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女配:开局穿到男主床上 第179章大结局2
然而。
就在「重生纪元纪念日」被正式确立、举球欢庆的当晚。
京市那座宁静小楼的二楼露台,林苒和谢裴烬并肩而立,遥望城市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
远处传来隐约的礼花声与人群的欢呼,那是属于整个文明的庆典。
他们手中,各自托着一枚龙眼大小、氤氲着淡淡玉色光华、隐隐有奇异纹路流转的丹药——洗髓丹。
世界已经和平。
秩序已然重建。
威胁基本肃清。
新一代的强者和领导者,正如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
他们肩头那副名为「守护」的沉重担子,终于可以慢慢卸下了。
是时候,去追寻属于他们自己的、更高处的「道」了。
至于那颗驻颜丹,早在五年前的婚礼后不久,就被他们分食了。
那晚没有郑重其事的仪式,只是林苒好奇地捏着丹药打量。
谢裴烬从她指尖接过,轻轻掰成两半,将稍大的那一半递到她唇边。
「尝尝?」他眼里带着笑。
她张嘴含住,他也将另一半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润清流滑入喉间。
并无立竿见影的奇效,只是这五年间,时光仿佛在他们身上停滞了。
谢继兰眼角的细纹深了些,裴舟鬓边添了白发。
连已经是六级强者的周妄野,眉宇间都多了沉稳的风霜。
唯有他们二人,容颜依旧定格在最好的年华,如同被岁月遗忘。
这曾引起过一些私下的惊叹与猜测,但随着他们地位超然,也无人敢置喙。
露台上夜风微凉。
林苒与谢裴烬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将洗髓丹送入口中。
丹药化作两股磅礴而精纯的洪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缺席,那是一种深入骨髓、触及灵魂的冲刷与重塑之力,仿佛要将旧躯壳彻底打碎,再以更完美的形态重组。
两人额间瞬间沁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却都稳稳站立,未曾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彼此靠近,双手紧紧交握。
谢裴烬的控制系异能无声铺开,不是干预药力,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缓冲层,引导着那狂暴的能量更有序地冲刷林苒的经脉,分担她承受的压力。
林苒的空间与精神力也反向包裹住谢裴烬,为他稳固着意识核心,抵御洗髓伐脉带来的神魂震荡。
痛苦是真实的,但并肩承受时,便有了依仗。
蜕变是剧烈的,但知道对方同在,便无惧任何风险。
不知过了多久。
体内奔涌的洪流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温润厚重、充满无限生机的全新力量。
沉淀在丹田深处,与原有的异能核心水乳交融,形成了更稳固、更玄妙的能量循环。
一股淡淡的、带着檀香与清新草木混合的奇异气息,从他们周身散发出来。
他们睁开眼,眸底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清澈而深邃。
洗髓完成了。
通往更高层次的生命进化大门,已被叩开。
几天后。
谢继兰和裴舟发现小楼空无一人,只在客厅茶几上,压着一封笔迹熟悉的信。
信很简短:
父亲、大姐、爸爸:
世界很好,我们很放心。
决定出去走走,看看这个重生的蓝星,也去看看星辰之外是否还有风景。
归期不定,勿念。
我们会照顾好彼此。
——林苒、谢裴烬留
谢继兰拿着信纸,泪如雨下,却又有一种释然。
裴舟望着窗外无尽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最终化为一声低语:「平安就好。」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去周游这颗终于恢复安宁的星球。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服下洗髓丹、生命层次跃迁的那一刻,寄宿在雪狐丢丢身上的「大统」和「小统」,传来了一段指向明确的空间坐标信息,以及一句带着忐忑与期待的询问:
『检测到生命能级突破本世界屏障阈值...是否尝试连结...「归档世界」资料库标记的...稳定高能位面通道?』
新的世界,新的旅程,在星辰的彼端,悄然展开。
而他们的故事,在另一个维度,或许才刚刚写下第一个篇番外周妄野
我叫周妄野,周家长孙。
今年八岁。
妈妈怀孕了。
我希望是个小妹妹。
我们班上那个讨厌的李小胖,天天炫耀他妹妹多可爱多乖巧。
哼,等我有了妹妹,一定比他妹妹可爱一百倍,一千倍。
九岁生日刚过没多久,妈妈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
上学前,我小心地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了听,又轻轻亲了一下。
「小妹妹,快点出来哦,哥哥等你。」我小声说。
可是那天放学,家里的老佣人陈姨红着眼睛在门口等我,没像往常一样接过我的书包。
她声音发抖:「小少爷...夫人、夫人下午去产检,路上出了点意外...早产了,现在在医院...」
我书包掉在地上,拔腿就往车库跑。
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有两间手术室,同时亮着灯。
外公站在其中一间手术室外,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铁青。
小舅舅谢裴烬——虽然他年纪只比我大几岁,但我一直有点怕他——正攥着拳头,一拳砸在雪白的墙壁上,发出闷响,手背立刻红了。
而我的爸爸,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爸爸,此刻竟直挺挺地跪在两间手术室中央的地上,低着头,肩膀垮塌。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重得像要凝固,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敢问,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后来护士进出,我似听到了断续的、虚弱的声音,但不是妈妈的。
那天,我没能见到妈妈。
一个月后,外公派人来接我,说妈妈想我了,让我去谢家住几天。
在谢家那间向阳的大卧室里,我终于又见到了妈妈。
她靠在床头,穿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毛衣。
脸颊瘦得凹进去,眼睛显得特别大,里面没什么神采,像蒙了一层雾。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襁褓。
「妄野,来。」她声音很轻,对我招手,「看看你弟弟,他叫周易安。」
我慢慢走过去,心里有点失落——不是小妹妹,是小弟弟。
我探头看了看,小家伙睡得正沉,皮肤有点红,还有点皱。
眉毛淡淡的,一点也不像李小胖妹妹照片上那样白白胖胖。
有点丑,我在心里偷偷评价。
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个小家伙吸引了。
一个大概两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蓝色的小裙子,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又大又圆,像黑葡萄,睫毛长长的,上面还挂着泪珠。
她长得真好看,比李小胖的妹妹好看多了,像商店橱窗里最精致的洋娃娃。
她要是我妹妹,该有多好。
可她一直在哭。
不是哇哇大哭,是那种细弱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外公亲自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也对她伸出手,柔声说:「苒苒,到姨姨这里来。」。
可她扭开身子,把脸埋在外公肩膀上,哭得更伤心了。
她叫林苒。
名字也好听。
可我不喜欢爱哭的小孩。
而且,她一来,就把妈妈的注意力全抢走了。
中午吃饭,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菜。
我刚坐下,妈妈夹了一块最大的糖醋排骨放到我碗里,对我勉强笑了笑:「妄野多吃点。」
我刚想说谢谢妈妈,她就转身从外公手里接过了哭累了的林苒。
抱在怀里,开始一小勺一小勺地给她喂米糊。
林苒不领情,扭着头不肯吃。
小手乱挥,带着哭腔喊:「不要...要妈妈...苒苒要自己的妈妈...」
说着,竟然一挥手,把妈妈手里的碗和勺子都打翻了,米糊糊糊糊弄脏了妈妈的衣服和地板。
妈妈愣住了,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人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林苒。
我捏紧了筷子,心里又酸又气。
哼,这个林苒真讨厌!
不仅爱哭,脾气还坏,把妈妈都气哭了!
而且,自从她来了,妈妈好像忘了自己还有个刚出生的、丑丑的小弟弟周易安,也忘了我这个需要她关心的大儿子。
弟弟被月嫂和保姆照顾着,而我...
妈妈再也没在睡前给我读过故事书了,她夜里都搂着那个爱哭的林苒睡。
我心里种下了一颗名叫「讨厌」的种子。
机会终于来了。
林苒三岁那年春天,周易安突然发高烧。
那天夜里,外公不在家,妈妈急坏了,立刻让人准备车去医院。
她匆匆把还在睡觉的林苒塞给小舅舅:「阿烬,你照看一下苒苒,我去去就回。」
小舅舅哪里会照顾孩子?
他皱着眉,像接手了一个烫手山芋。
夜里,林苒饿了。
小舅舅手忙脚乱想给她冲奶粉,结果笨手笨脚撒了一地。
最后没办法,他钻进厨房,煮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
我偷偷趴在厨房门边看。
心里那个「讨厌」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
要不是她,妈妈就不会顾不上我和弟弟,弟弟也许就不会生病...
