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二百章 大幕拉开,各人选择
崔不二站在望海楼残骸上,看着下方的三岔河口。
河中央漂浮着一朵铁铸的莲花,数条锁链将莲花牢牢锁住,那位前日大出风头的武破奴正站在河岸边的那只镇河石牛之上,他身边有九个娃娃,皆粉雕玉琢。
同时,数百位从河北各地赶来的玄真教徒,赤裸着上身,脚下牢牢抓着地面,揹负着碗口粗的巨大铁链。
将铁莲花牢牢封锁河中央!
铁铸的莲花融化了大半,花瓣上一丝一毫都栩栩如生。
莲花内中似乎困着一条滔天的怨气,河水不断被蒸发,若非三岔河口是个深不见底的龙渊,只怕要干涸见底。
崔不二手中无数绳结织成的罗网,也缠绕在那铁链上。
九条红线更是被那九个娃娃拉着,缠绕铁链犹如一条条血丝。
崔不二看得分明,就在三岔河口旱魃出世的时候,玄真教主设下的铁莲花封印即将被开启,他本以为凭着那惊天动地的威势,必然是旱魃出世,天下板荡的局面。
但玄真教主设下的封印,似乎也有点强过头了!
仅仅泄露一丝气息,热风就席卷了整个华北大地,但莲花却只开了一条缝隙,城中鼓楼上的金钟就突然震响,下一瞬,玄真教的武破奴就已经来到三岔河口,用九条锁链,将莲花捆了起来。
紧接着玄真教徒一个个就位,他们赤着脚,犹如纤夫一般拉着捆缚莲花的铁链,脚下一步一步,迈出一个个血脚印,将莲花带动的旋转起来。
如今两个时辰过去了。
莲花已经转了八圈,血脚印已环绕着三岔河口,转了八圈。
崔不二能看出,那些血脚印也是一种符箓,一个个不起眼的脚印,玄真教弟子犹如纤夫一步一步迈出来,却犹如铁城一般巍峨。
这八圈血脚印,犹如地狱的八重铁城山,生生将旱魃封印在了其中。
崔不二也施展手中《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将那些玄真教徒的命运交织成线,系在铁链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玄真教徒,身上绣着万鬼万魔,脏腑中供奉着五行五仙,正在不停地吃药,念咒,将一种种秘仪咒法,一种种灵丹妙药,固定为身上的一种种花绣。
崔不二看他连续吃了一个时辰的药,念了一个时辰的咒。
如今已经开始在城楼金钟的帮助下,将一个个恐怖至极,借助司辰伟力,触犯禁忌秘史的秘法凝滞到了下一瞬。
饶是崔不二见多识广,也看的头皮发麻。
身上的万魔万鬼花绣已经完全活跃起来,将一种种状态凝固在其中,一旦爆发,万魔噬身,万鬼噬魂,换来一瞬间至极的爆发。
崔不二自诩,以自己的本事,即便有《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也要在一瞬间被打的灰飞烟灭。
“玄真教主,到底是什么修为?”
崔不二有些迷茫了。
“即便是在世真仙,也未必有如此道行吧!”
“我本以为旱魃出世,已经是天下无敌,岂料还有高手。其铁莲封印初时还看不出端倪,但旱魃冲击起来,我辈才知道其中厉害。”
“更有三种符箓接连出手,金钟一响,天地凝滞,一瞬间便逆转大局。血脚印更是走出了一段阴阳路,数百人齐齐迈出一座地狱铁城山,每一个脚印都沟通幽灵,借助秘史跟深处那无尽鬼神的力量。”
“长生之下的修士,连一枚脚印都迈不过去!”
“生生走出了三条三途川,三座奈何桥,八重铁城山,将旱魃牢牢镇压在那座临时开辟出来的地狱中!”
“还有那万鬼万魔的一身花绣,仿佛真的把秘史之中的妖魔鬼怪全部绣了上去,人皮之上,每一个魔影,每一个恶鬼,都沟通着本尊,将各种冲突的力量,隐秘,禁忌和仪式,各自独立,层层叠加的加持在人皮上。”
崔不二越看越心惊,据他所知,这般符箓,玄真教总共有八枚!
“若非不可能,我简直怀疑玄真教主是司辰下凡……”
崔不二感叹道:“封印旱魃的莲花几乎坚不可摧,唯一的漏洞就是三岔河口乃是三条河流汇聚而成,因此那些血脚印要经过、南运河、北运河和海河之上的三座桥。”
“南运河的钞关浮桥,北运河的锦衣卫桥,海河的金汤桥,若是有人摧毁这三座桥,封印旱魃的铁城地狱就会立刻被破!”
“旱魃出世,无论玄真教有什么算计,此时都是在守护直沽。”
“为了此城安危,老道只能出一份力了!”
钞关浮桥先前被九龙宝船所破,如今是玄真教以两只镇河石牛以铁锁相连,然后驱赶蛟龙拖拽铁船桥基归位,临时搭建起来的。
所以崔不二以身镇守这里,防止再次为人所断。
金汤桥上,窦大憋宝和贝仙女也站在桥上,方才萨满教主为一尊恐怖的强者出手救走,连同窦大憋宝视为命根子的太阴宝镜一起。
两人心中都有一丝淡淡的余悸。
那人的修为已经远远超出了长生圣境,是真正飞升得道的人物!
“咱们毕竟承了玄真教的人情,得了这宝符,却也要出一份力,护住直沽城里数十万百姓!”窦大憋宝忍不住开口道:“玄真教虽然用意诡秘,但与他们为敌的,似乎更不是人,完全不把一城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贝仙女也点了点头:“海外似乎有一个极度邪恶的存在诞生……正逆海河而上,朝着直沽袭来。我决不能让它入城!”
锦衣卫桥上,泥人张将手拢在袖子里,捏着一个泥人。
掏出一看,竟然是一个吐着舌头,翻著白眼的自己。
泥人张哈哈大笑:“命数到了!”
“我并非命中注定的应劫之人,强应此劫,一是为了无愧于心,二也是想见识见识,明尊降世之威……”
三神斗四妖!
“四妖出世,逆乱刑天!明尊降世,天下大吉!”
“大干末年,天子求仙,欲在紫禁城以天下龙脉炼制不死药,洋人、道佛三教、北方教门,或以献药之名,或欲断干朝龙脉,将在直沽展开一场大斗法。八方风雨汇直沽!玄真、白莲、大罗、红阳、天理,诸多教门或是行秘法仪轨,或是寻找太古隐秘,终于惹来普天之下最为凶险的四尊妖物!”
“玄真教占据直沽,四妖将齐至。”
“然而草莽之中,亦有龙蛇,天下旁门高人,或怀有救世济民之心,或是仅仅出于义愤出手,将在四妖来袭之际,出手横击!”
“这便是直沽乱世开始前,浩浩荡荡的一段传奇——三神斗四妖!”
“主线任务,在剧情开始时,选择三神和四妖阵营,各自出手,或是阻止,或是促成四妖入直沽。任务奖励:二十道德。”
“支线任务,玄真、大罗、红阳、白莲、天理等五大教派将围绕直沽争斗一场,轮回者可以各自加入教门阵营,击杀敌对轮回者奖励十道德。击杀敌对阵营剧情人物,将根据其境界,颁发奖励。”
“支线任务,探索玄真教主、朝廷干帝、洋人教会,以及各隐藏剧情方的隐秘……”
直沽城隍庙中,五个身影突然出现。
宇文黑獭看到油灯投射到墙上的文字,眉头一皱:“又是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出产道种,对于元神真仙来说自然是价值无量,但对于我们这种元神之下的蝼蚁,便不太友好。不过这剧情之间,似乎有些联络……直沽,就是我们上一次回归的地方嘛!”
“上一次我们修为都刚刚入门,还是在陈抟老祖的帮助下,才凝结道箓。”
“那时候石人挑动黄河,天下义军蜂起,那朝廷丞相脱脱,道门陈抟都是元神真仙级数,好多轮回者都知道‘历史’,偏偏轮回之主不允许我们了解‘历史’,搞得我们被算计,差点被脱脱麾下的十八天魔舞碾死。”
黑獭沟通轮回之主,眼神一凝,叫道:“什么叫我们上一次封印的石人便是四妖之一。属于后续剧情,所以强行插入我们的任务序列中?”
“石人啊!陈抟以元神之尊,施展风地水火四大破神通都只能勉力抗衡,最终和脱脱联手,借助鼎母至宝才勉强镇压的玩意,只是四妖之一?”
“轮回之主你坑爹呢!”
“黑獭,任务难度是有平衡的,按照这奖励来算,我们这方的剧情人物强度更高……”普六茹安慰道。
少倾他的声音也变了!
“什么叫元神不出?这个世界长生境就到顶了?剧情人物中没有飞升者?”
“有问题,轮回之主你绝对有问题?”
“什么叫任务不需要强自执行,轮回者可以选择顺应剧情?那人不都往四妖那去了吗?有鬼,绝对有鬼,轮回之主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黑獭骂骂咧咧道。
他回头看向剩下三位队友。
刘裕不置可否,何七郎揹负一柄仿佛玄冰所铸的飞剑,也只是冷冷的没有表情。
倒是梵兮诺笑着打圆场道:“轮回之主乃是诸天万界居于至尊的大能,虽然祂并不在意我们这些蝼蚁的冒犯,但我们还是要尊敬一些的。”
“而且轮回之主虽然行事有些……可其向来在奖励方面至公至正,如果主线任务只有二十道德,那难度也绝对只有二十道德。反倒是奖励语焉不详的支线任务,或许会冒出来一些惊天动地的东西也说不定。”
普六茹心中也暗暗嘀咕,这三人都是最近一个轮回任务才加入进他们中州队的。
刘裕也就罢了,南晋的兵家修士而已。
何七郎来历不明,说是散修,但广寒冰魄丹鼎鼎大名,一手剑术更是有少清神韵,他可是知道一桩隐秘。
传说广寒宫此次的广寒仙子,就是少清剑派培育出来的,说不得何七郎和其中有什么联络。
当然,少清那位燕殊,以及当代的广寒仙子都是元神之下,能争第一人的级数。
归墟一行且不说,据说两人屠了西极玉京山,杀的龙族没能从归墟出来。
那位广寒仙子更是屠龙如杀蚯蚓一般,出了归墟,太阴神刀之名更加威名赫赫,广寒宫三位宫主不出,谁也打不过她。
刀下连斩数尊老魔。
血海道都传出讯息,让门下不得招惹。
而梵兮诺,应该是南海珞珈山的修士,加入中州队后,倒是善于交际,可普六茹早就看出,其对轮回之地大名鼎鼎的归墟任务一直在旁敲侧击,似乎认定其中藏着某种机缘。
黑獭打量着城隍庙,道:“我们现在应该就在直沽城,唔,倒也方便,或许是任务时间太紧迫之故?”
“我们选择三神还是四妖,依照本心,我自是想选择三神阵营,毕竟轮回之主都称为‘妖物’,那四妖必然是要掀起滔天杀孽的。”普六茹感叹道:“可这任务难度……”
梵希诺笑道:“先前说了!此番任务,绝非轮回之主介绍的那么简单。我并非眼皮子浅见的人!”
何七郎也淡淡道:“自是不违本心,循正道而行。”
刚出城隍庙,众人便感觉不对,只见一座大城乱成了一锅粥,市民百姓都相互奔走,抢夺米面物资,家家大门紧闭,户户紧锁门户,维护秩序的,却是一群教徒,想来应该就是那玄真教中人。
黑獭朝着城中心望去,却见城中心的一座鼓楼上,有一女子托着金钟,俯视着芸芸众生。
他以兵家之术窥之,只觉得城中虽然有些气息不凡的人物,但总体来说——不过如此,便是那隐隐镇压一城的女子,也不过是个结丹修士的级数。
在他中土兵家修士看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四妖之中的石人他却是亲眼所见,乃是元神级数都能逞凶的大凶之物!
这任务,究竟有什么鬼?
三神凭什么斗的了四妖?
黑獭有些不解……
但此时城东门已经有煌煌死气压来,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剧情便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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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惊世尸潮,糯米炒饭
金汤桥对面腾起赤色的积尸云时,窦大憋宝正在金汤桥墩上剔牙。
他刚咽下最后一口酱驴肉,若不是贝仙女催得急,他非得配上火烧美美的吃上三个不可。
看到那滚滚而起的赤色地气和其中丝丝缕缕的尸气。
窦大憋宝叹了一口气:“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这一回,说不定要死在这里,晚上那么一时半刻又有什么?”
“旱魃鼓动地气,那炎炎之气蒸腾而起,乃是最恶的旱气。”
“尸气滚滚,只怕直沽方圆数百里都要起尸,一是旱魃出世的异相所染,二就是这地气异变为恶气。”
金汤桥对面是个小庄子,庄子里的人早就撤过桥来,往直沽城里面去了。
如今庄子里再次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却都是尸体在缓慢移动,那尸群大部分是起尸,也就是最低等的行尸,莫说有法术的高人,即便是一个会点三拳两脚的壮汉,都能打倒。
但直沽方圆数百万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即便穷人都烧了骨灰,供奉在灵塔中,积累的尸体也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如今它们都来了。
其中夹杂着穿着官服,长着绿紫赤白毛发的毛僵,更有浑身肉瘤的野狗,犹如披毛狮子的红毛吼等等异尸。
无边无际!
但一圈血色的脚印,从桥对面走到窦大憋宝和贝仙女身后,将整座金汤桥从中分成两边,更是圈起了靠近海河的一边地。
群尸个挤着个,朝着金汤桥来的时候。
窦大憋宝一披驴皮,化为青蛟冲天而起,少倾天上乌云密布,轰隆隆的雷声瞬间传遍海河两岸,每一声雷响,对面的群尸就后退一步。
渐渐地那些异尸便显露了出来。
当头的一群野狗,吃的死人头眼睛通红,早已经不似人间生物。
野狗们朝着贝仙女狂奔而来的时候,天上的乌云电射一道雷霆,朝着对面的庄子犁了过来。
电光在群尸中肆虐,不知多少行尸灰飞烟灭,一直到金汤桥前的野狗。
雷霆翻滚,瞬间撕碎了它们。
电光散去,焦黑的地面真正齐齐插着五枚枣木令牌。
窦大憋宝脸色惨白,趴在地面上不住喘气,驴皮散落在旁边。
“这五雷令可是玉皇庙的宝贝,雷击枣木制成,供奉几百年的玩意儿……我拿出来实在是压箱底的宝贝了!等这事过去了,得叫玄真教赔我!”
窦大憋宝叫苦不迭。
贝仙女却叹息道:“也得等事情过去啊!”
“怎么了?”
“我看是难过去了!”
对面的庄子里,走出了一群盐工。
窦大憋宝脸色都木了!
那盐工们都已经被盐腌透了,身上的皮肤褶皱,犹如枯木,盐霜凝结成了一层壳,雷霆滚滚打过去,似乎只是打的盐霜飞溅,没能伤到他们分毫。
“朝廷造的孽,怎么轮到我们来还了?”
窦大憋宝面无人色,盐乃是驱邪之物,按理来说,盐包裹的尸体,它成不了僵。但这群盐工怨气滔天!
乃是百年前咸水沽盐工造反的一群人,在直沽这种朝廷要地造反,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又会如此而为呢?
为了威慑淮北淮南的盐工。
朝廷将造反的盐工,不论男女老幼活活用盐巴封死,埋在了盐场。
如此怨气滔天,加上旱魃引动地之恶气,盐工们所化的异尸不但水火不侵,连最为阳刚的雷霆都不惧了!
数百具盐尸,一步一步走来,窦大憋宝憋了半天也没法子。
什么香灰,符箓都洒了出去,一点反应也没有。
贝仙女面露悲悯之色。
“这就是咸味吗?五味至中,百味之尊——盐!”
“为什么这盐这么苦?”
她伸出手,沾了沾被风吹拂到面前的盐霜,入口极为苦涩,浸透了心脾。
“别苦人家了!”窦大憋宝哀叹道:“你怎么不苦苦我们,被玄真教当弃子一样甩出来。对付不了这群盐尸,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贝仙女却并不言语,只是生起了火,抄起玉龙锅,炒起了饭。
此时,数百盐尸已经踏入了金汤桥面前三丈,几行血脚印拦住了一半的金汤桥,为首的盐尸踏上那脚印,重合的一瞬间,血脚印仿佛一座血池,一座铁山。
一个个血手印瞬间爬满了盐尸!
然后无数血手印一起发力,生生将它拉进了血脚印里……
水火不侵,雷霆不伤,浑身盐甲的僵尸,竟然毫无还手之力的被血脚印吞没。
仿佛那并非一个脚印,而是一座地狱!
“有救了!”窦大憋宝激动的颤抖。
但很快他就愣了,因为盐尸绕开了血脚印,都挤到了金汤桥的另一边。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窦大憋宝急智道:“血脚印,不对,那东西更邪门,以邪克邪,这才镇压了那盐尸。其他我能拿出来克制僵尸的办法,对盐尸还是没用!”
他气急道:“那玄真教干嘛不干脆围着这桥转一圈,血脚印全给挡上,留下一半桥能走,这不坑我们吗?”
“让开!”
贝仙女的话音从身后传来,窦大憋宝当先闻到了一股香味。
他转头一看,惊喜道:“糯米饭?”
贝仙女提勺一抖,漫天的糯米饭洋洋洒洒的落下,落在盐尸身上,米粒沾满了它们全身。
“没用啊!”窦大憋宝愣愣道:“破不了这层盐壳,糯米克不了那僵尸啊!”
“民以食为天,而食以五味为君,所谓咸味,正是劳苦之味!我本以为食物应当以五味平衡为佳,但有些食物,却是至咸的,这种失调的咸,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一种至味。”
“因为这世上,大多数人,汗珠子摔八瓣,从来谈不上什么口味。”
“唯有汗水,唯有咸味,唯有盐!”
“让他们有力气,能生活,所以盐是食物之民,君臣辅助,皆为虚假,唯有民是真的,唯有这一口咸味是离不开的。”
贝仙女看着那些老老少少,浑身褴褛的盐工,低声道:“这盐炒糯米饭,希望大家能吃得惯那一口‘盐味’!”
糯米饭落下的地方,点点晶莹的盐包裹了上去,沾染了上去。
咸味浸透了糯米。
盐尸擡了擡手,僵硬的肢体上也沾染了熟糯米。
它低下头,将手上的米粒送入口中,身上的盐壳渐渐化开。
一具具盐尸擡起了头,贝仙女双手合十,低头道:“尚飨!”
金汤桥对面,宇文黑獭看着盐尸身上糯米饭蒸腾,化为丝丝缕缕的白气围绕着群尸,浸透了盐的味道一点点化入那滔天怨气之中,看到面目狰狞的尸体脸上,一点点的浮现餮足和满意。
原本因为窦大憋宝的劣拙而有些轻视的心思,顿时摆正。
“此界的法术神通,虽然未有地仙界的精奇,但道行和心性修为上,却有丝毫不逊之处!”
“这食修好高明的施甘露解脱法!好正的心思,那咸味她的确融入了自己的感恩之心,世人供奉恶鬼僵尸,多以悲悯施舍,她却以感恩之心供奉,难怪能解冤释仇,以一碗饭度尽众尸!”
梵兮诺眼中绽放奇光,看向桥上双手合十的贝仙女。
数百盐尸同样双手合十,盘坐了下来。
阳光洒下,身上的盐晶反射出犹如七彩的虹光。
梵兮诺双手结宝瓶印,一个玉色净瓶凝聚在手心,那琉璃净瓶中的光晕如涟漪般层层荡开,霞光里浮动着翠绿柳枝的虚影。
宛若神女的她垂眸掐诀时,眼尾上挑的丹凤眼流转着慈悲慧光,每片柳叶都凝着一滴欲滴落的甘露。
甘露倒映着盐工的尸体,那一圈圈的虹光汇聚而来,随着梵兮诺柳枝洒出的露珠落地。
一道佛光笼罩了整个金汤桥。
“大神通雏形,净世琉璃光!”
何七郎微微擡头,他自是认得梵兮诺,只是没什么好感,但这一品金丹的大神通种子一出,却是有些改观。
虽然梵兮诺此人茶言茶语,慈悲心不正。
但根基修为却是没话说,她自己未必能施展那大慈悲,大愿力的净世琉璃光。
可借助修成的大神通雏形——玉净琉璃瓶,生生将贝仙女度化的群尸之感念形成的虹光凝聚成净世琉璃光。
有些佛门借鸡生蛋的本事。
眼看金汤桥在那血脚印和佛光的保护下,有些固若金汤的意思了。
桥对面才传来一声冷哼。
“你们就真以为,凭借这一道大神通的雏形,挡得住旱魃出世,群尸起行的大局?”
对面群尸之中,一尊骷髅堆成的白骨塔悚然而起。
“太岁盟办事,尔等最好识趣一些,莫要为了区区二十道德,丢了性命!”
太岁盟的魔修躲在白骨塔中,却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气焰嚣张,而是转动着某些不可说的心思。
“盟中以轮回真符强行将我们拉入这个任务,并且指定了阵营,太怪了!太古怪了!看似我等大占上风,但轮回之主明显不认,若非是赤若奋这等天魔大人物亲自交代下来,我说什么也不会打这个头。”
那轮回者眼中闪过种种算计,口中嚣张无比,但行事却十分谨慎。
他祭起的白骨塔内藏十二颗白骨舍利,内中更有一具涂抹了金漆,勉强拼凑成人形的骸骨。
可那骸骨非但没有白骨舍利,僵若金刚,不朽不坏的意蕴,反而有一种油炸得酥脆的感觉。
“我所修炼的大力白骨神魔法,还是从妙空这厮手上交易过来的,可惜他那枚天魔白骨舍利,说好了换给我,人却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不然我辛苦炼成的这套十二元辰白骨舍利,便可组成大力白骨神魔,踏出魔道修成不死神魔的关键一步。”
“但赤奋若大人交给我的这具骸骨,却另有玄妙,似乎能催动白骨舍利的另一种变化,白骨菩萨法身!”
