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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兰亭 第192章足够

作者:独独南行

徐晏之先起身穿衣,动作利落又从容,宽肩窄腰在衣料下线条分明。

  容言就那样慵懒躺着,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从发顶到指尖,竟找不出半分瑕疵。这样完美的男人,如今,是属于她的。

  等他穿戴整齐,回身坐到床边,伸手便要拉她起来。容言被他拉入怀中,懒懒瞥了眼窗外,一片浓黑,便赖着不愿动。

  「你不能拿你的作息来要求我,我起不来这么早的。」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尾音轻轻拖长,甚是慵懒。

  徐晏之没说话,只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取过她的寝衣,耐心替她穿好,又取来披风,将她严严实实裹住,随即打横抱起。

  「去哪儿?」

  「你不是还想睡?抱你回你房里睡。」

  容言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才明白了他是在顾及她的名声,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想得如此周全,他果然心思足够缜密。

  容言怔怔望着他,过了半晌才轻声开口:

  「我不在乎这些。」

  徐晏之脚步一顿,垂眸看她,眼中满是认真。

  「我在乎。」

  她没再说话,任由他稳稳抱着自己向外走去,就那么望着他清俊的侧颜出神。

  一个月后,徐晏之擢升礼部尚书,一时间朝野侧目,国公府内张灯结彩,处处皆是喜庆气象。

  容家兄妹接到请柬赴国公府道贺,踏入府门才觉异样,偌大的国公府,竟只宴请了他们兄妹二人。

  自圣旨下达那日起,徐老夫人便下了死令,今年之内,徐晏之必须完婚,女方门第家世皆可不论,唯独得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经过这么些年,徐老夫人是佛也拜了,神也求了,塞进徐晏之房中的通房没一个被留下过夜的。徐老夫人曾一度以为,徐家恐怕是要绝后了。

  起初徐晏之原本又想随便寻个由头拒绝,谁料竟气得老夫人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无奈之下,徐晏之才向祖母坦言,自己的意中人是容言。这几年推拒亲事,不过是在等她守孝,只待孝期一满,他便会去容家求娶。

  而徐老夫人已经不信任自己的孙儿了,这才单独将容家兄妹请了来,好当场与容遇商议将这桩婚事口头说定,吃个定心丸。

  原本徐老夫人对容言就十分满意的,可前些年给徐晏之议亲之时,她年纪尚小,压根儿没考虑过眼皮子底下这个小丫头。

  得到容言亲口承认后,徐老夫人才算是终于放下了心,随后又开始指责起容言的姨母来,说让她给晏之物色妻子人选,结果她倒是存了私心,把自己亲外甥女给藏了起来。

  徐夫人挨了说,觉得自己最是冤枉,一开始她可不就是苦口婆心想促成这桩婚事,谁知道那时候容言没那心思。不过得知最后会是容言嫁入徐家,她简直一万个满意,顿觉人生豁然开朗。

  五年后,除夕。

  国公府里红灯笼高挂,檐角堆着残雪,庭院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卖力堆雪人。

  徐晏之刚踏入庭院,入目便是廊下两个小团子,正蹲在雪地里哼哧哼哧埋头苦干。

  他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缓步走过去,在雪堆旁蹲下。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拢一搓,不过片刻,便滚出一个圆滚滚的雪球,稳稳递到两个团子面前。

  「爹爹!」

  「舅舅!」

  两个小团子眼前出现了那雪人最合宜的脑袋,再一擡头,瞬间眼睛亮了起来,欢呼着一人一边扑进徐晏之怀中,奶声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花厅内暖气融融,紫檀木桌上蜜糕酥点摆得精致,铜炉上水汽袅袅温着屠苏酒。

  桌边三人围坐,容言鬓边簪着珠花,脸颊微泛红,温景然一身常服,多了几分沉稳,他身旁的徐婉儿脸比容言还红了几分,眉眼却依旧娇俏。

  容言和徐婉儿又给对方满上一杯,酒香清冽,两人早已有了几分醉意。

  徐婉儿正要举杯,腕间却忽然一沉,温景然伸手,稳稳按住了她的酒杯。

  「不许再喝了。」

  徐婉儿乖乖放下杯子,转眼看向容言,伸手一把夺过她面前的酒杯。

  「那容言你也不准喝了!我得替我哥监督你。」

  容言微微笑着,微醺的脑袋已经不能思考。

  「我哥怎么还不过来?容言……是不是常常你睡熟了他才回府,你还未醒他又已经出了门?我估计有时候连着好几日,你都见不着他人!」

  容言晕晕乎乎撑着腮,醉意开始漫了上来,徐晏之确实忙得很,不过倒不至于好几日都见不着……

  「姑姑错了哦!娘亲可是每日都能见到爹爹呢!」

  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从门口飘进来,脆生生地打断了花厅里的笑谈。

  几人齐齐擡眼,只见门口走进来一大两小。徐鸣时人小腿快,一看见容言,立刻甩开徐晏之的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容言怀里。温清越则跟在徐晏之身侧,小小年纪便端得一派从容,眉眼间有几分与舅舅相似的沉静。