我溜到花园,找到一片菜叶背面又肥又绿的大青虫,用纸巾捏着。
趁小舅舅不注意的功夫,我飞快地把那条蠕动的大青虫扔进了那碗面条里,用筷子搅了搅。
虫子的绿色混在面条和青菜里,不那么显眼了。
后来。
餐厅里。
「哇——!!!」
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爆发,林苒像被烫到一样扔掉勺子,整个人从小椅子上弹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惨白。
我躲在客厅的柱子后面,看着林苒,心里竟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活该!
让你抢走妈妈!
让你害得我和周易安像没人要的小白菜!
可这快意只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听说林苒被吓得夜里做噩梦发低烧,一直迷迷糊糊说胡话,家庭医生都来了。
我站在她房间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外公焦急的声音和医生低低的交谈,心里那点得意瞬间冻结,然后碎成冰碴,扎得生疼。
我只是想吓唬她一下,没想让她生病...
她那么小,会不会很害怕?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妈妈从医院回来,周易安退了烧,看到林苒病恹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更是自责,认为是谢家的佣人不用心,才让林苒受了惊吓着了凉。
她当着外公的面,红着眼睛说:「爸,以后,就让苒苒做谢家的大小姐吧。」
我心里刚冒出的一点愧疚,又被这句话冲散了。
看吧!
她不仅抢走了妈妈的关心,现在连妈妈「谢家大小姐」的身份都要抢走了!
这个林苒,真是我见过最讨厌的人!
外公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敌意。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书房,关上房门,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沉重。
「妄野,」他看着我,声音苍老而疲惫,「你知道苒苒为什么住在我们家吗?」
我摇摇头。
然后,他缓缓开口,讲述了一个简短却让我浑身发冷的故事。
关于妈妈生产那天的意外,其实不是意外,是我最尊重的父亲在外面养的小三,不止一个,她们联合起来找人暗杀妈妈...千钧一发之际,那个推开妈妈的女人...是林苒的妈妈。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妈妈和易安的命。」外公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所以,苒苒没有了妈妈。所以,你妈妈拼了命也要对她好,因为她妈妈,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了你妈妈和弟弟。」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来...原来妈妈那天差点死掉。
原来那个皱巴巴的丑弟弟周易安,能活着出生,是因为林苒的妈妈死了。
而我,我却因为嫉妒,因为觉得她抢走了妈妈,就...就用虫子去吓那个失去了妈妈的小女孩?
我真该死。
羞愧和自责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比之前任何一次「讨厌」都要强烈百倍。
我低着头,不敢看外公的眼睛,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从那天起,我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我再也不讨厌林苒了。
我要对她好,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那样。
虽然...她好像还是不怎么爱笑,还是喜欢哭...还是想要找自己的妈妈...
但没关系,我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会照顾她一辈子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
年少的谢裴烬,站在餐桌旁。
他拧开那个画着卡通兔子、写着「儿童低钠盐」的调料瓶,犹豫了一下,凭感觉撒了一小撮进去。
应该...不会太难吃吧?
他看着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孩。
她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他,不哭也不闹,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上的蝴蝶结。
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
带着奶香和一点儿童润肤露的味道。
他把她放进儿童餐椅里。
椅子是粉紫色,小女孩最喜欢的颜色。
扣好安全带,然后把那碗颜色鲜艳的面条推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吃吧。」
他声音放得比平时和缓了些,但还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这次...应该没那么难吃了。」
小林苒看看他,又看看碗里那些彩色的「小蝴蝶」。
她伸出胖乎乎、带着小肉窝的手,有些笨拙却稳稳地抓起配套的塑料小勺,舀起一个粉色的蝴蝶面,慢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她那双大眼睛,倏地睁圆了,亮晶晶的,像两颗忽然被擦亮的黑曜石。
「好呲!」
她奶声奶气地宣布,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两颗小小的、米粒般的门牙。
一个真正属于三岁孩子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谢裴烬愣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小女孩过于安静懂事,很少笑,看人的眼神总带着点小动物般的警惕和不安。
此刻这个笑容,干净得晃眼。
他紧抿的唇角不自觉地松动了,向上勾起一个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好吃,就多吃点。」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她一勺接一勺,吃得小腮帮子鼓鼓的。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密码锁开启的「滴滴」声,以及管家恭敬的问候。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宅子里显得清晰。
正低头吃面的小林苒几乎是立刻僵住了,小肩膀猛地一缩,勺子「哐当」一声掉在碗里。
她擡起小脸,眼睛里瞬间又蒙上了那层熟悉的、惊惶不安的水汽,嘴唇抿得紧紧的,望向餐厅门口的方向。
谢裴烬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他知道原因。
这孩子,当时亲眼看到了自己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景象。
那画面,对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酷,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创伤。
任何突如其来的、较大的声响,都会让她像受惊的小鸟一样颤抖。
他们谢家,欠这个孩子的,太多了。
一辈子,都还不完。
他伸出手,没有立刻去抱她,只是用掌心轻轻复住她小小的、紧绷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
「苒苒别怕,」他凑近了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小舅舅在呢,没事。」
他的手掌温暖,力道均匀。
小林苒紧绷的身体在他的安抚下,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转过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他拍抚她后背的那只手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抓着救命的浮木。
谢老爷子刚参加完一个冗长的会议。
就接到女儿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语气焦急,让他无论如何尽快回家看看。
生怕她那个性子冷硬又没耐性的弟弟,照顾不好才三岁的林苒。
更怕孩子因为易安生病、妈妈不在而害怕。
老爷子急匆匆赶回别墅,脱下外套递给佣人,正要往餐厅去,却隔着客厅与餐厅之间的雕花隔断,看到了让他意外的一幕。
他那从小桀骜不驯、同龄人里打架最狠、对谁都没多少好脸色的儿子谢裴烬,正侧身坐在儿童餐椅旁,微微低着头,耐心地看着椅子上那个小不点吃面条。
少年向来紧抿的唇角,竟有一丝松缓的迹象。
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甚至笨拙地伸手拍着那小丫头的背,低声说着什么。
而那个总是怯生生、容易受惊的小林苒,竟抓着他的手指,小口小口吃得正香,脸上...似乎还有笑意?
老爷子顿住了脚步,心里那股担忧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稀奇,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他没有进去打扰,默默转身,去了书房处理带回来的文件。
谢裴烬等林苒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小肚子都微微鼓起来了,才抽出被她攥得温热的手指,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和手。
小人儿吃饱了,困意上涌,开始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把她从餐椅里抱出来。
她自然地伸出小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
「真是个小猪,吃饱了就睡。」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嫌弃,抱着她往楼上走去。
把人轻轻放进床上,盖好被子。
她几乎沾枕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谢裴烬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他本来打算等她睡了就去打两局游戏,但看看这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房间,想想游戏音效...算了。
他转身去卫生间快速冲了个澡,换了睡衣,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在了林苒旁边。
小人儿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
谢裴烬僵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她。
怀里的小身体柔软温暖,带着儿童特有的奶香气。
他有些不习惯,但...好像也不坏。
这一夜,林苒罕见地没有在半夜惊醒,没有哭着喊着要找「妈妈」,也没有被噩梦吓得浑身冷汗。
她只是偶尔在睡梦中咂咂嘴,或者往热源处更紧地依偎过去。
隔壁,一直留心着这边动静、做好了彻夜哄孩子准备的谢老爷子,听着监测器里传来的平稳呼吸声,等了又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预料中的哭闹始终没有传来。
老人站在自己卧室的窗前,做出了一个决定,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笃定:
「以后,就让阿烬陪着苒苒睡。」
「医生说,小孩子夜里总是睡不好的话,会长不高的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
谢老爷子这个不容置疑的决定,让十四岁的谢裴烬着实愣了好一会儿。
他正值青春期,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宽大的床垫和枕边只有自己呼吸声。
甚至和几个玩得来的伙伴约好了,等天气再暖些,半夜偷偷溜出去骑车兜风,试试新改装的引擎。
现在,身边要突然多出一个软乎乎、热烘烘、睡觉还可能乱踢乱蹬的三岁小娃娃?
