
......
当娇娇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话后,沈元凌霍然擡头,眼眶红红的,呆怔怔盯着娇娇,良久不曾回过神来。
娇娇被看得很是不自在,正要起身退开些,沈元凌却立刻攥住了娇娇的手。
「娇娇,你......你方才说什么?」
沈元凌的声音里满是颤意,眼里的泪水几乎要落下来了,他呼吸急促,小心翼翼又满是急切。
娇娇见不得他这般可怜的模样,知他醉着酒,也就大着胆子重复道:
「小四,我亦心悦于你。」
沈元凌反反复复将这句话在心中兜着圈,又问:「娇娇,真的吗?」
娇娇看他这般患得患失,不免心酸又好笑,轻轻点了头,「真的。」
「娇娇,这不是我的梦吧......」
沈元凌低低呢喃一声,眼角湿意润开。
「我连做梦,都不敢想得这般好,娇娇......」
这句话说出来,霎时惹得娇娇又落了泪。
她擡起另一只手,捏了捏沈元凌的脸颊,用了些力气,而后瓮声瓮气说道:「疼不疼?」
沈元凌点了点头,乖乖应了声:「疼,不是梦。」
眼看娇娇就要抽回手,沈元凌忽然擡手复上娇娇的手背,而后脸颊微微一偏,将薄唇落在了娇娇的手心里。
柔软又温热,轻轻蹭了蹭。
手心又麻又痒,热意仿佛一下子传到了手臂上,传到了心坎里,娇娇浑身一僵,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小四,你!」
沈元凌望向娇娇,眉眼弯弯的,缓缓在娇娇手心留下了虔诚一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是盈满了被回应的欢喜。
无数个午夜梦回所祈祷与期盼的爱意,今夜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至此,他才真正接近了自己的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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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娇?」
沈元凌站在房门口,满是忐忑地叫了声。
昨夜的记忆有模糊有清晰,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惹娇娇生气了。
温娘听得唤声,再看红着脸的娇娇,终于恍然大悟。
她是个知趣的,快速替娇娇的发髻梳好,而后急忙告退,路过沈元凌身边时,还不忘揶揄一笑。
还是少年人好啊,瞧瞧,动不动就红脸。
院子里没了旁人,沈元凌见娇娇不应,已经有些着急了,不安地说道:「娇娇,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
娇娇见沈元凌似乎急了,立刻缓缓呼出一口气,将脸上的热意散了些,这才擡步走向房门。
两个人隔着门槛,就这么站着。
沈元凌瞧见娇娇的那一刻,已经抑制不住心中热意。
他动了动唇,忽然哑声说道:「娇娇,我喜欢你,我的心上人从来就是你,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娇娇垂着头,耳尖都红了,低低说道:「我知道,你昨夜都说过了。」
沈元凌摇了摇头,「不一样,昨夜我是酒壮怂人胆,如今我想清醒地亲口告诉娇娇你。」
「所以,娇娇能不能也对我再说一遍......」
说到后面半句时,沈元凌已经放轻了声音,极尽温柔。
娇娇闻言只觉得脑袋轰地一下,整个人快要烧起来了。
她活了三辈子,第一世没记忆,三岁早夭,也就算了。
第二世活到十八岁,可偏生是个孤儿,后来有好心人资助她上学,她一心拼命读书只为改变命运,一边还要勤工俭学,有时候还得在外头打点小零工。
她一直在忙碌,在学习,在努力做好事,短短十八年,直到死,她都不曾亲身体验过所谓青春的悸动与懵懂的心动。
这是第三世,亦是第一次。
娇娇不是个矫情的人,以前看不透就算了,如今既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为何不大大方方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再好好去珍惜呢?
思及此,娇娇红着脸,大着胆子擡起头来,清晰无比地说道:
「小四,我也喜欢你。」
沈元凌听到这话,眼里涌动的光芒瞬间大亮,他再次舒展双臂,将娇娇紧紧拥入怀中。
他如今比娇娇要高上太多,这般俯身而来,几乎将尚且娇小的娇娇全然环住。
娇娇不得不踮起脚尖,迎接沈元凌浓烈的欢喜,还有满腔的情思。
「娇娇......」
沈元凌垂着头,呼吸落在娇娇耳畔,怀抱渐渐收紧。
「我好开心,我方才醒来生怕自己又是做了一个美梦,我匆匆忙忙就来了,娇娇,我好喜欢你。」
「怎么办,你这般好,我既欢喜,又担心自己根本配不上你。」
娇娇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想了想,擡起双手主动环住了沈元凌的腰。
沈元凌感觉到拢在腰间的柔软胳膊,浑身骤然一僵,几乎忘了呼吸。
娇娇却擡起头,笑盈盈地说道:「为何要说什么配不配呢?这本来就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的事。」
「再者,小四,你真的很优秀,我这一路过来,看得清清楚楚。」
「小四,你该站在与我同等的位置,然后来喜欢我,正如我亦是将你放在与我同等的位置后,才发现自己的心意。」
娇娇这些话其实满怀深意,这一路来到外北境,她同样经受了心理上的犹豫与折磨。
她从来目标明确,坦坦荡荡,唯有在这件事上犹豫彷徨,患得患失。
一年前宫道上那个误会并不美妙,但恰恰是那个误会让她一步步正视了自己的内心,还有对小四的别样情绪。
总之,如今拨云见月,她很欢喜,她说不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心上开了朵花儿似的。
沈元凌听到这话,身体渐渐放松,他的手掌拢住娇娇的后背,抱得更紧了些。
爱至深,怀卑怯,或许他永远也无法将自己放在与娇娇同等的位置。
但他知道,他会配得上娇娇的,他一直都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为国为民为娇娇。
沈元凌这个怀抱实在太久,娇娇脚尖都有些累了,她擡手拍了拍沈元凌的后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小四,可以放开了。」
沈元凌微微一怔,下一刻却搂得更紧了些。
「娇娇。」
他极难得的带上了几分撒娇的语气,在娇娇鬓边轻轻蹭了蹭。
碎发蹭到了娇娇的脸颊,痒得娇娇急忙躲开,「头发,好痒!」
娇娇擡手,轻推了沈元凌一下。
沈元凌却忽然不动了,僵在那里,神色古怪。
娇娇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怎么了?」
沈元凌面上发烫,稍稍松了手,将自己和娇娇的距离拉开了些。
他不自在的偏过头去,耳根红得吓人。
少年武艺高超,身强体壮,俊朗的外表下,健壮的身体里蕴藏着数不清的精力。
从前懵懂,更是不敢亵渎心上人分毫,如今道明了心意,那些潜藏的欲望和渴望就像是开了窍般,也密密麻麻涌了上来。
他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怕吓到娇娇。
娇娇正要追问,这时庭院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娇娇和沈元凌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庭院门口。
下一刻,院中人与院外人八目相对。
娇娇眉眼一亮,脱口而出:「爹爹,娘亲!」
来人正是一路从南方赶来的乔忠国和左和静。
「啊,你......这......你们.......」
乔忠国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娇娇和沈元凌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们俩还抱在一处!
