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34章决绝
四月的夜里,月光的清辉漫过将军府的飞檐翘角,容言再一次失眠了。
今日是娘亲的忌日,去年是与父亲一同去坟前祭奠,今年换成了兄长,容言并未因此过于悲伤,只是心里空空落落,她知道,兄长亦是如此。
自从父亲去世,容言明显感觉到兄长完全变了性子,尽管他在她面前极力伪装,容言仍旧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自己的这点烦恼,容言决定,就不要再添加给他了。
廊下的梨花似薄雪簌簌飘落,已经沾了她的白色襦裙一角,寂静的夜里连一声虫鸣也没有,容言轻轻叹息一声,攥紧了手中的玉簪。
凉润的触感浸得指尖发僵,是徐晏之送给她的那支金镶玉簪。得找个机会还给他了,容言默默盘算着。
昨日婉儿又来了,她还是与前几次一样,拒绝了见面,连红豆都终于忍不住来问她了,为何故意躲着不见婉儿小姐。
容言无法给出答案,她只知道,自己心中太过难受,与徐晏之有关的人,她都不想见。
她心知此事与婉儿无关,可她顾不了那么多,她连自己的心情,尚且已经无暇顾及了。
兄长不怪晋王和徐晏之,可她做不到。
父亲的死虽不是徐晏之直接造成的,可是容言难以接受的是,他在布局筹谋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她和她的家人。
算了吧!容言心中叹息,从一开始认识他,她原本就知晓,他就是这般性情凉薄之人,怪自己感受过他的几分柔情之后,才有了过多的期望。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阵阵夜风袭来,带着几分沉寂,吹得容言心里发颤,她紧了紧披风,决定不再自苦。
此时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尚未回头,便见一道玄色身影利落翻下。
容言没有想到,此时此刻徐晏之会出现在眼前,一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只眼睁睁看着他阔步走来。
他径直停在自己眼前,袖角带起的风卷起一阵寒气,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甘松香,向她扑来。
容言就这么直直望着,一个多月未见,他丝毫未变,依旧成熟稳重,浑身上下散发着蛊惑人心的魅力,看向她的目光,也依旧炽热,只是容言知道,他还有自己更为看重的东西。
她偏过目光,才见他的墨发上沾了一片梨花,下意识便伸出手想要替他拂去,却又硬生生止住,将手收了回去,另一只握紧簪子的手不自觉藏进了衣袖。
徐晏之目光落在上一刻她手停留的位置,眉间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婉儿说,你生病了。」
他的眉眼依旧温和,清冽的声音中满是关切。
容言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攥着玉簪的手也愈发用力。
「这是我师父特制的药丸,专治风寒,不苦。」
话还未说完,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
容言余光瞟着他手上摊着的黑色小药瓶,心中一阵酸涩。
「我没有生病。」
容言轻抿着双唇,眼中升起一丝冷意。
她看着他眉眼瞬间生出的淡淡困惑,随后慢慢收回了手。
「为何故意躲着婉儿?」
徐晏之目光紧紧锁在容言脸上,眉头紧皱,眼中生出一丝不安。
「徐晏之,我们就此算了吧!以后别再来找我。这簪子,还给你。」
风过廊下,带过来几片微凉的花瓣,打在徐晏之的肩头,他仿佛浑然未知,只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没有看一眼她递过来的簪子。
「为什么?」
「我父亲去西境,是否与你有关?」
容言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唯有那双清澈的眸子,沉沉凝视着徐晏之,似要从他的眼中,挖出个真实的答案来。
徐晏之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眸里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只生出一丝慌乱的悔意。
「对不起,举荐你父亲去西境,是我给晋王的建议。」
容言脸上的哀伤渐浓,原本还抱着的那一丝期望,彻底落空。
「你走吧。」
容言拉起徐晏之的手,将簪子一把塞入他手中,却被徐晏之反手紧紧握住。
「九华山之变,皇上已经怀疑容家了,那时候将你父亲调走,对容家和晋王,都是最好的决定......」
「你明知皇上对容家起了疑,还让我父亲陷入危险之地,皇上后来故意不再增兵,你也早就猜到了,对吗?」
容言一字一句,语气淡得近乎冷漠,眼睫连颤都不曾颤一下,只是眼眶中早已盛不住的泪,终于还是掉落了下来。
徐晏之微颤着伸出手,想要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被容言偏头躲了过去,他的手就那么悬在空中,眼中只剩惶然与痛楚。
「对不起,我没有预料到,突厥会联合漠族发兵。」
「徐晏之,你有你的野心和筹谋,而我,只想我的家人平安活着,我们两人,本就不适合!」
容言声音发着颤,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决绝,奋力从徐晏之手中抽出了手,那支簪子随之掉落在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无比清晰。
两个人都没有挪开紧锁在对方身上的目光,那簪子就那么静静躺在一旁的石板上,断成两截。
「父亲的死,兄长并不怪你和晋王,可你我之间,缘尽于此,往后,不必再见了。」
最后这一句,声音已经明显沙哑,她没再看徐晏之一眼,脊背挺得笔直,转身离开,连一丝犹豫的弧度都没有,月光落在她白衣胜雪的背影上,镀上了一层冷寂的银辉。
徐晏之眼底翻涌着悲恸,死死盯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僵立在阶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塑,只有微微颤抖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极致的隐忍与痛楚。
原来,这世间最磨人的不是权谋倾轧,而是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转身,却连挽留的理由,都寻不到一个。
直到夜风再次将梨花瓣打在了肩头,徐晏之才终于缓缓蹲下身,将两截断簪捡起,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这蚀骨的痛楚,一并攥进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