谢裴烬觉得浑身别扭。
第一晚,他像根笔直的门栓,直挺挺躺在床铺一侧,身体僵硬得几乎能听到关节抗议的声音。
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旁边那团小小的隆起。
林苒倒是适应得极快,似乎把他当成了超大号的人形安抚玩偶。
后半夜,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自动滚进他怀里,一只小脚丫毫不客气地踹在他小腹上。
谢裴烬瞬间绷紧,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上面贴着的夜光星星图案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他一动不敢动,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
但人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生物。
渐渐地,他学会了即使在睡梦中,也保留一丝清明的意识,随时感知身旁的小人儿是否踢开了被子。
学会了,当她因为远处传来的突兀声响而在梦中瑟缩时,手臂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将她更稳地拢进怀里。
甚至学会了,当她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地呢喃「妈妈...」时,能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刻意放柔放低的声调,笨拙地回应:「不怕,小舅舅在。」
林苒的变化则更为外显。
那种终日笼罩在她眉眼间、与年龄不符的惊惶与怯懦,如同被阳光晒化的薄冰,一日日消融褪去。
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开始闪烁出属于孩童的、纯粹的好奇光芒。
她不再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变得活泼起来。
尤其是在比她还小两岁的周易安,摇摇晃晃学会走路、开始追在她身后喊「姐姐」之后。
谢家宽敞的别墅里,开始频繁响起两个孩子追逐笑闹的动静。
偶尔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碰倒的轻响,让这座一度沉寂的大宅重新有了生气。
四岁的林苒,依旧全心全意地依赖着谢裴烬。
但这种依赖,已不再是源于创伤的恐惧依附,而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习惯。
她会在谢裴烬难得放松、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时,抱着自己画满抽象线条的图画本,安静地蜷坐在他脚边的羊毛地毯上,偶尔擡起头,看看屏幕,又低头涂鸦。
会在餐桌旁,趁大人不注意,飞快地把盘子里的胡萝卜丁拨到旁边谢裴烬的碗里,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然后被他用筷子精准地夹住「赃物」,面无表情地放回她碗里,并附送一句不容商量的命令:「吃掉。」
会在雷雨交加的晚饭后,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赤着脚,啪嗒啪嗒跑进谢裴烬的房间,也不说话,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他就会叹口气,认命地放下手里的书或游戏手柄:「知道了,现在就上床陪你睡。」
看着这一切,谢继兰消瘦的脸颊上,终于渐渐有了血色,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宽慰的笑容。
她看着弟弟从最初的僵硬无措,到如今虽仍显笨拙却无比耐心地给林苒扎那些歪到天边的小辫子。
看着林苒在弟弟身边时,那种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小任性的娇憨神态。
心里那块因救自己好友惨死、林苒受创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被这日常的温暖,撬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些许救赎般的光亮。
周妄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林苒的变化。
他牢记外公的教诲,努力想对妹妹好。
妹妹的亲生妈妈,可是自己妈妈、弟弟的救命恩人。
自己的妈妈和弟弟活下来,妹妹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妈妈。
他不仅要将自己的妈妈分给妹妹,还要自己也对妹妹好才行。
小伙伴们说,这叫——报恩。
他会小心翼翼珍藏起别人给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进口巧克力,全部留给她。
会搜肠刮肚地回忆从同学那儿听来的、并不怎么好笑甚至有些冷的笑话,磕磕巴巴地讲给她听,试图逗她一笑。
还会用自己的零花钱,为妹妹买好看的发饰和小裙子。
妹妹对他的态度确实缓和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明显的躲避和畏惧。
她会收下糖果,小声说「谢谢锅锅」。
会在他讲笑话时,安静地听着,偶尔配合地弯一弯眼睛。
会戴上他买的发圈,还会穿上他亲自挑选的小裙子,和他想像中一样可爱。
但那种亲近,始终隔着一层。
远远比不上,她对小舅舅那种全身心的信赖与依赖。
这让周妄野心里,时常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但他把这归结为自己的「报恩」还不够真诚、不够努力。
于是越发卖力地对妹妹好。
可是,好可惜。
妹妹还是更喜欢被小舅舅抱着,也不愿意夜里跟他睡。
其实,他也可以当男妈妈的。
他都跟小胖请教过好几回了,该如何哄睡妹妹,又该如何给他讲睡前故事,摇篮曲都学了三首。
但终究,没有用上。
日子便在谢家大宅这种平静中带着几分奇特默契的氛围里,如溪水般潺潺流淌。
林苒五岁这年。
在谢家近乎无原则的宠爱与纵容下,已经彻底褪去了早年的阴霾,成长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小孩。
甚至,比一般同龄孩子更加活泼、大胆,带着被宠出来的、小小的无法无天。
于是,一个现实问题摆上了台面:该上幼儿园了。
家庭会议上,气氛一度有些激烈。
谢老爷子眉头紧锁:「谁家孩子,五岁了还不上幼儿园?该去接触集体生活了。」
谢继兰心疼:「我们苒苒在家有家庭教师教着,拼音会了,一百以内的加减法也难不倒她,英语也在学着,为什么非要去幼儿园?孩子还小,不着急。」
谢老爷子解释:「去幼儿园不单单是为了学知识,更重要的是学会如何和同龄人相处,接触小型社会规则。这对她性格发展有好处。」
一家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最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裴烬开了口:「都别争了,问苒苒自己愿不愿意去,不就行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正趴在茶几上,用蜡笔专心给图画本上的小鸭子涂色的林苒身上。
林苒擡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几乎没怎么犹豫,清脆地回答:「我愿意去呀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3
大人们有些意外。
「为什么呀,苒苒?」谢继兰柔声问。
林苒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隔壁的琪琪说,幼儿园可好了,老师会发糖果吃!」
最近,她因为蛀牙隐患,被谢裴烬严格控制了糖果摄入量,已经两天没尝到甜味了。
幼儿园的「糖果诱惑」,对她而言简直无法抗拒。
于是,五岁的林苒和刚满三岁的周易安,一起被送进了谢家精心挑选的那所私立双语幼儿园。
林苒第一天上学,谢裴烬表面镇定,心里却莫名地不踏实。
他跟学校请了假,像个不放心雏鸟第一次离巢的老鸟——虽然他坚决不承认这个比喻,守在幼儿园围墙外的树荫下。
隔着栏杆,远远望着里面的活动场地。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她会不会哭?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找不到人帮忙?
结果,他看到的景象是:
那个小没良心的,正被几个同龄的小男孩围着,笑靥如花,很快成了孩子堆里的小中心,适应得不能再好。
谢裴烬心里那点担忧,瞬间被一种更微妙、更陌生的情绪取代——有点像柠檬汁滴进了心里,酸溜溜的。
他的小尾巴,好像不需要他了。
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还在后头。
晚上,洗漱完毕,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林苒抱着她的小枕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他上床睡觉。
而是站在粉色公主房房门口,仰着小脸,语气认真地说:
「小舅舅,我长大了,以后要自己睡。」
十六岁的谢裴烬闻言,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感觉头顶的天空好像「咔嚓」响了一声。
虽然理智告诉他,孩子独立睡觉是成长的必然,但情感上...他的小世界仿佛塌了一角。
不过,他劝自己:以后不用带孩子睡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自由回来了!
连窗户里吹进来的风,都是自由的味道。
可夜里,他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
床垫依旧舒适,房间依旧宽敞,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少了那团小小的、带着奶香的热源,少了偶尔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少了梦中无意识的咂嘴声...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
第一次,他觉得这间住了十几年的房间,有点过于空旷,甚至...有点冷清。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嗡嗡震动。
接起,是玩得不错的哥们儿。
背景音嘈杂,带着引擎低吼的余韵:
「谢少!来山顶啊!就等你了,今晚月亮贼亮,路况也好,飙一圈?」
若是以前,这种邀请他一定会答应。
可此刻,他听着电话那头兴奋的喧嚣,心里却是一片意兴阑珊的平静。
「不去。」声音没什么起伏。
「啊?为啥啊?之前不是老说家里有个小跟屁虫出不来吗?今天终于解放了还不出来潇洒?」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语气促狭,「谢少,该不会是...偷偷谈了恋爱,被管住了吧?」
「无聊。」谢裴烬懒得废话,直接掐断了通话。
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盯着天花板。
确实奇怪。
之前因为要哄小林苒睡觉,不得不推掉不少夜间活动。
偶尔还会觉得手痒,惦记着速度和风刮过耳边的刺激感。
可如今真「自由」了,那份渴望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库里的摩托车,似乎一夜之间失去了吸引力。
他起身,对还没休息的老管家吩咐:「王伯,我车库里的摩托车,都处理了吧。」
老管家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连忙应道:「好的,少爷。」
随即,又确定道:「是...都处理?包括那两辆限量进口的,还有您自己亲手改装的那辆?」
「嗯,都处理。」谢裴烬语气平淡,像是决定扔掉几件旧玩具,「腾出来的地方,放儿童电动三轮车,粉色的那种,苒苒应该会喜欢。」
「哎!好!好!」老管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谢老爷子私下没少为小少爷热衷机车、担心他安全的事犯愁,这下可算是彻底放心了。
回到房间,谢裴烬试图找点事情做。
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编程书,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打开游戏机,手柄握在手里,看着屏幕上炫目的开场动画,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甚至,连之前需要等小林苒熟睡后、才能悄悄进行的「黑客」活动——那种在虚拟世界寻找挑战和刺激的隐秘乐趣——此刻也显得索然无味。
好像所有曾经能占据他心神、带来愉悦或刺激的事物,都随着那句「我长大了,以后要自己睡。」,一同褪了色。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挣扎了许久,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他终于还是掀开被子,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走廊另一端那扇虚掩的、贴着卡通贴纸的公主房门。
轻轻推开。
走廊暖黄的夜灯光晕流泻进去,勾勒出房间里童话般的轮廓。
柔软的地毯上散落着几个毛绒玩具,小书桌上放着学习机和画本。
而那张铺着云朵图案床单的儿童床上,小林苒已经睡着了。
小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恬静安然,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只是...嘴角似乎沾着一点亮晶晶的、可疑的痕迹。
谢裴烬走近,借着微光俯身细看。
她一边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藏了松果的小仓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4
谢裴烬伸出食指,极其小心地、轻轻撬开她柔软的小嘴唇一角——
果然,里面含着一块还没完全融化、硬邦邦的水果糖。
眉头立刻蹙起。
他伸手,探向她枕下。
触感是硬硬的、棱角分明的,一大把。
掀开枕头一角——
花花绿绿,各色糖纸在夜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牛奶糖、水果硬糖、巧克力豆、棒棒糖……粗略一数,足有三四十颗!