随着魔修催动镶嵌在塔上的十二颗舍利,整座白骨塔突然无数骸骨朝着塔内钻去,围绕着那具金身,每一具骸骨都被淬炼出最为精粹,洁白如玉的一块。
那些骸骨被抽空了精气,具都化为齑粉!
唯有一块块犹如羊脂美玉的碎骨,以那具金身为骨架,渐渐拼凑出一具菩萨法身出来。
借助白骨菩萨的法身,魔修的意识顺着尸气骤然降临到周围无数尸骸之中,只是一个念头,他便驱动那些僵尸摆出个前后阵型。
魔修大喜过望:“白骨菩萨法身竟有此能,让我能控制方圆数百里的白骨,一念度成白骨魔,好诡异,好强悍!”
“旱魃尸气外溢,无数尸体受地气感染,起尸!纵然大多数僵尸并没有白骨化,但透过驱动它们的灵骨,依旧能驱赶它们。这样一来,无数异尸为我前驱,区区一道净世琉璃光,何成阻碍?”
金汤桥上,窦大憋宝眼见得白骨塔悚然立起,又很快消失。
知道对面有人弄鬼!
越发警惕起来……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脚下的金汤桥微微一颤,那力量发至足根,必是桥基出了问题,连忙探身出去,却见金汤桥下密密麻麻都是沉尸,整个海河的尸体仿佛都汇聚而来,白森森浮肿尸体,抱着桥基。
一层一层的尸体贴满了桥根,还在不断有尸体从河中浮起,爬到前面的尸体上。
密密麻麻的沉尸几乎在海河之上搭起了一座大坝,截断了海河东流的水……
梵兮诺面色微变,刚想驱动净世琉璃光外扩,将桥下的浮尸扫平,无数跳尸就从四面八方扑来,紧贴着佛光壁照,身上的尸毛滋滋作响,黑烟滚滚,最下面的毛僵跳尸刚刚被佛光压成肉泥,更多的僵尸就贴了上来。
那些僵尸被佛光炼化后,身上的灵骨却被一股力量莫名摄去。
无数僵尸黑压压的被人驱动,无知无畏压了上来。
尸体涌动如海,再不似先前只有本能的被旱魃驱动,而是布置成阵,有前有后,尸气驱之如浪,一波一波的撞击着佛光。
此时,宇文黑獭他们也不得不出手了。
仅凭窦大憋宝一个蹩脚金丹,加上贝仙女这样一个大有前途,心性不凡,但终究就是个阴神修为的存在,如何斗得过操纵旱魃起尸的亿万尸潮的幕后之人?
“兵!”
黑獭打出兵字诀,落在那净世琉璃光上,原本虚幻无定的佛光骤然凝聚成了一个玻璃罩。
只是这一手变法为宝的功夫,便让净世琉璃光生出了六十重禁制,化为了一件临时的佛宝……
何七郎一剑斩出,滚滚寒气化为剑浪,下方的海河顿时冻彻,无数沉尸凝固在冰中。
那股寒气扩散开来,在海河上不断蔓延,同时挤在佛光罩上的僵尸也一个个披上了寒霜,冻住了关节,凝固成了雕像。
普六茹神情微妙的瞥了他一眼——就这冰魄寒光的神通,还说和广寒仙子无关?
宇文黑獭张弓搭箭,兵家天眼洞察虚空,穿过了密密麻麻的尸潮,顺着冥冥中的感应开始缓缓锁定藏在尸潮之中的魔修。
刘裕枪出如龙,挡在桥头,将一只只涌来的僵尸挑刺穿死在半空。
但起尸之潮太多了!
乱葬岗,旧坟头,直沽旁无数葬地,无论是风水宝地还是穷渊绝境,其中的尸体都爬了出来。
一尊头角峥嵘的地仙混在尸潮之中突然出手。
只是一击,琉璃佛光罩便被打碎了一个缺口,数尊恐怖的异种僵尸出手,有一个坐在缸里的密教金身,念诵咒文,犹如魔音灌注众人耳中,在琉璃佛光罩中回荡,窦大憋宝头痛欲裂,跪倒在地。
其他人也极受影响。
一只红毛吼爪子探出,和刘裕的银枪交击一记,生生将枪头打的飞起,若非黑獭一箭射来,贯穿了红毛吼的胸口,另一只爪子就要抓开刘裕的五脏六腑了!
一只黑狗窜了出来,衔着一个滴血的鸟头……
鸟头突然睁开了眼睛,化为蛊雕飞起,朝着贝仙女扑去,何七郎剑光斩出,但蛊雕口中发出婴儿的啼哭,震碎了冰魄寒光,一爪将飞剑衔在口中。
何七郎催动剑光,分化数十股,朝着蛊雕缠绕而去。
但道道剑光刺入蛊雕羽毛下,顿时黑色的污血沾染了剑光,冰魄之剑哀鸣一声,跌落尘埃。
黑狗猛的扑出,咬住了何七郎的小腿,而蛊雕再次变成断首的鸟头,鸟嘴朝着他心口啄去。
“万载玄冰雕琢的飞剑,竟然也被污秽!这东西是什么?”
何七郎鼓动太阴真煞,张手打出那一道寒光,连同自己一并冰封,就在鸟首要啄开他心口的时候,一道黑影扑出,却是一个小狗,叼走了鸟头。
一声鸡鸣彻响,压住了滚滚的梵音。
尸潮微微一滞,一个穿着戏服,背插靠旗的怪人拎着马鞭,虚空一甩,就看见数匹无形的战马载着几人冲上了金汤桥。
窦大憋宝晃了晃晕沉沉的脑壳,知道是有人出手相助,拱了拱手道:“多谢援手!”
那人苦笑道:“你不嫌我们带了更大的麻烦就行……”
窦大憋宝一愣,就看到那人一拱手,老实道:“我们是西边旧坟头里倒斗的土夫子,挖到了一个大粽子,旧坟头群尸暴起,冒出来了很多可怕的东西,我也也是被追杀到了这里!”
通神老道脚不打弯,直挺挺的来到窦大憋宝面前。
上下打量着他。
窦大憋宝也认出了这人,指着他道:“你……你……”
通神老道冲着外面大喊:“周通道友,我们可是一伙的,你先停停手!”
尸潮中的魔修笑道:“通神!赤奋若大人叫我不必理会你,而且你我可没什么交情!妙空失踪后,你犹如过街老鼠一般,我三番五次的问你妙空的下落,你却不肯回答。也不知道你究竟在怕什么?”
通神摇头叹息:“不知者无畏啊!周通道友,你不幸落在此界,迟早会知道我的苦衷的。”
默默补上一句:“如果你能活到那时候……”
“多谢你们带来的那些异尸,这下,你们都死定了!”
魔修周通仰天大笑:“此真乃天助我也,滔天的机缘!若非旱魃起尸,我去哪里找这么多异尸,若非你们相助,我如何能取它们的灵骨。你们就助我炼成那红颜白骨菩萨法身吧!”
说着,一尊披着羊皮的怪尸,一尊歪脖子树上挂着的尸体,一尊被活活铸成铜像的尸体,都踏上了金汤桥。
这时候贝仙女欣喜道:“时间到了!”
轮回者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形式已经恶劣到无以复加,那一尊尊异尸,至少都是阴神的修为,少数只怕能力敌阳神,不知道她一个厨修怎么笑得出来的。
贝仙女看向那些被魔修夺去的盐尸,尚飨之后,盐尸一口怨气解脱,留下的皮囊周通却也不想浪费。
依旧催动尸气如潮,将之化去,取走灵骨。
但他没有注意,那一粒粒黏在盐尸身上的糯米也跟随灵骨而来……
“糯米?”窦大憋宝泄了气:“这东西对付僵尸还有点用,对付邪修能干什么?”
“那不是糯米!”贝仙女笑道。
“那是什么?”窦大憋宝十分奇怪。
“肉芽!”
窦大憋宝想起肉芽是什么了。
恍然指着贝仙女道:“你是说那块烂肉……”
“不是烂肉,是《无量众死血海纳垢真符》!我以厨道秘法滋养其滋生蛆虫,然后取这些‘肉芽’化为糯米,炒得这碗糯米饭。本来是想化邪为正,改变玄真教主创造的黑暗料理,但显然,我领悟的人间至味,只有一味盐,虽然突破了我以往的厨道,但还是压不住玄真教主的黑暗料理。”
“所以,糯米重新萌发,化为肉芽……”
贝仙女看向周通隐藏的方向,继续道:“而那些肉芽萌发于《无量众死血海纳垢真符》,乃是一种极为繁荣,极为旺盛的生命诞下的邪异。”
“它天生就是一切尸体,一切骨肉的克星!”
这时候,周通总算发现,自己的白骨菩萨法身如玉的骨身之上有一粒一粒白生生的东西在蠕动。
它甚至啃穿了那具宝相庄严的白骨菩萨,落在了周通身上,转瞬间,一种钻心的恐怖袭来……
围绕金汤桥的尸潮,也犹如遇到了天敌一般退去。
封在陶缸中的老僧异尸口中的梵音高亢,越来越含糊。
一只白森森的蛆虫突然钻破了他干瘪的眼珠,钻了出来!
地仙飞退,逃得比来的更快,那一具具异尸或是被蛆虫爬满,或是逃得比活人还快。
这一刻,被贝仙女领悟的人间至味,五味之民的咸味,一直压制的纳垢肉芽终于完全萌发。
无论是肉身还是白骨,无论是僵尸还是死人,邪异的肉芽在异尸的眼中蠕动。
一个炸裂,老僧眼眶里的眼球竟化作万千白花花的蛆虫,顺着溃烂的鼻梁倾泻而下。
头角峥嵘的地仙左颊泛紫的面颊裂开蛛网状纹路,腐肉缝隙中迸出密密麻麻的米粒状白卵,转瞬膨胀成拇指粗的莹白蠕虫。
尸群霎时翻倒如割麦,蛆浪在腐肉间腾起灰白浪潮。
僵尸残骸中的蛆虫互相吞噬,体型暴涨者撑破白色的表皮,露出内里犹如羊脂的淡黄。几个呼吸间,尸潮翻滚起白色的巨浪,无数碎骨爬满蛆虫,如海如山,天地犹如一口巨锅,它在其中翻炒。
粒粒蛆虫犹如米饭,在天地间掀起巨浪。
一切犹如贝仙女手中的玉龙锅,翻炒着糯米饭。
蛆海翻腾,群尸覆灭。
正是贝仙女所领悟的钱氏黑暗料理——糯米饭炒腊肉!
窦大憋宝身躯僵硬,宇文黑獭亦额头泛起冷汗,就连一向冷静镇定的普六茹都目瞪口呆,修炼冰魄寒光的何七郎都破了功,面露惊异之色。
梵兮诺更是身躯颤抖,晶莹如玉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便是以佛门的心修也压不下去。
还想把贝仙女拉入佛门的梵兮诺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邪门,太邪门了!
“这是什么厨修?”
宇文黑獭喃喃道:“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这种惊世的智慧,其中隐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何七郎也感觉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梵兮诺凝重道:“这便是魔道所说的惊世智慧吗?灵机一动,不可思议,邪门到家,据说兜率宫丹沉子前辈出归墟后就常常提起,少清年轻一辈,最为杰出的弟子燕殊,便有此能。”
“有一种无上智慧,不为常人所理解!”
贝仙女也叹息道:“玄真教主的黑暗料理就是如此可怕,它并非肉眼可见的力量和理念,而是一种邪恶的道路,不知不觉的感染你!”
贝仙女懊恼道:“我所领悟的人间至味,依旧无法突破黑暗料理的封锁,或许只有彻尽五味,才能真正征服这《无量众死血海纳垢真符》,摆脱玄真教主带给我的阴影。”
“总有一天,我会做出融汇我一生厨道的光明料理!”
旁边的窦大憋宝暗暗腹诽道:“你可别吧!厨道、料理乃是民天大道,真不能再邪门了!再邪下去,就没法吃饭了!”
“一道炒饭覆灭了旱魃尸潮?”
通神老道暗暗传音赤奋若,对面的元神天魔语气奇异,沉默半响:“通神,你如果不是疯了,那么那位钱晨道君一定不是什么正道中兴祖师,而是一位魔中之魔,随意一个念头,就能染化别人一生坚持的东西。”
“你觉得楼观道中兴祖师会是一位魔中之魔吗?”
通神老道语气艰涩:“当然不可能!”
“那就是你疯了!”
赤奋若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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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众志成城,以生息壤
铅灰色的云层自北方压向直沽城,北运河最后一缕波光被吞没的瞬间,蛟龙青黑色的脊背刺破河面,掀起粼粼的波浪。
那畜牲的鳞片缝隙里渗着咸腥水雾。
每片逆鳞开合都似鱼龙抖鳞,鳞片发出唰唰的颤动声,震得平静的水面微微抖动。
泥人张抱着腿靠着锦衣卫桥上,貌似暇寐,脚底的千层布鞋蹭着栏杆,刮下一层厚厚的胶泥。
河面上隆起巨物背脊翻腾的巨浪。
蔓延数十丈的水纹在两岸翻腾起大浪,水位在不停的高涨,青黑的蛟首惊鸿一现的只鳞片爪,便犹如马车大小。
锦衣卫顺着大叠道向东,那是一座韦驮庙!
此时庙门口的彩塑韦陀泥像手中降魔杵平托,直指锦衣卫桥。
伴随着降魔杵尾部的铜环急促响动,已经悄无声息来到锦衣卫桥下的青蛟突然翻腾起来,巨大的身躯翻滚,掀起巨浪。
它十分痛苦,伴随着韦陀手中降魔杵的响声越发急促,头颅猛然冲出水面!
河面骤然凹陷出三丈漩涡,青黑色的蛟脊如断裂山崖刺破水面。那畜牲翻身时带起的浊浪裹着断桅残桨,河底沉积百年的淤泥被搅成硫磺色的毒瘴。
龙尾扫过之处,两岸的垂柳如麦秆般折断。
重重撞击在石桥上,整座石桥就是一震,碎石和灰尘哗啦啦的往下落,桥上的石狮子骤然回头,被泥人张彩绘点睛的眸子威严的看向四方。
那畜牲碧瞳忽转,盯住上游飘来的渔船。
明知不对,但也要冒险抢救自己唯一家当的渔夫呆呆愣在了渔船上,看着锦衣卫桥下,那宛若凶兽的蛟龙。
蛟龙一窜,龙须如钢鞭甩出,朝着渔船上的渔夫而去。
这时候,桥上的泥人张才敲了敲身下的桥墩,悬于桥身中间的斩龙剑忽得落下。
混着腥气的雨幕里,一道闪电骤然撕破了灰蒙蒙的天际。
渔夫赫然看到,悬于锦衣卫桥下,那柄锈迹斑斑,几如破铜烂铁的斩蛟剑,犹如神兵利器,贯穿了蛟龙的逆鳞……
被斩龙剑贯穿七寸的蛟龙由大水推着,过了锦衣卫桥。
它的尸体浮在水面,二十丈的蛟躯,占据了大半的河道。
但河岸两边,蛇虫鼠蚁还在奔逃,它们冒着大雨从岸边的民居中钻出,密密麻麻的挤在街道上,朝着渔夫身后,朝着背对锦衣卫桥的地方,奔逃!
泥人张摘下瓜皮帽,眼前北运河的上游,突然炸开闷雷般的轰鸣,浑黄的浊流犹如巨龙自上方河道俯冲而下。
两岸碗口粗的垂柳被连根拔起,在浪头里翻滚成折断的牙签。
浑浊的洪峰之中,无声泥蛟的背脊在翻动。
似乎以此往上,山间的泥蛟,水中的大蛇,田间的巨蟒都顺着洪水汇聚而来,浩浩荡荡,携着洪峰泥流,直向直沽城而来!
韦陀庙的泥塑韦陀,手中的降魔杵终于重重的顿在了地上。
锦衣卫桥头,二十四只石狮子发出齐声的怒吼,一个个飞跃,冲下桥头,摇身一变化为王府门口那对石头那么大的狮子,将河道拦腰截断。
泥人张的手拢在袖子里,飞快的攒动。
洪峰已经来到锦衣卫桥前,石狮子们当先扑上去,大口撕咬着洪水中的蟒蛇蛟龙,浩浩荡荡的洪峰到了这里,凭空被压下了三尺的峰头。
整座锦衣卫桥,连同东边的韦陀庙,西边的玉皇阁一起,生生镇住了这段河道!
随着泥人张手从袖子里一甩。
一个喝的满脸红霞,醉上眉梢的神将,持着双鞭,摇摇晃晃站到了桥头。
这是他拿直沽烧锅酒糟拌着子牙河底泥捏的秦叔宝。
旁边还有一个喝的更大的尉迟恭。
两尊神将各提双鞭,尉迟恭一对水磨竹节钢鞭迎风狂舞,旋转之间狂风萦绕,似乎白色的风气缠绕在祂的双鞭上,搅动的大风环绕着祂旋转,秦叔宝手中的手瓦面金锏,则是在不断碰撞摩擦,丝丝的电光缠绕在双锏上……
只是泥人不过娃娃大小,这般威势看着便有些喜感。
“今儿得请二位老神仙搭把手。”
泥人张咬破舌尖将血喷在了两个泥人身上。
他左手捏秦琼像时掺了天后宫香炉灰,塑尉迟恭则混进义和团血衣布条。
青筋暴起的手掌在袖中翻飞间,两尊泥胎已成人形:秦叔宝凤目含威,腰间双锏嵌着大悲院舍利子;尉迟敬德虬髯倒竖,掌中铁鞭淬着老龙头铁轨寒光。
舌尖血粘上了巴掌大的泥人像,两尊神像的身躯,犹如法天象地一般迅速的长大,很快便恢复成了八尺高的大汉,却依旧还在暴涨。
尉迟恭双鞭搅动的风暴,已经形成了一个上接云层,搅动漫天乌云,下接北运河,龙吸万吨水的巨大龙卷风。
秦叔宝一跃而起,飞入龙卷中。
那双锏的电光瞬间蔓延到整个龙卷,犹如狂龙在其中盘旋乱舞。
“哈!”
缠绕着金色雷霆的双锏,犹如鼓手跳起重重擂下的双槌一般,整个北运河的河面便成了鼓面。
雷槌重重砸在了鼓面,电光只是一瞬间,便在河面漫延数十里。
密密麻麻数百只蛟龙翻起了肚皮!
三条独角蛟挟裹着洪峰煞气,恶水化为刀枪剑戟,朝着秦叔宝扑来。
尉迟泥像暴喝一声,铁鞭抡圆了砸向为首蛟龙七寸。
鞭梢扫过处,河底沉船的锚链竟从河底弹起,缠住孽畜脖颈生生拽低三丈。但听“咔嚓“骨裂声穿透雨幕,双鞭各打一只蛟龙,脊柱断口处喷出大股的蛟血……
秦琼泥像双锏交击,迸出庚帖大小的雷火符。
电光顺着尉迟恭铁鞭游走,将剩下蛟群逼至河面,泥人张趁机将袖子张开,数百只泥人抖落出来,一个个惟妙惟俏,化为了天兵天将,一尊尊护法神将,落向河面。
刹那间,落入河中的泥人迎风便长,化为了正常人大小。
它们持着兵器,和河中的蛟龙厮杀起来。
一时间无数鳞片,龙角龙须,被活刮飘在河面上,一股股的蛟血涌上河面,同样泥塑的残肢断臂,浑黄的泥浆也不断涌起。
泥人张心疼的看着那些化在了河里的泥人,那是他不知多少个日月,挑选泥料,精心捏制,积存下来的。
“用在这里,倒也不算浪费!”
他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不错!”
对面的雨幕中,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意外的声音:“没想到在轮回世界,也能看到造化一道的同道。”
“我还以为除了我们方仙道之外,世间已经再无能在造化上,有所造诣的修士了!”
对面,一个身穿古老羽衣的方士踏着一只铁龙,缓缓而来。
那铁龙以钢为足,身躯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轨道,身躯更是一截一截的,吞吐着浓重的白雾,在大雨之中,铁龙口鼻的白雾同大雨混在一起,化为了一道遮天的帷幕。
它的巨目发出贯穿雨幕的烛光,它的身躯中传来钢铁碰撞的沉闷响声。
方士就站在铁龙目中,俯视着泥人张。
他看着那些泥塑的玩意,笑了笑:“看上去倒有些像黄泥道的造物,融合了一些撒豆成兵,剪纸成人的神通法术,唔,我们造化道以前好像也以泥塑俑人为战兵,但,这等古老的技术已经被淘汰了。”
“如今就连战兵道,也以钢为甲,铁为兵,改名叫了机甲道。”
“我们机械道更是早早就奠定了机魂气心,以齿轮、机关、蒸炁运转大道的根基。”
看着那被水流冲击,已经开始融化的泥塑们。
方士叹息一声:“老东西,你的泥人太落后,已经没用啦!”
泥人张看着那铁龙造物,看着对着他,面带怜悯的方士。
他茫然的皱了皱眉头:“你是西大陆那群修炼什么‘炼金术’的修士?天后捏泥造人,你有何胆子,如此大放厥词?就凭你身后的火车?”
方士一时语塞,无奈道:“炼金术和机械造物学还是不一样的,我们造化道七大道果之一的成就,你们土着是不会懂的。”
泥人张歪了歪脑袋:“那个什么七大道果,比得上娲皇造人吗?”