两个人瞬间分开,吓得手足无措。
乔忠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
「啊——」
发出了土拨鼠一样的尖叫。
下一刻,他猛地飞扑过来,那架势恨不得把沈元凌大卸八块!
「沈元凌!你这小兔崽子,你给老子受死!!!」
「师父!师父!您听小四解释啊!」
「解释!你解释个屁!受死!!!」
两个人瞬间在院中闹了起来,你追我赶,沈元凌抱头鼠窜,嘴上拼命解释,奈何乔忠国左耳不进,右耳不进。
左和静瞧见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快步走向娇娇。
娇娇见状急忙迎上前来,正要开口解释,左和静已经将娇娇抱住了。
她笑着摸了摸娇娇的头,温柔无比地说道:「没事娇娇,娘亲都懂。」
大郎早已传信给他们,道明了娇娇与小四之间的误会,故而她对今日这一幕已隐有预料。
娇娇闻言猛地擡起头来,左和静满目了然,抚摸着娇娇的脸颊温声说道:
「娇娇,娘总是在想,若娇娇不想嫁人,那也就罢了,若终有这么一天,那没有任何一人能比小四更能让娘放心。」
「娇娇,这是你的决定,娘只要娇娇幸福,只盼娇娇美满。」
娇娇听到这里,眼眶骤然湿润,立刻扑进了自家娘亲怀中,蹭着头撒起了娇。
「娘......」
左和静搂紧娇娇,望着院中「鸡飞狗跳」,嘴边笑意更浓。
「别管他们两个,你爹爹不发泄一番,得憋闷死。至于小四,要想娶走我们娇娇,可没那么容易呢。」
「来,娘亲看看,娇娇有没有瘦了?」
左和静施施然拉着娇娇往里走,进屋前,娇娇扭头往院中看了一眼,不由噗嗤一笑。
只见小四一边解释一边求饶,口口声声叫着师父,而自家爹爹怒发冲冠,咬牙切齿,满口臭小子。
闹吧。
就这般欢欢喜喜,热热闹闹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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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还有一些些后续。
这两天还在旅游,明天我看情况。今天吃了大螃蟹嘿嘿!超爱吃螃蟹!!!
今天给大家的也是纯甜饼!
再ps:旅游结束,太累了(°?????????°????????)今晚实在写不动了。
明天4.7我会将番外写完,结束全文,所以大家今晚不用等哦,明天晚上再来~
番外廿七:乔娇娇X沈元凌(终)
楚六认得乔忠国的脸,故而乔忠国带着左和静进府的时候,他都没敢拦着,只乖乖带着乔忠国夫妇来到娇娇的院子。
哦吼,没想到撞到了这一幕。
现在,楚六站在院外,看着自家王爷被乔将军追着打得像个孙子似的,嗯.......
老天爷啊,以后让他怎么直视王爷!
乔忠国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今时今日,他终于理解了老丈人当年连追他三条街的感受了......
亲眼看着一头猪拱了自家的玉白菜,那能不糟心吗!
所以,乔忠国把娇娇带走了,带去了良城。
乔地义快三十岁的人了,这次也被乔忠国迁怒,被打得嗷嗷叫!
等到了娇娇面前,乔忠国哭得那叫一个两眼泪汪汪。
「娇娇啊,爹的心肝,咱别理小四,爹还能养你一百年。」
沈元凌向楚六交代完正事,眼巴巴追到良城来了,这送上门的猪,还不得被乔忠国仔细「磋磨」一番?