显然是今天在幼儿园的「辉煌战果」。
原来如此。
不是真的向往独立,也不是不再需要他的陪伴。
只是,被这些五颜六色的甜蜜「收买」了。
想暂时逃离他「严苛」的糖果管控,偷偷享受一下「自由」的甜头。
谢裴烬站在床边,看着睡梦中还无意识咂吧着嘴、仿佛在回味糖果滋味的小人儿。
心里那份盘旋了一整晚的、沉甸甸的失落和微妙的酸涩,如同被阳光晒到的晨雾,忽然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和一丝悄然蔓延开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纵容与柔软。
这小家伙……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嘴里那块残留的糖块取出来。
用床头柜上温热的湿巾,仔细擦干净她黏糊糊的嘴角和同样沾了糖渍的小手。
然后,耐心地将散落在枕下的糖果一颗颗捡起,装进一个空的铁皮糖果盒里,「咔哒」一声盖上盖子,放回她床头柜的抽屉深处。
明天,关于蛀牙的危险性和「诚实」的重要性,必须好好进行一场严肃的「教育」。
做完这些,他弯下腰,连人带她的小枕头,一起稳稳地抱了起来。
连那只小兔子玩偶,也没有落下。
小家伙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和怀抱。
自动地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小脑袋依赖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谢裴烬抱着她,转身,走出公主房,回到自己那间刚才还觉得空旷冷清的主卧。
将她轻轻放在大床内侧,盖好被子。
自己也躺下,侧过身,手臂习惯性地虚环着她。
耳边,再次响起了那熟悉而细微的、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均匀,绵长,像最温柔的催眠曲。
谢裴烬闭上眼,一直有些悬浮不定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那份因「独立宣言」而产生的不安与塌陷感,被这温暖的呼吸声一点点填平、抚慰。
很好。
天没塌。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只是……以后在「糖果管控」这件事上,或许可以稍微……嗯,灵活一点点。
毕竟,看管一个会用「独立」当幌子、偷偷藏糖的小家伙,需要更多的智慧和策略,而不是一味的严厉。
黑暗中,少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转眼间,小林苒也开始换牙了。
两颗门牙一前一后松动,终于在某天早晨吃小米粥时,双双「光荣下岗」。
她捂着嘴,说话时像漏了风的小气球,呼呼的,又软又含糊。
谢继兰正担心女儿闹情绪,谁知最乐在其中的竟是周妄野。
这位向来寡言的小哥哥,近来总爱逗她说话。
半年前,小林苒口齿渐渐清晰,他最爱的「锅锅」悄然变成了「哥哥」,还暗自遗憾了好一阵。
如今失而复得,他每每听她用漏风的调子喊「锅锅」,眼底便泛起细碎的笑意,连应声都格外温柔。
可惜,小林苒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早餐桌上,她紧紧抿着唇,含含糊糊地宣布:「我今天……不去幼儿园了。」
谢继兰柔声哄道:「好多小朋友都在换牙呀,这说明我们苒苒长大啦。」
「我们苒苒就算换牙,也是最可爱的小朋友。」
小林苒把头摇得像只慌张的拨浪鼓,小手严严实实地遮住嘴巴,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丑……太丑了。威廉看了,肯定不会喜欢我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眶都红了:
「我要等门牙长出来,漂漂亮亮的再去。」
「威廉?」一道已经完全变声的低沉声音从楼梯口压下,刚下楼的谢裴烬顿住脚步,眉峰蹙起,「哪个威廉?」
此时,正啃着面包的周易安小朋友立刻举起小手,抢答似的:
「是姐姐班里新来的同学!眼睛像天空一样蓝,大家都说他最好看!」
小林苒被说中了心事,也忘了捂嘴,双手托住小脸,眼神亮晶晶地回忆:
「他的英文名叫William,笑起来像王子。」
下一秒,她又垮下肩膀,沮丧得几乎要缩成一团:
「牙齿为什么不等周末再掉呢……今天才周二,我要等到下周一才能见到他了吗?」
谢继兰刚想安慰,谢裴烬已冷着声开口:
「乳牙脱落,恒牙萌出,至少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
小林苒如闻噩耗,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转身「噔噔噔」就跑上了楼,小小的背影写满了崩溃。
谢继兰嗔怪地看了眼弟弟:
「小孩子嘛,你那么较真做什么?」
谢裴烬没答话,薄唇抿成一条线,周身气压低了几分。
他拎起书包,却没往学校方向去,脚下一转,径直朝着幼儿园走去。
他得亲自去看看,那个所谓「最好看」的威廉,到底长什么样——能让他家那个整天把「我小舅舅才是天下第一好看」挂在嘴边的小家伙,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幼儿园门口正值入园高峰,他目光扫视,很快便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孩子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一身妥帖的小西装。
头发是耀眼的金色,眼睛是湖蓝色。
谢裴烬眯眼打量:脸蛋白是白,却散落着些浅褐色的小雀斑,鼻梁也不算特别高。
他暗自冷哼:很一般嘛,还没我小时候周正,小丫头什么眼光。
正欲转身离开,那小男孩却径直朝他走来,仰起头,用生硬却努力清晰的中文说道:「您好,您一定是苒苒的舅舅。」
谢裴烬挑眉,居高临下:「有事?」
小男孩似乎有些紧张,但还是挺直了小身板,一本正经地宣布:
「我是威廉。经过一整晚的慎重考虑,我决定接受苒苒的请求,可以做她的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谢裴烬眸色倏然一沉。
「昨天……昨天在花园里,苒苒亲了我的脸颊。」
威廉的小脸微微泛红,语气却异常认真。
「她说这是『定情吻』。我回家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对她负责。」
「定情吻?」谢裴烬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两个字。
他忽然俯身,一把将小男孩拎到眼前,「你是说,你用你的脸,碰了我家苒苒的嘴唇?」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满脑子都是自家小白菜被猪……被一只小洋猪拱了的混乱画面。
这岂止是早恋?
这简直是……是「跨国诱拐」!
一想到自己养大的女孩,以后牵着一个金毛蓝眼的外人,喊自己小舅舅,他就觉得心痛。
家里给她养的两个童养夫,难道还不够她挑的吗?
气死他了!
谢继兰随后赶来,见状哭笑不得:
「你冷静点,小孩子过家家罢了,童言无忌。」
谢裴烬却已听不进去。
他放下已经吓呆的威廉,转而拿出手机,声音里透着山雨欲来的平静:「过家家?那也得找对玩伴。」
「威廉是吧,给你家长打电话,让他们立刻、马上来幼儿园!」
「我们得好好聊聊,」他擡眼,目光落在威廉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上,一字一顿,「关于『负责』的尺度,以及中英两国幼儿社交的边界问题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5
小林苒幼儿园毕业了。
掉了的门牙已经长出,笑起来不再漏风,带着点稚气的可爱。
谢裴烬担心她去找威廉,却发现自家孩子已经将威廉忘到脑后,转而喜欢找邻居家的小客人玩。
李夫人家的侄子程观南,暑假来小住。
男孩比林苒大两岁,开学后读小学三年级,却已初具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他皮肤很白,眉眼清秀。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
说话不急不缓,举止斯文有礼,像个缩小版的英伦小绅士。
最重要的是,他长得确实漂亮。
是那种干净、书卷气的漂亮。
与谢裴烬的冷峻、周妄野的英气、乃至幼儿园里那些调皮男孩的虎头虎脑都截然不同。
这对看惯了身边「款式」的小林苒而言,充满了新鲜感。
她几乎立刻就被迷住了。
像只发现了新奇蝴蝶的小猫,总忍不住凑过去。
程观南看书,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的侧脸。
程观南在花园里写生,她就蹲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甚至连饭点到了,佣人来唤,她都扭捏着不肯回家,非要「陪观南哥哥一起吃饭」。
李夫人瞧着有趣,有一次餐桌上便笑着打趣:
「哎呦,苒苒这么喜欢观南哥哥呀?要不要给观南哥哥当媳妇儿?」
小林苒正埋头,对付一块程观南帮她挑好刺的鱼肉。
闻言想都没想,擡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脆生生答:「好呀!」
餐桌上顿时响起大人们的哄笑声。
只有匆匆赶来接人、恰好听到这一句的谢裴烬,脸色瞬间黑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自家那两个不争气的外甥,看不清表情。
真是……没用的东西。
一点竞争力都没有。
谢裴烬心里冷哼,一股无名火夹蹭蹭往上冒。
这小没良心的,前几天还赖在他怀里不肯走,现在倒好,为了个「漂亮小哥哥」,连家都不愿回了?