  徐婉儿倾身向前,伸手揉了揉徐鸣时软乎乎的发顶,笑意盈盈逗他。

  「我们鸣儿每日都睡在自己房中,如何知道你娘亲每日都能见到爹爹?」

  徐鸣时窝在容言怀里,小脸蛋蹭了蹭她衣襟,仰起头,一本正经地开口:

  「娘亲总是赖床,比鸣儿还起得晚。娄嬷嬷不许我去吵醒娘亲,还说爹爹每日不论多晚回府,总是要将娘亲吵醒……」

  容言一把捂住了儿子的小嘴,本就因醉酒微红的脸颊烧得更红了,她飞快擡眼,心虚又嗔怪地望向对面慢条斯理走来的始作俑者。

  徐晏之唇角压着一抹极浅的笑,眼底盛着淡淡暖意,分明是听了全程,却半点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嗯!娄嬷嬷说得对,爹爹既每晚都吵醒了娘亲,我们鸣儿可不能再去吵娘亲了。」

  徐婉儿嗲着声音将徐鸣时从容言手中解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被温景然揽在了肩头。温清越独自走到父亲身旁坐下,忍不住对自己娘亲翻了个白眼儿。

  满室暖香酒意与欢声笑语,窗外雪色映着红灯笼,衬得这除夕之夜,愈发温馨。

  容言是被徐晏之抱着回去的,他步履轻稳,踏过廊下微凉的夜色。她昏沉的脑袋软软倚在他肩头,擡眼便看见他线条利落的侧颜,依旧是那般清隽夺目。

  「徐晏之。」

  「嗯。」

  她指尖轻轻揪着他衣襟,思绪飘得很远。

  「你说,我哥为何不肯留在京城?」

  「那是兄长自己的选择。」

  徐晏之垂眸看了眼怀中人绯红的小脸,语气平静。

  容遇并未与突厥的乌兰公主成亲,在那之前,突厥撕毁盟约,重新对大雍开战,自那以后,容遇便请旨戍守边关。

  容言沉默片刻,鼻尖泛起酸涩,又轻声开口:

  「今日是母亲的忌日,你为何从未提过?」

  徐晏之骤然停在廊柱旁,怀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当年身为贵妃的姑姑给年幼的晋王下毒,偏偏被入宫的母亲误食,那时候婉儿才几个月大,而父亲……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了包庇了姑姑。」

  容言怔怔望着他幽沉如墨的眼眸,忽然想起初入国公府那年除夕,他独自一人在寂冷的庭院中饮酒,原来那时的他,在思念母亲。

  容言轻轻抚上他的侧脸,瞬间湿了眼眶。徐晏之低头将她往怀中拥了拥,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都过去了,如今我有你,还有鸣儿,便足够了。」

  (全书完)

番外一徐晏之

  永兴三年除夕,母亲去世,这一年我八岁,我被困在这里近二十年。

  除夕前几日,母亲入了趟凤延宫,回府后便一病不起,连续躺了三日,每日一结束功课,我就去看她,她只说自己是病了,我以为她真的是病了。

  以往母亲生病,不过六七日,总会好起来的,而这一次,她却迟迟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我眼看着她越来越差的脸色,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母亲都病成这样了,父亲却不来看她,他们之间没有感情,我很早便知道了。

  除夕这日,等我做完先生留的功课,已是午后了。我着急去到母亲的静尘院,看见丫鬟送来的食物,她一口也没吃。

  我突然心慌起来,怕母亲会死,等丫鬟们走了,我悄悄躲在母亲床的内侧。

  每隔一段时间,我便伸手去探探她的鼻息,每每探到还有气息,我便能稍微放心。

  就在这样断断续续的担忧中,我躺在里侧地板上睡着了,直到被争吵的声音惊醒。

  「徐润清……咳咳咳......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苏璃,只怪你偏偏那个时候进了凤延宫,坏了徐贵妃的好事,原本应该中毒的,是二皇子!」

