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233章 未卜先知
第233章 未卜先知
乾清宫里,除了夜里当值的曹化淳外,御‘药’房和太医院的几位御医,也都已经是尽数赶到。
见太医院判陈里正在龙榻边替朱常洛诊脉,王安也是不敢出声,只是静静杵立一边。
“陛下脉象雄壮浮大,乃是三焦火动之象。 ”,陈笙闭目细查片刻,忽然禁不住皱了皱眉头,向着左右伸出了手:“拿这几日的 ‘药’方来。”
朱常洛这几日里的‘药’方,乃是太医何其高所开,听见陈笙问起,连忙从怀里掏出,递送给陈笙看。
“决明子,罗汉果,栝楼根……”,陈笙的目光,从‘药’方上一项项的扫过,待看完之后,顿时更是不觉皱眉。
“如今正是冬季,体火虚旺,皇上虽染了风寒,正当是要用凉‘药’滋补。”再看一眼‘药’方,陈笙又摇了摇头:“看这‘药’方上头所用 的,并没有误差。”
“那为何皇上脉象却如此雄浮火急? ”,陈笙看似有些大‘惑’不解,再吩咐乾清宫里的火者取来‘药’渣,仔细查看了一回,也没见有 何异常。
“几位公公可是给皇上吃了什么大补之物?”,陈笙目光再转了一圈之后,终于落到了王安和邹义等人的身上。 “这……”王安心里顿时又是猛然一惊。
手里微微颤抖着,开始在四周翻找,翻检了一阵之后,终于从书柜里取出一个小盒来。
“陈大人请看。”,王安心里头虽然是骇然,却也不敢有任何隐瞒。
“嗯? ”,陈垩从王安手中接过小盒,只打开看了一眼,便又皱了皱眉头。再凑到鼻尖下嗅了几回,接着掏出小刀刮取几片粉末 入口轻尝。稍待片刻之后,突然也是脸‘色’大变。
“此物里头用了御米。”,陈笙把手中的小盒向着何其高等太医递去。
“御米? ”,何其高闻言也是眉头大皱。
“此物是谁拿给皇上的? ”,陈笙的脸上,已经隐隐有了些怒意。
其实所谓的御米,也就是罂粟仔-据本草纲目所载,有止咳,镇静,催眠等功效。
“这……这……”,王安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虽然王安如今是司礼监的首席秉笔太监,宫里头的第二号人物,可是在面对皇上龙体安康这样的大事上面,即便面对陈笙的斥责 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陈大人,如今可有良方? ”,王安和邹义互相对视一眼,一起走上前去。
虽然这盒所谓的灵丹,既不是自己想到的,也不是自己进献的,但是既然是自己拿过来给皇上的,便多少有些脱不开的关系。就 算不会被追究,最起码自己心里头也会不安
“这……”,陈玺口中一番迟疑,看起来也是颇有些为难。
“陈大人,算是老奴求您了. ”,王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早知道如此,就算拿刀‘逼’着自己,自己也绝不会把这东西拿 来给皇上服用。
“陈大人,用‘药’吧。”,邹义的脸上,也是一阵肌‘肉’跳动:“有天大的干系,由咱们担着便是。”
“也只有如此了。”,陈玺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要过了纸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名,却也不急着拿给王安和邹义,而是递送给何其高,傅懋光等太医们去看。
几人又凑在一起,稍微商议了一番,似乎做了少许改动,才重新抄录了一份递给王安。
“朕可是吃错‘药’了? ”,适才一直昏昏沉沉的朱常洛,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环绕在自己身边的一干人等,当 下在脸上歉然一笑:
陈大人,朕给你们添麻烦了。 ”
“皇上隆恩,微臣等岂敢领皇上一个谢字。 ”,陈笙的嘴‘唇’微微面抖了几下,方才从口中挤出了一句话来。
“王公公快去吩咐煎‘药’吧。”,邹义在一边催促着王安,王安连忙一路小跑,奔出殿‘门’去了。
“当年先帝在时,曾经与朕说过。 ”,虽然看起来‘精’神不是太好,但是看见这么多臣子围在自己四周,朱常洛仍然是想让自己看 起来更有神一些:“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得罪不起。”
“一个是谏臣,一边便是医生。 ”
“万岁爷少说些话,留些力气.”,邹义像是哄孩子一样哄着朱常洛。
当年朱常洛在慈庆宫的两个潜邸的内官里头,虽然王安内外奔‘波’更多些,可是若论体贴,坯是邹义更胜些。
“除了上朝,朕难得见这许多人.”,朱常洛却是擡起了手,轻轻的摆了几下。
“不打紧。”,陈笙也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虽然躺在自己面前的,是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但是在陈笙这样的医者眼里,也同样是病人。
其实病人说话,只要不是说的太急,或者动怒,并没有什么妨碍。说说话,派遣下心情,兴许对病情还有些好处.