不过,没等谢裴烬琢磨出怎么「自然」地掐断这段过于热情的「友谊」,事情就有了转机。
周妄野找到了谢继兰,语气平静地提出想带弟弟妹妹去瑞士过暑假。
「那边夏天凉爽,环境也好,周家有度假别墅在那边。」
「京市还是有些热,弟弟妹妹年纪小不爱呆在房子里,总长痱子。」
谢继兰有些意外,但看着大儿子沉稳的眼神,又觉得孩子们确实大了,是该多出去见识见识。
她亲自陪着,再多带一些保镖,也算安全。
与谢老爷子商量后,便欣然同意了。
于是,三个小不点被打包送上了飞往苏黎世的头等舱。
谢裴烬因为被谢老爷子点名参加一个军方集训营,无法同行,只能黑着脸目送飞机起飞。
头等舱里,林苒起初还因为突然离开、没能和「观南哥哥」正式告别而闹了点小脾气,瘪着嘴不肯吃饭。
周妄野也不恼,耐心地端起儿童餐,一勺一勺,温度试好了才喂到她嘴边。
又变着法给她讲瑞士雪山、小火车、巧克力和会唱歌的奶牛的故事,总算哄得她吃了小半份,然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她呼吸均匀,周妄野才小心翼翼地从她紧攥的小手里,抽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瑞士莲巧克力兔子——车子离开谢家时李家孩子偷偷塞给她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擡手招来空姐,低声嘱咐:「处理掉。」
空姐会意,接过,妥善处理。
周妄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睡熟的林苒靠在自己肩上更舒服些。
他低头看着小姑娘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心里那点因为程观南而起的、闷闷的堵塞感,才稍稍舒缓。
小舅舅是长辈,是苒苒从小最依赖的人。
那份亲近和信任,他争不过,也不想争。
他认。
可那个程观南算什么?
不过是个偶然出现的、仗着有张漂亮脸蛋的过客,也配来分走妹妹的注意力?
也配让妹妹说出「当小媳妇」这种话?
正好,小舅舅这次被绊住了脚。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在国外的这一个多月,晚上陪苒苒睡觉的人,可以换成他了?
这个念头让周妄野心头,涌上一阵期待。
飞机降落苏黎世。
新鲜的环境、美丽的湖泊、童话般的雪山、随处可见的鲜花与巧克力店……
迅速吸引了小林苒的全部注意力。
她很快就把「观南哥哥」抛到了脑后。
兴奋地拉着周妄野和周易安的手,探索着这个陌生的国度。
周妄野将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既有趣味性又充分考虑了两个小家伙的体力。
他给林苒准备的衣服总是最舒适好看的。
记得她所有细微的饮食偏好。
在她玩累了走不动时,会自然而然地将她背起或抱起。
晚上,在度假别墅宽敞的客房里,林苒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眨巴着眼睛看着周妄野铺床。
周妄野装作不经意地问:「苒苒,这里房间大,晚上怕不怕?哥哥陪你睡,要是坏人来哥哥保护你,好不好?」
林苒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又补充:「要讲故事哦。」
「好。」周妄野应得很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于是,在瑞士清凉的夏夜里,周妄野如愿以偿地陪着小妹妹睡觉。
他会用比平时更温柔的语调讲睡前故事,会在她睡着后仔细掖好被角,会像曾经的谢裴烬一样,留一分心神感知她的睡眠状况。
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林苒对周妄野的依赖和亲近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她会主动牵他的手,会在他看书时安静地趴在他膝头玩拼图,会在吃到好吃的甜品时,挖第一勺递到他嘴边。
谢继兰看到孩子们的状态,十分欣慰。
尤其是看到大儿子将苒苒照顾得妥帖周到,事事亲力亲为,那份细心和耐心,远超她的预期。
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坚定起来。
或许……这才是最合适、也最稳妥的安排。
妄野这孩子,沉稳,重情,对苒苒是真心实意的好。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若是将来能亲上加亲,苒苒这一生,也算有了最可靠的倚仗。
她想着,等回国后,就找个机会,跟父亲好好提一提这件事。
窗外的雪山在夕阳下染上金辉。
周妄野给睡着的林苒拢了拢滑落的薄毯,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这一个多月的独处,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
只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市,结束了集训、回到空荡荡房间的谢裴烬,看着手机里谢继兰发来的——周妄野抱着熟睡的林苒在雪山背景前的合影,眉头锁紧,许久没有松开。
那小子……是不是笑得有点太碍眼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6
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集训,终于结束。
当晚,谢裴烬便被几个平时玩得来的朋友,半拉半拽地弄到了京郊一处观景山顶。
这里地势开阔,能俯瞰大半城市灯火,是这帮半大少年偶尔聚会的老地方。
来的都是家世相当、年龄相仿的十七八岁少年。
家里多在军政系统有根底。
篝火燃起,驱散了夏夜山间的微凉。
成年的开了几罐啤酒,没成年的抱着果汁或汽水。
大家自有分寸,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更多是图个热闹和放松。
话题天南海北地聊,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以后」。
何家那个最跳脱的小少爷灌了口啤酒,有点郁闷:
「我爸给我划的道,走政途。没劲,我想去部队,真刀真枪的才痛快。」
王家那位向来沉稳的推了推眼镜:「我家三代外交官,我挺喜欢,以后大概也走这条路。」
程家的则耸耸肩:「我?可能出去读几年书再说,家里随我。」
轮到谢裴烬时,众人都看了过来。
以谢老爷子的地位和对他这个么子的看重,进部队几乎是板上钉钉、前途无量的选择。
谢裴烬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罐没打开的汽水,目光落在远处璀璨却模糊的城市光带上。
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小林苒那张肉嘟嘟的脸。
挑食的小嘴——非特定产地的牛奶不喝。
衣柜里那些娇贵的真丝小裙子——稍微粗糙点的料子,她嫩生生的皮肤就会泛红。
是她对生活品质那种近乎天生的、无意识的挑剔……
老头子那点工资,还有部队那点津贴,够养这么个娇气又必须富养的小祖宗吗?
至于林家留下来的遗产,他和谢老头都不会碰。
那是留给小林苒的。
等她成人那天,会悉数交给她。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清晰平淡:「我打算从商。」
「从商?」众人皆是一愣,颇感意外。
放着现成的坦荡军途不走,去碰商海沉浮?