  「你们兄妹两个好狠的心......铭儿还不到十岁,他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他不该是皇后的儿子!太子之位,只能是钧儿的!」

  「咳咳......咳咳咳......我的晏之,婉儿……」

  我听到了母亲哽咽无声的哭泣,我很想爬起来看看,可鬼使神差的,我没有动。

  「念在你我夫妻一场,你放心,晏之和婉儿,我是不会亏待他们的。」

  父亲说完这一句,离开了房间,母亲仍旧断断续续在哭。我终于爬了起来,趴在母亲旁边,一声声喊着娘。

  她费力转过头看着我,眼皮半阖,缓缓擡起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擦着我脸上的眼泪,温柔得像从前哄我入睡时那样。

  「不哭……我的晏之,是男子汉了,以后……都不能哭……」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似乎都耗着她最后的力气。

  「娘亲要走了……往后……要……好好照顾妹妹……护着她……」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看出来那里头装满了不舍与牵挂。

  「娘......娘......」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拼命地点头,可她没再回一个字。

  她的手慢慢垂落,从我脸上滑下,轻轻搭在床沿,再也没有擡起。

  从这一天起,我开始怨恨父亲,怨恨姑姑,我知道,是他们害死了母亲,为了让姑姑的儿子,李钧表兄,成为太子。

  也是从这一天起,我再也没有哭过。母亲的葬礼上,我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垂着眼,自始至终,一滴泪都没有落下。

  祖母见我这般,只当我是伤心过度,失了魂魄,拉着我的手反复叹惋,说要送我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散心。

  可我哪里也不去,我答应了母亲,要好好护着妹妹,她还未满一岁,我得留下来看着她。

  我从前只知埋首书卷,一心认真念书做功课。可自母亲离开,我的心中便再无半分懵懂,从此生出了最凛冽、最坚定的目标。

  我绝不能让父亲与姑姑的筹谋得逞。他们处心积虑,一心要推李钧登上九五至尊之位,那我便偏要逆着他们而行,助李铭坐上那龙椅。

  心念既定,我发奋图强,比往日十倍百倍地刻苦,每日只睡三个时辰,昏黄灯火常常伴我从星稀到天明,经史子集、策论权谋、朝堂规制,无一不精研细读。

  整整十年光阴,我将所有孤苦,都化作了笔下的锋芒,十八岁那年,一路连中三元,成为大雍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彼时朝堂格局已定,太子稳居东宫已有三年。

  而晋王表兄,早已披甲执锐征战沙场,数年间南征北战,为大雍打下了半壁江山,军功赫赫,却也因此成了东宫的眼中钉、肉中刺,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也是这一年,我向晋王和姨母表明心迹,直言要倾尽毕生所学,辅佐晋王夺嫡。姨母并未多作犹豫,东宫的打压如悬顶之剑,日日紧逼,让他们不得不进行反抗。

  自此,我便彻底踏入这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再无退路。我愈发忙碌,步步为营,不敢有半分懈怠。

  从初入翰林院执笔修书,到暗中筹谋,积攒势力,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隐忍蛰伏,步步攀升,足足耗去了四载光阴,终于爬升到礼部侍郎之位。

  这期间,唯一能分我些许心神的,便只有婉儿。

  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了。父亲虽不喜母亲,但对婉儿,还算得上几分慈和。

  我从未对婉儿的课业有强制要求,琴棋书画不必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也不强求熟记,唯一的期望,便是让她一世安稳,不受半分苦楚。

