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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兰亭 第147章旧识

作者:独独南行

容言闻声望过去,一眼便锁定了徐晏之。

  对街也是一家茶楼,与他们正对着的二楼包房,徐晏之正与对面的男子说着什么。看那男子身形,应是昨日在画舫上,与徐晏之对坐饮酒的那位。

  而今日座位的另一侧,还多了一位气质端庄的女子。那女子身着一袭淡紫色的襦裙,眉眼娴静,正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替徐晏之斟茶,动作轻柔,姿态优雅。

  「没想到,湖州竟也有表哥的朋友。」

  「好像是昨日那人,不过今日这名女子……倒与昨日的女子不同。」

  容言自然也看出来了,只不过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当初分开是她提的,她原本以为,因为父亲之事,自己会是恨徐晏之的,可是她没有。

  对面的徐晏之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擡眸望过来,与容言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容言像是被烫到一般,还未看清徐晏之的神情便猛地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指尖死死地攥着衣袖,不住地颤抖。

  「我哥刚刚看见我们了!我们要不要待会儿过去打个招呼?」

  徐婉儿才想起来,容言与哥哥也大半年没见了,他们到了湖州两日了竟然都还未见面。

  「还是不了吧,表哥有朋友在,我们不请自去,有失礼数。」

  而对面的徐晏之,被容言瞬间收回的目光,狠狠刺痛了心口,但他面上却沉稳地叫人看不出一丝破绽,执杯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他对面一身藏青色常服的男子,正是湖州知州江淮铭,两人当年同在骊山书院求学,又同一年参加春闱,徐晏之是当年的状元,而江淮铭紧随其后成了榜眼。

  「一晃三年,你我竟只有湖州这一面之缘。」

  江淮铭喟叹着,擡手替徐晏之续了半盏茶。

  「当年在书院,谁能想到今日你我一个高居礼部侍郎,一个偏安湖州做个知州。」

  徐晏之稳了稳心绪,没有打算再看向对面,唇边勾起一抹淡笑。

  「世事难料,能有今日安稳,已是幸事。」

  坐在江淮铭身侧的女子始终垂眸静坐,不曾插话,她眉眼间带着一股清冷内敛的气韵,正是江淮铭的亲妹妹江心月。

  江心月与徐晏之亦是旧识,当年在京城,她也随兄长去国公府赴过宴。

  徐晏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眸子沉了沉,终是将今日的来意道明。

  「江姑娘,今日寻你,是有一事相告……晋王,本月便要大婚了。」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霎时静了几分,江淮铭端杯的手顿了顿,心中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多言。

  江新月执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颤,那细微的弧度,却被徐晏之尽收眼底。

  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半晌,才缓缓擡眸,眼底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件寻常事。

  她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替兄长斟满茶,动作行云流水,镇定自若。

  「多谢世子告知,只是这消息,我已经知晓了,兄长并未瞒着我。」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江淮铭确实没有瞒她,只是未说大婚的具体时间,她也一直没问。

  徐晏之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微沉。他又如何不知晋王对江心月的心意?只因江心月出身寒门,与天潢贵胄的晋王隔着云泥之别,这段情谊,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没有结局。

  「劳烦世子回京之后,替我带一句恭喜。」

  江心月说着,擡手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簪头是一弯新月,正是当年晋王亲自画了图稿打造的。

  她将簪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徐晏之面前,眸光平静无波。

  「还有这支簪子,也请世子一并帮忙带回,归还给他。」

  徐晏之的目光落在那支银簪上,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想起了容言。那时,她说不必再见,也是将玉簪还给了他,决绝转身离去。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决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徐晏之的心,他喉间泛起一阵涩意,竟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所以,当一个女人决心要真的放弃一个男人的时候,便是如此吗?

  江心月当年离京,心中怎可能不明白自己与晋王是没有未来的?但那时候她也未将此簪归还,直到晋王终于要成亲了,她才真正放弃了吗?

  「江姑娘,你当真不再考虑?」

  徐晏之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亦是在替晋王做最后的争取。

  「晋王府邸,并非容不下你。你若是放不下他,做个侧妃,也能常伴他身侧,或许好过……相忘于江湖。」

  徐晏之当然知道这话有些唐突,可想起除夕夜在他书房醉得不省人事的晋王,终究是帮他问出了口。

  江心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

  「世子说笑了,云泥之别,岂是一句『相爱』便能抹平的?他的将来,容不得半点差池。」

  江心月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簪子上,语气愈发平静。

  「况且,我虽是寒门出身,却也不愿去蹚那浑水。他有他的锦绣前程,我有我的安稳岁月。」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重新垂眸,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江淮铭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唯有一声长叹,拍了拍徐晏之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再劝。

  而这一幕,尽数落入了对面几人的视线里。徐婉儿趴在窗上,看得清清楚楚。

  「容言,我认出来了!那男子是哥哥当年骊山书院的同窗江淮铭,旁边那位,应是他妹妹江心月,以前还去过我们国公府做客呢!」

  「江淮铭?那不是我们湖州的知州大人吗?没想到是这般年轻的男子!」

  董清清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听徐婉儿说了也趴到窗边眺望。

  「我瞧着,哥哥对这位江姑娘,可不一般,我记得以前哥哥对她,就比对别的女子温柔多了。」

  容言本强行控制着自己,却还是躲在徐婉儿她们身后,将目光悄悄投了过去。

  看着他望着那女子时眼底的那份不忍与温和,看着那支被推到他面前的簪子,容言想起了徐晏之送给自己的那支。

  婉儿的话,不得不让她胡思乱想起来。她忍不住怀疑,徐晏之从前对她,究竟是否有过真心。

  当初行事他从未考虑过她,如今重逢他也这般疏离,难道竟是因为自己根本从未走进过他的心里吗?

  容言突然觉得心里空空荡荡起来,她或许,根本就不了解徐晏之。

  她将目光缓缓收回,落在手中微凉的茶盏上,心底默默对自己发出忠告:容言你清醒些!这下该彻底将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