娇娇听得动静,没忍心去瞧了一眼,沈元凌前一刻还大声求饶,下一刻觑见娇娇的身影,又傻愣愣咧嘴笑开了。
那模样哪里像是受折磨,说是乐在其中还差不多。
「你小子,你还贼心不死!」
乔忠国看到这里,擡手就是一个爆栗。
「师父,手下留情啊!小四快被您捶死了!」
「捶死好,捶死了老子也心安了!」
「啊!」
「嘿!」
生龙活虎,热烈活跃,还有乔地义那个大嗓门在一旁拍手叫好。
娇娇:「......」
得,是她瞎担心了。
经过大半个月的拉扯,加上左和静的安抚,乔忠国渐渐「认命」了。
如果当真有「猪」要出手,这人是小四已经算是能接受的最后底线了。
乔忠国哭唧唧地拉着自家夫人的手,委委屈屈说道:「夫人,岳丈当年也这般不容易吗?为夫再也不气他了,这次回京,为夫就给岳丈赔不是去!」
左和静笑得肚子都痛了,他们家这老丈人为难女婿的规矩算是传下来了。
「夫君别担心,可能以后小四也要来给你赔不是呢。」
「再说了,小四可比当年的你乖顺多了,这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吗?」
「咱们要不就先回京吧,这大半年一直是弦儿在操持一切,也该让她出去松快松快了。」
乔忠国闻言点了头,家中能有一个老大媳妇,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那娇娇呢?」乔忠国眼巴巴问了句。
左和静笑了笑,温声说道:「娇娇......就让她在外北境和二郎一起过了这个年吧。」
乔忠国轻叹一口气,「夫人,你这丈母娘做得也太贴心了。」
左和静眉眼一弯,拉住了自家夫君的手,「若这是娇娇想要的,只要娇娇欢喜安乐,一切便足够了。」
「这不也是夫君心中所想吗?」
乔忠国听到这话,心头骤然一软,舒臂将左和静揽入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只要娇娇开心,为夫别无所求了......」
三日后,乔忠国与左和静出发回京,娇娇则留在了外北境。
在和乔地义又比过不下三十场的刀枪搏斗后,沈元凌终于站在了娇娇面前。
娇娇看着脸上隐有青紫的沈元凌,不由展颜,她已经感觉到爹爹和二哥对她浓浓的爱护之情了。
「小四,带我去看看咱们雍朝的新国界吧。」
这是娇娇心心念念的。
沈元凌闻言眉眼生光,当即点头,在对乔地义再三保证一定会保护好娇娇后,他便带着娇娇踏上了去往边城的路。
其实乔地义也就随便念叨两句,他最是了解小四的,小四绝对把娇娇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一路缓行,和心上人在一处,沿途的风儿是温柔的,草木是盈满生机的,连所见所遇的每个人好像都带了笑脸。
沈元凌不想表现得太过,但不知怎么的,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下去。
在边城休息了两日后,沈元凌带着娇娇出发去看国界。
来到城主府门口,娇娇看着石桩旁只站着孤零零的一匹马儿,不由挑眉。
沈元凌见状急忙解释道:「娇娇,再往北道路崎岖难行,尤其中途还要翻越一片山岭,只会寻常骑马的话,怕是过不去的。」
「再者,师父师娘都知晓了你我之事,我想......我想......」
娇娇自然知道,沈元凌不会在这种事上同她玩笑,至于后头的未竟之语,娇娇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听沈元凌说出口。
她当即抓住马鞍,利落地翻了上去。
「那我就和小四共乘一骑,这样可好?」
马儿很高,娇娇在马上偏头望过去,只有这般时候她才能俯视沈元凌,感觉很是奇妙。
沈元凌见娇娇主动上马,这一刻笑意几乎要从他眉眼中溢出来。
他当即擡手拉住马鞍,顺势跃上了马。
少年身躯高大,拉着缰绳的时候,几乎将她完完全全拢入怀中,宽厚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温热又踏实。
娇娇的脸嗖一下就红透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元凌故作寻常,偏头看向旁处,其实耳根早就烧红了起来。
怀中人是心上人,他胸口剧跳,热意四蹿,几乎要呼吸不能。
「娇娇,我们出发了。」
沈元凌微微垂头,说出口的话仿佛都带了热意。
「嗯。」
娇娇赶紧应了一声,只盼马儿跑起来,迎面的风能吹散她脸上的热气。
「驾!」
沈元凌轻夹马腹,马儿奔出,道路两旁的边城百姓都停下脚步,笑看着这对璧人远去。
边城外是一片旷野。
沈元凌双臂有力,稳坐马上,果然将娇娇牢牢护住。
北风迎面而来,吹起了二人的长发,羞怯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亲见天苍苍、野茫茫壮景的意气风发。
娇娇不由地坐直了,扬起脸,舒展双臂,感觉北风吹过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小四!」
娇娇忽而扬声。
沈元凌微微探身,贴近了娇娇。
「嗯?」
「塞北旷野的风,果然自由无比!」
这句话,娇娇是喊出来的,带着无限畅快之意。
身后是她喜欢的人,眼前是她喜欢的景,娇娇放松了心神,天性尽展,无忧无虑。
沈元凌听到这话,眉宇霎时如水波漾开,忽然收拢右臂,紧紧环住了娇娇的腰。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无数次领略过塞北旷野的风,可从来没有如这次般,心头被塞得满满当当。
胸腔里流转的,是爱意,是满足,是长长久久的渴望,是永不分离的期盼。
娇娇......
这塞北旷野之景,因你才圆满。
————
定安十三年,沈元凌已经十九岁了。
皇室里头这么晚还没议亲的,沈元凌当属头一人。
京中众朝臣一直观望着,前几年还动过念头,在皇后娘娘面前隐晦地提了提,可皇后娘娘每回都笑而不语。
这两年,沈元凌每回难得回京,总往乔府跑,众人这才慢慢觉出味来了。
乔家有女,占尽京城风华,受天家荣宠,赐号「永乐」,如今芳龄十四,马上就要及笄了!
好嘛......
原来凌亲王不是不议亲,而是眼巴巴在等永乐郡主长大啊!