  她开口所求,我几乎从未拒绝,她心向往之,我便千方百计替她取来。

  冬日里她想看雪,我便即刻命人在东山置下一处别院,专供她赏雪小住。

  春日她贪恋繁花,我便遣人遍寻天下奇花异草,移栽满她的琉璃院,四季常开不败。

  若是她一时胃口不佳,我便一遍遍更换府中厨役,直到寻得合她口味的膳食。

  自然,若是谁惹她不快了,我定也不会心慈手软。

  我心中总是觉得,婉儿过得开心,母亲若是在天上看着,也会开心的。可我完全忘了,母亲若是看见我这个样子,会不会开心。

  入仕后的几年内,祖母曾数次旁敲侧击,劝我早日考量婚姻大事,可我根本无暇顾及,更无半分心思拘困于儿女情长。

  夺嫡之路如履薄冰,我的眼底心头,唯有这个目标,再容不下半分旁骛杂念。

  永兴十八年,此时朝中局面于晋王而言,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很差。

  晋王手上没了兵权,身边的连城和吕阳两名大将先后被调走,按照规定,晋王府上甚至不能配备府兵。

  也是这一年,徐夫人,也就是我的继母,将她的外甥女接来了国公府。

  容言,我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是婉儿告诉我的。

  那段时日我很是忙碌,总是很晚才回府,可有一日,婉儿一反常态,等在我的书房,满面愁容。

  「哥~你总算回来了!」

  她一如既往地撒娇,这一次,她面上的不开心最是真实。

  「遇到什么麻烦了?我让追云去帮你。」

  婉儿的麻烦,通常是很容易解决的,比如如意楼的海味售罄,比如玉阁的独款首饰被人预定。

  「徐夫人今日接了将军府的小姐来府上,听说要一直住在我们家。」

  将军府?我一听说来府上暂住之人是容家的女儿,第一反应,便是想打她容家兵权的主意。

  她的父亲容铮,是京郊羽林大将军,而她的哥哥容遇,刚受封了镇西大将军。

  晋王此时,正需要兵权傍身,而这兵权,最好又不直接放到他手上,容家,正合适。

  「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哦,你说是谁?」

  「容言!将军府的小姐,容言!我第一眼就觉得我与她合不来,我感觉她有些傲慢……」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那时候我从未想过,这个名字将会牵绊我的一生。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婉儿得了我肯定的回复,欣喜离开了,她知道,只要她说了的事情,就没有我办不好的。

  我确实放在心上了,很快便让逐风去打探了有关她的一切消息。

  她与婉儿一样,是家中宠爱长大的小姐,也有同样宠爱她的兄长。我以为,她的性子会是与婉儿一般,哄好她,应当是信手拈来。

  但我每日早出晚归,她入府了好几日,我竟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她。

  我急于将手上的公务尽快处理,准备去江南接姨母的女儿,沈慕云。

  户部尚书还有一年归乡,皇上有意调姨父沈渡回京,我将此消息提前透露给了姨母,并提出提前接表妹来国公府与婉儿作伴,姨母欣然同意了。

  而我考虑的,从来只是将户部收入囊中。

  直到出发江南,我才想起,府中还住着一位表妹,而我,还未见过她。

  不过没有关系,听闻她痴爱书法,尤其是前朝书法大家王蕴的书法,而王家,正好在金陵。

  从江南回京的那日,我第一次见到了容言。

  她一袭月白绫罗广袖纱裙,发间仅插一支羊脂玉簪,再无半分多余装饰。

  只一眼,我便知道,她与婉儿的性子完全不同。厅内众人欢声笑语,而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会适当调整自己的情绪以融入众人。我得出的结论,她是个聪明的。

  而我那继母在席间的举动,让我一眼看穿了目的。等到逐风告知她竟将沈慕云送的簪子弄断,我瞬间对她生出一丝抵触,与婉儿的想法一样。

  等到在岳阳茶楼再见,她又颠覆了我的想像,她原来完全不是娴静温婉的性子,胆子倒是大得很。

  我觉得她这性子早晚会惹出事端,于是准备对她小惩大诫,罚她抄书,她却是又装乖起来,规规矩矩认了罚。

  待亲眼看了她写的字,我对她的看法又有所改观,那一手行云流水的好字,没有十年八年的日积月累,断然是不可能达到如此水平的。

  字如其人,这让我瞬间想起来婉儿那一手心浮气躁的字来,我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对婉儿过于纵容了些。

  有了这一次惩罚,她倒是收敛了许多。而府上突然多了两位表妹,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至少她们,还算是规矩的。

  容言与婉儿的关系,是在婉儿及笄这日,开始缓和的,她送给婉儿的生辰礼,竟是一只袖箭,我自然是不喜的,但婉儿很是喜欢,我也由着她去了。

  直到她们的关系突然又开始恶化,我才知道,原来,她竟联同她姨母,想要嫁入国公府。

  她原来,也不过是同京城其他贵女一般,可我只对容家的兵权感兴趣,对她并不感兴趣。

  直到国公府赏梅宴上,薛然频频提起容言的倾世容貌,我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审视了她的容颜,作为一个男人,而不是表哥。

  她的确很美,与初入国公府那时,好似变了个样,脸上失了圆润,多了妩媚。

  赏梅宴结束后,祖母替我选了未来世子妃,庄太傅之女庄星阑。

  我欣然接受,这是个打入太子内部绝好的机会,我没有丝毫犹豫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可我没有想到,婉儿大约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故意在她面前说起我要与庄星阑订婚一事。

  她竟然说,庄星阑与我甚是相配,听到这句话,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不应当这么说。

  或者说,我潜意识里不希望她这么说,毕竟,她是处心积虑想要嫁给我的,怎能说出我与他人相配的话来?