见陈笙也这么说了,邹义才未阻止,只是吩咐左右取了杯温水来。看陈笙仍然没有反对,才伺候着朱常洛饮了。
“先帝说过,得罪谏臣,会留骂名。得罪医生,会留病身。”,朱常洛的嘴角泛着淡淡的微笑。
一句话说出口,包括邹义在内,一圈人都是不禁笑出声来。看着身边的一张张笑颜,朱常洛感觉自己也轻松了不少。
“朕的病,可要紧? ”,朱常洛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之后,终于落到了陈笙的身上。
“皇上安心调养便是。”,陈笙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也向着朱常洛笑道。
“朕知道了。”,朱常洛点了点头,把脑袋斜斜的靠在了枕头上。
“时辰怕是不早了,诸位卿家,都回去休息吧。”,朱常洛长长的吸入一口气,又悠长的呼了出来,向着身边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陈笙等人,这才如‘蒙’大赦,一个个行礼之后,退身而出。
“那东西,不是灵丹么? ”,听着着陈笙等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朱常洛又忽然擡起了手指,指了指仍然还留在榻前的小盒。 “奴婢这便丢了去。”,邹义颇有些厌恶的看着眼前的小盒,念忿说道:“还有那李可灼,奴婢明日间也派人去查问他一回。” “不怪他。”朱常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你们替朕向他要的,他也是一片忠心。”
“奴婢们该死。”,邹义只说出了一句话,眼眶便又红了大半
“替朕把那个信封拿来。”,沉寂许久之后,朱常洛突然开口向着邹义说道。
“哪个? ”邹义疑‘惑’的问道。
“第三个书柜,中间最右边那个。”,朱常洛擡手指了一下。
“哎。”邹义应了一声,立刻走了过去看见书柜里头的一排书籍后面,果然夹着一封信笺。
只不过这封信笺拿在手上,却感觉颇为厚实,似乎里头装了不止一封书信。
“你且说说看,这世上当真有未卜先知之人? ”,朱常洛接过信封,只是拿在手上,擡头看着邹义问道。
“这……”,邹义顿时一阵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好。
“朕以前不相信,如今却是信了。”,朱常洛原本看似无神的两眼里,突然像是泛起了几点‘精’光。
“哦。”,邹义也是诧异的应了一声,不知道从何说起.
朱常洛又笑了一下,缓缓地打开信封,从里头‘抽’出几张信纸,又看了几眼,拿出一张递送了邹义。 “是唐近贤? ”,邹义不及细看,现在落款下扫了一眼。
朱常洛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邹义仔细去看。
“有些人总是嫉恨朕护着他,可偏偏不去想朕为何要护他。”,朱常洛抿了抿嘴‘唇’,若有所思。
“他们总是怪朕对他言听计从,可如今朕偏偏悔恨没有全依他。”
虽然知道邹义正在看着信,但是朱常洛口中的话语却仍然没有停下。
“万岁爷……”,说话间,邹义已经看完了手上的信笺,眉目间现出几分惊诧。
“可是看见他与朕说,若是身体不适,要小心用‘药’? ”,朱常洛目光灿灿的看着邹义的手上。
“是。”,邹义已经被惊的有些合不拢嘴,
有些事情,虽然当时提起的时候,兴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等到事到临头才会知道,原来竟然是如此。
“自从他去西南之后,每个月都会写书信给朕.”,朱常洛捏了捏手中的信封,声音有些颤斗。
“从前他在京城的时候,朕也多少也以为他是想讨好于朕。 ”,朱常洛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不奇怪。普天之下的臣子,又有哪 —个不是想讨好皇帝的。
就算是纳谏什么的,其实也就和撒娇差不多。
“如今他去了西南,常常看他的书信,朕方才明白过来。 ”,话语间朱常洛似乎微微有些动容:“他其实只是想和朕一起做些事情。”
“做臣子的,哪有不想‘侍’奉好君王的。 ”,邹义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不懂。”,朱常洛却是直接丢了句话过来,将邹义堵住。
“当时他让朕留着熊廷弼,朕没有听。”,朱常洛又是一声苦笑,摇头说道:“他让朕小心吃‘药’,朕倒是听了一半,却又想着这 灵丹兴许不是‘药’。”
“陛下,都是奴婢们的错。”,邹义话语间的哭腔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