所有人都很看重娇娇的及笄礼,乔府更是提前许久便开始准备了。
乔忠国与左和静特地起香「筮日」,敬告天地,最后择定于娇娇生辰那日,即九月十五举办及笄礼。
九月十二那日,左和静递了拜帖入宫求见,请皇后娘娘做娇娇的正宾,也就是加笄人。
皇后娘娘早就等着呢,当即欣然应允。
彼时沈妙嘉就在一旁,见状赶紧补了一句,说是要做这场及笄礼的赞者。
左和静闻言急忙解释了一番,原来是知岁那丫头鬼精灵,早就将赞者的位置占去了。
沈妙嘉闻言眼珠子一骨碌,当即拍板:「那嘉儿就做娇娇姨姨的有司!」
左和静听到这话,赶紧看向皇后娘娘。
有司就是为及笄者托盘,这就太委屈妙嘉公主了。
萧千兰看着沈妙嘉跃跃欲试,满脸期待的模样,笑着点了头,「就依了嘉儿。」
沈郎什么都不曾瞒着她,太上皇的那个梦......萧千兰更愿意相信,那是上天的预警。
若没有娇娇,何来今日一切?有因有果,嘉儿之所以能出生,还要归功于娇娇改变了一切呢。
左和静见状不再拒绝,欢欢喜喜回了府。
九月十五这一日,阳光明媚,天公作美。
娇娇沐浴梳洗后,坐在东房等待。
梳妆台前立着个玉雕的小人,正是娇娇笑靥如花的模样。
那是沈元凌那年送给娇娇的十二岁生辰礼,是他想像中,娇娇长大后的样子。
娇娇走上前去,摸了摸玉雕,嘴角止不住地扬起,涌出了难言的甜蜜,又带了些小遗憾。
七月初的时候,小四本就要和二哥二嫂他们一同回京了,但是昌州突然乱起,竟是冒出了一个劳什子金顺王的私生子,还暗中纠集了一批人。
小四让二哥二嫂先行回京,他处理完此事后立刻赶回。
可直至今日,小四依旧不曾回来。
娇娇知道,小四心中只怕比任何人都迫切想要赶回来,故而已经放宽了心。
或早或晚,他终会回来,为她庆贺生辰的。
这时屋外乐声响起,大莲轻叩房门:「小姐,良辰到了。」
娇娇闻言满脸笑意,嘴上轻应一声:「来了!」
她将玉雕放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今日是她的生辰,亦是她及笄的日子,亲人好友都在身旁,如此用心地为她准备,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乔府依旧不曾请外人,几家亲戚笑盈盈坐着,瞧见少女着嫩黄素雅襦裙走出来时,皆眼前一亮。
玉肤如脂,臻首娥眉,少女已然长成,实在娇美娴雅。
又见她脚步轻盈,眉眼含笑,带出了几分俏皮之意。
这时候,沈妙嘉走上前来,手托托盘,上置罗帕、木梳与发笈,调皮地冲娇娇眨了眨眼睛。
娇娇不免有些吃惊,今日及笄的细节她并不知,没想到竟是小嘉儿来做她的有司。
这时候,一旁的谭知岁走上前来,俨然也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了。
「锦绣年华,生辰之喜,乔家有女,笄字当头。」
知岁端端正正赞和出声,而后牵引着娇娇坐下。
这时候,萧千兰走上前来,眼底满是温柔的光芒。
她取过托盘上的木梳,替娇娇从头梳到尾,而后拿起发笈,温声祝辞:
「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及笄之龄,风华正当,愿汝喜至庆来,永永其祥;志存高远,处处逢春;芳龄永继,岁岁长安——」
话毕,萧千兰仔仔细细替娇娇簪上发笈,笑盈盈让开一步。
这时候,左和静、韩雅弦她们都已经眼含泪花,乔忠国悄悄别过头去,俨然红了眼眶,乔地义吸了吸鼻子,眼泪已经滚下来了。
乔天经鼻子酸涩,笑望着娇娇,心中感慨太多太多。
谭知岁见娇娇起身,当即喜笑颜开,扬声赞和:「良辰有时,美景常在,乔家小女,及笄礼成!」
皇后为正宾,公主为有司,这一场及笄礼实在是旁人想也不敢想的荣光。
可在场所有人都欣然望着,在他们眼里,娇娇从来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直到谭知岁宣布笄礼大成,众人这才上前,沈元湛走在最前方,第一个为娇娇送上了祝福。
「谢谢皇帝哥哥!」
娇娇眼眶湿润,此情此景实在太过美好,她已然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了。
沈元湛见娇娇已经有了泪意,不由扬唇一笑,「是不是还差了一人呢?」
娇娇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只见众人笑看着她,眼里满是意味深长。
娇娇张了张嘴,忽而心跳加速。
这时候,众人缓缓退开,露出了身后的场景。
只见少年一身黑衣,静静站在了院门口,他身姿颀长,俊朗挺拔,精致的眉眼间冷意尽去,此时明媚的阳光更是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娇娇!」
他轻唤,忽而迈步,身上的稳重与冷静逐渐消弭,热切与欢喜迸发而出,为他披上了浓浓的少年意。
娇娇眼底湿润,擡步迎了过去,嫩黄色裙摆扬起,漾开了俏皮的弧度,奔向了心上人。
二人相遇在阳光下,四目相对,融融热意缠绕,克制又汹涌。
「娇娇......」
「我回来了。」
沈元凌低着头,少女细长的眉梢扬起,晶莹的星眸里倒映着他的模样,令他心头剧颤,几乎要忍不住拥她入怀。
娇娇嘴角上翘着,胸腔被重逢的喜悦涨满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这一路长途跋涉,沈元凌到底赶路赶得有多辛苦,才在她生辰之时及时赶回。
这时候,院中响起了六福子的声音,满是喜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众人闻声扭头看去,皆默契一笑。
「永乐郡主恪恭持顺,升序用光以纶。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温香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
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兹指婚凌亲王正妃,责有司择吉日完婚。」
娇娇闻言先是一惊,急忙看向自家爹娘,见他们二人依依不舍地冲她点头,方知这赐婚旨意大家早已心知肚明。
六福子走到近前来,恭恭敬敬将圣旨递到了娇娇身前,笑着说道:
「郡主,请接旨。」
沈元凌急忙垂头看向娇娇,眼里光芒流转,满是迫不及待,却又至今仍带着小心翼翼。
「娇娇?」
他低低唤了声,紧张地攥起了手。
娇娇闻言扭头看向沈元凌,眉眼晶亮,盛满笑意。
「小四,如果这个人是你的话——」
娇娇伸出手去,接过了六福子手中的圣旨。
沈元凌呆怔了一瞬,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感觉到一阵晕眩,浑身血液似乎都沸腾了,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众人瞧见沈元凌这般模样,纷纷露出了揶揄的笑容,惹得娇娇羞意骤生,双颊通红,只好垂头看向自己的脚尖,故作镇定。
少年少女站在阳光下,实在郎才女貌,众人心中不免又是欣慰又满是感叹。
他们亲眼看着娇娇和沈元凌长大,如今又看着他们成为了一对佳偶,当真是一切尽意,百事从欢了。
.......
亲王与郡主的大婚很是繁琐,从纳采到成婚至少要大半年的时间。
此次沈元凌归京前,已经将昌州隐患尽除,外北境如今一片祥和,自不必沈元凌亲自坐镇。
娇娇一合计,决定趁着大婚前这段时间再次出游,沈元凌自然随行。
所有人都默许了这一行为,毕竟前头这些礼仪用不着这对准夫妻参与,乔家人更是纵容,只要娇娇自由随心即可。
于是九月二十这一日,一辆马车从南城门驶出了京城,依旧是大莲和乔廿七作陪。
当然,娇娇他们此番出去可不是纯纯为了玩。
这两年女子学院开得越发顺利,娇娇正好去每个学院查看一番,若可以,还要继续往南开出去。
这几年她很少用到功德商城了,此行若路遇不平事,遇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她少不得也是要见义勇为的。
至于沈元凌,他怀揣令牌,手持尚方宝剑,正好替沈元湛巡视地方。
若遇贪官污吏,见恶官酷吏,正好替自家哥哥肃清官场,还百姓一片青天!