  除夕之夜,母亲的忌日,我在后花园里独自醉酒难过,就那么巧,容言也来了。

  我看到她时,她正踮脚去摘院中的红梅。

  她的下颔抵着披风的绒领,暖光从廊下灯笼漫过,勾勒出她挺翘的鼻峰与唇角那抹好看的弧度,而她微垂的眼睫上挂了雪沫,随着眼睫的颤动闪动暗光。

  我提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一时忘记了言语,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似被她的美貌摄了心魂。

  而她不知为何又将我送的那支玉簪摔成两截,这支玉簪,是我随意买的,我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提醒我那继母,任何主意都不可打到我的头上来。

  可她直接便用上了,让我不得不怀疑,她是故意簪着它来到我面前的。

  于是我想质问她,可她似乎很是慌张,险些摔倒,我没有犹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第一次与一名女子如此近距离接触,我觉得手心隐隐发烫,却仍旧将她牢牢扣住,没让她逃离我的手掌,而她这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我竟觉得比平日里更美。

  我想,我大约是真的醉了。

  不久后,沈慕云在东山上向我表明心意,而她,竟然是来给沈慕云打掩护的。

  我心中不悦,又罚她研墨,我把心中不悦的原因,归结于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那个时候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心对她,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让我得到了验证。

  有别的男子来找她,我下意识替她拒绝,她有求于我,我的条件竟是让她来书房抄折子,我哪里需要人来帮我,更何况是进入我的书房。

  可她每日来一趟静尘院,我心中很是愉悦,哪怕心神疲倦劳累,只要见到她坐在书房,我的心便能很快平静下来。

  有一日,婉儿告诉我,容言从未想过要嫁给我,也并不心悦于我,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

  我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即使她对我没有意图,我的心,已经对她有了意图。

  直到端午这日,她中了媚药,当我从宁王手中接过浑身瘫软的她,我才意识到,我不希望任何一个男人碰她。我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不可控制的占有欲。

  那一日,我与她在马车内,有了完全超出男女大防的亲密缠绵,尽管她是因为药物作用,但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给她下药之人,是庄星阑,她知道,我亦知道。可庄家于我而言,还大有用处,我自然没有帮她。

  为了弥补她,我答应带着她一起去了九华山。当然,我还有别的考虑,我与容父摊了牌,想拉容家站晋王,可他没有给出肯定答复。带着容言同去,关键时刻更易劝说容父做出决定。

  若是太子真欲起势,那么至少九华山上的武力,全是我们的,太子必败无疑。

  而容言去九华山,大约是为了找庄星阑麻烦的。

  她们二人之间剑拔弩张,我又岂会看不出来,容言故意借着我挑衅庄星阑,我也随她去了,毕竟,是她先受到了伤害。

  可我没有想到,宁王会频频出现在她身边,而她,也似乎不曾拒绝。我人生中终于第一次体会到嫉妒的滋味。

  生辰那日,我借着酒意,强行亲吻了她,彼时我还未确定她的心意,可我太清楚自己心中所想。我只知道,即使她心里没我,我也控制不住地想要将她占有。

  她果然逃走了,我虽心有不甘,却总觉得来日方长。

  围猎之日,太子果然行动了,他比我们预计的更为激进,我与晋王自然便不可能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自此以后,太子落马,朝中局势已然明朗,我终于松了十六年来的第一口气。

  回京后,婉儿带着容言去钟灵寺求了姻缘,我才知晓,祖母和徐夫人要开始替她考虑婚事了。

  而我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她已经十七岁了,已经到了议亲的年龄。

  她当着我的面,在祖母的院子里挑选夫婿,我手下抄着佛经,心却早已乱得不成样子了。

  我以为,九华山上那个亲吻,足以让她明白我的心意,可她好似根本没有在意。

  我终于再也不能忍受,当夜便向她表明了心意,质问她为何明明与我有了肌肤之亲,为还要选他人做夫婿。

  她很是在意庄星阑,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是顶着庄星阑未婚夫的身份同她亲近。我向她解释了原由,而我也终于确定,原来她心中是有我的。