方士听到这,已经不想说话了。
“不想跟你们这些有洪荒正史的土着说话,牛头不对马嘴,我们说的娲皇和你们的,根本不是一种存在,你们捏的泥人和娲皇捏的,也根本不是一种东西。”
“连神藏都没有,你也敢说你捏的是人?”
“黄泥道研究的造人泥料,是蕴藏无尽精、气、神,五行孕化,阴阳相生的神料,而你的泥,只是烂泥而已。”
方士张开双手:“就让我来,帮你理解其中的差距吧!”
说罢身后铁龙的身躯中,探出数尊巨大的炮口,内中火药已经装填。
这种造化道修士也要小心炼制,蕴含至刚至阳的恐怖力量的火药,骤然爆发恐怖的轰鸣。
只是一瞬间,泥人张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呼啸,赤铜血钢的神雷炮弹便尖啸着楔入锦衣卫桥第三孔拱券。
桥身剧烈震颤,永乐年间浇筑的玄铁桥基竟如酥糖般崩解,二十四根望柱接连倾倒,桥上的镇物都在那一瞬间,轰然破碎。
不远处,韦陀拄着的降魔杵也一同炸碎,连同韦陀神像,粉身碎骨。
泥人张眼睁睁的看着镇河石狮头颅落在了自己身前,然后滚入北运河激起丈高浊浪。
半座桥梁眨眼间成为粉齑,碎石混砖最远落到了近百丈外。
泥人张脑海中依旧被那巨大的雷声轰鸣笼罩,竟然反应不过来。
但随着铁龙身上,数团火光骤然炸开,北运河河面上那些奋力厮杀蛟龙的泥人们在炮火之下,一个个轰然破碎。
秦叔宝再次奋起双锏,尉迟恭力大势沉直轰破一座小山。
但方士只是摇头叹息。
铁龙之上,机魂轰鸣,那颗由天火紫铜和九火神龙钢锻造的蒸炁机中,雷火元铜罡和玄水元真煞在巨大的泵力下,完全压缩在了一起,顿时罡煞混一,一种乾坤相合的巨大力量爆发开来,滚滚的雷火蒸炁由机心爆发。
两条钢轨凭空由虚空落下,然后铁龙一瞬间冲天而起。
两尊神将面对那恐怖的力量和速度,只在一刹那,便被那虚轨铁龙撞成了烂泥,然后连泥料都被铁龙的头颅蒸发。
“老东西,看在同为造化一道的份上,你让开,我不为难你!”
方士依旧‘彬彬有礼’:“我们界海长城不欺负老古董啊……你回去再学几年,好好思考一下造化之道,说不定还能有所进益!”
泥人张看着被摧毁的泥人泥塑,看着已经坍塌大半的锦衣卫桥,桥上那一排血脚印已经中断,背后的铁莲花上,锁链正在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
拉着铁莲花的玄真教徒被手中的铁链一点点的拖着向前,双脚下的血脚印都只能在地面划出两条血痕。
“已经输了?”
泥人张叹息一声闭上了双眼,但这时候,他的耳旁听到了汹涌的浪涛声。
睁开双眼,却见北运河上游,洪峰高涨数丈,越过了河岸两边民房的屋顶,向着他所在的锦衣卫桥残骸浩浩荡荡而来。
朝着人挤人,大街小巷里站满了十里八乡赶入城中的乡亲父老的直沽城而去。
天后宫中门开启,老师兄带着道士们忙着安置涌入城中,无处藏身的人们。
此时,老师兄微微擡起了头,担忧的看着城外北运河的方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泥人张竖起剑指,立于胸前,依旧站在断桥上,直面那滔滔洪峰,残存的蛟龙容融入了浩荡的洪水,要驾驭那无边恶水,冲入直沽城肆意吃人!
“你的铁与火,固然是一种无边伟力,但我们的血和泥,未必没有精神!”
一个泥娃娃攀上了泥人张的肩膀,这便是直沽人说的‘大爷’‘哥哥’,由刚刚生下孩子的女人,去天后宫的庙里,牵来的一个泥人。
最怕水气的泥人大爷,站在泥人张的肩膀上,看着脚下已经是残垣断壁的镇水桥梁。
它系上了一根红线,从泥人张身上一跃而下,跳入了滚滚的河水中。
随即,有一个泥人钻了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很快运河两岸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泥人,天后宫娃娃山上的泥娃娃们,直沽人家供奉的一个个泥人大爷不知什么时候都出现在了这里。
数百万泥人站满了河道两岸。
无数红线连着它们,连着两岸的土地。
泥娃娃一个接一个的跃下运河,红线一股一股的飞出,运河两岸千条、万条密密麻麻的红线搭建了无数红桥。
湍急了流水中,小小的泥娃娃一个接一个的抱在了一起。
泥土飞快的堆成了堤坝,拦截,中断了运河的浊流,在北运河上搭建起一座泥桥。
“你是不是疯了?”
方士不解:“水曰润下,从来只从高处往下流,就算你堤坝堆得再高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截断这滔滔流水?”
“我劝你,修造化道,先把大道的理念搞懂,不要玩一些违背大道规律的玩笑!”
看着泥人堆成的,截断北运河的泥桥。
方士指着汹涌而来的洪峰:“大不了溢位河道,更加泛滥成灾,难道你还能拦住所有的水流不成?”
乌沉沉的云层突然裂开百丈缺口,滔滔的洪水携着无数枯枝断木,磨盘大的石头夹杂其中,仅仅是第一波峰头,便已经高过了两岸的民居,水龙席卷了一切,携着摧山断岳的威势直冲而来。
无数蛟龙混在洪峰之中,朝着泥土的堤坝钻去。
但密密麻麻的小手抓在了一起,它们抓住了蛟龙的鳞片,阻止它们深入其中。
不断有泥人从两岸扑下来,它们爬满了蛟龙的身躯,让那泥土的堤坝蠕动着,淹没了群蛟。
洪峰终于和堤坝撞击,那一瞬间,泥人张只感觉到了倾天一般的压力。
但脚下的堤坝还在长,它越过了河道,朝着东西两边蔓延而去,第一波的洪峰的撞击,确实撼动了它,但却无法撼动前赴后继而来的泥人。
堤坝以一个呼吸一丈的高度在长。
泥人张被它们越举越高。
它们,向着两岸延伸,堤坝犹如洪水中伸出的臂膀,护卫着直沽。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
泥人张怔怔道:“原来,这就是息壤……”
驾驭铁龙的方士也终于沉默了,在他眼前,息壤犹如从神话中显现一般,越来越高。
那些泥人,明明身上只是最平常不过的泥土,而他早已经见过太多被称为‘息壤’的灵材。
有的是方士们模仿神话创造的。
有的是黄泥道所修的息壤之躯,不死不灭的神土。
有的是某些等阶极高的土属性灵材。
甚至有来自天界,轮回之主造化的灵材息壤。
但这些都没有那些普普通通的黄土泥人,前赴后继,对起堤坝更像那传说中的息壤。
“嗟,四岳,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
“鲧可!”
这一刻,方士脑中一个念头电闪而过:“谁说泥人没有神藏?这就是泥人的神藏!”
浩浩荡荡的洪峰终于被息壤截断,如今便是铁龙上的天雷泯火神炮也奈何不了泥坝分毫。
但方士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即便是盗取息壤的鲧,依旧被帝令祝融杀于羽郊,无穷无尽的息壤,终究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堵不如疏!”
方士高声道:“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没有堵哪来的疏?”泥人张眼睛闪闪发光,他平静道:“没有鲧,哪来的禹?”
浩浩荡荡的洪水,就如此被泥人张截断于锦衣卫桥,随着息壤越长越高,终于就连直沽城上也能看到北边那堆成一道山脉的息壤大堤。
但就在泥人张在北运河拦下一片汪洋大海的时候。
天上无尽的风雨张开了双翼。
蔓延无边的乌云中一双金黄的眸子仿佛日月一般凝视着大地。
笼罩大半个北方的乌云犹如它的羽翼,那漫天的雨幕是它垂落的翅膀。
它的尾巴落在大地上,就是一条条河流。
它张开了翅膀,于是乌云在头顶裂开,阳光从中间巨大的缝隙洒落。
它的鳞片在天空中划过,像是一道道闪电在劈舞!
伴随着整个直沽城,直到山东都能听到的轰鸣声,被拦在泥坝下的洪水开始飞快的退去,一条浩浩荡荡的长河从北方蜿蜒而来,流向了天空!
无数河流,无数洪水奔腾咆哮,竟然在天上流淌,汇聚成一条天河。
那就是龙躯。
天上的乌云和大雨是它的双翼,犹如日月当空的明眸是它的眼睛,大地冲上九霄,行于天上的河流是它的龙躯,那就是——应龙!
首先绝望的并不是泥人张。
而是轮回者——方士。
他目瞪口呆看着天际那庞然的古神,口中喃喃道:“这是‘妖’?三神斗四妖!对面那是‘三神’,这个是‘四妖之一’?轮回之主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们拿什么斗这只‘妖’啊?”
此时,所有能擡头的轮回者,心中都有这么一个疑惑。
“拦下它!”
泥人张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助我一臂之力!”
他向着周围的泥人请求。
脚下的堤坝骤然升起一座高塔,直冲天际,所有的息壤都汇聚在一起,将泥人张举了起来,冲天而起的泥土高塔就像一根棍子,直捅九天。
渺小如蝼蚁的泥人张拦在了应龙之前……
“想入直沽……”他大声喊道,声音在风中一吹就走,渺小的犹如蚊呐:“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应龙垂目,凝视着泥人张。
仅仅需要一爪,从天而降的洪水便可轻易摧毁泥人张,甚至摧毁直沽城,但应龙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暴虐,没有任何兽性,而是悲悯、正直、智慧和勇气。
泥人张看到了它的眼神,绝望之中,他突然立刻领悟到了关键。
“你是应龙,聪明正直之神!为什么要驾驭洪水,摧毁一切?”
应龙的无言,看着三岔河口的铁莲花的眼神,却十分的温柔……
泥人张笑了:“那你要过去,只有一个选择!”
“杀了我!”
泥人张眼神坚定,息壤覆盖了他的身躯,渐渐的他法天象地,身高百丈,横栏在应龙的面前。
他坚定的大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玄真教主,让你算对了!我打应龙,包赢的!”
下方,渺小如蝼蚁的方士在风中凌乱。
“他怎么敢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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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磨灭息壤,大禹治水
血色的霞光中,青铜色的指爪微微屈起,三根青玉质感的爪尖相触时,空气突然爆出琉璃碎裂的脆响。
被息壤包裹的泥人张甚至没能发出惨叫——
百丈的泥人之躯,在应龙面前犹如一个玩偶。
泥人胸口骤然凹陷的圆形空洞一直贯穿到了它的后背,犹如流星一般从天空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数十里外的直沽城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颤动感,极其微弱,就像是大地吸收了绝大部分的力量。
方士不忍直视的回头,上一瞬泥人张的自信从容,到这一瞬他的身影从天空消失,不过是应龙的一个弹指。
烟尘散去,泥人张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保持着无畏姿态贴在土墙上,浑身上下都在不自然的扭曲,仿佛被某个无形的巨锤砸成了肉饼!
泥土与他接触的部分已经液化,而血液,正像不要钱一般从他破娃娃般的身体里涌出。
应龙犹如日月一般的眼睛,还是分给他一丝微不足道的注意力,略带好奇的眼神并没有被触怒,而只是弹走了一只有趣的小虫子一样的从容。
它的大部分眼神还是看向三岔河口的铁莲花,焦急中流露出一丝雀跃……
方士乘着铁龙,来到泥人张的上空,摇头叹息道:“你怎么敢的啊?”
“应龙虽然是聪明正直之神,甚至说,它是爱人的。但是它终究是神,神的爱,于凡人的个体来说如此浩大,你应该知道你在它眼中的渺小!”
“它是人族战神,但它并不在乎一个阻拦它的凡人。”
方士神色复杂的看向应龙,也看向泥人张。
“我……知道!”泥人张依旧是自信的:“土……土克水!包……包嬴的!”
方士绷不住了:“五行相克是这样用的吗?我还以为你算到了应龙某些致命的破绽,那是上古战神啊!斩杀兵主蚩尤的战神!就算这里甚至不是它的一个分身,就算……它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威能,也足以秒杀任何一位元神真仙!”
泥人张笑道:“我知道了……我还没有和息壤真正合一,天后娘娘……用土造人,所以我也是土,我也是人!”
说着,泥人张颤抖的伸出了手,指向天空中浩浩荡荡犹如天河一般跃过他头顶的应龙。
下一瞬,他的身躯彻底崩碎,血肉涂抹在那息壤厚厚的泥土上,由无数泥人融合而成得的息壤蠕动着和他的血肉混合为一,莫名的,方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从泥土中来,也必将回到泥土中去!
如果息壤的不能生生不息,如果它依旧不能湮灭洪水,那一定是自己没有回到泥土中,‘人’的力量,‘人’的生命,‘人’的延续,都要回到那泥土中。
这便是息壤……
大地上,那滩被应龙打下来的泥土再次蠕动起来,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了。
大地之中无尽藏的生机,都向着那块泥土汇聚而去……
这时候,一个干瘦的老人慌忙的来到这里。
看着地上蠕动,滋长的那一道泥土堤坝,他肩膀一塌,喃喃道:“完了完了!教主交代的不清不楚,我听了也糊涂,这戏神到底是谁啊?”
他身后一个打扮艳丽的旦角,似乎匆匆的从戏台上下来,看到那混着血的泥土,也是语气低沉道:“泥人张老前辈,也是为了护着这直沽城,戏不戏神,又有什么要紧的?老先生,你要有什么能帮忙的手段,就赶紧施展出来吧!”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皮似的面具,捏了捏。
“你不明白,这堂皇世界乃是森罗地狱,你我这芸芸众生都是恶鬼修罗,唯有教主才能拯救众生,重新开辟这世界。所以他救不救人没什么打紧的,东西送错了人,才是大麻烦!”
男旦眉毛一挑,清秀的脸上不怒自威:“老师傅,我敬您一声老师傅……我也不明白你说的这话,但我扮着那观音,不知多少人求我救苦救难,可到头来,救他们的不是观音,更不是我。救他们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啊!”
“我若看到他们求我救苦救难,就把自己当成了观音,那我成了什么?”
“不一样,不一样……”老人摇着头。
男旦擦干净了脸,回答道:“都一样,都一样,就算是观音真的下凡来,能救我们的,依然是我们自己!”
这时候,那泥土堤坝再次高涨,无数泥土犹如血肉般蠕动,泥泞的黄泥塑了人身,正是泥人张的模样。
造化道的方士张口难言,因为他赫然看见,那些平平无奇的泥土中流淌着神辉,似乎被揉进了泥土里,血肉和泥的泥人张,给了息壤一种最为关键的蜕变,揉搓的泥土有了生命。
方士第一次看见,那传说中的神藏在泥土中孕育……
没有精、气、神,没有智慧和长生,剩下的唯有一点无尽的造化内藏,不同于血肉母树的诡异,这泥胚是神圣的,由泥人张一点一点捏了出来。
这时候,方士才看到了造化道传承中所说的,无尽造化黄泥身!
泥人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脚下的泥土再度堆积成高高的,耸入云霄的泥棍,急的老者在下面大叫:“等等,教主还有东西给你!”
泥人张站在泥棍上再次回头,这一次老者终于将那面具扔了上去。
他接住面具,看着那如肉的,魔性的,仿佛无数面孔堆积在一起的面具,平静道:“太岁,血肉之始,昔年天后与明尊以此塑造众生万物,亦是我追求已久的造化泥料。玄真教主将此物交给我,想必是让我用这太岁泥塑造众生万物,发挥出天后宫泥人道传承十二成的玄妙。”
“但……”
“你我本是黄泥身,又何须向外求造化?”
“有我的血肉,息壤已成!”
泥人张随手将它戴到了脑后:“我已经明白求胜之道,明尊大恩,此界众生,无以为报!天上司辰之中,唯有他将目光一直看了过来!诸司辰造化之中,也唯有他将我们塑造成人。他的疑虑,我已经知晓,我等源于他灵光垂落,除去贪痴嗔念,三毒诸恶之外,那正直、智慧、仁爱、勇气,种种光明,究竟与他何别?”
“是心!”
“请明尊知晓,此心与他心无二,此心和他心有别!”
说罢,泥人张冲上云霄,泥塑的身躯脚下,泥柱宛若一条脐带一般连线着大地,那一瞬间,这条脐带汲取了大地中无尽的土壤和生机。
泥人张仰天怒吼,身躯膨胀亿万。
从黄土高原到华北平原,从三江源地到东海之畔,从非洲红土到南极冻土,有人的地方,有人生活的地方,有人埋葬的地方。
亿万万的土壤,就连肆虐向东来的黄河也被抽清了一瞬。
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双手死死抱住了横贯天地的庞大龙躯,这一刻他再非玩具娃娃一般的大小,而是像年画中抱住鲤鱼的胖娃娃,虬结的肌肉犹如龙蛇贯穿巨人的全身,生生将应龙扼住。
随着泥人张意志的升华,秘史中过去未来,所有道途的痕迹都在向着此刻的他汇聚。
“不再有过去,不再向未来,唯有此刻!”
泥土的身躯随着他的意志还在暴涨,整个平原上的众生和人们都能看到,一个犹如山岳的巨人,扼住了横贯苍穹的天河,将那龙躯拉下九天!
应龙终于怒了!
龙躯犹如天河银河盘旋而下,缠绕着息壤巨人,身躯中无数洪流翻腾,无尽真水涌动,天空仿佛真的撕开一条巨口,横贯诸天的天河擦着世界而过,足以淹没大地的洪水在应龙的身躯中流淌,那浩荡龙躯,环绕地球数圈,缠绕这息壤巨人绞杀,磨炼,冲刷。
无穷无尽的泥土都在崩溃,化为烂泥,化为黄河从巨人身上剥落。
即便是钱晨遥望巨龙,也只能感叹昔年归墟中去的还好只是四海龙族,若是有这尊龙族第一强者的一丝意志,真龙道果和始祖道果也会恐怖到他也无法力敌的程度。
只是龙躯一转,方才还顶天立地的巨人,其息壤之躯就湮灭到了仅剩下微不足道的一点的程度。
泥人张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被应龙之躯缠绕在中央,却依旧双手插在那龙鳞之中,想要撕开龙躯……
应龙的眼睛闪烁着浩荡之光,威严如日月,凝视着怀中渺小的泥人张。
“黄帝!你的子孙依旧在……依旧如此骄傲!”
神龙终于正视了那蝼蚁,它深吸一口气,对着泥人张喷出一股浩浩荡荡,贯穿银河的龙息。
蓝色的龙火淹没了泥人张,小小的泥胚,不息的息壤终于在那恐怖到了极致的火焰中凝固,融化,流淌……
应龙的羽翼化为烟雨落下,蒸发在龙息之中。
泥人的表面融化,流淌,不息的生命力也随之凝固,终于应龙羽翼落下,清脆犹如玉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地间回响,冷却的泥人身上,天青色的色泽流淌着美玉光华,将他凝固在昂首的那一刻。
随即,一道道裂纹贯穿了泥人张的全身,犹如汝窑瓷器的天青色,遇到了龙泉青瓷的开片。
应龙身躯一卷,被无尽天河缠绕的那一尊瓷人便化为齑粉。
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洋洋洒洒犹如玉屑的晶莹飘荡在半空,天地一片寂静,龙族第一强者,人族第一战神显露威严之时,天地间肃杀一片,终于让人想起,战神之所以是战神,并不是因为它聪明正直,而是因为它战无不胜!
这时候,依旧有一点异物,是应龙磨不去的……
那张万变魔面,《百相千面万变奸奇真符》落下的时候,上面只是多了一张脸。
一张泥人张的脸!
那张脸在半空坠落,将那纷纷扬扬的‘玉屑’囊括,犹如一片枯叶飘到了老人的面前。
作为玄真教执事的老人,拾起那张面具,递给了身边的梁素兰,问道:“唱惯了观音,可还知道男人戏怎么唱?”
梁素兰微微一愣,但还是坚定接过了那张面具:“老先生想听哪一出戏?”
“《治水》!”
“大禹治水?”
梁素兰看向了手中,捏成了泥人张面孔的那张面具。
他轻轻捧起面具,覆盖在脸上,身下的泥土骤然将他包裹,在那浩浩荡荡由九天落下的洪流中,一个巨大的鼓包从大地浮出。
神鳌发出临死的喘息,腹部朝上的巨鳌尸体从群山五岳,从平原大地中浮起。
堵住了浩荡泛滥的河水!
老人站了起来,方士从身边的铁龙中抽出一柄长刀,递给了他。
老人看了他一眼,接过长刀,在那堵住所有流向直沽城洪水的三足巨鳌前,剖开了它的身躯。
“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有人在尸体中如此唱道:“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辇,行山刊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
老人拉起二黄导板
泥土中诞生的男子立高台,回望天河横贯,江海肆意。
只听一声亮嗓:“浊浪滔天卷九州哇——”
(抖袖怒指)黄龙摆尾裂山丘!
(云手转身)尧舜泪洒苍生苦,
(踢蟒疾行)禹斧劈开万古愁!
天地间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浑浊的浪头拍向那堵在群山间巨大的鳌尸,一位庙祝抱着巨大的圆鱼龟甲在浑水中沉沉浮浮,飘到了犹如丘陵的三足巨鳌尸体下。
他高高举起一把长弓,朝着丘陵上抛去。
“接着!”
梁素兰身后,一位两鬓斑白,双手和脚上都是厚厚的茧子,衣袖裤腿,犹如老农般挽起的老者,抓住了抛来的神弓。
执事老人这才叹息道:“为何只有你能应此劫,便是如此!”