娇娇倚在车窗边,正惬意地望着窗外的一切,身旁突然递来一块蜜糕。
娇娇扭头咬了一口,嘟囔了一句:「好吃!」
她回身坐下,正好瞧见沈元凌将她吃了一半的蜜糕放进了嘴里。
娇娇:「......」
「桌上不是还有吗?」
娇娇伸手又拿起一块,可沈元凌只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娇娇手中的。
娇娇见状忍不住嘴角一扬,忽而俯身过去,笑着调侃道:
「小四,你这样很像狗狗诶,嗯......真像自强。」
长发随着娇娇的俯身垂下,落在了沈元凌的手背上,麻麻痒痒。
沈元凌心湖骤起涟漪,眉眼闪过一抹光芒,不由擡手轻轻拉了娇娇一把。
娇娇毫无防备,身体一歪就扑进了沈元凌的怀里,发出了一声低呼。
大莲在车外听到动静,急得赶紧问了一声:「小姐,你怎——」
乔廿七急忙擡手,把自家媳妇的嘴捂住了。
人家郡主和王爷已经是准夫妻了,不过是婚礼筹谋时日久,故而出行。
这都坐一辆马车了,可见什么都已经过了明路,他家傻大莲竟然还问......
「小四,你!」
娇娇从沈元凌怀中擡起头来,看了看手里被捏得变形的蜜糕,索性往沈元凌嘴里一塞。
这时候沈元凌倒是乖巧了,老老实实张嘴吃下,这副模样又把娇娇逗笑了。
见娇娇有了笑意,沈元凌眉宇瞬间舒展,这才敢将娇娇搂紧了。
「娇娇,真好......」
沈元凌突然长长喟叹出声。
娇娇闻言偏了偏头:「好哪里了?」
沈元凌立刻回答:「哪哪都好!」
娇娇:「......」
见娇娇就要坐起来,沈元凌赶紧收拢手臂,可怜巴巴地说道:
「娇娇,我再抱你一会儿好不好,我很乖的,只抱抱你就好。」
他心中已然万分满足,至于其他,他自然会遵照规矩,等到大婚之后。
再者,娇娇确实还小。
比起他这个精力旺盛的大个子。
若是伤到娇娇,他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娇娇听了这话,也没有犹豫,索性在沈元凌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了。
他们在外北境时就曾共乘一骑,娇娇其实也有些习惯了。
她安安静静躺了会,小四的怀抱比软枕还要舒服,困意隐约上涌,娇娇嘟囔着说道:
「小四,咱们这次一路南下吧。」
「嗯。」
「我带你去闵州见个故人。」
「故人?」
「是呀,在一蓑烟雨茶馆。」
沈元凌闻言当即恍然,面上隐有感慨,而后轻轻拍了拍娇娇的后背,笑着应道:
「好啊。」
娇娇说着说着,又来了精神。
她把下巴搁在沈元凌胸口,笑着说道:「还要继续往南,这次的最终目标是南离国王都!」
沈元凌眉眼一扬,「去见娇娇的孟姐姐?」
娇娇点了点头,「对,我好想孟姐姐了!虽然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但和见面到底是不一样的。」
「再者,孟姐姐都有两个孩子了,我这个做姨姨的,还没送上见面礼呢!」
「啊,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大半年的时间看着很长,若是一路再去每个书院看看,时间其实还挺紧张的,是不是?」
沈元凌听到这里,立刻绷紧了身体,「那咱们路上快些,可不能误了大婚。」
娇娇见沈元凌紧张的模样,不由噗嗤一笑,「误不了,飞也得飞回去,这样成不?」
沈元凌看出娇娇眼里的调侃,不由收紧双臂,低头在娇娇额上蹭了蹭,轻声呢喃道:
「娇娇,你明明知道,我做梦都想娶你。」
沈元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惹得娇娇面上一红,扑在沈元凌怀里不说话了。
沈元凌见状,在娇娇看不到的地方悄悄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娇娇似乎最禁不住他撒娇了。
怎么办,他也不想的,但是娇娇喜欢啊......
「娇娇......」
沈元凌又低低叫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娇娇耳根子一软,面上越发热了,顿时往沈元凌怀里缩了缩。
沈元凌:「......」
完了,他不该自找苦吃。
「娇娇,手有些麻了,让我换个位置......」
沈元凌再次开口,声音哑哑的,满是心虚。
娇娇闻言「哦」了一眼,后退的时候,也不知被她碰到了何处,沈元凌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异样,吓得他急忙坐了起来。
「咳咳,窗外风景不错。」
沈元凌撩开车帘,试图转移注意力。
娇娇闻言兴致勃勃擡头,一看寻常风景,不由蹙眉,「这也不错?小四,你是该去见识见识大雍的好山好水了。」
沈元凌摸了摸鼻子,眼睛甚至不敢往车内瞟,只敢连连应是。
马车粼粼,渐渐驶向远处。
「小四,我们一起去骑马吧!」
娇娇忽然兴起。
沈元凌自然没有不依的,笑着点头。
二人跳下马车,将跟在马车后的两匹马儿解下。
「大莲,你们慢慢来,我骑马去前头等你们!」
大莲笑着应了声:「好,听小姐的!」
娇娇闻言翻身上马,也不等沈元凌做好准备,便已经夹紧马腹,疾驰而去。
沈元凌看到这里,嘴角一扬,高呼道:「娇娇,等等我!」
娇娇头也不回,笑着说道:「你自己追上来吧!」
「驾——」
沈元凌急忙追上前去,他到底擅长马术,很快便与娇娇并肩。
此时此刻,热恋的少年少女迎风而行,飞扬在身后的长发是他们的少年意气。
此去,见故人,会知交,览山河,争清明。
赤子少年壮志凌云,敢以己身争盛世,断不平!