  我万万没想到,第二日,她便在婉儿的陪同下去相看了。

  对于她的心意,我突然又不是那样确定了,我想,大约是我那日太过着急了,逼着她做了决定。于是接下来几日,我干脆躲着她,好给予她足够的时间认认真真考虑。

  而我等了好几日,才终于等到她主动来了静尘院。我终于敢肯定她的心意,与我是一致的,于是我不管不顾地,将她拥入怀中,不再给她反悔的机会。

  几日后我便去了临安主持秋闱,我给了她三个月的时间,若她不反悔,从临安回京我便去将军府提亲。

  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人会产生如此强烈的眷恋。为了提前几日见到她,我一路快马加鞭,即使受了寒也未曾停下歇息。

  那个时候我很确定,即使她反悔了,我也要将她强行留在身边。

  我风雨兼程赶回,却见她从宁王的马车下来,我自然不会对她没有信任,只是我仍旧嫉妒得发狂。

  当天夜里,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去了她的房中,将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上了我的气息。

  我以为我们很快便能成亲,可人算不如天算,西境突厥在边境发起了战争。

  让晋王推荐容言父亲去西境支援,是我的主意,我以为自己考虑得足够周全,却没有想到,突厥与漠族联合进军,容父最终战死沙场,再也没有回来。

  而我给晋王的建议,也最终被容言知晓,她无法原谅我,与我划清界限,对我说从此再也不见。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做错了,可我却做不到再也不见。

  我决心默默等她,以为等的时间够长,总有一日,她会原谅我的。我从西境督建设榷场回京,却得知她离开京城,去了湖州。

  假借陪婉儿去湖州之名,我终于见到了她,可她身边,多了一名优秀的男子。

  我的第一反应便是逃避,从前我拥有绝对的自信,如今发生了这样许多事,我在她面前,几乎没有了任何把握,尤其是对于她的心。

  为了逃避她心中不再有我的这个事实,我决心不去见她,可婉儿每日同她游玩回来,总要带给我她的消息,其中便有她身边的那个男子,董俞安。

  董俞安也是她的表哥,同我一样,不算太亲近的表哥。我自然清楚自己不会比他差,可在容言那里,我已经被判了死刑。

  她甚至不愿意同我们一路回京,而要与那董俞安一起。

  我终于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趁着醉意去董府找她,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我进了她的房间,董俞安竟也出现在她门外,嫉妒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用疯狂的亲吻想要证明我依然是她心中的那个人。可她亲口说,不愿再选我了。

  我想我不应再去扰她心烦了,或许她一见到我,便会想起她父亲的死。

  从湖州回京后,婉儿与温景然成了亲。好在她并未因为我而迁怒婉儿,好在通过婉儿,我还能常常得知她的消息。

  而朝中局势被宁王再次搅乱,当然,这是皇上默许的。不久后,南诏国发生了异动。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她的兄长陷入险境。从一开始,我便打定主意劝说皇上和谈,可惜我们手上没有足够的证据,哪怕我将南境未来局势预测做得再仔细,皇上亦是不信。

  最终,容遇还是出征去了南境,这一次,是他自己递交的请战书。我原本估计,皇上为了制衡,会派秦家之人出战,可最终他定了容遇。

  我想,大约是我的劝说,让皇上最终对秦家和宁王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而他作为一国之君,又岂会允许有人玩弄权势直接动摇到大雍的边境安危。

  算来算去,最终容遇去战场,我又成了主要因素。于是我在京中多方筹谋,企图再次说服皇上和谈。

  可我还未成功,容言便独自去了南境。我知道她是心忧兄长,于是我让追云和逐风马不停蹄一路护她。

  这是追云和逐风这么多年,第一次同时不在我身边,有他们护着她,我才能稍微放心。

  没过两日,我终于劝动皇上与南境和谈。我没有想到,宁王竟在南诏境内埋下杀手,而我不幸中箭。

  或许是我受了伤,容言竟来驿馆看我了,而我也终于知道,她心中仍旧还有我的位置。那时候我想过,若能换回她的心,我宁愿这一箭,再深一点。

  可就是这一箭,让我沾染上了禁药乌香,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我会因毒发而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我的确因为毒发,伤害到了容言。

  我感到空前的害怕,不是害怕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是害怕再一次失去她。这比锥心刺骨的毒发,还要难受千万倍。

  可容言从未想过放弃我,我想,若不是那时候有她在身边,或许我的后半生,会永远成为这乌香之毒的奴隶,成为一个随时会发狂的怪物。

  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我依旧会偶尔毒发,每每发作,犹如千万虫蚁啃食,可这些我都能甘之如饴,只要她还留在我身边。

  她的孝期刚过,我便迫不及待迎娶她进了国公府,我害怕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变化,一刻也不想再等。