“应龙乃是人族战神,几不可战胜!唯有你的道途,能扮演禹王,招来秘史中真正的禹王化身,阻止应龙。”
“应龙以洪魔之身降下,虽然其神力无匹仅仅化身为天河,并未掀起灭世的洪水》”
“但秘史浮现,禹王必定会重复昔年秘史中治水之举,迎战应龙。而治水之时,应龙亦多助禹王,如此二心冲突,神魔一念,才能真正降服此龙,叫他不能坏教主的大事!”
老者惭愧道:“但泥人张的牺牲,使得情况比我所想的更好。”
“泥人张以人族众生自强不息,生生不息的力量,融血肉为息壤,以搏应龙天河,堵洪水之力,几乎重复了昔年鲧治水之秘史!”
“如今我剖其尸,而令禹出,便是以教主赐下的太岁魔面和你梁素兰的道途为禹王塑造精神,又以息壤和太岁为禹王塑造肉体。”
“如此,秘史之中的禹王几乎完全走出,足以镇压应龙!”
禹伸手一招,地上的泥土陡然裂开,深渊之中,一柄神斧从息壤中裂地而出。
足以孕育一切,造化暗藏的息壤为载体,竟然生生将秘史中铭刻的灵宝‘开山斧’显化。
大禹伸手一招,神斧飞到了天上,化为半个现世都能看见的一柄巨斧。
斧头高过了云层,举过了九天之上随着大禹重重一挥,赫然劈下。
群山大地凹陷裂开,无数河道开辟将大地上蔓延的洪水汇入其中,虚空亦裂开,吞噬着浩浩荡荡的天河云雨。
南方,黄河之中亦有一尊石人低吼一声。
斧痕几乎贯穿了它。
这是有意无意的误伤。
“大禹!”石人愤怒欲狂:“你找死!”
天空传来三声依次的怒哼,一声威严的女声,一声不满的男声,一声附和的少女,最后还有一声阴阳怪气,两边都不满的冷哼!
肆虐冲向南运河的黄河亦被劈了一斧,大半洪水都被汇入古禹河道。
开山神斧终于砍中了应龙的身躯,那九天银河洗刷的鳞甲在斧刃之下裂开,汹涌的大雨如血一般倾泻下去,却被开山斧开辟的虚空河道容纳。
大禹再一招手,山河大地中浮起一卷图卷。
庙祝连忙将手中的甲骨抛在其上,瞬时间,一卷河图将大地上横流的滔滔洪水收走,并将横贯九天的应龙囊括其中。
那庞大的环绕地球,甚至游动在银河之中的龙躯,有了河图的囊括,才终于显露全貌,背上的双翼犹如风雨一样展开,神圣威严的神龙真影浮现,无尽的威严和力量,让所有目睹者一时间脑中空白。
大禹抓起一枚玄圭。
应龙便落下地面,将头颅放在了比玄圭更低的位置。
最后脚下的息壤犹如天柱一般擡起,将大禹高高举起,也将玄圭的位置擡升。
那枚玄圭犹如昔年归墟祭天之时的苍天之璧一般,也是后土意志,天地意志的一种象征。
它是大禹功绩的显化,亦是祭祀大地的神器。
应龙的意志,也要在它面前俯首,为这位人族五帝之中功勋最为卓着的圣人低头。
而大禹的意志并不想为难应龙。
于是他升起了自己,让应龙能得以昂着头……
“终究还是如教主所料!”
执事老者感叹一声,请出了禹王,这才镇住了应龙,抵消掉了这最可怕的敌人。他回头看向身后,希望教主能够把握此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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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亿万妖蝗,悬于一线
宇文黑獭看着头顶的天河横空而过,不禁张大了嘴巴!
普六茹也跟着感叹道:“乖乖,咱们地仙界名头倒是响,但这么多年,连元神真仙出手的场面都没见过,而轮回之地的一个任务世界,便有应龙这样的大神出手!”
宇文黑獭也忧心忡忡道:“轮回之地如此广大,其中元神级数的强者无数,他们若是入侵地仙界,我们如何抵挡的了?”
刘裕见此也是感同身受。
那尊应龙显化的神威实在太过恐怖,任意一击便是阳神真人也难以抵挡。
而那尊化身泥土巨人的修者,神通法术也是极不寻常,竟然生生将应龙显化之身横栏而下。
梵兮诺摇头道:“地仙界隐藏大能无数,仅我所知,昔年海外中土各大道统下归墟的时候,便有极了不得的人出手。”
何七郎面色倒也平静:“地仙界底蕴不凡,我和师父便曾遇到一位中土来的前辈,以阴神之躯逆斩元神,比之今日更加惊人。而且那位前辈据说已经勘破生死玄关,如今的道行只怕更加惊人了!”
通神老道完全不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些事和自己大有关系。
只是看着天河横空,息壤竖起堤坝横栏九天银河,心中也微微激荡,摇头感叹道:“要是周通晚点出手,见到这一幕,只怕就不会这么冲动了!”
“三神斗四妖,如果这应龙真的只是四妖之一,那么像它这么强的还有三尊。”
“那三神,只怕是三位以智慧、勇气和觉悟挺身而出的凡人。”
他突然想到:“应龙此来,杀心并不强,但行动极为坚决,那被玄真教主封印的旱魃,恐怕是传说中的那位黄帝之女,旱神女魃,唯有她能让应龙如此奋不顾身而来!”
他回头看向几人:“几位!大家同为轮回者,如今只怕是敌非友,但我还是想要问一句——几位真准备在那三神一方,一条路走到黑吗?”
岂料这句话让普六茹皱起眉头:“玄真教主既能封印女魃?看来这位剧情人物,身份也绝非寻常。”
宇文黑獭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朗声道:“这方世界既能出产道种,想必底蕴非凡,三神斗四妖,胜负未可知。”
通神老道笑道:“若是没有轮回者,自然是有一线生机,但此番轮回之地放出这么多轮回者浑水摸鱼,如此一来,三神腾挪的空间就更小了!就算他们有什么计划,在轮回者带来的‘变数’面前,只怕也要成空!”
虽然如此说着,但宇文黑獭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感觉到了一种迫然的压力。
尤其是宇文黑獭,四妖之中的黄河石人的凶威,他也是亲眼所见。
如今另外两妖,旱魃应龙都已显露只鳞片爪,仅仅是旱魃出世,带来的千万起尸异尸,若非厨神贝仙子一道糯米炒腊肉,便足以给他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贝仙子的黑暗厨道,自然是诡异十足,充满魔性。
而那边另一位高人的息壤之躯,亦是一种大神通,立意极高,玄妙惊人。
但无论是那充满魔性变化的黑暗厨道,还是众志成城的息壤之躯,相比他们的敌人,都只能算是‘挣扎’!
旱魃未曾出手,而应龙一出手便弹指间碾碎了那息壤之躯,可见一斑。
三神虽然展现了极大的勇气,智慧和决心,但在四妖绝对的力量面前,只能算勉力挣扎而已。
就连数量上,他们都不占优势。
宇文黑獭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能如何翻盘,如今仅有的线索,应该是那神秘莫测的玄真教主,至少他赐下的八张符箓,如今落在贝仙女手中的那一张,堪称不凡。
以宇文黑獭贫瘠的见识来看,有点像传说中的‘天府真符’。
“不可能!”梵兮诺听到黑獭的猜测断然道:“那绝不可能是天府真符!”
这位珞珈山女修目光清冷,看着宇文黑獭的眼神带着一丝轻视:“宇文兄虽是中土兵家将子,但见识难免有些局限,不如我们海外修士探听得到许多讯息。”
“那天府真符说是元神级数的符箓之道,实则比灵宝还要少见,一张天府真符,便等若一尊元神真仙。”
“地仙界符箓之道最高者,莫过于你们中土的三位天师,但我可没听说过哪位天师绘制出天府真符过!此物即便地仙界真有流传,只怕也是某些太古道统的珍藏,要么就是天界流落的奇珍。丹道的九转金丹、不死药,炼器之道的灵宝、神兵,符箓之道的天府真符,阵法之道的绝阵大阵,皆是至高造诣,绝非一般的元神真仙所能成就。”
“大部分的元神真仙,即便呕心沥血,将一身修为祭了,也成就不了一张天府真符……”
“那玄真教主,在轮回之主的任务里,也不过和白莲、大罗、红阳、天理等诸教齐名,怎么可能随手一挥,成就八张天府真符,换了一尊道君来还差不多!”
“唉!”通神老道眼睛一亮,竖起食指,点了点然后又放了下去。
他肚皮里敲锣打鼓:“唉!你算是说对了,那还真是一尊道君,惊不惊喜?”
“三神斗四妖,这四妖如此强横,轮回之主那里却只算二十道德的安慰奖,只怕便是因为你们那一方,还有一位道君未曾出手!”
“那位道君被一同开天辟地的其他几位道君暗算,又被我太岁盟的元神天魔盯上。”
“这才有人招来四妖欲斩杀其降世之身。”
“几位道君斗法,别说你们已经没落的地仙界了!就算是天界,只怕也没发生过几回。轮回之地的任务,比得上这次之凶险的寥寥无几!你们一头撞上来,也算走了大运。而老道我早早得罪了一位道君的过去之身,身陷此局,成了别人手里的一个大杀招,要和道君正面放对,更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运!”
通神老道双手不断地掐算,唉声叹气道:“或许我就不该加入这劳子的太岁盟,命犯太岁,这也太不吉利了!”
“人啊!还是得信命,但不能认命!”
不提通神老道,心中各种念头转动。
直到看见那西北方息壤巨人落下,有人剖开其身,让大禹显化出来,擡手开天神斧劈落应龙,才让所有人再次震惊。
一位踏上元神真仙门槛的大修士自我殉身。
一次涉及此界根本隐秘的‘秘史’仪轨,让轮回者们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这般算计,精妙绝伦,更是涉及此界的根本法则,撬动了历史,从中走出一位堪比应龙的圣王!”
通神老道呐呐道:“说起来,此界连一位元神真仙也无,却凭着法术和气魄,撬动道君在此地留下的印记战斗!诸天万界,能如此丧心病狂的,着实不多!”
“两妖且定,接下来就看那最后一位殃神,能否以弱胜强,拦下那黄河石妖了!”
宇文黑獭、通神老道的目光都转向了南边的钞关浮桥。
老道崔不二凝视着北方那尊泯灭在龙息之中,化为漫天玉屑的老友,也是深吸一口气,默默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了眼睛,目光再次坚定。
“玄真教主!我等不负于你,希望你也能不负我等,实现你所说的救世之功!”
崔不二拍了拍身上脏污的道袍,站在浮桥之上,转头直面那南运河中,渐渐浑浊,由黄河夺道而来的洪水。
武破奴手挽铁链,死死捆缚着三岔河口的铁莲花,脚下的足印,却还是被莲花中镇压的旱魃一点点拉近,他身上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地上,转眼就被蒸发。
这时候,他看到旁边的崔不二身躯僵硬了。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黑压压的乌云,眸子里全是惊慌。
似乎有些完全出乎他预料的东西在发生。
同样没有回头的武破奴,只听到天边传来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犹如铁器刮擦的声音。
那声音最初只是一线,若有若无,然后渐渐大了起来,犹如狂风暴雨,最后掀起滔天巨浪,天地间都是那唰唰沙沙的声音。
顺着崔不二的视线,武破奴赫然看到,天边的乌云在蠕动。
靠得近了,终于看清那乌压压的妖蝗群振翅声如雷,每只虫腹都生着张扭曲人面。
密密麻麻数以亿万计,大如成人的蝗虫,口器闪烁着乌黑的寒光,便是金银铜铁只怕也能生撕了!
背上的翅膀一拍,就飞扑数十丈。
所过之处天地一片混沌,一切东西都在虫群中消失了,民居犹如稻草。
就连山岳崖壁也被蝗虫轻易撕开。
即便崔不二做好了阻拦大妖的一切准备,也没想到那大妖,竟然是一群遮天蔽日的妖蝗!
他想要掐诀念咒,但僵硬了半天硬是想不到有什么法术能对这恐怖的一幕起作用?
南运河上,遮天蔽日的虫群撞上漕船桅杆时,木屑如雪片般纷飞。
这些六足妖物前腭开合快如织机梭子,百年老杉木的船身在十息间便布满蜂窝状孔洞。沉入河底的碎木渣泛起白沫,像被千万把微型锉刀同时打磨。
文昌阁在虫潮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人高的蝗虫用带倒刺的后足勾住斗拱,口器啃噬处迸出猩红的火星。
整栋文昌阁从第四层开始倾倒,尚未坠地的飞檐瓦顶已被虫群裹成蠕动的黑色巨茧。
还是武破奴更加果断。
他手一抖,将那铁链从铁莲花上取下,伸手一抛便飞入天上,随着他一声喝令,玄真教徒皆丢掷了手中的锁链,在半空搭起一张铁网。
崔不二回头,看见铁莲花已经势不可挡的缓缓绽放。
他看向武破奴,却听他一声大喝:“先应付过这一劫,再谈其他!”
“挡不住这蝗群,漫天妖蝗落下去,直沽几百万人,包括你我都要沦为妖蝗口中之食!来不及想太多了!”
崔不二一想也是,当即扔出了手中的罗网,无数结,无数线在天上交织,撒开无边无际,囊括了整片天际。
妖蝗触网的刹那,虫翼燃起幽蓝业火,烧焦的腥臭里竟混着一股股尸气。
只是妖蝗的先锋,那乌压压的黑云落下,便不止数十万,《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犹如一团罗网张开,密密麻麻的线和结更是笼罩了整片天空。
不断有妖蝗被业火烧成一团火把,同样不断有妖蝗啃噬着那些缠在一起,打成死结的线头。
今天要回家过元宵,所以明天不一定有更,后天就回来了,必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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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万鬼同堕,黑手高悬,反握刑天
数百条锁链从运河两岸冲上天际,在直沽城前拦起一张大网。
崔不二亦扔出《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所编制的罗网。
但无论是《十八泥犁奈何途》加持的铁链,还是《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所编制的罗网,所借来的力量,不过是区区命运和业火罢了。
那八张天魔秘箓,亦不过是钱晨以创世之尊,真幻道果,洞彻这方天地运转的本源而书写出来的伪‘天府真符’罢了!
真正的天府真符,至少得囊括诸天级数,万界共尊的大道。
而这八张符箓,毕竟是书写钱晨开辟的这个大世界的天道,并非诸天级数,脱离了这个世界,就有可能跌落‘天府真符’。
所以天府真符才名为——天府。
只有诸天级数的世界,只有来自‘天界’的大道才能书写这等级数的符箓。
但这并不代表钱晨书写的这八张符箓本质就低。
甚至不代表它脱离这个世界之后,真的就会跌落天府级数。
其一是因为钱晨用以创世的道果乃是真幻道果,那一小半未能贯彻诸天的道理,可以寄托于虚幻之上,骗过诸天万界的大道并不难。
而另一小半便是钱晨创世之时,用了自太上道祖心中流出的灵光,直指大道本源。
它只是差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但面对司辰,圆满道果级数的存在出手,这一点点就成了天堑。
大日金钟磨练的妖蝗,法门为西昆仑天刑五劫中的太古瘟蝗,由五行之种,木之贼所化,由大日金钟亲自出手,以黄河亿万年积累的深重苦难,将两岸数百万人口炼成了太古瘟蝗。
这等凶物,如妖,如魔、如鬼、如神。
又岂是《十八泥犁奈何途》运转的幽冥天道,燃烧的不灭业火,所能消磨的。
亦非《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所运转的命运天道,交缠大的因果锁链所能束缚。
八张天魔秘箓,司辰之下,便是异界道君来了也能限制一二,但对于本界司辰,未免有些无力了!
无数妖蝗在那锁链,罗网的束缚下,犹如浪潮一般将罗网朝着直沽城推去。
密密麻麻的口器啃噬着,开合间滴落着腐蚀性黏液,将铁链灼出缕缕白烟。
业火落在它们身上,最开始还能焚烧成一团蓝焰,但很快焰火熄灭之后,被烧的黑漆漆的妖蝗则骨刺越发狰狞,气焰越发凶狂。
那众生命数所系密密麻麻的线,旋断旋接,只要众生不死,此线就不会断绝。
但很快几只蜕变的妖蝗,就挣脱了罗网,而铁链也终于崩断数十根,一股妖蝗犹如黑烟朝着直沽落去。
城头的天际线骤然暗沉。
数万只人高的蝗虫振翅声如雷暴轰鸣,这些异变妖虫腹部长满倒刺,复眼闪烁着猩红血光!!
城墙上的守卫老赵刚举起火把,便被三只蝗虫凌空扑倒。
它们的锯齿前肢如铡刀切入肩胛,霎时鲜血喷溅。
蝗虫腹部的人面瘤突然裂开,探出管状吸器扎进伤口,老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整具躯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成皮囊。
城楼上,守军射出的符箭撞在虫甲上迸出赤焰,却见蝗群突然结成球状阵型。
数以千计的魔虫抱团滚过瓮城,所经之处砖瓦崩裂,箭垛上的铁钉竟被啃噬成铁屑。有个少年不慎摔下城墙,尚未落地便被蝗群裹成黑茧,空中只飘下几片染血的粗布。
护城河突然翻起浊浪,却是数千饥民从城中冲出,想要泅渡逃生。蝗群嗅到血气,遮天蔽日俯冲而下。
水面霎时浮起千百个挣扎的血漩涡,连哀嚎都被淹没在虫翼摩擦的刺耳锐响中。
崔不二目眦欲裂,但一身法术神通却毫无作用。
他所习练的道法之中,就没有能对付的了这般凶虫的,莫说此界的传承,就算地仙界,乃至天界,都没有多少能磨灭太古瘟蝗的道法神通。
此蝗遇金不死,遇火不焚,遇水不溺,遇土不埋,遇木则生!
乃是天地之间,最善偷生、繁衍、滋长、不死的木贼之气所化。
此时,武破奴打出一记血手印,那些锁链断裂的玄真教徒将铁链往身上一卷,接下了那道血手印,霎时间厉火燃烧,他们都在哀嚎之中堕入地狱!
玄真教徒的残躯尚未凉透,皮肤便浮现出朱砂咒文无数血手印伴随着鬼文阴书,将他们的魂魄硬生生扯出化为厉鬼——眼窝燃着青磷鬼火,铁链从脊椎骨刺穿而出,末端化作勾魂弯钩。
蝗群正欲继续扑食,哗啦啦的铁链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只见数十厉鬼带着铁链飞掠而来,铁锁环绕,厉鬼们腐烂的指节掐出三圣诀,周身铁链竟发出九幽寒铁的嗡鸣。
为首的鬼修咧嘴嘶吼,铁链在半空划出一道道痕迹。
那些划痕裂开,犹如一只只鬼眼睁开。
“阴司借道!”
武破奴一声厉喝,无数血脚印来到了他身边,那环绕三岔河口,铸起铁城山地狱的一圈圈的脚印,犹如无数条锁链,缩回了他身边。
密密麻麻的血脚印踏出了一片血池,池中升起重重叠叠的地狱虚影!
武破奴掐着三圣诀的双手已经开始颤抖,指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嘴唇蠕动,看着那化为厉鬼的玄真教徒,颤声道:“同堕幽冥!”
崔不二诧异回头,却看见武破奴目光坚定,大喝道:“永不超生!”
三圣诀的三指朝着血池一指,象征造化三圣的三根手指倒竖,犹如鼎之三足,重重镇压落地。
无数鬼目锁定那蝗群,半空中盘旋的厉鬼身上,无数铁链穿透了它们大的脊椎,带着弯钩的末端飞射而出。
妖蝗翅翼刚振起半尺,便被勾魂链贯穿膜翅。
天空中一尊尊的厉鬼口中念诵着鬼语,那崔不二也听不大懂的经文彻响天地,一尊尊厉鬼于天空同堕,身上的铁链系着数百,数千只妖蝗,向着血池堕去。
最惨烈的当属一位护法所化厉鬼。
它主动崩碎魂体,天空中无数铁链飞射,将剩余大的妖蝗一网打尽。
当突破罗网的最后一只妖蝗被拖入血池时,厉鬼们的身影亦已沉入地狱最深处——他们燃烧魂魄催动的《十八泥犁奈何途》,终究连自己的轮回机会也焚尽了!
崔不二的话语凝滞在喉中,怔怔看着武破奴,想要逼问他的话语却已经说不出口。
武破奴却只淡淡道:“莫要迟疑,我等早已有了觉悟!”
他目光一瞪,看着崔不二的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化为血水流淌出来:“崔不二,妖蝗不堕轮回,纵然牺牲我的全部,也不能镇压其万一。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争取时间!教主已经算定,唯有你能破此劫!快点拿出个办法来!”
崔不二下意识的推诿道:“我能拿出什么办法?”
“这亿万妖蝗,我区区一个直沽城里坑蒙拐骗的假道士,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给它们一只一只的批殃榜吧?”
说话间,又有数根铁链断裂,这一次抽回铁链的玄真教徒毫不犹豫的印上了那血掌。
数尊厉鬼飞起,将冲向直沽的妖蝗截住,拖入地狱之中。
武破奴看着他们,目光带着一种莫名悲恸和解脱,低声道:“你快一些,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崔不二脑中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应该如何应对那遮天蔽日的妖蝗。
“直沽城内数百万人,方圆数十里的大城,面对漫天的妖蝗,我如何护得住?”
崔不二很无奈,他本是洒脱之人,对于自己的生死,更是置之于笑谈,可数百万人的性命压在他心头,让他如何能喘得过气来?
“若是我一个人,我还能逃。但数百万人在背后,我如何逃得了?我又能逃到哪里?”
说着崔不二看了一眼武破奴身边的血池,那重重叠叠的地狱之影,尤其是最为坚不可摧的铁城地狱。
“要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早就给自己批了殃榜,骗过生死,躲进铁城地狱里去了!”