谢裴烬没多解释,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
聚餐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终是忍不住,第三次划亮屏幕,点开了那个名为「苒苒family」的群聊。
最新的消息是谢继兰半小时前发的,一连串照片和小视频。
点开,背景是瑞士葱郁的山峦和清澈的湖泊。
视频里,林苒穿着鹅黄色的背带裤,戴着顶小草帽,正追着一只毛茸茸的瑞士牧羊犬幼崽跑,笑声清脆,像山涧叮咚的泉水。
照片中,她和周易安蹲在花丛边,小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笑容灿烂得晃眼。
看起来……开心得很。
没有他在身边,她似乎也过得有滋有味,快乐一点没少。
真是没良心。
手指下滑,最新的那张照片跳了出来。
看背景是晚上,在度假别墅的卧室里。
暖黄的灯光下,周妄野和林苒都穿着睡衣。
周妄野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童话书,正低头念着什么。
而林苒……她果然没个正形,小小的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会儿像只小猫蜷在床尾,一会儿又骨碌到周妄野腿边。
最后,大概是听故事入了迷,或者玩累了,她顺势钻进了周妄野的臂弯里,小脑袋舒舒服服地枕在他肩膀上,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看著书页。
画面温馨,甚至称得上美好。
周妄野故作老成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意,眼神柔和。
谢裴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几秒。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骤然沉下的眼底。
喉咙里的汽水好像还没散尽,堵在那里,有点涩,有点胀。
「哟,谢少,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你家那小宝贝又出什么新动态了?」
旁边陈家的小孙子眼尖,凑过来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正好看到那张「睡前故事」图,顿时乐了。
「嘿!这是……童养夫已经上岗了?周家老大可以啊!」
这话引来旁边几道好奇的视线。
「谁?周妄野?那小子挺沉稳,是块料子。」
「周家嫡长孙,从小按继承人培养的,以后肯定差不了。配你家那小公主,资源人脉都够,也能护得住。」
「就是就是,谢少你这『半路爹』总算能松口气了,等小未婚夫正式接手,你就解放啦!」
几个少年嘻嘻哈哈地打趣起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对「联姻」「婚约」这种事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起哄心态。
「啪」一声轻响。
谢裴烬按灭了手机屏幕,随手将它屏幕朝下扣在身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动作不大,但篝火旁的热闹气氛为之一滞。
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山顶的夜风,凉飕飕地扫过刚才起哄最厉害的几人。
「什么童养夫?什么定下了?」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砸得清楚,「等苒苒长大了,她自己说愿意,那才算数。」
他顿了顿,拿起汽水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语气更硬了几分。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一辈子不想嫁人,我们谢家也养得起,轮不到别人操心。」
夜风拂过,篝火噼啪炸开一个火星。
谢裴烬的目光在几个朋友脸上逡巡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女孩子家的名节很重要,这种没影的玩笑,以后别乱开。」
他语气可不算好,「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刚才还笑嘻嘻的几个少年顿时噤声。
他们太了解谢裴烬了,平时怎么闹都行,但一旦他露出这种神情、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动了真格,绝不是玩笑。
「明白明白,谢少,我们就是随口一说。」
「对对,不说了不说了,来,干杯!」
气氛有些尴尬地重新活跃起来,只是再没人敢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引。
后来。
聚会的地方来了几个女孩,穿着清凉性感。
大家心照不宣,没人问是谁喊来的,表情微妙。
谢裴烬却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老头设了门禁,我得赶快回家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7
小林苒六岁半,背着小书包,迈进了小学一年级的教室。
与此同时,谢裴烬也正式升入了高三。
他的成绩足够优秀,早有几个顶尖大学递来了保送橄榄枝,却被他拒绝。
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参加高考,目标直指国内顶尖学府的经济或管理类专业。
为此,课业压力骤然加大,各种竞赛、模拟考接踵而至,时间被切割成紧张的碎片。
小林苒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小舅舅的变化。
他书桌上堆起的参考书越来越高,台灯亮到深夜的时候越来越多,偶尔在家,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变得异常「懂事」,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缠着他玩,甚至在他复习时,会自觉地放轻脚步,连说话都细声细气。
一天晚上,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谢裴烬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小舅舅,你高三好累……我以后自己睡。这样……才不会吵到你休息。」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善解人意」,但那双大眼睛里,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还没等谢裴烬反应,在旁边「路过」的周妄野立刻接话,语气温和:「苒苒真乖。要不……哥哥陪你睡?就像在瑞士那样。」
谢裴烬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冷笑。
他目光先落在林苒那强装懂事的小脸上,然后才淡淡地扫了周妄野一眼。
「你学校离谢家四十公里,」他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每天来回八十公里,就为了陪她睡觉?还是说,你打算『每天』都『住』在谢家?」
周妄野被噎了一下,俊脸微红,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谢裴烬这才站起身,走到林苒面前,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脸蛋上捏了一下,力道掌握得刚好,带着亲暱的嗔怪。
「小脑袋瓜里瞎想什么?」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的高考分数,跟你跟不跟我睡,没有半点关系。懂吗?」
林苒眨了眨眼,小脸上那点强装的「懂事」立刻绷不住了,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眼睛也重新亮起来。
她用力点点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扔下小枕头,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懂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什么懂事,什么不打扰,都是装的!
她还是最喜欢、最喜欢跟小舅舅睡了!
周妄野看着妹妹瞬间变脸、喜笑颜开地赖进谢裴烬怀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黯淡,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对林苒而言,小舅舅陪睡的吸引力是无可替代的。
大哥讲故事,永远是从故事书上一板一眼念出来的,虽然温柔,但少了点惊喜。
而小舅舅的故事,天马行空,稀奇古怪。
有些是他自己瞎编的冒险,有些是他从网上看来的奇闻,还有些……是他用她能听懂的语言,讲述的那些关于「黑客」、「涡轮增压」、「期货」之类的、对她而言如同外星密码般,神秘又有趣的东西。
她觉得小舅舅的脑子里装着一个无穷无尽的、闪闪发光的宝库。
而且,小舅舅身上的味道最好闻了。
不是香水的味道,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种清冽的、干净的,像雨后森林,又像冬日晒过的松木,让她特别安心,钻进他怀里嗅一嗅,就能很快睡着。
直到一个深夜。
谢裴烬是被身边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惊醒的。
他睡眠很浅,尤其是在林苒睡在旁边时。
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他看到小林苒正蜷缩成一团,小拳头紧紧攥着被子,身体不住地发抖,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额头上。
她在哭,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从噩梦中挣扎、却醒不过来的、绝望的低泣。
谢裴烬心里一紧。
林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这三年来,她睡眠一直很安稳。
他立刻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汗湿的、冰冷的后背,低声唤她:
「苒苒?苒苒醒醒,是噩梦,没事了,小舅舅在……」
哄了许久,怀里的小身体才渐渐停止颤抖,啜泣声也低了下去。
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扁了扁嘴,「哇」地一声,这次是清醒地、委屈地大哭起来。
谢裴烬一边拍着她,一边低声问:「怎么了?梦到什么了?告诉小舅舅。」
林苒只是哭,抽抽噎噎,不肯说。
谢裴烬耐心十足,抱着她,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倒了温水让她小口喝下。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又问了一遍。
这次,林苒低着头,小手揪着他的睡衣扣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昨天……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家人』……」
「我画了兰姨,画了小舅舅……还有我……我们三个,像……像别人的全家福一样……一家三口。」
「可是……班上的王曼柔……他们看了我的画,说……说我没有家人……」
「他们说,兰姨不是我妈妈,小舅舅不是我爸爸……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是……是孤儿……」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又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谢裴烬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缩。
「我在心里……兰姨就是妈妈……小舅舅就是爸爸……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的家人?」
她擡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被伤害后的脆弱,「为什么他们要那样说?」
谢裴烬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眸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这么小的孩子心上。
他几乎能立刻想像出是哪些家庭的、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用这种最幼稚也最残忍的方式,去攻击一个身世特殊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立刻想去王家「找人谈谈」的暴戾冲动,将怀里哭得打嗝的小人儿搂得更紧些,声音放得极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苒苒,不哭了。听小舅舅说。」
他擦去她脸上的泪。
「兰姨就是你的妈妈,小舅舅……也是最亲的家人。我们住在一起,关心你,爱护你,陪你吃饭睡觉,教你认字画画……这就是家人,比血缘更重要的家人。」
「那些小朋友说的不对,他们不懂。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你是我们谢家最宝贝的小公主,是兰姨的心肝,是……」他顿了顿,「是小舅舅最重要的人。」
林苒抽噎着,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似乎被他的话安抚了一些,但眼底的委屈和不安仍未完全散去。
她忽然伸出小手,揪住他的衣领,带着鼻音,小心翼翼地、充满期盼地问:
「那小舅舅……你愿意……愿意做我的爸爸吗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8
谢裴烬看着怀里女孩纯净的、充满依赖和渴望的眼睛,那句「愿意」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是啊,他照顾她,保护她,为她规划未来,甚至为了她能过更好的生活而选择从商。
这一切,不都像是一个父亲该做的吗?