  新婚之夜,掀开她盖头的那一刻,我像是得到了救赎。

  很快,她的腹中有了我们的骨肉,在母亲离开的二十年后,我第一次感到了安心,我的人生,再一次被容言变得圆满。

  我知道,从此以后的除夕夜,我将再也不会在悲痛中度过。

番外二容遇

  第一次见到牟浅雪,我十八岁,她十二岁。

  那时候我刚从军营回京,言言两年未见到我,吵着让我带她去看灯会。

  刚到金市不久,我便知道为何非得让我带她出来了。

  她大约是向她的朋友夸了海口,今日带着她哥哥我,来当冤大头。

  两年未见,言言多了一个新朋友,牟浅雪。通过言言的介绍,我才知道,她是忠勇侯府家的小姐,比言言大一岁半,初见我时,她跟着言言一起喊我哥哥。

  我感到很是欣慰,毕竟言言马上是大姑娘了,不能再整日与萧齐两个爬树捉鱼了。

  为了巩固言言的友谊,我决定满足他们上元节这日的所有要求。

  毕竟过不了多久,我又得动身去边关,而难得能见言言的时光,我通常会尽量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牟浅雪不似萧齐一般同我熟络,除了一盏莲花灯,她不肯再要别的东西了。

  看得出来,她比言言和萧齐两个要成熟太多,我一时很好奇,他们究竟,是如何成为朋友的。

  不过我没有问,我心里只把他们当作小孩儿,小孩儿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可我没有问,言言非要同我喋喋不休地解释,她与萧齐是如何在街上被狗追,牟浅雪是如何解救他们的。我虽听得不认真,却大致明白了这被狗撵出来的缘分。

  大约是我这个哥哥实在称职,一晚上带着三人吃喝玩乐,临近分别之时,牟浅雪叫哥哥终于算是叫得顺口了。当然,萧齐一直叫得那样顺口

  再次见面,已经是三年之后。

  那时我归心似箭,不曾提前传信回家。我刚从宫中复命回府,管家匆匆迎上,说母亲一早去了钟灵寺上香祈福,只有言言在府中,而她此刻正在我的书房里。

  我屏退左右,想要给言言一个惊喜,我沿着游廊缓步而行,廊下竹影轻摇,庭院草木依旧,只是仿佛比从前多了几分静气。

  我的书房素来不许旁人随意进出,唯独言言是个例外。她幼时总爱闯进来,翻我的籍册,动我的箭囊,闹得满室狼藉,我却从未真的恼过。

  我人都不在府上,她又不喜看书,今日她独自待在我的书房,倒叫我有些好奇。

  我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并未出声。室内静得只闻书页轻响,我擡眼望去,却见窗边书架前立着一道纤细身影,我的第一反应是:言言竟瘦了这么许多?

  她一身浅碧色襦裙,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上层书架上的一册兵书,指尖堪堪触到书脊,微微用力,那书卷便被她轻轻抽下。

  她抱着兵书,开始认真翻阅,我虽没有看到她的脸,但看得出来,她的神情,应当很是专注。

  我立在门边,一时竟有些怔忡,言言这是转了性子了?如今竟能静下心来研读兵书。看来这三年,她果真长大了。

  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趁她看得入神,猛地蹲下身,双臂一揽,稳稳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原地轻快地转了两圈。

  「言言!」

  我低笑着出声,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轻快与宠溺。

  怀中人惊呼一声,随即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伸出双臂,牢牢箍住了我的脖颈,柔软的发丝擦过我的颈侧,带着淡淡的清香。

  我抱着她转了两圈,目光不经意落在她的侧脸,心头忽然一顿。

  那侧脸轮廓,眉眼鼻唇,虽生得极美,却越看越觉得陌生,与我记忆里那个小丫头,相去甚远。

  我心头一疑,旋即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将她轻轻放落在地,双手仍下意识扶在她腰侧,怕她站不稳。

  她被我放下,微微踉跄了一下,擡眸看向我,怔愣了一瞬,仿佛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下一瞬,她眼底忽又升起浅浅笑意,眉眼弯弯。

  「容遇哥哥?」

  我仔细审视着那眉眼笑意,分明不是言言。多年征战,风霜磨砺,我自认眼力不差,可此刻竟有些恍惚。

  我原以为,是别离太久,女大十八变,我的言言,长成了我认不出的模样。

  「你不是言言?」

  迟疑间,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确定。而我扶在她腰上的手,竟然忘记了松开。

  眼前少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得温婉。

  「容遇哥哥,我是牟浅雪。」

  牟浅雪?我脑中飞快地翻找着记忆,半晌才恍然惊觉。

  是了,是言言三年前同我认真介绍过的好友,忠勇侯家的女儿。三年前我还曾带了她去街上看过灯会,那时的牟浅雪,不过是个怯生生跟在言言身旁的小姑娘,眉眼都未长开,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可眼前这人……我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顿了顿。