铁链还在一根根崩断,遮天蔽日的妖蝗群越来越多,还在有蝗群在源源不断的过来,黑压压的蝗群带着无边的凶厉,滔天妖气在天空中凝聚成一口有眉有眼,仿佛斩尽一切的飞刀。
崔不二的思绪不断地往‘逃’之上牵扯,但他依旧如钉子一般,牢牢的定在了钞关浮桥上。
“给每个人都批殃榜!”
崔不二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目睹,武破奴在金汤桥上镇压河中无数浮尸的那一幕,一个想法闪念般划过他的脑海,猛然回头:“武执事,你这枚符箓,可是能潜生避死,偷天欺世?”
武破奴点了点头:“教主之神通,赐下此符,正是能叫人在人鬼、生死之间转化!”
“那以我手中众生命数成线的《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配合你的《十八泥犁奈何途》,可否在一瞬间把整个直沽的人,全变为鬼物,然后藏入铁城地狱之中?”
武破奴愣住了!
他低声道:“不用变成鬼物,他们本来……崔道友,此计可行!”
武破奴果断的撤下铁链,无数密密麻麻的妖蝗猛然涌入,那一刻,剩下的所有玄真教徒同武破奴一起印上了血手印,尽数化为厉鬼。
数百厉鬼扯着锁链,飞上半空,就连直沽城中都不断有人印了四门上的血手印。
每一尊厉鬼身上,锁链飞射。
一瞬间,万鬼同堕。
天上密密麻麻的锁链在厉鬼的交织间化为由天到地的巨大罗网,将其间的一切扯入地狱之中。
崔不二没想到武破奴如此果断,连忙弹出手中的《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
上面密密麻麻的丝线,尤其是每一位直沽人留在天后宫泥娃娃山上的红线,犹如漫天血雨一般,朝着直沽城中落去……
但这一瞬间,他们的企图已经完全被大日金钟看穿!
南运河浑浊的黄水之中,一尊独眼石人陡然破水而出,漫天妖蝗突然汇聚成阵,瘟疫刑厉之气显化为一口飞刀,悬在半空,散发着让众生为之胆寒,仿若大祸临头的气息!
飞刀落下,在石人手中化为斧钺,一个挥动便跨越了无数时空,犹如流星贯穿了崔不二的胸膛。
漫天的妖蝗化为一口口飞刀,将如血雨一般落下的红线尽数斩断。
无数绳结都被斩断,那漫天的落网无数结被无数飞刀斩开!
当刑天之斧贯穿崔不二胸膛的时候,无尽的苦难,怨恨,疯狂,想要毁灭一切,发泄一切,将天地万物,将高高在上的天帝神祗一并拉下毁灭的洪流,就淹没了他。
他的生命犹如一根细细的线一般,骤然崩断,弹向两边。
刻入灵魂的痛苦如刀铭刻,便是不灭的元神也要被斩断……
直沽城中,赤奋若战栗道:“天刑之器!”
这一刻,他竟然也有些后怕,太古瘟蝗凝聚的天刑之器,已经足矣斩灭他的元神,纵然他现在只是一具分神,但那斧钺斩中他的刹那,无数瘟蝗凝聚那口犹如先天杀机的飞刀便会同时落下,斩灭他无论藏在何处的神魂。
漫天的丝线崩断,犹如落在地上飞溅的雨滴一般,朝着四面八方飞舞。
这一刻,崔不二竟然看到一张写满了朱红文字的黄纸在自己的面前燃烧……
那竟是他自己的殃榜。
逝者崔公不二,生于乙未年戊寅月丙戌日庚寅时,卒于癸酉年乙丑月甲子日丁卯时,享阳寿三十有九。今据《玉匣记》《协纪辨方》推演,谨录殃煞冲犯如左:
伏望酆都北帝,怜其受天刑而神魂未泯;
恳请东岳府君,察虽犯天条而素行有德。
敕令雷部诸司,解火铃之锁;
拜告水官洞阴,涤焦骨之刑。
俾令幽魂得度,早出硖石铁蛇之境;
惟愿魄识归真,重入方诸青华之门。
谨榜
癸酉年乙丑月甲子日丁卯时
堪舆师:玄真教司礼坛主具
“玄真教主为我批的殃榜?”
崔不二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便看见崩断飞射漫天的丝线在这一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弹,无数线头缠绕在一起,绞成了弦,弦之又弦,交股成绳。
被斩灭的神魂竟生生重生,崩断的命线也眨眼重续。
崔不二低头去看,却见一根丝线重新从自己心口探出,连线在了手中的《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上。
背后的直沽城中,也有无数丝线连上天空,最终落入崔不二的手中,绞成一股。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绳子,感觉自己微微扯动,便能牵动直沽城中无数人的魂魄,甚至改变他们的命运。
武破奴反手拍出了血掌印,只要崔不二微微擡手,就能接住这一掌,将那数百万人连同他自己转为鬼物,跳入地狱铁城山中躲藏。
但……
崔不二还看见了无数丝线从另一边,从四面八方与他相连,那是漫天的妖蝗。
每一只妖蝗的腹下,背上都有一根细细的丝线探出,连线在了他手中的《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上。
不,这已经不是《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
被石人凝聚的天刑之器斩断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结,就像一把名为杀戮的飞刀斩断了众生命运上的一切劫数,用一种最为暴力,果断的方式解开了劫!
那一刀,汇聚了化为妖蝗的生灵无尽的怨恨和忿怒,在贯穿崔不二的同时,也终于将那些众生的命数系在了他的命线之上。
终于,这一切汇聚成股,相互缠绕成了一根绳子。
这一刻,崔不二才终于明白过来玄真教主的算计——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借助石人河妖之手,让刑天之斧斩断了众生命运上的结,将那密密麻麻,相互缠绕,交织,打结,无比复杂的因果纠葛,以最简单的暴力完全斩断,由此梳理出一根主要的命运之线,然后借助石人以众生苦难为刑天的一刀,让化为妖蝗的无数人的命线也和崔不二相连。
这一刻,命运之线被重新梳理,为崔不二创造了决定众生命运的一刻!
大日金钟能将数百万人,炼成妖蝗,将黄河无数年沉淀下来,无数人的苦难化为刑天之器。
钱晨何尝不可?
明尊以自身的灵光,化为世间众生的灵魂。
钱晨更是身而为人,一切贪婪,怨恨,苦难,恶毒,忿怒,他比大日金钟更懂如何将众生的灵魂,将人的恶贪婪、恶毒、苦难、怨恨炼化为太古瘟蝗!
所以崔不二冥冥的感觉到了一种明悟,他只要挽起众生的命线,将其打成一个结,便可将这线上连线的无数人化为更加恐怖,怨毒的太古瘟蝗。
然后提起此线,便能化为一口刑天之斧。
回头给石人一斧,便能让大日金钟自己尝一尝众生刑天的滋味!
这一斧,足矣将它斩落司辰之位!
结绳亿人堕落,化为瘟蝗。
提线众生为刀,落入汝手!
以牙还牙的一刀,众生刑天的一刀,这便是玄真教主给那黄河石人的反手一刀。
但,崔不二只感觉到这一刀的狠毒,魔性和可怕!
玄真教主预备的这一刀太狠太毒,狠到反手夺去大日金钟精心打造的刑天之斧,足矣斩落司辰,毒到视众生为蝼蚁,炼亿万人为蝗虫。
如此魔性滔天,如此灭绝人性,崔不二如何斩的下这一刀?
独眼石人忽感头顶凉凉,大势不妙。
它擡头却看见漫天的丝线,连线了直沽城中所有的人,连线了自己炼化的所有太古瘟蝗,那高悬天上的飞刀,被一根绳子系在刀柄上。
石人独目颤抖,轮回之地中一声彻响:“道尘珠你好狠毒!你果然是人种!你算什么正道灵宝?魔道也没有你狠毒,你和太一真是一脉相承,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人族,实则毫无顾忌,魔性滔天!”
轮回之地上空,冷冷的声音传来:“细狗别叫!”
武破奴同样被一根丝线从心口,连到崔不二的手中,因为同样持着一枚天魔秘箓的关系,他看到了崔不二的迟疑,反手拨动自己的命线,将一句话传递了过去。
“崔兄!不要怪教主,我等本来就不是活人,借予教主为刀,有何不可?唯有教主才能拯救此界,让众生重生。”
“这一切我等早已知晓,即便化为那凶虫,我相信也终能等到教主出手超拔我等的那一天!”
武破奴将整个世界的真相,传递了过去。
崔不二擡头,看向四面八方,果然一切都在火中燃烧。
一切都是余烬,自己手中的命线也并非为人,而是无尽的厉鬼。
他牵引厉鬼为刀,悬在石人的头顶,上空。
崔不二跪倒在地,抱着他认识的所有人,他不认识的所有人,不断从四面八方连线而来,此界众生所有人,那已经漆黑如墨,绞束成股的墨线,失声痛哭。
眼泪鼻涕沾在了胡子上,哭的像一个孩子。
“我批了一辈子的殃榜,没想到自己就在地狱!”
崔不二嚎啕道:
但他只能提起丝线,无数人,无数厉鬼皆被抽起化为一柄刑天之斧,落于他的手中。
…………
锦衣卫桥上,梁素兰以自身戏道之途,唱着那一出大禹治水。
脸上《百相千面万变奸奇真符》所化的脸谱越贴越紧,仿佛伸出了无数触手肉须扎根在了梁素兰的脸上。
沉重的秘史和大禹神格压在不过第五境的道途上,一点点磨灭了梁素兰的本真。
玄真教的那位执事老者,怔怔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无力改变。
…………
金汤桥上,渤海弯的方向,百丈巨浪犹如山岳摧城而来。
一尊邪神之王,身躯竟然还高海浪一头,站在其后。
那仿若血肉母树,散发着无以名状的混乱和恐惧的邪神,只是一面,便击垮了金汤桥上的大多数人。
宇文黑獭只是看了一眼,肉身便长出了无数触手,他反手震碎了自己的眼睛,只能勉强捏着兵字真言守护自己的一点神智。
梵兮渃祭起琉璃宝瓶,缩在其中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轮回之主,这是什么任务?就凭我们,怎么可能和这种东西为敌?”
通神老道倒是神色平淡,转头看向挥舞玉龙锅,已经完全陷入钱晨所传黑暗料理的智慧中的贝仙女。
“一切血肉之母!”
贝仙女双眼流淌出脓血,看向那血肉母神,低声喃喃道:“神仙肉——就是烹饪它的食谱吗?”
“好黑暗,好可怕!”
…………
钱晨于棋盘上落子,下的全都是黑!
他立于罗庙的神坛前,直面造化三圣,放开束缚任由心中的魔性肆意流淌。
整个天地间,翻腾着无尽的黑暗和扭曲,整个世界,这一纪元,向着真界,向着毁灭的更深处不断下沉。
“区区五神刑天,我动一动我的惊世智慧,便能尽数碾压,甚至反夺你们的刀,来杀你们!”
“只要我向魔道求问,这世间没有什么难得了我!”
“毕竟从我身上流出的魔性,通往太上……”
钱晨声音低沉,仿佛叩问面前的三圣。
看着那泥塑木雕的神像,他笑了:“但我仍旧愿意相信……”
……
……
“众生的无穷力量!”
笔记本的键盘太难用了,从六点写到现在。
本来打算一万字分两章的,但高潮写不到了,就六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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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永恒梦想,踏过玄关,举世飞升
“众生的力量?”
大日金钟只是冷笑:“我从来没有看到众生的力量!即便推翻天地,倾倒旧天也是太上一人所为,如果天地倾覆,大道重塑也只为一人,又谈何众生的力量?无论在太上面前,还是在天帝面前,众生都犹如蝼蚁!”
“如果说太上为众生开辟元神,那就是众生的力量,那么众生的伟力为何要一人来开辟?”
“钱晨!别人说说这话也就罢了!你怎么也信啊?”大日金钟放声大笑:“你的力量,可是彻头彻尾的来自太上的偏爱!”
刑天之斧高悬头顶,大日金钟依旧肆意大笑,或者说,正是因为它的谋算已经几近破灭,它才如此坦率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钱晨一步一步走出了困住了他许久的罗庙,来到了月光之下,那四妖各立东南西北。
东方,海啸伴随着地震掀起如天幕一般的浪潮,来自大洋的无尽海水已经淹没了渤海,一波一波的巨浪犹如山岳在水面平移,血肉母树高高竖起,汇聚无尽的堕落、黑暗、原罪的气息。
西方,黄河浩浩荡荡在平原上肆意,漫过大半个河北而来,虽然无数妖蝗被一根命数的丝线所系,无数丝线如天地颠倒的暴雨一般,落在崔不二一人手中,但同样无数独眼石人身躯屹立在黄河之中。
无数从秘史中浮现的石人,回荡着太古的苍茫气息。
南方,困住女魃的铁莲已然重新绽放,一尊几近赤裸,披头散发,仿若来至莽荒的女神,无尽凶煞所到之处,抽干了一切的水分。
北方,应龙之躯犹如天河星海,横于长空,龙首垂落,叩拜禹皇。
但秘史的力量已经几乎将梁素兰的神魂磨灭,用于承载秘史的息壤虽然生生不息,但区区第五境的戏道之途却快要撑不住了!
“如果你不认为自己来自于众生,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力量也是众生的力量!”
钱晨站在天穹之下,四方四妖犹如天柱、帷幕,笼罩着天地,将他困于狭小的一隅。
但他还是朝着大日金钟伸出了手:“如果不是相信众生的力量,大日金钟,你为何还自困于过去呢?如果不是众生的力量,你为何要向我复仇?如果不是因为众生的力量,你钟身之上为何铭刻的是万妖朝拜,而不是大日横空?”
“你分明也被众生的力量困在了过去!”
“你分明也相信,你的力量是为了庇佑众生!”
“你分明也是为了众生而反抗新天的秩序!”
“为何直到现在,你还是不相信,你的力量,也是众生的力量?”
石人的独眼微微颤抖,表面青石龟裂,石屑犹如死皮掉落,剥落出金色灿烂的一角,闪烁着犹如太阳的光辉。
“如果大日之辉灿烂永恒,普照万物,它又何必在乎它照耀的是人是妖,若是大日无心,它又何必敲响那煌煌的钟声,给谁听?”
仿佛回荡在旧日的钟声,从秘史中传来,一声一声,就像太阳普照大地,万灵欣欣向荣!
“我……”大日金钟颤抖道:“守护万灵,是陛下给予我的使命!护卫万妖,是我的责任!太上……你……不,你不是太上,就不要像他那样讲话!”
“妖皇道果?”钱晨轻哼:“许众生以永恒的太阳,终也有落山的那一日,被放弃的永恒?还是永恒吗?大日金钟,你还是不肯承认,在东皇斩落妖皇业位,将圆满的永恒道果寄托于你的时候,他便已经遗弃了妖族的众生,放弃了那群妖拜日,万灵繁荣的永恒之念,你是被他遗弃的责任,你的道果,亦是被遗忘的永恒。”
“至始至终,被众生所困,汇聚了万灵众生力量的,始终是你啊!”
“住口!”
一声钟声彻响在轮回之地!
彻底破防了的大日金钟身上万妖朝拜的纹路流淌过金色的光芒,钟声所到之处,一切时光凝滞,一切变化停止,仿佛永远辉煌,永远灿烂,将万妖神庭最为昌盛的一刻凝滞的光芒,也是汇聚了万妖神庭全部力量的神辉,凝滞了轮回之地的时空,仿佛将那永恒的一刻带了回来!
但很快,这永恒就被造化鼎和阴阳扇联手打碎,昆仑镜转动时光,一切又都消失。
造化鼎骂道:“找死啊!大日金钟,你的永恒道果不想要了?万妖神庭的永恒道果早就被太上打破,若非东皇斩却一梦,将你那永恒的妄想寄托于万妖的一梦,你早就跌落灵宝层次了!”
“因为寄托着万妖一梦,而保留了过去的永恒,又因为那灿烂永恒的一梦,而保留了妖皇业位。”
钱晨突然明白,为什么大日金钟摆明了满身的反骨,太上却允许它成为轮回之主的一份子了!
“你是妖族万灵的一个梦想!那个梦想却是万妖神庭的永恒?”
“我知道了!”
“你是永恒道果的过去,寄托在梦想道果之上,用最短的一梦,寄托永恒,由此保留了曾经的妖皇业位,大日金钟……你还说你的力量不是来源于众生?”
伴随着钱晨的点破,大日金钟的永恒道果骤然破碎。
犹如一个泡沫,犹如一个华丽而虚幻的梦,道尘珠的真幻大道轻易的破灭了永恒大道,戳穿了它的虚幻本质。
“源于众生的梦想,却又否定众生的力量!”钱晨无情戳破了大日金钟小丑的本质:“你可真是一个丑角!”
大日金钟被戳破了那永恒的幻梦之后,终于暴露出了它的真实。
由妖族在万妖神庭破灭之时,对那一刻,东皇所许下的永恒最真挚的梦想,保留下了永恒道果的一个泡影。
东皇发现了它,并以滔天法力将其保留,斩却自己大半的力量,甚至将妖皇业位也寄托其上,只要天下群妖万灵依旧抱有昔年万妖神庭的梦想,那么这份永恒就会永远保留,大日金钟也将作为妖皇,指引天下万妖!
“太上,东皇,甚至是天帝都不会否认众生的力量!”
“因为他们本就源于众生,谁能让太上忘情斩我?谁能让东皇自斩半身?谁能让天帝独坐旧天,不肯认输?他们或是为众生开辟未来,或是为众生的一部份挽留过去,或是为众生决定命运。”
“但他们都肯定——没有众生的世界——毫无意义!”
“有人说,太上为众生开辟元神之道,但成仙得道的,永恒不死的,都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即便他们源于众生,但最后他们还回归于众生吗?”
“会的!”
“因为元神之道,因为太乙道果所承载的,与之为敌的正是永恒不朽,正是那大道漫长!”
“元神之道真正保护的,正是我们成仙得道之前的感动、爱、觉悟、源于众生也归于众生的根源,所以元神之前只有神,元神之后,才有‘仙’,人在山巅则为仙!仙始终是一个人!”
“元神大道守护的,是永恒不朽面前,我们的人性……”
这一刻,钱晨面前闪过的是东海三仙的小心谨慎,是司马懿在历史中从不回头鹰顾狼视,是诸葛孔明的无尽遗憾,是徐福的二心纠缠和疯狂,是陶天师的谋划和无奈,是太一对故乡的怀念和不舍,是血海魔祖钓不到鱼大风恼羞成怒,是自己面对虚假的过去时,犹如潮水的绝望。
“我知道旧天和新天的最大区别是什么了!”
“曾经的旧天,他们或许是神,或许是永恒,或许是大道侧面,或许是亘古不变的日月星辰,但在新天,无论他们是否承认,他们都是人,都是众生的一部分。”
钱晨回首,终于见到崔不二提起刑天之斧,斩向了自己背后的命线。
那漫天的丝线缠绕着他头顶那悬于一线的命数。
“我们不是蝗虫!”
“我们是人!”
崔不二斩断了钱晨书写给他的命运,斩断了那无穷魔性,将众生化为太古瘟蝗斩向石人的黑手。
命线在斧刃之下,在那无尽妖气凝聚的飞刀一个环绕之下,骤然斩断。
牵引着崔不二,悬于生死之间的丝线崩断,让他彻底的坠向了死亡……
但他的魂魄却没有坠向那血池中的地狱虚影,而是飞向了高空,飞向了头顶浩瀚无尽的星空,明月长终的映照下,他的魂魄飞于九天。
“既然身在地狱,手握众生的命运,无法抉择,那么我还有一个选择!”
崔不二心道:“我成仙不就是了?”
摆脱死亡的堕落,摆脱幽冥地狱的牵引,飞于九天之上,牵引着众生的命运,向上而飞。
武破奴诧异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区区一个长生门槛前的第六境修士,直面自己的死亡,斩断教主牵引他命运的丝线,以一己之力,拖着系着千万人魂魄命运的丝线,飞向九天。
那漫天的命线转瞬间绷直,首先是血池地狱之中,一位玄真教徒的魂魄从无间地狱中被拖拽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位,第三位,连线着漫天的妖蝗的丝线中,也有一个个魂魄被生生拽了出来。
武破奴赫然看见,身旁的血池,身后的直沽,面前密密麻麻几乎无穷无尽的妖蝗身上,一个个微微亮起,神色迷茫的魂魄被细细的丝线拖拽着,向着九天而去。
细细的丝线仿佛一条条连线着天上的光柱,牵引着他们的灵魂向上。
“崔不二,你这个老疯子!”
武破奴骂道:“没有飞升秘仪,你成个鬼的仙!只会白白放弃教主留给我们的后手!这世界虽是幽冥地狱,但你向上就能拉着他们还阳了吗?且不说你拉不拉的动,至少得有人为你导航,接引你前往上面那个世界呀!”
但看到崔不二挥斧斩去《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之上最后一个,也是系着他自己的结之后。
漫天的丝线终于完全洒落,落在整个世界上,不再只有化为妖蝗,或是直沽城内的数百万人,而是从东大陆到西大陆,无尽的丝线冲天而起,追着崔不二。
密密麻麻宛如光雨从天上落下!
虽然刑天之斧已经在钱晨的算计下,由兽之司辰亲自动手,承担反噬斩却了众生命运的纠葛,也斩去了这个毁灭的世界对他们魂魄大半的束缚.