可是,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固执地反驳:不是的。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他一时也理不清。
明明他就是将她当女儿一样疼爱的。
可当「爸爸」这个称呼具体地、由她亲口问出来时,他却感到了本能的……抗拒。
这种抗拒来得莫名其妙,让他自己都有些愕然。
他只能将其归结为——她还太小,不明白称呼背后的复杂含义;
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被「养父」这个身份框住,仿佛那样就隔了一层什么。
他最终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温柔:
「睡吧,苒苒。不管叫什么,小舅舅都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不让人欺负你。你永远是我们家最宝贝的小孩,不是孤儿。」
怀里的小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抽噎也慢慢止住了,只是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睡衣前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这时,房门被推开。
谢老爷子披着件深色睡袍,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显然是觉轻被吵醒了。
老人家眼睛还带着点刚醒的惺忪,但怒火已经烧到了眉毛:
「我都听见了!王家是吧?王老头家那个小孙女?」
他声音压着,却带着火星子,「我现在就去找他理论理论!问问他王家是怎么教的,小小年纪嘴巴这么毒,欺负我们谢家的孩子!」
谢裴烬无语地擡眼看他爹:「爸,大半夜的,您上哪儿理论去?当务之急是把苒苒哄睡着,让她好好休息。」
谢老爷子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
但看到林苒在儿子怀里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气得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
好不容易,林苒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抓着衣襟的手也松了些。
谢裴烬试着想把她放到床上,可刚一有动作,睡梦中的小人儿立刻不安地蹙起眉头,小手又开始在空中摸索。
他只好作罢,继续抱着她,让她睡在自己怀里。
谢继兰也闻讯赶了过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是心疼坏了。
三个人围在床边,看着沉睡中还偶尔抽噎一下的女孩,心情都很沉重。
谢老爷子压着嗓子,旧事重提:「依我看,干脆让苒苒正式入我们谢家的户口!当谢家的孩子!周家……」
他顿了顿,顾及女儿在场,语气稍缓,但意思明确,「周家在京市分量不够,当周家的养女有什么好?平白让人看轻!」
谢继兰立刻摇头,语气急切:「爸!这不行!要是苒苒真成了谢家人,那跟妄野……以后怎么办?」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林苒成了法律意义上的谢家女儿,那和她的儿子周妄野,就真成了名义上的「兄妹」,婚约怎么办?
谢老爷子被她一堵,也意识到这其中的复杂,眉头皱得更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让孩子白白受委屈?」
他越想越气,那股火又窜了上来,「不行,我还是得去找王老头!就算半夜也得把他叫起来!太不像话了!」
说着,老爷子也不管女儿的阻拦,一阵风似的转身就走,睡袍下摆都带起了风,老管家在后面低呼着「老爷,慢点,加件外套……」的声音迅速远去。
谢裴烬抱着林苒,没法去追,只能由他去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女孩安静的睡颜,心里的怒意并未因老爷子的出头而减少半分。
那个叫王曼柔的女孩,和林苒差不多大,又是个女孩子,他直接动手教训肯定不合适。
但他已经想好了。
王曼柔有个哥哥,叫王清嘉,听说已经上大学了。
妹不教,兄之过。
他去教训一下那个当哥哥的,让他知道怎么管好自家妹妹的嘴,这不算以大欺小吧?
谁知道,还不到一个小时,老爷子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脸上的怒气竟然消了大半,甚至还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
「嘿!」他一进门,压着声音,语气却有些微妙,「我们苒苒,不愧是……咳,有我们谢家的风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根本用不着我老头子出马,她自己已经报过仇了!」
谢裴烬和谢继兰都疑惑地看向他。
「我到了王家,刚摆开架势要兴师问罪,结果王老头也是一脸无奈,让我先看看他家孙女。」
谢老爷子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
「好家伙,那小姑娘,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消的红印子。王老头说,下午在美术班,就是她带头说了那些混帐话,结果被咱们苒苒……当场就挠回去了!抓着人家头发,指甲都在人家脸上留了印子,听说还踢了好几脚,旁边老师拉都拉不开!」
谢老爷子说到这儿,表情更复杂了,有点解气,又有点觉得自家孩子是不是太「虎」了点儿。
「我看到人家孩子那样,再大的火气也不好意思发了。王老头自己也理亏,没敢带孩子来找我们,连连保证以后一定严加管教,绝不让那孩子再乱说话。我看那老家伙还算明事理,态度也诚恳……」
他看了看谢裴烬怀里睡得正沉的林苒,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呢,叹了口气:「小孩子之间的事,既然没吃亏……要不,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咱们大人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谢继兰在一旁忍不住说:「爸,您刚可不是这么说的。看自家孩子没吃亏,就说让他们自己解决了?」
谢老爷子被女儿说得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看苒苒睡得也安稳了,我也回去睡了,明天还有早会。」
说着,又看了林苒一眼,眼神慈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才转身离开。
谢继兰也叮嘱了弟弟几句,让他照顾好苒苒,这才忧心忡忡地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裴烬低头,看着怀里女孩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去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意。
她睡着的样子,那么无害,那么柔软,那些人竟然还舍得伤害她?
他心里的郁气,并未散去。
王清嘉的妹妹没管好自己的嘴,让苒苒伤心流泪,做噩梦,心里留下伤痕。
那小姑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哭一场或许就忘了。
可苒苒心里的委屈和痛苦,谁来补偿?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清嘉这个当哥哥的,既然没尽到管教之责,这顿教训,少不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9
高考结束。
压在谢裴烬肩头最重的那座大山终于挪开。
分数还没出来,但预估分数超过700分。
中间这段漫长的暑假,成了他难得的、完全自由的空白时光。
他第一件恢复的「日常」,就是亲自接送林苒上下学。
驾照是高考前就抽空考出来的,车库里停着一辆谢老爷子送他的、线条流畅的黑色SUV,不算特别张扬,但安全性和舒适度都极佳。
他不再假手于管家或司机,每天准时出现在小学门口。
看着那个背着粉色书包的小小身影从涌出的人潮里辨认出他。
然后眼睛一亮,像只归巢的小鸟般飞奔过来。
直到那天下午。
一场发生在主干道上的多车连环追尾事故,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
谢裴烬被堵在高架桥上,动弹不得。
他不断看着腕表,指针一格一格无情地跳过放学时间。
十分钟,二十分钟……烦躁和担忧如同藤蔓……
他不停地拨打林苒电话手表,却一直无人接听。
(后来才知道,是她玩得太投入没听见)。
各种糟糕的想像,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她会不会等急了?
会不会一个人离开学校?
会不会遇到不怀好意的人?
这个世界,哪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从不缺少危险。
当他终于冲破车流,几乎是闯着红灯赶到小学门口时,距离正常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小时。
学校门口早已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值日的老师和保安在闲聊。
谢裴烬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目光焦急地四下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在学校旁边那片供家长等候的、有树荫的小广场上,围着一圈小男孩。
人数不少,大概有七八个。
看身高和校服,有的和林苒差不多,一年级的小豆丁。
有的明显高出一截,看起来像是三四年级的学生。
而他的小林苒,就站在这群男孩的「包围」中心。
她今天扎着丸子头,像个小公主。
背着那个粉书包,小脸擡着,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无措,而是一种……谢裴烬难以形容的、带着点审视和挑剔的平静。
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那些男孩的状态——他们并没有欺负她,反而像是在……竞争?
「选我做你的坐骑!」
「选我!我力气大,我能帮你背书包!」
「我跑得快!有人欺负你我帮你追!」
「选我!我……我有最新的奥特曼卡片,都给你!」
「我爸爸是警察!我保护你!」
他们争先恐后地嚷嚷着,努力表现自己,那架势,不像同学,倒像是一群……争宠的小狗?
而林苒呢?
她根本不理那些嘈杂的自我推销,乌黑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过一圈,最后,目光停在其中一个男孩身上。
那个男孩确实长得挺显眼。
在一群或虎头虎脑或稚气未脱的孩子里,他五官更清晰些,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背带短裤,站姿也比其他孩子更挺直些,像个缩小版绅士。
林苒伸出小手指,点了他一下:「就你吧。」
男孩眼睛一亮。
林苒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然后宣布:「我喜欢电视里那种大狼狗,德牧,很帅,很听话。你就叫『德牧』吧。」
被选中的「德牧」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茫然、荣幸和一丝微妙尴尬的表情,但在林苒「就是你了」的目光注视下,他居然……点了点头?
旁边落选的男孩们则发出失望的叹息,有几个还不服气地想再说什么。
谢裴烬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荒谬绝伦的一幕,额角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眼见小男孩就要跪在地上。
所以,这个坐骑是真的坐骑?
要骑在身上的那种?
这……是什么鬼?!