  一身浅碧罗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如画,鼻梁秀挺。昔日那个瘦小的孩童,竟已在这三年里,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清丽夺目。

  她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垂眸,视线轻轻落在我仍扶在她腰侧的手上。

  那一瞬,我指尖猛地一僵,飞快地收回手,背到身后,常年握剑覆着薄茧的掌心,竟莫名有些发烫。

  「对不起,我方才回府,听管家说言言在我的书房,一时没细看,认错了人。」

  我感觉到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仓促的窘迫,而她或许将重点听成了「我的书房」,眸中瞬时失了笑意。

  「抱歉,言言说......你的书房藏书浩如烟海,我们这才......这才进了你的书房。」

  她认为自己侵犯了我的领地,而我还未从刚才的窘迫中回过神,目光落在她好看的眉眼上,一时失了神。

  「哥!?」

  言言兴奋地冲过来跳到我身上,这一次,我没有再如从前那般抱着她转圈,毕竟,方才已经转过了。

  言言看出了我与牟浅雪之间的不自在,看了看她,又瞧了瞧我,随即皱起了眉。

  「哥!是我带浅雪进来的,你可别怪浅雪。」

  「无妨,你们想来便来。」

  我又重新恢复了镇定,可她却不再似先前自在了。

  而我也才知道,言言确实是转了性子。她前年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如今已经不能再练武了。

  而她养病期间,竟喜爱上了看书,我的书房,已经成了她的日常光顾之地。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们一家人难得的短暂团聚时光。

  父亲换调回京,而我这一次,是回京养病的。年前大败突厥,我身中两箭,所幸未伤在要害。

  其乐融融不过几日,言言气鼓鼓跑来书房找我了,彼时我正在撰写边防策。

  「哥!你那日是不是对浅雪生气了?」

  生气?我擡起头,回想了一下自己那日的表现,缓缓摇头。

  「那为何这几次,浅雪都不来我们府上了?」

  我终于停下了笔,垂眸看着笔尖在纸上晕开一点淡墨。

  那日书房里的场景在脑中一闪而过,是我当时神色太冷,还是语气太沉?或是,她被我那个拥抱给吓着了?

  「过两日,我带你们去玉峰山玩儿,叫上萧齐。」

  我淡淡开口,眼底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言言眼睛一亮,很快便忘了刚才的质问。我望着她雀跃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还是高估了言言,小孩儿终究是小孩儿。一踏上玉峰山的石阶,萧齐便拉着她要比试,看谁先到达山顶。

  两道身影一溜烟跑远,转眼就只剩我和浅雪落在后头。我侧眸看她,她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着裙摆,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她比那两个要沉稳不少,可在我眼里,她也只是个小孩儿。

  「你要不要同他们一道去?」

  她轻轻摇头,依旧一言不发,步子放得更轻。

  「你最近为何不再来将军府了?言言以为,是那日我在书房欺负了你。」

  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我,一双眼睛里满是慌乱,下一刻,她连声道歉,说会跟言言解释。

  我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心下微软。

  「你便同三年前一样,将我当作哥哥就好,不必这般拘谨。」

  她愣了愣,擡眼看向我,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散去,终于轻轻弯起嘴角。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许多,石阶湿滑,草木横生。在一处缓坡,牟浅雪崴了脚。

  我刚要上前,言言已经风风火火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冲我安排。

  「哥!浅雪崴了脚,你揹她下山好不好?」

  末了,她又转头对着浅雪。

  「别怕,我哥就是你哥!」

  我无奈失笑,不等浅雪推辞,我已经走到她面前,稳稳蹲下身。

  她迟疑片刻,终是轻轻伏上我的背,她的手臂环上我脖颈的那一瞬,我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一直缠在我的鼻尖,背上的柔软温软清晰,每走一步都在提醒着我,我不该把她当成小孩儿,她快要及笄了,是能被人提亲,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一股莫名的燥热悄悄爬上耳尖,这一次,轮到我浑身不自在了。

  我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子,环着我脖颈的手臂也带着几分僵硬,显然,她比我更加局促。

  那日的玉峰山一路清香,许多年后在西境的边关,我依旧能回想起那时山风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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