虽然每一个魂魄的重量微不可查,但整个世界的生灵魂魄加在一起,却是几如倾天之力。
用尽了自己所有勇气,觉悟和智慧,飞向九天的崔不二很快就感觉到了这股压力,他的魂魄猛的一顿,再也冲不上去了。
反而隐隐有向下坠落的趋势。
但斩落自己命线的崔不二,在那一刻已经踏入了生死玄关,在那一刻,崔不二也推开了元神的大门,听到了太上的询问。
看着元神道果落在自己的一缕灵光之上,看着它瞬间传遍了整个世界,无尽时空,无尽秘史。
只有钱晨能看见,无尽的灵光从自己的真灵流淌而下,沾染了整个世界。
一切灵魂之上,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但这一瞬间,在崔不二触碰到元神道果的一瞬间,仿佛一种无声的拨动,整个世界,整个宇宙的灵魂都多了一点微不可查的波动。
“你愿意,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吗?”
那是崔不二在回答,也是众生的声音在回响。
“我愿意!”
“哈哈哈……”钱晨不禁笑了起来,造化鼎和昆仑镜悬于轮回天上,看着太乙道果,看着太易道果,看着元神道果落于这个世界。
造化鼎闷声闷气道:“这下好了!珠珠在丹里下了毒,谁也吃不成了!”
“哼!我们好!珠珠坏!”昆仑镜生着闷气道。
“亏我们想方设法给他重塑一个道果,帮他教训大日金钟。他却让元神大道触动他灵光塑造的众生灵魂,让太上认可了他们人的身份。这下好了,谁敢吃他们?万一蹦出一个用心打动太上的,像祖龙珠那样崩了牙……”造化鼎气道:“我看他就没把我们灵宝当成自己人!”
在生死玄关之中,崔不二抓住了太乙道果中倒映的无数自我的手。
一个个平行世界,一个个时空中倒映的他斩却了无数虚妄,一同抓住了手中亿万生灵的命线。
这一刻,原本开始坠落的崔不二魂魄,又是一顿,然后仿佛无数只手从他身上伸出,再次抓住了那些丝线。
以比先前快上百倍的速度,再次冲天而起。
武破奴看到这一幕,看到崔不二身上绽放的光芒,终于明悟:“救世之光?教主所说的重燃之火!”
“十八泥犁奈何途……”
武破奴看向自己手中的天魔秘箓,终于也向上伸出了手,一个个血手印覆盖向飞往天空的魂魄,它们遮蔽了幽冥的气息,强行将那无数躲入真实和毁灭,沾染九幽气息的灵魂转为生魂。
无数血手印覆盖在那亿万魂魄之上,推了它们一把。
缓缓沉入毁灭和九幽的世界气息,伸出了手,无数邪祟,无数魔物从秘史中,从各种偏僻角落冲天而起,抓向那些灵魂。
甚至直沽城中,也有许多轮回者趁机出手。
万魂幡、荡魄铃、摄魂镜、黑青丝……如这般一整个世界的生魂冲天而起,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外的机会可不多,但凡能拽下一点,对于魔道来说也是价值无量的宝材。
但这时,直沽城中央的鼓楼上,常燕托起了手中的金钟。
《太始不动金钟箓》!
虚空涟漪自城楼上扩散开来,金色的波纹随之横扫一切,所过之处,一切犹如凝固在了琥珀之中,常燕素手托举的擎天金钟正迸发仿若混沌初开的清音。
整个世界的邪祟,那些趁机出手的轮回者都成了琥珀中凝固的虫子。
庙祝手持甲骨,站在洪水中漂浮的巨大鱼骨横梁之上,看着这一幕,手中不断掐算。
《太演天商甲骨河图》
“救世之机已至,看我给你们推算出一道飞升秘仪来!”
终于,手中的甲骨破碎,天机泄露。
庙祝一甩身上的法袍,裹住天机,黄袍之上八卦转动,成仙之机赫然显现,被庙祝兜起,甩向四面八方的众人。
杜小灵身披《万鬼月魔绣画皮秘箓》,已经叠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的buff。
点亮灯烛,接浩瀚明尊之光以降世!
擦拭镜子,碎明月于天无尽星辰暗!
盛血于杯,炼息壤如泥合血肉造人!
飞升秘仪和庙祝卜算的解析送到他手中的时候,他才恍然明悟自己的使命。
飞升秘仪蕴藏着登神的三要素!
神魂——由明尊,也就是灯父之光塑造,需要让灵界之中的灯父之光照耀而下,以此塑造神魂。
同时借此锁定飞升的方向,使得灵魂能够逆灵界而上,不在万灵界和梦灵界中迷失。
最重要的,在升华自己神魂,归复灯父的同时,要让这光芒不再融汇于灯父的光辉之中!
神格——取来一片镜主塑造世界的镜子碎片,在灵界之中投射自己的光辉,塑造自己光辉缔造的神国。
对于东大陆的道途来说,便是取来一片镜主碎片,在元神化光之后,维系元神和现世的联络,同时寄托自身道种和道途。
神躯——盛原罪之血于圣杯,以太岁之肉在灵魂飞升之后,在灵界之中塑造神躯。
成仙之后,由此重塑肉身,归于现世,成就真实。
“崔不二已点亮自身的灵光,算是完成了点亮灯烛这一步,可以在明尊创世灵光之中,让自己的性光长明不灭,接下来本应该以秘仪引导明尊的接引仙光,由此飞升。”
“但我们的目的不是飞升,崔不二燃烧神魂也并非只是为了成仙,而是救世,相当于带着整个世界的众生飞升成仙,那一点接引之光,完全无用!”
“需要一个通天彻地的光柱……”
“我们的世界已经沉入真界,陷入毁灭,这里明尊之光难以降临。”
“原本的飞升秘仪,应该需要有人从秘史之中走出,一层一层往上,前往现世,布置仪轨,接应灵界之光。我们前面的世界就像是一层层的镜子,需要在前面的镜子上涂抹雕琢,使得那光不断地汇聚在下一层的焦点上,最终贯穿那数层的镜子,引导其上的飞升者飞升。”
“但我们来不及布置这些了!”
“而一般的接引仙光也无法引导一界之人飞升。”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碎月!”
“天上的日月是镜主对映的明尊之光,只要破碎我们这一层的明月,那么上一层的月光就会显露出来,同样可以作为道标!”
“所以,唯有碎明月于天无尽星辰暗,才能接浩瀚明尊之光以降世!”
杜小灵心中明悟,身上万鬼万魔的刺青蠕动着,这一刻,因为世界进一步沉入毁灭,因为崔不二携众生飞升之举,而由世界之镜显化的无数邪祟。
每一只皆有一尊刺青对应。
随着杜小灵肌肉虬结,天地间一切邪祟的力量都被借取,加持在了他的身上。
另一位执事,那名陪着梁素兰出演大禹治水的老者也终于接到了飞升秘仪的内容,他擡起了头,对着禹皇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收拾起披挂,大红的皮肤上绣着龙纹,额头上只系着头巾充当冠面。
老者来到那三足鳖上,斗篷一挥,头微微侧向内,然后一亮。
面上便绘出禹皇的脸谱。
梁素兰脸上的大禹面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老者成为了禹皇,他拿起那一弓一箭,扔向了杜小灵,同时对着那三足鳖一吹,让巨鳌恢复了息壤的本象。
大禹对着那息壤一搓,将它塑造成一根泥棍,然后泥棍撑起杜小灵,向着天空直伸而去,只是一瞬间便撑入了天河星海之中。
这一刻,应龙和天河都在那棍子之下!
老者再一挥披风,大禹的脸谱陡然变成了那尖嘴、猴腮、翻鼻,额头中央勾画倒桃心纹,以金、黄色勾勒眼眶,眼窝处勾画细长凤眼,面颊大面积留白的神猴脸谱。
大禹的力量迅速退回了秘史之中!
应龙再次腾空而起,凝视着下方,带着猴脸谱,眨着眼睛,摄手摄脚的齐天大圣!
应龙微微颌首,头也不回飞向了直沽城。
齐天大圣撑起定海神针,直探天河之顶。
定海神针上,杜小灵身躯上无数刺青化为满是黑毛的大手;苍白如尸体,指甲中带着泥痕的手;指甲如钩,犹如鹰爪的手;犹如婴儿一般胖嘟嘟的,但何止两截,有八节莲藕一般的关节的手……
数不清的手从他身上探出,伴随着身上的刺青蠕动,所有手臂一起拉开了那弓弦。
下方的齐天大圣一挥披风,恢复了老者的本相,瘫软在地。
而杜小灵的脸上则多了一副脸谱,却是太古的英雄——羿!
他的眼睛透过脸谱,天上的明月泛起涟漪,终于在那清晰的倒映中,一面犹如水晶的镜子出现在了他眼中。
《百相千面万变奸奇真符》三次变化,已然到了极致。
乌鸦拍着翅膀飞来,口中衔着的一物掉落在杜小灵面前。
那是被萨满教主盗走的太阴宝镜碎片,那一瞬间,震天箭飞射而出,镜片镶嵌在了箭头上,化为一道无法直视的虹光,射向天空中的明月。
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中响起,天空中浩然千古的明月,骤然碎裂开来。
天空中星辰齐暗……
但在那明月破碎的地方,天穹上破碎的镜面背后显露出无尽的黑暗,只有一枚镜子的碎片在其中闪闪发光……
随即,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从其中贯穿而下,照在了大地上。
无数飞向天空的魂魄,都被那道光柱笼罩在内。
它们终于有了目标和方向,漫天的丝线在为首一人的牵引下,飞向那破碎的镜面!
杜小灵的身躯在这一箭之中化为飞灰,他的灵魂也同样受着那一条丝线的牵引飞上了云霄,变脸的老者、常燕、武破奴、庙祝,七位执事的灵魂随着丝线的牵引,奔向天空中的裂隙。
金汤桥上,窦大憋宝不顾身上的丝线,死死抱着通神老道的大腿。
他对着被《无量众死血海纳垢真符》所化的那块烂肉,用‘神仙肉’的手法烹制的贝仙女说:“崔老道是个仗义的!不肯自己一个人飞升,要拉着咱们重回阳间呢!你就别抱着这口锅不放了!咱们都活了!这四妖不四妖的,没那么重要了!走吧!”
贝仙女被‘神仙肉’上无尽的污秽拉着,灵魂根本无法出窍。
这时候,一张面具掉在了她面前。
贝仙女接住了面具,经由她从无数人对于食物的感动中提炼出的人间至味,酸甜苦辣咸炮制,烹饪的那一块神仙肉终于化开了。
那块烂肉就像一个袋子,烂肉之中,一个活生生的胎儿,甚至脐带还连着子宫,出现在她的面前。
“神仙肉就是人肉,人肉就是神仙肉……”
“所谓黑暗料理,本质就是吃人!”
“纵然我们相信众生的力量,相信他们的伟大,但他们同样拥有无尽的黑暗。”
“盛血于杯,以罪塑人!”
贝仙女知道,自己吃下这块神仙肉,便能肉身飞升,将带着无尽的罪孽,盛血的圣杯,追随无数灵魂而去。
待到灵魂返回阳世,戴上象征鼎母天后的面具,以杯中之血为他们塑形。
玄真教的重生救世大业,便能真正完成!
这是那位玄真教主对于众生的承诺,也是他给予众生的机会,八张天魔秘箓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一刻!
最后那四张真符合在一起,正有重塑亿万人肉身的力量。
《百相千面万变奸奇真符》是她手中的面具。
《亿劫万玄一心恐虐真符》是被种种污秽打结,让她灵魂无法随着牵引而去的丝线。
《无量众死血海纳垢真符》是那块烹饪已久的神仙肉。
《受胎圣降原罪色孽真符》是神仙肉中显露的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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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道君钱晨,六臂展动,劫火嚣天
众生魂魄化为灵光,在道道丝线的牵引下犹如银河倒转,群星归位。
无数光雨倒着流淌,向着九天上破碎的裂隙,飞升而去。
钱晨一步一步走上直沽的城楼,周围凝固在时空琥珀中的轮回者只有眼珠能微微转动,瞳孔一直锁定着他的所在,似要看清那位神秘莫测的玄真教主,看清这等惊天动地的恐怖手笔,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赤奋若的身躯也不禁微微颤抖,纵然想象、推敲、模拟了亿万遍,太岁盟也始终无法揣测道君之威的万一。
若非……
“仙秦始皇帝也没能挣扎而出的力量,即便你是道君也无法违逆!”
赤奋若看着钱晨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但凝固时空的太始不动金钟箓居然连他这尊元神也无法挣脱,心中也不禁升起淡淡的阴霾和恐惧。
可钱晨就像没有看到他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这等如视蝼蚁一般的无视,让赤奋若更感到屈辱,心中暗暗发誓要给钱晨一个好看。
钱晨登上城楼,极目四望,天地间苍茫一片,明月如碎镜,群星混黯淡,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黄风炎气血水和黑雾笼罩了四面八方,俨然一副末日景象。
天地空荡荡一片,除了并非明尊灵光所化,自天外降临的轮回者之外,再无一个生灵。
仰头望月,却见头顶镜天破碎,无数裂痕在天际蔓延。
钱晨低吟浅唱:“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
于刹那,叹永恒!
那一众轮回者,此时也终于完全看清这位剧情之中最为神秘莫测的‘玄真教主’。
他意外的年轻,双鬓青苍,星目剑眉,莫约刚刚及冠的模样,与想象中双鬓苍苍,威严阔面的教主之尊相差不少。
但他这番叹息,却意外符合轮回者们的想象。
吃下神仙肉的贝仙女犹如嫦娥奔月一般,踏上那破水的镜月,她回首望地。
这世间最后一位生灵离去,轮回者们的耳边也终于传来轮回之主的提示。
“主线任务,在剧情开始时,选择三神和四妖阵营,各自出手,或是阻止,或是促成四妖入直沽。任务完成,奖励二十道德!”
在场轮回者,无论修为,无论是何阵营,无论出力多少,都统一收到了轮回之主的二十道德。
那造化道的方士乘着铁龙,也凝固在半空,心中暗骂一声:“轮回之主真奸啊!选择阵营居然真的是选择阵营,什么三神斗四妖,三神确实阻拦了一回,但后来举世飞升又是什么展开。敢情就真选个阵营,白送二十道德,一点后续也没有对吧?”
“我这拼了命去打息壤巨人,是着了哪门子的魔?”
轮回者们白拿了二十道德,心中却无一人有所惊喜,只有一种混沌的迷茫。
从金汤桥赶来援手,却被常燕一视同仁的封印在时光中的宇文黑獭看着钱晨的面孔,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时候通神老道却用手中的一枚铁戒刺破了凝滞的时空琥珀,那所罗门之戒的戒面犹如短刺,整个直沽城的轮回者都听到,通神老道朝着玄真教主大喊:“钱晨!”
“轮回之地时光无定,你已经成就道君,而我却还是元神之下,这旧日恩怨对你来说时光或许已经太久远,但对我来说却还在昨天!或许当年楼观道的那一场任务,便是高高在上的天意宿命!但我通神,不认命!”
通神大声嘶吼,犹如蝼蚁在天意洪流中的挣扎,无力,却想要让洪流中纵水的真龙看到。
普六茹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电闪而过——“开皇剑,五劫剑之一!”
“钱晨道君所创道种级数法门,分为龙汉、赤明、开皇、上皇、延康五剑,合一可衍化道门劫数大道,窥探劫运道果。”
在破碎的时空琥珀,开始缓缓流动的时光中,普六茹语气颤抖,从凝滞的时空中一字一句挤出道:“钱……钱晨……道……道君!”
钱晨蓦然回首!
轮回之中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却震撼的所有人天翻地覆。
“支线任务,探索玄真教主的来历隐秘完成——玄真教主钱晨,楼观道中兴之主,封号玄微道君,出身轮回行者!”
“支线任务完成,奖励三百道德!”
宇文黑獭的瞳孔都在颤动,梵兮渃的心也在不断下沉——道君,区区一场普通的轮回任务,区区几位,甚至连元神真仙都没有的轮回者,居然涉及到这等自仙汉之后,轮回之地无数轮回之中也绝难见到的大人物。
大部分轮回者,对于道君,甚至没有什么概念。
它是元神之上的什么境界?
它代表了什么。
就算地仙界出身的几人,听到这个称呼,也只能想到传说。
看到那平平无奇的通神,大家只想问一问,您老究竟值几根葱啊!也配和道君扯上关系?
而轮回者中,又以地仙界的这几人最为震撼——楼观道,若非楼观道在其他诸天都有存在的话,这位钱晨道君极有可能是地仙界之人,不知是历史上的哪位大能!
此时,三岔河口的铁莲花已经完全绽放。
旱神女魃站在莲花之中,半身赤裸,披头散发。
应龙掠过天河之时,龙鳞带起群星摇曳,双翼掀起星海,无数星辰悬挂其上,犹如羽毛。
运河中独眼石人,巨手向天,犹如祭祀,它们一座一座从黄河故道一直排到南运河,黑青的石皮已被风雨干旱和时光共同烘烤出蛛网状的裂痕,仿佛有无数干枯手臂要从石皮下挣出。
女魃矗立三岔河口,她头颅光秃如陶罐,天灵盖凸起三枚骨棱,像是要刺破青灰色头皮。
那双长在额顶的眼睛没有瞳仁,空洞洞的神火在凹陷的眼眶里跳动,映得塌陷的鼻梁投下锯齿状阴影……
最骇人的是她垂落的右臂,自肩胛骨以下完全晶化,皮肤与肌肉熔结成半透明的赤红玛瑙,血管脉络在晶体内凝成黑色絮状物。
大衮如龟、如蟾、如肉口袋、如娲龙!
四尊巨妖各自参天,耸立一方,环绕直沽。
这时候,终于知道那三百道德只是轮回之主微不足道的一点提醒的轮回者,此刻已然明白,自己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了!
“活下去!”
宇文黑獭如此对自己说。
汹涌的灾劫之气笼罩整个世界!
血黄色长河猛然沸腾,咆哮起伏;剧烈的地震在大地掀起巨浪,土石犹如泥流翻滚,大陆似板块翻转;无尽洪流在地面肆流,淹没了一切;炎炎之气烘烤一切,死雾邪气如黑幕遮蔽天地。
无数白骨翻出,秘史亦在沸腾,其上血痕斑驳,多有腐朽痕迹!
面对着四尊立于天上,地面,海中,河中的伟岸身影,钱晨清朗的声音,仿佛从秘史万古传来,回荡在天地之间。
“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
他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了天穹,那碎裂的镜天上,锋锐的裂隙中,无数破碎的镜月汇聚而来。
一枚枚反射着清亮月光的镜片向着他的右手汇聚,发出玻璃碰撞的清脆声音。
无数锯齿状豁口的镜片沿着他的掌纹切割,当最后一片碎镜沿着他小臂游走至腕骨时,犹如冰晶冻彻,好似寒冰玉砌,月光在其中流淌,一弯新月持于钱晨手中。
刀背浮凸着太阴的纹路,刃口流淌着亿万年来长明的月光!
麻姑垂两鬓,一半已成霜!
天公见玉女,大笑亿千场……
弯刀落下的瞬间,钱晨侧头避让,月刃擦过颧骨倒映着他的面孔,右手弯刀如匹练,一卷一劈,早已经修至绝巅的《太阴斩情刀经》连同太阴神刀一并斩出。
长刀锋锐的不可思议,就像裂开的镜面一般,斩破重重阻碍,一刀劈开了女魃十指尖锐撕扯着茫茫凶煞之气的指甲,从她的右臂肩膀一直劈砍到了左肋下方。
长长的刀痕,从右肩翻起,犹如僵尸的发黑皮肉,一直贯穿到神躯结晶的部分。
半透明的赤红玛瑙,无数裂痕顺着深深贯穿女魃的刀痕蔓延……
女魃仰天嘶吼,流淌着炽热岩浆的神躯被这一刀冰封大半,凶厉的刀气甚至贯穿了她的神躯,向着背后蔓延。
一道无限延伸,翻起大地,无数尖锐的冰晶铸造出一道长达数万里的峡谷,在天地留痕。
应龙俯冲而下,携着无尽风雨和雷霆滚滚而来,一爪撕开天空。
但随着这一刀,钱晨的身躯也在暴涨,他左手向着旁边一抓,便拎起杜小灵留下的定海神针,息壤捏成的棍子顺着他的左臂向上一撑。
一道天柱耸天而起,巨大的泥柱抵住了应龙的龙躯,一瞬间将其顶起。
天地之间,周山耸立,把那万丈龙躯抵在苍天之下。
伴随着钱晨回头,将太阴神刀反手掼入女魃神躯内,刀贴着肘,身躯向下一靠,顺势将旱神朝大地扎下去,钉在了大地之上。
他的两肩之下的皮肉中,犹如真龙在大地下蠕动,赤红的火焰在皮肉中燃烧。
伴随着肩头岩浆流淌,一双手臂猛然破体而出!
那双手臂抓住了天空中掉落下来的一弓一箭,猛然张开神弓如乾坤开阖。
弓身如大地沉浑,弓弦如青天颤动。
一根神箭夹在天地之间,箭头瞄准了被定海神针抵在天上的应龙。
钱晨双臂如盘古掀开天地,盘古道果的力量隐隐加持,让他将乾坤弓拉到圆满,右眼的神芒锁定了应龙的逆鳞……
石人大惊,拢共两招的功夫,斩却女魃,箭射应龙只在起伏之间。
大日金钟也没有想到,钱晨动起手来竟然如此凶狂,连忙鼓动身躯中的钟鸣,石人的体表龟裂,显露金色的神芒一道钟声自体内爆发,朝着钱晨轰击而去。
但此时震天箭已然射出,如白虹贯日,应龙龙躯翻转,瞬间九变,展现了几近大道的变化之道。
它时而化为天上的银河,时而如天河坠落,时而如日月经天,时而似无尽雷霆蔓延,但都逃不脱震天箭的锁定,最后箭光的神芒破天穿日,贯穿了应龙的右翼!
