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21章殉国
「容言,你这灯的火烧得挺旺啊。」
徐婉儿说着再去寻觅了一番自己的那盏,早已飞得无影无踪。
「小姐!快看!」
红豆惊叫出声,几人一同看过去,只见容言那盏灯开始摇摇晃晃地斜坠下来,纸翼擦过一旁的树梢。
徐婉儿「呀」地低呼一声,想伸手去捞,却被容言按住了手腕。
天灯最后摇摇坠在青石板上,烛火晃了两晃便灭了,只剩下皱巴巴的一纸灯笼摊在地上。
「怎么会掉下来呢?」
这句话一出,让容言心口猛然一沉,见徐婉儿皱着眉头,许是大家都默认了,天灯掉下来,是不好的预兆。
容言走过去拾起灯笼,拂过沾了尘土的纸面,指尖沾了点温热的灯油。
周遭的笑语笙歌明明还是热热闹闹的,可容言的心口却漫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要不,我们再重新点一盏?」
徐婉儿见容言心绪不安,想着重新点一盏灯,容言或许心情会好一些。
「不必了,我们回去吧,一会儿表哥该着急了。」
容言摇了摇头,强忍着心中的那股强烈不安。
两人回到国公府,不同于往日的静谧,府门前竟站着几名身着戎装的侍卫,神色肃穆。
容言心头莫名一紧,方才的不安一瞬间又被点燃,挽着徐婉儿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进入正厅,烛火通明,徐晏之身着常服立于厅内,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多了几分凝重。
见她们进来,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容言脸上,欲言又止。
「兄长,我看门口有好些兵部之人,是边境有什么消息吗?」
徐婉儿率先开口,语气中难掩期待。
徐晏之喉结滚动,沉声道:
「今夜兵部收到边关急报,西境大捷,突厥主力被歼,西境已定。」
「那太好了!」
徐婉儿转头看向容言,却见她脸上并无半分喜色,唯有满眼的怔忡与不安。
徐晏之的脸上,并无喜色,容言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我父兄呢?可有说何时回京?」
徐晏之眼神黯淡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低沉,他沉默片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缓缓开口。
「容大将军他……在最后一场决战中,为掩护主力突围,身中数箭,力竭殉国。」
「殉国」二字如惊雷炸响在容言耳边,她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徐婉儿的惊呼声像是从遥远之处模糊传来。
她就这么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体像被点了穴道般不能动弹。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容言在心中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却并未渗出泪水。眼前浮现出父亲身着铠甲、意气风发的模样。
上一次见面,是父亲护送皇上回宫那次,那时父亲还同她说,等开了年,他便换防回京,会亲自来国公府接她回家。
容言身形晃了晃,只觉得天旋地转,泪水终于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徐婉儿站在一旁,早已跟着红了眼眶,想上前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厅内烛火摇曳,映着容言苍白的面容,在她即将栽倒在地的刹那,徐晏之上前一步,稳稳将人扶住。
……
半月后,容遇扶灵回京,朝廷为容父举行了国葬,并派晋王前往忠烈陵主持了安葬仪式。
整个安葬仪式上,容言只红肿着双眼,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十几日的哭泣,已经让她麻木到没了丝毫力气。
看着一旁憔悴的兄长,容言眼中又溢满痛惜与愧疚。
三日前兄长回京之时,一身戎装,铠甲上还残留着沙场的风霜与血迹,那一刻他骑在马上,双眼布满血丝。
兄妹两人一年多未见,再见却是因为父亲的离去,而上一次见,是因为母亲的离去。
容言甚至不知道该怪谁,她怪皇上的冷漠无情,也怪晋王和皇后的蓄意拉拢,更怪当初是自己亲自说服父亲站队。
葬礼过后,沈府的白幡尚未撤去,庭院的枝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却仍然掩不住满园沉寂。
牟浅雪这段时日住进了将军府,日夜陪着容言,否则空空荡荡的将军府,白日里只有容言一人,只怕她会更加难受。
同为武将之家的牟浅雪,自小亦是与母亲在担忧中度过的。此刻的西境,是她的父亲接替容家守着。突厥虽已撤兵,战后诸多事宜还需要处理。
容遇身为西境主将,提前回了京,朝廷接替的官员还未到位,忠勇侯处理完善后事宜,也需得等新的守将到位后方可回京。
容言每日大多时候都待在父亲生前的书房,要么对着父亲留下的兵书发呆,要么枯坐窗前,望着庭院里出神。
可容遇却没有时间悲伤,容父下葬后,他很快回了兵部。
除了入朝奏对,还得移交兵权,协助核验伤残士兵名册,处理阵亡将士抚恤。
容言心疼兄长劳累,每日亲自同管家盯着兄长的膳食,生怕他的身体累垮了。
可盯了几日却发现,自己这个亲妹妹,竟还不如浅雪清楚兄长的喜好,她索性将这事儿完全交给了浅雪。
牟浅雪却认为容遇忙些才好,忙起来至少能稍微想不起悲伤,若是闲下来,只怕他会更加难受。
可她在将军府却不能多待,母亲已经差了两回人来。她一个闺阁女子,名不正言不顺住在将军府,恐惹人闲言碎语。
直到浅雪回忠勇侯府这日,容言才终于想起来,按照礼制,她与兄长需得为父亲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婚嫁。
此次兄长回京,或许原本是要准备去牟家提亲的,娘亲孝期还有一年多,浅雪便可进门。
如今再等三年,浅雪就是二十二岁了,只怕浅雪愿意等,牟夫人也不愿意了。
容言的难过终于又被焦虑覆盖,她独自在院中思索了半下午,仍旧想不到任何好结果。
容遇下值回府,便见自己妹妹今日状态与前些日子完全不同了。
前段时间,她终日没有精气神,像丢了灵魂一般,整日懒懒散散。今日倒是有了些精神,脸色却愈发地不好了。
「可是今日发生了何事,言言又难过了?」
容言摇了摇头,开始给他盛鸡汤。近日哥哥烦心事太多,或许他还不得空考虑和浅雪这事儿,若是这个时候说出来,不过是徒增他的烦恼。
「言言长大了,有了麻烦也不同我说了?」
容遇接过瓷碗,一勺一勺喝了起来,眼神却时不时瞟一眼自己妹妹。
「哥哥难道没发现,浅雪今日不在吗?她今日已经回忠勇侯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