而此去漫漫长路、遥遥人生,能有一人志同道合,惺惺相惜,心心相印,便是莫大的福气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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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完结啦,总共九万多字的番外,圆圆满满。
接下来的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属于娇娇他们每个人。
连我也怅然若失,却又满怀欢喜。
真好,在我眼里,他们就是无比真实的,是活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的人物。
倾注了很多感情,但也到说再见的时候啦。
祝娇娇他们好,也祝每个读者宝贝好。
下本书还要再酝酿酝酿,和大家见面之前会说一声,就这样,大家拜拜啦!
下本书、下个小世界——再会!
番外新春番外见故人,会知交
十一月下旬,闽州福城。
一辆马车悠悠驶到了山脚下。
「小四,到啦!」
车帘掀开,探出一张笑盈盈的脸来,眉眼弯弯,琼鼻秀挺,正是一路从京城南下的娇娇。
沈元凌先一步跃下马车,一身竹纹黑衣衬得他越发身姿挺拔。
「娇娇,来。」
他回身伸出手去,眉眼间早已溢出晶亮笑意。
娇娇跟着跳下马车,这才擡头望向通往山上的小路。
从京城出发后不久,她便遣人快马加鞭传信至一蓑烟雨茶馆,言及自己和小四要来拜访的消息。
毕竟上一次她和沈元白便错过了,时隔多年,这次倒希望能见上一见。
只是没想到,这一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到福城时,竟已过了两月有余。
倒不知,沈元白今日是否在茶馆之中。
「娇娇,我背你。」
沈元凌看了一眼山路,便在娇娇身前半蹲下来。
娇娇见状也不客气,往沈元凌背上一趴,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沈元凌嘴角一扬,稳稳当当起身,迈开步子。
今日晴好,又是见故人,身前人还是心上人,娇娇心中愉悦,便荡了荡小腿,玩心大起。
只见她朝前伸出手去,扬声笑道:「目标,一蓑烟雨茶馆,小四,冲啊!」
「遵命!」
沈元凌笑应了声,果真加快了步子,背着娇娇快步往山中走去。
路上,娇娇一会儿摸摸头顶树叶,一会儿蹭蹭沈元凌的脑袋,不知她说到了什么趣事,两个人一同笑了起来。
这时候,沈元凌的脚步毫无预兆一顿。
娇娇正捏着一片树叶把玩,见状疑惑地偏了偏头,「小四,怎么不——」
话到此处,却没了下文。
因为她擡头间已然瞧见,山路的尽头,树影斑驳处,正站着一人。
那人一身白衫,面如美玉,此刻也正望向这边,周身气息平和,嘴角仿佛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中霎时静了下来。
山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又似在三人的无言之中,悄然生出一丝轻柔暖意。
有些交情便是如此,不浓烈,却绵长,于久别重逢时,仍流淌着独有的默契。
「小四,乔小姐,别来无恙。」
沈元白率先开了口。
声音清润,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温和。
娇娇看不到沈元凌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肩背微紧,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开了口:
「二哥,别来无恙。」
娇娇闻言嘴角轻扬,小四这家伙,还挺感性。
她倒大大咧咧的,在沈元凌背上直起上半身来,冲沈元白大幅度挥着手,笑道:
「沈元白,好久不见啊!」
沈元白眉眼微扬,冲他们轻轻点头。
暌违已久,故人相见。
他平静的内心竟也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涟漪,一下又一下荡开。
......
还是熟悉的茶室,镂空的大竹窗外,竹叶依旧被吹得沙沙作响。
茶室内,陶炉上,茶水烧得咕噜噜欢腾,袅袅雾气氤氲升腾,烟火与茶香弥漫开。
银珠执壶,动作娴熟地将滚烫的茶水倾入精致的茶盏中,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她知道,公子面上虽瞧着淡然依旧,但心里一定是极高兴的。
得知乔小姐和凌亲王要来,公子特地改了远行的日子,在茶馆等了他们一个多月呢。
此时娇娇也在细细打量银珠,瞧见了她眼尾的细纹,也瞧见了她眉宇间的悠然自得。
另一边,沈元白与沈元凌相对而坐,正轻声交谈,案上放着的则是酒。
他二人究竟在说什么,娇娇无意去听。
此刻钻入她耳畔的,是茶香与竹叶的低语,沙沙咕噜,悠悠回荡,叫她觉得满心的温馨与惬意。
这时候,银珠忽而低头解下腰间锦囊,从其中掏出一张字条递到了娇娇面前,压低了声音笑道:
「乔小姐,这是公子当年给您回的字条,只是没想到,这几年奴婢都没能等来您。」
「今儿公子虽也在,但奴婢想着,这字条还是该给您瞧瞧。」
娇娇闻言不由面露好奇,「哦?那我可要看看。」
她伸手接过字条,展开一看,上头赫然写着:
「恭贺良缘,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娇娇先是一怔,随即心底涌起一丝暖意。
沈元白竟留给她如此美好的祝福,当真是极难得的了。
只是,字条可是沈元白六年前就写下的,这「良缘」二字......
难道那时候沈元白就猜到,她会和小四在一块了?
娇娇:「......」
她倒不惊异沈元白的神机妙算,只是......
小四这家伙未免也太心思外露了,竟然被所有人都瞧出来了!