钱晨此时手中的定海神针被双手抓起,越过头顶,一棒朝着轰来的石人砸去。
高天万丈的巨棒砸在如山如岳的石人头顶,恐怖的钟声带着掀翻天地的震动传递而去,息壤却只是蠕动着,将那震碎一切的波纹无声无息的吸收。
然后颤动的定海神针便将石人砸入了地壳之中,无边毒火和岩浆沸腾的迸发,淹没了石人。
钱晨再回头,满是煞气的双目看向大衮。
这尊邪神之王竟然连退数步,从陆地一直退到了浅海。
钱晨猛然转身,松开了抓住太阴神刀的那只手,双手举起定海神针将石人朝着地底更深处捣去,另外两只手将弓弦勒在女魃的脖颈上,犹如拧螺丝一般绞动。
他侧身拧转腰背时,虬结的背肌像蛰伏的活物骤然苏醒。
斜方肌与背阔肌的沟壑纵横起伏,皮肤下肌肉如龙蛇般起伏,随着脊柱扭转的弧度,沿着骨骼走向波浪般收缩绷紧。
汗水沿着凹陷的肌理滑落,肩胛骨如收拢的龙翼翕动。
腰窝处深陷的阴影随着呼吸节奏明灭。
每一寸肌理都蓄满原始张力,既似紧绷的弓弦,又带着丝绸般的柔韧,仿佛皮肤下涌动着最为赤裸的力量。
那肌肉和骨骼耸起,肋下的骨骼犹如一双环抱的手臂一般暴起……
钱晨转身之时,肋下的一双手臂再次张开,伴随着腰转向身后的大衮,一只手臂犹如真龙一般探出,五指张开,撕裂了大衮腹部鼓起的大肚子,瞬间扎透了粘稠的血肉和脂肪,刺入血肉母树的子宫中。
他扯住那肉团,将这个可能是对他最大的威胁一把拽出。
创世的原始血肉,在他手中流淌鲜血,犹如烂泥一般揉搓……
钱晨将它和定海神针上扯下的一团息壤混合在一起,捏成一团。
大衮哀鸣,即便是代表四灾四凶的四尊妖物,乃至幕后的司辰灵宝们,谁也没有想到,钱晨普一出手,竟然是如此的暴力。
在电光火石之间出手,按着四妖暴打。
这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残暴,让有幸目睹一切的轮回者不禁质疑——究竟谁才是妖魔?
谁也没想到,堂堂道君出手,居然和凡俗武夫一般赤身肉搏,下身仅穿着一条犊鼻裈,就抡起兵器砸人。
更没想到,钱晨从秘史中唤醒大禹,居然是为了此战那些称手的兵器铺垫。
作为创世三尊之一,他所创造的天地万物都可以化为兵器,和昆仑镜一起创造的镜月实在太适合太阴神刀!
禹皇借出的乾坤弓、震天箭也坑的应龙不浅;
息壤塑造的定海神针如大地般沉重!
拎著称手兵器,展开六臂法身的钱晨,按着毫无准备的四妖一顿暴打!
钱晨拔步狂奔三步,肋下的手臂随手扯起地上的太阴神刀,旋身之间,刀锋犹如亿万片镜片在旋转,一刀斜着将石人劈开,内中融化的金色液体被冥古的冰魄寒气瞬间冻彻。
双手举过头顶,定海神针再次朝着女魃砸下……
这一次,一双巨爪在天上抓住了定海神针的棒尾,应龙撕破了右翼,龙目中燃烧着不熄的金色神火,愤怒的瞪着钱晨。
这尊龙族第一战神,终于怒了!
龙尾一甩,重重砸在钱晨的脸上,将他轰入大地。
“活该!”天外早已看不下去的造化鼎震声道:“这碧真打女人啊!”
钱晨翻身起来,扔出手中定海神针,将它变大,在一瞬间贯穿天地化为一根撑起宇宙的天柱。
同时整个人双脚十指抓地,猛然一跃而起,六只手臂犹如群山倾倒,拳头划破长空,掀起白色的震爆云。
他两只手臂扼住应龙的头颅,四拳犹如锤鼓,流星一样的落在龙躯身上。
一拳便将应龙砸入了天柱之上,然后将应龙抵着天柱,一拳一拳的砸了下去……
每一拳,都犹如日月撞击地面,就连定海神针所化的撑天之柱,都被打的微微倾斜,女魃和石人残躯从岩浆中爬起来,看到这残暴的一幕,竟然也被震慑了一瞬。
大衮身上的血肉蠕动,终于愈合了钱晨撕扯的伤口。
它怒吼一声,身上无数触手飞射而出,缠住了半空中拿着应龙当沙袋的钱晨。
应龙身躯瞬间环绕天柱盘旋,双翼挥舞,夹住了钱晨的脖颈。
女魃、石人一拥而上,抱住了钱晨的双手双脚,大衮触须捆缚了另外四只手臂。
应龙双翼之间猛然炸开一道雷霆,劈的钱晨身躯焦黑,龙爪探出扯住钱晨的八肢。
五爪一齐用力,龙躯犹如弹簧一般伸展,竟然要将钱晨五龙分尸!
钱晨被应龙掐住脖颈,龙首猛然撕咬而下,但钱晨头颅之后竟然又长出了一颗头颅。
猛然一锤,两颗头颅一个砸在应龙的獠牙利齿之上,将它的嘴生生砸的合上,另一颗头颅张口发出希夷神雷,将应龙吼的七昏八素,几乎晕厥。
这颗头颅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应龙。
这一刻,恰逢东方的外海极目之处,一道金曦刺破了天地昏黄血色,大日跃出大地……
随着钱晨八肢紧绷,抱着他双臂的女魃和石人,双脚竟然都缓缓离开了地面。
而缠绕四臂的邪神触手,也一根根的断裂开来。
唯有应龙生生撕开了钱晨四肢的血肉,让其骨骼都发出吱嘎的响声。
应龙再次张开嘴,喉中孕育一道闪烁着金蛇电光的雷霆。
但钱晨六条手臂和双脚暴起,身躯弯成弓。
应龙突然察觉到身后无尽炽热,龙躯微转,却见大日滑过东海,向着它正面砸来。
钱晨六只手猛然把应龙按在了太阳上,一个翻身落地,两只手按住应龙,四只手抱起天柱!
一声大喝,天柱离地而起,定海神针再次缩小,化为一根泥棍。
钱晨一只手将混合息壤和血肉的泥团砸在应龙脸上,堵住龙口,另外四只手抵捅出定海神针,将泥棍顶着应龙,抵着太阳,朝着天上举起。
然后一瞬间,定海神针暴涨,将大地灼烤龟裂的太阳被瞬间抵回了中天。
放下定海神针化为天柱,钱晨回首看着三个趁机偷袭的小妖。
他中间的那颗头颅左右扭了扭,发出嘎嘣的骨头响声。
女魃胸口微微起伏,凶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而大衮和石人却都已经警惕向后一步。
拔足四步,提起太阴神刀,钱晨两刀砍翻女魃,一只右手朝着转头就跑的大衮一挥,天地间众生和秘史中无数生灵,他们在钱晨灵光外沉淀的尘埃,那被大日金钟斩落的因果纠葛,爱恨情仇,甚至滚滚的时光长河和秘史,都在他一手之下展开。
太阴神刀落下,万丈红尘斩出。
滚滚红尘化为一条由无数因果,情丝,爱恨,贪嗔织就的红绫……
那是秘史时光长河中众生命运织就的万丈红绫!
红绫卷起大衮,随着钱晨一拉,庞大的身躯竟然被生生拉向钱晨。
太阴神刀穷尽了变化,一刀刺入大衮头颅,然后红绫一扯,长刀一拉,将大衮犹如杀鱼一般,片成两半。
虽然原始血肉还在蠕动,但斩却太上情丝,蕴含万古冰魄寒气的一刀,依旧让触手的生命力大大降低。
大日金钟只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钱晨还有多少手段。
钱晨左手一扯,推动日月行于天上第一推动力,化为六条金龙盘旋而下。
“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
钱晨高喝。
时乘六龙!
明尊执行日月,推动世间万物变化的第一推动力,化为六龙环绕钱晨,最后变成了在他足下风火缠绕,滚动的两圈金轮。
只是一瞬间,钱晨便消失在了当场。
秘史之中,一道身影贯穿了一切时光。
他将秘史头尾相接,时光长河拧成一个圆环
石人在黄河故道上无数的化身,秘史中重重叠叠,无穷无尽,密密麻麻的石人都被那圆环囊括。
随着钱晨一扯,风火轮滴溜溜的旋转,重新化为六龙环绕秘史之环,然后一拉,无数石人身影合一,脖颈套在一个金环内,被拉到了钱晨面前。
太阴神刀挽起,钱晨厉声道:“东皇!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
大日金钟默然无语。
太阴神刀落下,石人头颅飞起……
天上大日之中,应龙再次飞出,虽然几次受挫,但它气势并未有半点低落……
再次撑起定海神针一绞,天上的大日也终于破碎。
流火扑下,将整个世界焚烧起炽热的劫火,轮回者们鬼哭狼嚎,不知有多少人被劫火焚烧成灰烬,残余的只有躲在直沽城,躲在钱晨身下的阴影里才得以苟延残喘!
息壤和原始血肉粘合了大日的碎片,在金火的灼烧中化为一块金砖。
钱晨遥遥抓住金砖,掀了应龙的脑门,然后手中定海神针一卷,把再次冲来的女魃钉在地上。
定海神针的顶端,镶嵌着一块金色的大日碎片,燃烧着太阳神火。
如今这已经不是定海神针,而是一杆火尖长枪。
钱晨最后一颗愤怒的头颅也终于长出,他一手持乾坤弓,一手搭震天箭,火尖枪钉着旱魃,金砖为应龙开颅,乾坤圈里套着石人的头颅,混天绫卷起邪神之王,太阴神刀翻似斩妖刀,明尊六龙随时可以化为风火轮!
一身兵器,六只手臂都差点拿不下……
四妖凶狠了半天,却依旧被他按着打。
天上那群司辰知道,钱晨如此凶残,泰半原因还是那一身的兵器法宝,都是其创世的权柄所化。
四妖虽强,更有应龙这等战神,但想要在钱晨的世界,砍翻创世神,还是力有未逮!
“怎么办?”
“打不过啊!”
大日金钟在轮回之地四处奔波,宝宝摊手,对着那些司辰道:“你看看,堂堂创世之尊,只懂拿天道权柄欺负人,这像话吗?连女人都打,太不像话了!我们得出手了!”
造化鼎脸上阴晴不定,珠珠脑后反骨九尺多高,往大家吃的道种灵丹里面下毒,更是过分。
但……毕竟是亲弟弟,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啊!
“再不打就晚了!”
造化鼎一拍桌子,从紫霄宫中站了起来。
钱晨三头六臂,混天绫卷起应龙,太阴斩妖刀砍得它龙鳞翻飞。
乾坤圈勒住女魃的脖子,任由它身上的炎炎火气烤的自己大汗淋漓,反手一枪将它挑在半空,然后金砖一拍,掀开大衮的半个头盖骨。
石人的头颅在地上,被他的一只脚踩着,滚来滚去……
应龙刚将混天绫撑起,就被钱晨用乾坤弓抵着脸,射了三箭。
这一回,即便是应龙也有些扛不住了!
它嚎道:“你打我就打我,能不能放下女魃!”
钱晨火尖枪挑着旱魃,反手将金砖砸到它脸上,收起血迹斑斑,恶迹累累的金砖,他才施施然道:“应龙,你放心,我不打女人的!”
反手抽出火尖枪,但下一瞬,太阴神刀刺穿女魃的胸膛,再次将它挑起。
“但我打了的就不是女人!”
应龙终于暴怒,身躯一卷化为虚无。
浩浩荡荡的虚幻龙躯卷起四海之水,朝着钱晨而来,看着四面八方升起天幕一般的水墙。
钱晨笑道:“区区洪水,还能淹死我不成?”
但看到脚下被海水淹没的直沽,他瞳孔一缩,想起了直沽的一个传说,脑中电闪而过:“……水淹……陈塘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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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司辰巡天,最后审判
直沽城内的圣教堂已经布置成了简易的审判席模样。
德拉蒙德戴著白色的假发,靠在控告席上,神坛改造而成的审判席上放着一本《三一圣经》。
圣经黑色的小羊皮封皮已经开启,泛黄的书页之上,散落的放着一些凌乱的器物。
一盏银杯放在书本的最右侧,它旁边是一个点燃的银灯吊坠,还有一枚破碎的镜片压在书本上,映照出德拉蒙德正在打理自己仪表的影子。
德拉蒙德手中通神老道送来的铜钱在指间一翻,一只翅膀上犹如鬼面的黑蛾就从铜钱的背后飞出,缓缓爬上了圣经的封皮。
乌鸦飞落,德拉蒙德拔下了它的一根羽毛,将其插入了书页中。
石头雕刻的棋子小人、白骨打磨的菩萨、衔尾蛇的铜环。
最后是一片纯黑的,旁边银灯的光洒上去,完全被吞噬的小块天鹅绒幕布,还有一只被抓来的蜗牛……
德拉蒙德解开了自己的菩提木手串,将一朵莲花一同放在了圣坛之上。
德拉蒙德立于举证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中回荡。
他站立于原告席上,向着空无一人的审判席道:「我们至高无上的三位造物主,以及其他九位同样伟大的司辰们——」
他将手按在《三一圣经》上!
「当被告在第五纪元四十年九月二十八号十一点四十六分以有罪之躯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诸位司辰中最为神圣的约定和律法便已经被触犯」
「他不仅违背了灯父在创造一切灵之时,最为严肃的律法——不得背离‘父’」
「更是以天上的神圣之躯,降临在杯母所创造的原罪血肉之中」
「最卑劣的是!」
「他以最神圣的灵,降临在最堕落的肉体中,导致了灯父和杯母的‘结合’,而成为了‘圣子’,沾染原罪。」
「证据清晰显示——」
德拉蒙德将一本沾染了钱晨之血的笔记本放在了审判席上,继续控告道:
「圣子在诞生之初,便开始了背离。」
「此刻!」
德拉蒙德仰起头,凝视着头顶,目光仿佛穿过无数阻碍,与天穹之上的列位司辰对视。
「我以原初黑暗赋予的真实和诉讼权,剥开这具伪善躯壳下的终极僭越——」
「我在此控告他的十二项罪行」
「第一项:背离至高灯父之神圣本质」
「第二项:篡夺原初黑暗之真实混沌」
「第三项:亵渎至圣杯母之神圣性相」
「第四项:亵渎阴阳道君之平衡权柄」
「第五项:干扰白骨菩萨之往生秩序」
「第六项:劫持黑天蛾母之秘史轮回」
…………
审判席上,一件件象征之物化为飞灰,天穹之外,诸位至高存在一一降临。
海水淹没了直沽城,钱晨万丈身躯屹立其上。
一颗头颅忿怒咆哮,一颗头颅冷漠凝视,一颗头颅畅快大笑。
他正面的两只手臂,拉开乾坤弓,搭上震天箭对准了在四周鼓荡海水盘旋的应龙。
最右边的一只手提着太阴斩妖刀横刀向天。
左手的手臂挽着碎日火尖枪斜指大地……
赤红的混天绫缠绕在身上,肋下的一只手臂举起金色的乾坤圈,最后一只手臂则拿起了金砖,一副一言不合,掀人前脸的样子。
四妖各立一方。
旱神女魃的身躯上满是刀痕。
僵尸之体被劈砍,贯穿的皮肉外翻,黑血带着无尽凶煞之气,滴落在地面,让应龙掀起的四海之水始终无法淹没她脚下的地面,海水不断被血液蒸发。
大衮身上的触须都被砍完了!
身上的血肉带着冰霜,虽然还在蠕动,却只能缓慢的愈合,它所在的位置,海水已经被伤口渗出的寒气冰封。
石人的脑袋还被钱晨踩在脚下。
无头的躯体耸立在那里,血黄色的长河环绕着它,斑驳的身躯上,亦是伤痕累累。
最后的应龙……
颌,逆鳞,右眼中三支震天箭齐根没入。
龙血沿着箭杆滴落下来,每一滴都化为一片海洋,几乎要淹没了这个世界。
“钱晨!你可知罪?”
钱晨转头……
造化鼎所化的天后娘娘最先踏碎银河,她的长袍拖拽着群星,深海中那株真正的血肉母树塑造了她的身躯,带着长姐的威严,一开口就怒斥不肖弟弟!
天穹之上的镜天倒映着镜主,昆仑镜以少女之躯,捧着一面镜子在倒影中看着钱晨。
再回头,天地间散落的无数白骨也堆砌起一座莲台,每颗颅骨眼窝都生长逆向开花的曼陀罗。
花蕊间垂落的不是花粉,而是粘稠的骨髓。
白骨菩萨颈间璎珞用婴儿囟骨串成,每当颌骨开合诵经,就有亡魂从枕骨大孔飘出,无数白骨组成了她的模样。
但她只有一半,另外一半或许是残缺,或许是虚无。
半面菩萨另一张脸下只有一个空壳!
正是冬之司辰——轮回盘。
然后就是漫天的黑暗化为一对羽翼,黑天蛾母振翅,群星犹如鳞粉摇落,它的复眼之中倒映着无数文明的末日,腹部环节纹路实为秘史,那些被遗忘,被抹去的隐秘和历史在翅膀的鳞片之下蠕动。
蛾之司辰——封神榜!
一只红龙长着百兽的头颅,从岩浆之中爬出,它的尾巴卷起无首的石人,敌视的看着钱晨。
兽之司辰——大日金钟!
鸦之司辰的羽翼,由黑死病患者的皮肤拼缀,每根飞羽末端都挂着无数的尸体。祂的啼鸣无人能听见,一旦听到,便会步入死亡,便是连钱晨也无法幸免。
谁能想到,象征智慧和疾病的鸦之司辰,本体居然是大天魔碑呢?
海水被应龙搅动,环绕着直沽城——或者叫陈塘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通往无尽的毁灭和黑暗。
涡之司辰——灭世大磨!
蛇之司辰阴阳道君没有固定形态,它可以显化为两只相互吞噬,环绕世界的大蛇,但它最终还是以旋转的黑白太极图显现。
莲之司辰和树之司辰最为低调。
它们一个静静漂浮在海面上,是直径五百里的一朵莲花。
一个从星辰之中倒着生长而出,是无数星光垂落,纹路构成的一个树形图!
除去灯之司辰——创世明尊,以及尸之司辰——原初黑暗。
十位司辰齐至!
天后娘娘低声笑道:“最后的审判即将开始,但我们只会在你终结的时候,做出判决!”
说着,她伸手一点。
息壤和血肉塑造的定海神针和金砖,就在钱晨的手中化为了烂泥……
镜主挥了挥手,太阴神刀和火尖枪的碎日枪尖,也化为了无数镜片,割裂了钱晨的手掌,重新回到了天上。
黑天蛾母洒落的鳞粉落在乾坤圈上,那段被明尊六龙强行扭曲的时光长河骤然解开,化为了秘史重新流淌。
百首的红龙大口吞咽着岩浆。
突然末日的钟声响起,将钱晨驾御的六条金龙,强行送回了天上,日月星辰再次运转起来。
轮回盘扯住了混天绫,将那万丈红绫拉向了自己。
钱晨怒瞪了回去,另一只手死死捏着混天绫的另一头,冬之司辰无奈摇头,右手一划,用死亡剪断了混天绫,即便是钱晨捏在手中的那一头,也纷纷扬扬,重新化为无数命运的丝线,从他手中滑落。
鸦之司辰张开双翼,无数黑暗如羽毛落下,钱晨抓着乾坤弓,震天箭的手蓦的一空。
低头去看,弓箭已经回到秘史。
三百道德并非轮回之主慷慨的赐予,而是祂对危险敏锐的评判!
活下来的轮回者没有一位认为这是一种幸运,仅仅是钱晨和四妖交手的余波,那旱魃飞溅的污血,充斥着灾劫之气,落在地上瞬时间龟裂千里,寸草不生,轮回者沾染到一丝都会哀嚎死去,尸骸甚至会化为僵尸。
那钱晨挥刀狂砍,不知多少魃血飞溅,在天地间形成了恐怖的灾劫。
每一滴血,便是赤奋若这等元神真仙也不敢轻易沾染。
黑血落地,沾上树,树便会化为树尸;沾上石,碎石也会重聚,化为石尸;沾上大地,便会裂开,钻出满身岩浆的大地尸魔!
仅仅是这些沾染魃血的僵尸,便给予了许多轮回者惨痛不已的教训。
还有石人掀起的血黄河流,黄河随着石人奔涌。
对于钱晨来说,不过是交手时的异象余波,但对于轮回者,却是大难临头,血黄色的河水泼来,一切神通法术都要被它磨灭,任由何等护身的法宝,也要融化在其中。
人更是一声不吭,便在里面化为血水!
应龙神躯并不自带灾厄,但它的出手却是威力最大的。
一举一动都有毁天灭地之威,不幸招惹它出手的余波,任由你何等道行,只要不是元神真仙,必死无疑!
而大衮,这尊邪神之王简直是行走的污染源。
莫说被它的触手血肉污染,就是看到了它,神识扫过它的身躯,在记忆里浅浅留下个影子,都会化为恐怖的精神污染。
它的嘶吼声,更是当场送走了数十位轮回者,叫它们长出触手,立刻化为魔怪。
但这四妖,加起来也比不过钱晨一个人。
他碎月为镜,一刀劈出冻彻万里;
他砸落大日,无尽劫火从天而降;
他卷起无数因果,情丝,爱恨,贪嗔,万丈红绫搅动人心魔乱动;
时乘六龙,更是取走了万物运动的第一推动力,让所有轮回者的法术都无法改变物质的运动状态,神通法力,失去了‘力’!
最后定海神针,四处乱砸,四妖犹然被砸的身躯迸裂,轮回者们更是擦着碰着,就会灰飞烟灭,后面的碎日火尖枪到处乱戳,上面燃烧着太阳神火,更是连尸体都不用找了!
若不是发现一人四妖,有意无意都忽视了脚下的直沽城,交手都避开了这里,十个轮回者只怕也活不下一个来!
宇文黑獭用兵字诀祭起了女魃的一滴血,污染大地化为尸魔将他们一行人包裹起来,藏在直沽城地底极深之处。
普六茹手中开皇剑也连连扫动,斩灭那些灾厄之气的余波。
“这便是道君出手?”
梵兮渃虚弱的躲在大地尸魔的最深处,面对应龙掀起的天河大水,她勇敢的想用玉净瓶收纳,结果被应龙掀起的一滴水珠重伤,立刻乖乖的躺了回去。
刘裕也绷紧了身躯,咽喉不住下咽。
普六茹看了一眼身边,叹息道:“这些黑血是炼尸的至宝,若是不怕其灾劫之气,取回一滴,也能缔造一处养尸的凶穴,成就一左道宗门的传承!”
“我也是看见那天河之水夹杂真水、玄水,才想要以神通收纳……岂料……”
梵兮渃也十分委屈,她以大神通的雏形出手,但一个照面,便被应龙掀起的余波打碎。
若非那是大神通的雏形,那道水流足矣粉碎她的金丹。
“这玉净瓶大神通,我明明参悟了龙族的真龙玄水阵,足矣抵御真龙行云布雨的大神通,怎么就……唉!玉净瓶碎裂之时,我竟然都察觉不到一丝神通的痕迹,就好像那真的只是寻常洪水一样!”
宇文黑獭擡头看了看头顶,突然道:“头顶的动静没了?莫非胜负已分?”
几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有意动,区区三百道德可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之前的大战,整个世界的几乎破碎,更是又数不尽的天材地宝在交手的余波中诞生,粉碎。
被钱晨打碎的日月镜片,女魃之血,天河之水,冰魄寒气,石人之躯,乃至大衮被削下来的血肉,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魔道至宝。
赤奋若兴奋的凝视着头顶,他已经察觉到数尊可怕至极的存在已经联手降临。
天地法则的异动,各种道途交织的天道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种法与理,道与路的哀鸣,只有元神真仙才能察觉。
更让赤奋若兴奋的是,天地大道的法则,都在那些存在的意志之下变动。
那尊万丈巨人手中的神兵武器,一一消散。
“哈哈哈……大哥果然算对了!道君又如何?开天辟地的创世之神又如何?早已经是别人算计的目标!钱晨,你最后的挣扎也终于惹来了你之大敌的降临,十二司辰,居然没有一人站在你这边!”
“我太岁盟,花费无数心力,降临数十次挖掘秘史,才隐隐察觉到其他道君对付你的谋划。”
“此番冒险降世,也终究救不了你!”
法则的异动并非寻常轮回者能察觉,但头顶的某些气机变化,终于让某些人感觉到了什么。
“道君!”
“一尊尊道君从天外降临,仅仅是他们外泄的一点气机,就改变了此界的大道。”有人擡手掐算着,感应那混乱如麻,而且正在沸腾的天机。
突然有人眼中迸发黑血,一双重重巢状的重明灵目生生化为灰白。
旁边的造化道方士驾御铁龙,冷嘲热讽:“道君你也敢直视!这等人物已经是大道显化,窥探一丝都犹如窥天,真是无知无畏。”
“究竟有几位道君降临?”掐算天机的那位修士惊叫道。
“不止一位,两位,三位……至少是五位,六位,七位!天啊!这里究竟有多少道君!我出身至青蕊大世界,亿万里灵地福地,八千万修士,三万年来拢共也就诞生了两位道君,却已经是周围七个大世界中最为鼎盛的了!”
一位魔道修士挥手放出几个念头魔,记录着所能记录的一切。
他目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次的轮回任务十分惊人!或许是这些年以来最为恐怖的一次,就连轮回之地那些元神老怪知道了后都要出关!”
“我的讯息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寿元将尽的老不死感叹:“多少年了!仙秦肆虐诸天以后,再难听到道君出手的讯息。没想到这次能亲眼见证!”
“这个世界十分不凡,传说有道种出产!”这是讯息灵通人士。
“太岁盟布局万年,太清宫避而不见,凌霄宝殿似有顾忌,虽然有兴趣,但却严令不得擅入此界。能进入这里的轮回真符,都被炒成了天价!”
“此番难道有惊天的道种诞生,惹得数位道君出手吗?”
只有一个冷静的轮回者越发忌惮,恨不得马上抽身而退:“轮回之主送我们来这里干嘛?当药材?”
宇文黑獭和普六茹等人爬上了地面,浮在被淹没的直沽城上,仰头望天。
黑獭低声道:“希望钱晨道君能够度过此劫,看来我们能身入此界,也有普六茹你继承了这位道君道统的缘故,可惜这次轮回任务来的太早,我们修为不过刚刚结丹,根本无法插手剧情,更帮不上一位道君的忙!”
刘裕皱眉道:“轮回之主送我们进来究竟是做什么?难道只是见证这诸天万界万年以来都少有的道君交手吗?”
梵兮渃想起归墟一行,似乎也有轮回者混入其中,带出了不少讯息,闹得轮回之地沸沸扬扬,眼中若有所思的猜测道。
“或许轮回之主也希望有人能把讯息带出去!”
在这个真幻道果开辟的世界,轮回之主们随手将轮回者们作为调料,为此间发生的一切新增一点真实,免得钱晨倒转真幻道果,将一切抹为虚幻。
它们根本不在乎轮回者们的震撼和揣测,其中的真相,远超轮回者们的层次。
即便是道君之尊,也没几个有资格探寻。
司辰们撤去钱晨全部创世权柄,废掉他所有兵器,身旁的四妖蠢蠢欲动,摩拳擦掌的围了上来。
“我警告你们……”
钱晨指着应龙的鼻子:“不管你们有多嚣张,我上面是有人的!”
应龙捏了捏布满龙鳞的利爪,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捏了过去,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嘴角露出利齿狞笑!
“太上救……”
钱晨刚朝天高呼,应龙便以合身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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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天魔战舞,削肉剔骨,试探太上
轰!
钱晨一步跨出,海面炸开,身躯瞬时间横移开来。
六臂或是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左右参差,将自己四面八方都招架起来。
钱晨知道,休看之前他将应龙打的那么惨,但其中有大半都是靠创世权柄化为的兵器欺负人,仅凭肉搏,应龙经验之丰富,手法之老道,远在其上。
他唯一的优势便是,有手!
人族之手脚,在诸天万灵之中也属于绝顶的杀器,便是赤手空拳,亦在顶尖妖族之流。
加上神通道法,法宝兵器,才是人族横压万族的本钱。
其中奥妙,就在于手脚过于灵活造成的空间感。
妖族大部分的肉搏,纯以力欺人,招式简单,诸如应龙这般龙躯,即便生有四肢五爪,因为肢体短小,其运动空间不足,所以龙族搏击,大部分仰仗其龙躯。
所谓,卷、缠、绞、拍、扫……
应龙这一冲,可以视为一只无限灵活,无限延长的手臂,向着钱晨一拳打来。
只要防住了第一拳,后面就好办多了!
但若是第一拳稍露下风,以应龙的经验,钱晨休想讨得什么好处。
龙躯飞掠过海面,浩荡的海水随之开始流动,掀起的波浪所及之处,一切海水、天河尽数被掌控。
先前没有施展这招,是因为钱晨召回明尊执行日月,推动万物运动的六龙,致使世间的一切‘力’都由其掌控。
以至于四妖与其厮杀之时,除了自己的身躯,不能‘动’一切外物。
如今应龙飞掠,卷起漫天大水,流淌的水被应龙之力粘合在一起,饶是钱晨法天象地,也感觉到身边的海水坚韧了许多。
就像橡胶。
应龙冲到钱晨面前。
一个甩尾,巨大的龙尾与钱晨招教的手臂正面相撞,首先打破了左臂竖在最外围的架子,但钱晨的右臂如钉,四指并拢,利用左臂创造的空间,瞬间凿在了龙躯上。
五指如勾,生生勾下数片龙鳞!
但应龙毫不在意。
它身躯一甩,在钱晨身边画了一个数百里的大圈,掀起的海水卷成漩涡,犹如无数龙蛇,朝着钱晨的下盘缠去。
它转瞬间环绕钱晨转了一圈,三头六臂,却是毫无死角。
但应龙却已经锁定了钱晨的弱点,万水万龙化为龙形,朝着钱晨的脚底钻去。
你有三头六臂,但却只有两条腿!
下盘不稳本就是人族最大的弱点,为了直立,争取头顶的空间,人族形体的重心一向比妖族差了许多。
但这容易变化的重心也给了人族最为灵活的姿态。
现在是围殴,又是龙形打人形,一旦将钱晨拉到地面,便是应龙彻底的优势。
“我用御水神通,挖你脚底,立足不稳你能如何?”
脚下的地面被无数缠绕的海水渐渐掏空,应龙再次冲来,这一次龙躯卷起,钻向钱晨裤裆。
“钻裤裆!小孩子都不玩的把戏,应龙你要不要脸?”
钱晨哪里敢让这东西靠近自己的裤裆。
他双腿一撑,扎了个马步,朝向应龙的双臂霸王沉鼎,双掌向胯下拍去。
但这时候,应龙龙尾向上甩来,卷住了钱晨侧身的一只手臂。
龙首回旋扫堂,龙翼拍击,钱晨脚底的大海骤然倾倒。
兼之龙躯用力,无数筋肉如弓弦崩开,生生将钱晨从地面上拔起,抛了出去。
然后龙首俯冲昂头,一击升龙砸向钱晨。
旁边的女魃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她退了数千里,在这一瞬间,神躯狂奔而来。
恐怖的旱气在她神躯内滚滚,每一脚都深深扎在地面,一瞬间,拔足数十步,跨越数千里,八千丈的旱魃之躯朝着被扔起来的钱晨飞撞。
半空中,那一道赤影和钱晨撞在一起,终于将他朝着地面拍去。
失去重心的钱晨,双腿高高扬起,犹如战斧重重向下劈去。
足弓为斧刃,生生砍在了飞扑来的女魃肩膀上。
伴随着骨头碰撞,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钱晨虽然在半空中被撞飞数步,但以腿为斧的一劈,也生生将女魃劈的连退数步,脖颈和肩膀相连的位置塌了下去,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
而钱晨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犹如翻筋斗一般,六臂向下,腰腹用力,深深将应龙按在了地上,倒立而起。
四只手臂,两只抓住应龙之角,两只抓住应龙的鼻筒。
最后两只手向下抓住了大地,六臂一齐用力,生生掰开了应龙满身利齿的龙口。
抓着龙角的双手猛的松开,然后捅入应龙口中,拽住了它的舌头。
剧痛让应龙神躯向着钱晨缠去,但这一次,钱晨并不再怕和它肉搏。
他六臂撑着大地,两条腿高高扬起,身躯翻转,犹如六足双臂的巨人,甚至另外两颗头颅已经转到了肋下,一点都不妨碍他战斗。
双腿如拳,一蹬一劈。
右腿就像钻头一般破开了大衮无数触手,将它的身躯踢穿,半个小腿都没入了烂肉之中。
另外一条腿,朝着无头石人一蹬,将它蹬飞了数十步。
此时钱晨再翻跟斗。
下方的六臂一齐用力,整儿人身躯翻起,又挺身回来。
这一刻他两只手扼着应龙的咽喉,抓着它的上颌,将它高高举起,其他四只手臂也各抓着龙躯,然后弯腰,将应龙再次砸下。
龙首狠狠撞在了大地上,这一次钱晨故意向后,跳到了燕山山脉,将应龙的头颅砸到了山脉之上。
又一个筋斗,钱晨再次倒立而起。
其他四只手臂抓着地面,就像女鬼一样,蛛行爬到了大衮面前。
高举的双腿灵活无比,一脚将大衮的头颅向上踢起,另一脚如弓绷直,扎在了它的咽喉上。
然后四只手撑着地面,旋转起身体,双腿横扫,将大衮卷来的触手全部扫飞。
钱晨倒立的身躯跳起胡旋舞,其中一双手始终抓着应龙的脖颈,将它往地面撞击。
他旋转着,犹如奇行种一般来到女魃面前,双腿下劈,女魃嘶吼一声,双臂挡在身前。
腿臂交击,女魃退后数步。
但此时钱晨双腿已经落地,打了个挺,又站了起来,邦邦两拳砸在女魃的脸上。
另外两只手抓起女魃的双臂,足下一拐,将她朝着地面摔去,而自己整个人再次翻转,和女魃一起朝着地下栽去。
三头六臂双足的钱晨在天地间翻起了筋斗,时而六臂在下,以之为足,双足在上,以之为臂;时而六臂在上,左右开弓,双足在下,跃跃欲试。
就这样透过变幻莫测的上下盘,提供上下左右不同视角的三颗头颅。
钱晨跳起战舞,将四妖打的节节败退。
他将女魃抓起,撞向地面。
按在地上‘六足’践踏,‘双臂’将应龙头颅踢起,随即上下再次翻转,双足夹着应龙的脑袋撞在地面,双臂掐着女魃的脖子举起,铜头铁额猛猛撞击她额头上的双眼。
其他两只手臂,一个把大衮夹在胳肢窝下,肋下的头颅狂吼希夷神雷。
无形无色的雷劲把深海邪神炸的满身肉酱,无数触手爆裂开来。
另一只手将无首石人如钉子一般,朝着地下猛锤。
三妖刚刚适应一些,又被钱晨向地上甩去。
他倒立起来,犹如六足螃蟹一样将石人不断踩入地面,双腿连环飞踢,把大衮当球踢向天空,女魃被他抱着滚向地面,四只手臂抓着她的四肢,将其锁住!
然后整个人再翻跟斗,双腿重重的踩到她的肚子上……
从天空落下的大衮,被钱晨六臂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的凌空暴打,最后抓住六根触须,将其活活生撕,天空中血雨洒落,大衮被钱晨大卸八块,分尸扯落。
肠子肺腑,一堆乱七八糟的内脏洒落钱晨的头顶,将他浑身染红。
他仰天怒吼:“你们这也不行啊!”
单膝跪地,压住女魃的脖颈,六臂抓住了龙身。
这时候一众司辰和大妖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又长出了一对手臂。
此时,还有一双手死死抓着应龙的上颌和脖颈,一直没有松开过。
“就这?”大日金钟指着造化鼎:“龙族战神就这?”
天后娘娘看着此时的钱晨,却神色复杂。
阴阳道君所化的太极图缓缓旋转,良久,才有一声叹息从其中传出:“太上法身,八臂天魔!”
昆仑镜也开口解释道:“我们还是太小看了珠珠,应龙的确是龙族第一战神,但诸天万界的第一战神却是太上啊!”
“应龙不是不想出手!”
“即便七寸被掐,逆鳞被制,它也有大把的手段应付,反击。”
“但你没有发现,钱晨引动了毁灭道果吗!应龙现在是在被毁灭道果扼杀……他这具化身如何能对付?”
“珠珠本是道弱的化身,拥有无穷的潜能!而且他本质上一直在靠近太一,是太一的过去!所以我们一逼他,他所迸发的潜能也就越来越多,最终觉醒了太上的战斗本能!”
造化鼎语气森然:“连天魔战舞都觉醒了……再拖下去,只怕他连毁灭之舞都能跳了!”
封神榜好奇道:“昔年太上道祖的战斗姿态,竟是……竟是如此……清奇吗?”
阴阳扇以杀人的眼光看着它,冷笑道:“怎么,你想体会一下?”
“那不如问一问大日金钟,昔年太一魔祖在万妖神庭上的灭世之舞,八臂轮转,双足翻覆,将天地活生生从九天踏入九幽,让宇宙几乎沉沦毁灭的那一幕……”
“究竟有多少位大圣妖神死于其下?”
钱晨三头八臂,在天地间翻腾狂舞,不知什么时候,在他一次次翻筋斗的猛砸之下,这片秘史世界已经沉到了真界的深处,越来越靠近毁灭道果。
这也代表着他的天魔战舞正在靠近毁灭大道。
昔年太一杀上万妖神庭,就是这般将神庭一点一点砸入九幽,最后众生沉沦,几近灭世。
越靠近毁灭道果,天魔战舞就越强大,天魔战舞越强大,钱晨举手投足之间的毁灭力量,就越发恐怖。
“出手吧!”天后娘娘低声道:“再不出手,只怕我们也制不住他了!”
诸位司辰齐声应下,随即造化鼎将造化道果往下一砸,和毁灭道果碰撞在了一起,钱晨身上燃其的寂灭天火骤然熄灭,被他掐住龙首的应龙也猛的睁开眼睛,双翼如刀,并拢向着钱晨的后心掼去。
钱晨六臂展开,生生抓住了那双翼。
但这一刻,双翼之后,一轮白玉之勾猛的探出,被应龙的尾巴卷起,扎进了钱晨的胸膛。
天刑五器——祸水洪魔钩!
玉勾钩住了钱晨的心脏,将其生生拽出……
身后炎炎之气扑面而来,钱晨举起右臂,但赤红的长刀斩落了他的手臂,女魃将炎帝旱魃刀撩起,生生劈开了臂骨,将他的手臂斩落。
钱晨的身躯凝滞。
应龙的玉钩再次勾住了他的臂膀,骨肉破开的声音,玉勾在骨骼关节中划动,钩起大筋,划开筋膜,最后玉钩卡在臂膀的关节之间,随着应龙一扯,生生将骨头钩出。
大衮无数触手转动那海啸巨轮,无数刀刃犹如刮骨一般削去钱晨的皮肉。
八臂被接二连三的砍下,两颗头颅亦被女魃所斩落。
钱晨的目光却凝视着的天上,在那里,有一只手抓住了那给予他无尽力量的明珠!
“明尊!”
钱晨的眼角,一滴泪滴缓缓滑落。
乌鸦飞了过来,衔起那颗泪珠化为的一颗血色明珠,拍打着翅膀飞向了远方,它穿过无数时空,来到了德拉蒙德所在的教堂。
“你们之中,有人背叛了我!”
昔日笑言,终于成真……
温彩霞向着审判席叩首,德拉蒙德小心翼翼的捧起明珠,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最后的……背叛!”
“拉莫!你的背叛必将成为千古骂名,成为你最深的罪!”
魔神拉莫,也是玄真教执事温彩霞平静道:“真正背叛圣子的不是犹大,犹大只是对父最为虔诚的一位,他深信圣子必将复活,救赎整个世界!”
德拉蒙德翻开圣经,轻声诵读:
“约在申初,圣子大声喊着说:‘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
“背叛他的不是犹大,而是圣父!”
无首石人举起了刑天之斧,猛的劈开了钱晨的胸膛,肋骨胸骨在斧刃之下,被利索的劈开。
这一刻,听着自己骨头被砍断的声音,钱晨终于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你已是明尊,不再是钱晨!”
“透过背叛,让我终于认清我们之间的——差别。”
“所有人的灵,都从明尊的灵光中诞生,但随着我们落入原罪之果孕育的肉身里,我们都将与‘父’背离,这‘背离’便是罪!”
“原来如此,我的确是有罪的!”
钱晨终于想通了一切:“我以道尘珠中,太上留下的灵光创世,化身为明尊,本质上就是在模仿太上合道!灵光化为这个世界的众生,就是太上留下的灵光化为我的过程。”
“我果然是一身反骨,竟然在试探太上合道后的状态!”
“我与‘明尊’的关系,就是在模仿我和太上的关系!”
“钱晨合道之后,明尊再也不是钱晨。太上合道之后,他又何尝再是……”
钱晨身躯微微一震,只感觉一种比之前的背叛,比此身为止全部的悲伤还要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似乎看到了下方无尽黑暗和毁灭之中,太一在哭泣!
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削下,被供在青铜鼎中,献给天后。
玉钩将骨头一根一根拆下,丢在火堆里,燃烧起无法言说的火焰!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钱晨的魂魄惨淡笑道:“这下真成李哪吒了……”
“珠珠,你真是太能作了!”昆仑镜跨越时空,来到钱晨面前,严肃道:“竟敢试探太上,这等举动一旦泄露出去,普天之下,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将自己一分为二,混淆本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特别疯狂之举!”
“像你这样,胆敢用自己的一部分追本溯源,模仿太上合道,另一部分,丢下去在红尘中打滚,然后再考验两者之间有没有隔阂……现在玩出事情了吧!”
昆仑镜无奈叹息,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恐惧:“现在真叫你试探出来了,合道是一种和做人完全不同的体验。”
“太上合道,不知道是否会消磨人性,但合道之后的太上,一定和最初的太上不同了!”
“就像明尊和你的区别一样。”
“若是……”
昆仑镜不敢往下再说:“唉!珠珠你自己作吧!现在明尊是你,钱晨也是你,你们之间要分个你死我活了!说好了,我两不相帮,毕竟你们都是道尘珠,而且明尊更接近‘你’一点。”
昆仑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珠珠把自己一劈为二,试探太上。
现在面临着,我是谁,谁是我的问题。
自我之间有了差别和分歧!
现在解决分歧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另一个‘我’斩尽杀绝,而其他人无论和珠珠关系多密切,也没有立场插手。
先前明尊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背叛,正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钱晨也顷刻明悟……
钱晨笑了起来,魂魄擡头看向天空,看向另一个‘我’,若有所思道:“但我觉得,‘我’的算计还不仅于此。如果我真的模仿成功了太上的状态,那一定会有某些人,比如某始、某宝、某某魔祖啊!支援我继续试探……这才是真正炼化‘大天魔尊位’的机会!”
他自通道:“我还能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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