这时候,也不知沈元凌是否正同沈元白提起娇娇,恰在此时扭头看过来,面上还带着笑意。
娇娇对上沈元凌的目光,却冲他皱了皱鼻子,发出一声轻哼。
沈元凌面上笑意一滞,急忙起身走过来,关切问道:「娇娇,怎么了?」
娇娇没想到沈元凌会迎过来,眼看沈元白和银珠都看向她,不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急忙摆手。
「没事,逗你玩呢,快坐回去吧。」
沈元凌犹有疑惑,可娇娇都摆手了,他只好挠了挠头,又乖乖坐了回去。
沈元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眼间淌出一丝浅浅笑意。
见面至今,此时此刻眼前的小四才褪去了稳重与从容,有了几分他记忆中的小小模样。
在茶馆用过午膳和晚膳,夜色渐深,烛光燃起。
娇娇坐在沈元凌身旁,也同沈元白说了不少话。
说来也奇怪,他们明明分别多年,可再次见面却丝毫没有生疏之感。
听闻沈元白这些年的经历,娇娇嘴角轻扬,心下了然。
有些人的一生,注定在路上。
岁月滚滚向前,他的脚步也从不停歇。
身体穿越山川湖海,心灵游弋天地之间,看似漂泊无依,实则自由随心,每一步都在追寻内心的安宁。
在这条永无止境的路上,以风为友,与云作伴,他在自省,也在自渡。
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娇娇已经记不得了。
耳畔响起轻唤声,她睡眼惺忪,擡眸看去,沈元凌正笑问她:
「娇娇,要去看日出吗?」
娇娇陡然清醒,举目四顾,茶室中唯余她和沈元凌两人。
「走啊,但是要背。」
娇娇没有多问,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
沈元凌欣然应允,还没出茶室呢,就把娇娇背上了。
外头天还没亮,二人一路朝山上走去,娇娇趴在沈元凌背上,听得他温声开口:
「娇娇,大家都寻到了自己想走的路,真好。」
娇娇闻言心头柔软,笑道:「那你呢?你想走什么样的路?」
沈元凌轻轻颠了颠背上的娇娇,踏上山顶的那一刻,正见破晓的曙光冲破夜色。
万丈金光喷薄而出,为眼前连绵的山峦镶上了金边,也为云海镀上了金纱。
娇娇被如此磅礴的景象吸引了心神,这时身前传来了沈元凌郑重而坚定的声音:
「我希望——和娇娇行遍天涯,看无数个日出日落,见百姓都沐浴在如此暖光之中,衣食丰足,安居乐业。」
娇娇回过神来,环紧身前之人,笑道:
「巧了,那我和小四「同路」,看来我们这辈子都分不开了!」
......
娇娇和沈元凌并未在一蓑烟雨茶馆久留。
告别沈元白和银珠后,他们到城中与大莲还有乔廿七汇合,又继续往南去。
一月后,马车终于驶出雍国边境,入了扒皮岭。
娇娇心中急切,一路疾行,没成想这日,对面忽而起了浩浩荡荡的尘烟。
沈元凌掀帘而出,目光炯炯立于车前,神色凝肃。
下一刻,他似乎瞧见了什么,眉头瞬间舒展,嘴角轻扬。
娇娇已然探出身来,也凝神望着前方。
忽然,她瞧见一匹快马从尘烟中疾驰而出,是一男一女共乘一骑。
马背上,男子腰杆挺直,双手稳稳控着缰绳,而那女子一头乌黑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
离得近了,娇娇便见马上女子正朝着这边拼命挥着手,像是要将满心的焦急与期待都传递过来。
看到如此熟悉的身影,娇娇心头剧跳,愣神不过瞬息,她便像被点燃的烟火般,「噌」一下站起身来。
沈元凌急忙伸手揽过娇娇,替她稳住身形。
娇娇却迫不及待伸出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口中大喊:「孟姐姐!孟姐姐!」
声音里裹挟着思念,刚一出口,竟隐约生出了哽咽。
「娇娇!娇娇!」
呼声由远及近,同样激动颤抖,来人果然是孟谷雪还有百里承佑!
沈元凌抱着娇娇跳下马车,还未及松手,怀中人已经朝前奔去。
孟谷雪都没等百里承佑下马,撑着他的肩膀往下一跃,就朝娇娇迎了过去。
二人终于相遇,而后紧紧抱在一处,又跳又哭又笑。
沈元凌笑看着这一幕,不曾上前打扰,而是越过她们,朝已然下马的百里承佑走去。
二人互相问候。
百里承佑看着眼前和他一般高的沈元凌,眼里隐有惊异,也难掩感慨。
当年那个年幼的四皇子,竟已这般高大。
若不是乔小姐提前传信给雪儿,提及同行之人乃是沈元凌,他定认不出来的。
另一边,娇娇和孟谷雪早已眼眶通红,两个人似有说不完的话,拉着手径直朝身后的马车走去。
「百里,我要和娇娇坐马车,咱们速速往王都赶,我急着招待娇娇呢!」
孟谷雪扭头冲百里承佑说了声,目光掠过沈元凌,着重看了好几眼。
百里承佑:「......」
他就知道。
这些年,也习惯了。
凡是涉及乔小姐,按雪儿的话说,他就得靠边站。
说起来,他的地位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小来出生,他靠边站,又来出生,他继续靠边站,可不敢再生了,不然雪儿身边都没他落脚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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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承佑和孟谷雪育有一儿一女,姐姐百里和雅,小名「小来」,弟弟百里和烨,小名「又来」。
娇娇当初从信中得知和烨的小名时,额......
是孟姐姐的风格没错了!
马车里。
「孟姐姐,小来和又来呢?」
娇娇也正好问起他们。
说起两个孩子,孟谷雪脸上也有了笑意,「我想着出来迎你,他们两个跟着碍事,我丢给小桃了。」
小桃早已成家,夫君是百里承佑手下极得力的人,有官职在身,如今小桃已是官夫人了。
小来与又来同小桃很是亲近,都唤她一声姨呢。
「小来和又来已经听我提了几千遍几万遍你的名字了,我这回出来都没敢说是来接你,不然他们两个定不肯罢休。」
孟谷雪脸上的笑意似春日暖阳,眉眼灵动依旧。
虽身为国主夫人多年,可她身上的纯良与活泼一如既往,可见她果真过得极好。
娇娇彻底放了心,心头暖意漫出,拉着孟谷雪的手,说了一箩筐的话。
三日后,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回到南离国都,日子也来到了十二月二十八,马上就是除夕了。
娇娇终于见到了小来和又来。
小来已经七岁了,是个有着一对虎牙的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和孟姐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来才四岁,小脸圆圆的,性情却像他父王,是个小「臭屁」,身上挂了许多铃铛。
娇娇蹲下身来,递给小来和又来各一个锦囊,笑道:「小来、又来请多指教,这是小姨的见面礼。」
孟谷雪和百里承佑一看娇娇拿出锦囊,便知内里定不是凡物。
孟谷雪急忙道:「娇娇,莫要给太贵重的东西。」
娇娇闻言却回头笑道:「身外之物,怎比得了孟姐姐待我的一片真心。」
孟谷雪闻言嘴巴一瘪,上前一把将娇娇拥住。
这一年的除夕,娇娇和沈元凌是在南离王都过的。
百里承佑与孟谷雪提前一日办了宫宴,特意将今夜空出来。
十二月的南离也不冷,一件春衫足矣。
除夕良夜,华灯初上,殿宇前庭,火树银花。
朱红宫灯高挂,光影摇曳,将周遭晕染得一片暖红,满是祥瑞喜庆。
庭院正中,圆桌之上,美酒盈樽,佳肴罗列,热气腾腾。
四人围坐同席,小来和又来在一旁玩闹。
砰砰砰——
时辰到,烟火划破夜空。
刹那间,绚烂的烟花在夜幕中争相绽放,五光十色的光影映在四人的面庞上。
娇娇率先站起身来,举起手中酒杯,眉宇间意气飞扬,笑道:
「孟姐姐,姐夫,小四,小来,又来,新年快乐!」
孟谷雪起身与娇娇碰杯,眼里已经涌出泪花。
「新年快乐」,如此简单的字眼,却是她和娇娇独有的默契。
百里承佑和沈元凌也站起身来,小来和又来见四人举杯,也急忙挤上前来凑热闹。
百里承佑:「新岁吉祥。」
沈元凌:「岁时嘉瑞。」
孟谷雪:「新年快乐!」
娇娇:「干杯!!!」
情谊如酒,陈香盈袖。
岁岁年年,不忘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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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忠国今日心血来潮。
他想,自己前半生波澜壮阔,际遇更是堪称传奇,如果不传之后世,岂不可惜?
于是这位平日里除了公务,能不拿笔就不拿笔的乔莽夫,竟破天荒坐在书房里,决定写一部自传。
笔墨纸砚一应摆开,乔忠国蘸饱浓墨,正要落笔,忽然僵住了。
等等,是不是应该先取个响亮又体面的书名?
乔忠国用笔杆子挠了挠头。
就叫……《忠国传》?不行,太普通了点。
要不《乔忠国传》?有区别吗?好像没有。
那就《乔全家忠国传》?《乔忠国全家传》?《乔家传》?
乔忠国:……
没人告诉他,写本书这么难啊!不,一定是万事开头难!
乔忠国咬着笔杆思忖片刻,忽然眼前一亮!
不对!不对!他这思路从一开始就不对啊。
他的命运、乔家的命运、所有人的命运,都是在娇娇降生后开始改变的,所以这部传记的主角不该是他,而是娇娇啊!
乔忠国嘿嘿一笑,胸有成竹便要下笔,笔尖堪堪触纸,又一次僵住。
那这传记又该叫什么呢?
《娇娇传》?《乔娇娇传》?《乔娇娇心肝宝贝传》?《乔掌上明珠传》?
乔忠国:……
要不……去请教,不,考考老大?
乔忠国大步去了青竹院,还没等进门呢,便听见里头一家四口嬉笑玩闹之声。他脚下一滴溜,识趣地转身走了。
要不……去考考老二?
算了,问老二,还不如问自强呢!
自强已经是条老狗了,正趴在院里惬意晒着太阳,突然觉得鼻子痒痒的,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肯定又是乔忠国!自从给老子取名自强,一天念叨老子几百回!也罢,狗生没剩几年了,且打喷嚏且珍惜吧……
乔忠国自然不知道自强的腹诽,他正一脸难为情地往主院去。
自从娇娇和沈元凌的婚期定下后,左和静便忙了起来。
其实永乐郡主与凌亲王的婚事是皇家大典,自有皇家操持,可左和静依旧事事亲力亲为,不肯错过一丝一毫。
至于那对即将成婚的年轻人,还在外头流连忘返呢。前些日子才来了信,说是要在南离都城再逗留些时日。
这也是乔忠国这个宠妻狂魔,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左和静的原因。
这会儿,他在门口探头探脑,正见左和静捧着一方小小的肚兜,看了又看。
乔忠国心头一软,轻步上前,自身后环住她,低声叹道:「夫人。」
左和静微微一惊,忙擡手拭去眼角湿意。
「整理旧物的时候,瞧见这小肚兜,便想起了娇娇刚出生时的模样,时间竟过得这般快,转眼娇娇也要出嫁了。」
乔忠国顺势坐下,将左和静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依旧齐整的小肚兜,心中感慨与不舍交织,却又不忍见左和静继续伤感,便岔开话头,说起自己要著书立传一事。
左和静果然来了兴致,目光带着几分戏谑望向他:
「夫君,当真吗?」
乔忠国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只是苦于书名未定,特来向夫人请教。」
左和静笑意愈深,微微颔首:「以娇娇为主角,自然极好。只是书名需醒目雅致,这《乔掌上明珠传》……不妨稍作修改。」
乔忠国眼前一亮,一本正经拱手:「还望夫人不吝赐教。」
左和静扑哧一笑,看向自己怀里揽着的小肚兜,眸光温软。
「不如便叫作……《揽明珠》。」
乔忠国先是一愣,随即喜不自胜,在左和静脸上吧唧一口,风风火火便朝外走。
「好!这个好!夫人且等着,为夫定叫你刮目相看!」
左和静面颊微烫,又羞又无奈。
都是做祖父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行。
而她方才心头那点怅然伤感,已被乔忠国闹得烟消云散,只剩一片暖意融融。
——
乔忠国回了书房,大笔一挥,写下了「揽明珠」三个字,随即自信落笔开篇:
「乔娇娇投胎了……」
写完这六个字,乔忠国又呆住了。
完了,接下来要写什么?
在生生咬断三根笔杆后,乔忠国大手一挥。
嗐!老子活着便是传奇,死了……管他作甚?
人生苦短,还是陪夫人要紧!
乔忠国绝不承认是自己脑袋空空,一脸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出了书房。
清风穿窗而过,拂动案上宣纸。
写着「揽明珠」三个大字的那一页,被风卷起,悠悠飘向高处……
——
号外号外,乔忠国没写出来的《揽明珠》,被我写出来了!
哈哈,调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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