不行!小姑娘今天还穿着裙子呢。
他大步走过去,身上还带着赶路的燥热和未散的焦急,气场瞬间让那群叽叽喳喳的小男孩安静下来,下意识地退开。
「都回家去!」
他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立刻作鸟兽散。
包括那个新晋的「德牧」,也缩了缩脖子,看了林苒一眼,然后乖乖跑了。
谢裴烬这才转向林苒,一把牵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车那边带。
动作有些急,林苒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
「小舅舅,你慢点!」林苒甩了甩手,没甩开,小脸上露出不满,「明明是你迟到,我都等了好久,还没生气呢!」
谢裴烬把她塞进后座,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才沉声开口:「以后离那些……傻子远点。」
「不准你这样说我的德牧!」林苒立刻反驳,小眉毛竖起来,「我的德牧又帅气又听话!比他们都好看!」
谢裴烬:「……」
他就知道!果然还是因为那张脸!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讲道理:「苒苒,你不能……不能只看人家长得好看,就觉得可以跟人家玩,还给人家起这种……奇怪的名字。」
林苒扭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理直气壮,逻辑清晰:「为什么不能?我就是看小舅舅长得最好看,才最喜欢小舅舅的啊!」
谢裴烬:「……」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竟然被这简单粗暴、无法反驳的逻辑噎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在她更小的时候,不就是因为他「好看」,才格外依赖他、亲近他吗?
他能赢过老头子,成为小林苒的专属抱枕,不就是因为这张脸?
他隐约觉得这孩子的「审美驱动」交友观,好像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清楚具体哪里不对。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孩子更是直白。
可听到,她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因为小舅舅最好看所以最喜欢小舅舅」。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他心里那点火气和不赞同,又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无奈、好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取悦的微妙感觉。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
「歪理。」他低声说,发动了车子,「现在回家。下次……不准让人当『德牧』。」
「你是女孩子,还穿着裙子,哪能骑在别人身上?」
林苒小声嘀咕:「是不是穿裤子就可以?」
谢裴烬:「……」
他猛地刹车,「不可以,穿裤子也不可以!不可以在外面骑小男生,像什么样子?」
可是谢老爷子回家后。
却看到一向桀骜不驯的儿子,正趴在地上给小林苒当坐骑。
还听他嘴里轻轻哄着,「小舅舅已经给你当坐骑了,你别生气了,下午不是故意凶你的。」
小林苒嘟着嘴,「好吧,看在你认真道歉的份上,我就不生气了。」
谢裴烬轻轻哄着,「以后在学校,不要跟他们玩这个游戏,好不好?」
……
谢老爷子冷笑。
这臭小子还说他惯孩子,没想到他自己更甚。
真有心计。
怪不得苒苒总跟他最亲近,原来是偷偷卷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0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谢裴烬是被谢老爷子一个电话从床上叫起来的。
「702分。」老爷子的声音在听筒里平稳,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比预测还高两分。」
谢裴烬「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意料之中的数字。
挂了电话,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房间林苒正缠着谢继兰给她梳头,叽叽喳喳像只小雀。
有一句话超级大声,仿佛生怕他听不到,「小舅舅扎的头发不好看,已经被同学取笑好几次了,说我像道姑。」
他弯了弯嘴角。
填志愿时,他拒绝了几所发来邀请的国外名校。
最后提交的表格上,第一志愿是本市那所顶尖大学——离家三十公里,地铁四十分钟,开车不堵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
他不想离太远。
而且,华国的大学,并不比任何地方差。
8月底。
朋友们攒了个局,为他庆祝考上大学。
位置在市郊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会所。
来的人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知道谢裴烬的性子,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布置,就是包了个厅,吃饭喝酒聊天。
谢裴烬第一次饮酒。
起初还克制,只是浅尝辄止。
后来气氛上来,灌他的人也多,他懒得推拒,来者不拒。
酒是好酒,入口顺,后劲却藏得深。
喝到后面,他意识还算清醒,腿却有点不听使唤,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
朋友们起哄让他留下,他却已经摸出手机看时间。
「真走啊?你家那小公主不是有人陪吗?」何家小少爷叼着烟,「继兰姐不是在吗,就一晚,能出什么事?」
谢裴烬没接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门口走。
有人在后头笑着喊他「二十四孝好舅舅」,声音带着酒意的揶揄。
「以后小公主嫁人,你不得哭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脸有些红,是酒精上脸,但眼神还是清明的。
他看着那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此刻歪七倒八窝在沙发里的面孔,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
「我把小林苒当女儿养的。」
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决定:「以后要多挣钱。就算她一辈子不想嫁人,我也能养她。」
没人再开玩笑了。
几个朋友对视一眼,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没走那条最顺遂的、谢老爷子铺好的军旅路,而是选了截然不同的从商方向。
有些责任,不必说出口,早就压在了肩上。
谁让林苒的妈妈救了谢家的女儿和外孙呢。
那可是两条人命。
「行了,快回去吧。」有人摆手,「别让咱们闺女等急了。」
谢裴烬点点头,转身走了。
有人不死心,追到门口,压低声音:「真不留下来乐呵乐呵?给你准备了……」
已经成年的谢裴烬秒懂。
他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我有洁癖。」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身后暧昧的笑声。
他是真的醉了的。
自己不知道,酒意像潮水,一层一层往上漫。
司机把他送到谢家别墅门口时,他已经需要扶着车门才能站稳。
可即使这样,他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声音很低,含糊不清,只有离得近的司机听懂了几个字——
「苒苒别怕……小舅舅在……」
谢老爷子闻讯从书房出来,站在楼梯口看着老管家和司机一左一右架着自家儿子往里走。
他拧着眉,语气嫌弃:「喝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顿了顿,还是吩咐,「送床上去,别摔了。」
谢继兰正带着林苒从餐厅那边过来。
小林苒洗过澡了,穿着那件印满小月亮图案的睡裙,怀里抱着她那只小兔子玩偶。
她看着被架着走、脚步虚浮的谢裴烬,大眼睛眨了眨,没说话,只是把小兔子抱得更紧了些。
「苒苒今晚跟兰姨睡。」谢继兰蹲下身,与她平视,「小舅舅喝醉了,需要好好休息。」
林苒看了看谢继兰,又看了看谢裴烬摇摇晃晃的背影,慢慢点了点头。
她跟着谢继兰走,一步三回头,直到那扇卧室门在身后关上。
夜很深了。
谢裴烬躺在床上,沉睡不醒。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一线路灯的冷白。
他的呼吸很沉,眉间却并不舒展,偶尔蹙一下,像被困在某个走不出去的梦里。
他确实做了一个梦。
梦里光影破碎,场景跳跃,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女人的背影。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很吵,像擂鼓。
醒来时,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呼吸渐渐平复。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起身去了浴室。
不是十三四岁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他知道那是什么。
之前因为性格冷淡,对这方面始终没太多兴趣,一度让谢老爷子忧心忡忡,以为他有什么隐疾。
现在倒好,不需要任何外因,一个梦而已。
他把换下的衣物扔进垃圾桶,冲了个澡,换了干净睡衣。
做完这一切,窗外才透出第一缕天光。
他出了房间。
别墅很安静。
佣人还没开始一天的忙碌。
他走到谢继兰房门口,轻轻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谢继兰披着睡袍,头发有些蓬乱,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这么早?」
「苒苒还在睡?」他声音有些哑。
「嗯,昨晚睡得晚,还没醒。」谢继兰侧身让他进来。
林苒睡在谢继兰床铺的另一侧,小小一团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睡红的脸。
她睡得很沉,怀里还搂着那只小兔子。
谢裴烬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
走出卧室,在走廊上,他低声对谢继兰说:「姐,以后……我没办法带苒苒睡了。」
谢继兰怔了一下。
她看着弟弟侧脸的线条,很快反应过来。
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笑意:「哦——我弟弟终于长大了。」
谢裴烬没接腔,耳廓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线。
谢老爷子得知此事,反应截然不同。
他对儿子年满十八没什么特别表示,但对儿子「终于像个正常男人」这件事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甚至张罗着要补办一场像样的成人礼。
——事实是谢裴烬成年时,赶上高考倒计时不足两个月,他不想让儿子分心而已,所以就没办。
「不缺那些。」谢裴烬靠在沙发上,语气淡淡,「该有的都有了,何必凑一堆人虚与委蛇,没意思。」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正翻看报纸的老爷子,声音低了些,却更沉:
「而且,您现在这状况,适合高调吗?」
谢老爷子的手指停在报纸边缘。
谢裴烬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有些话,他早该说了。
他之所以选择从商,除了要给小林苒富足的生活,还有一个原因。
「您那些学生,在军方方面占了太多关键位置。盯着您的人不是一两个。换届在即,这时候再把我送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是想让那些人睡个安稳觉,还是想让您自己睡不安稳?」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谢老爷子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慢慢揉着眉心。良久,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感慨:
「枉我活了几十年,还没你个刚成年的小崽子看得通透。」
谢裴烬嘴角动了动,不知算不算笑:「你们当兵的,都天真。」
「滚。」老爷子把老花镜扔在茶几上,没好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1
转眼,谢裴烬已经大学毕业。
他拒绝了母校递来的保研名额,也婉拒了教授留校的邀请。
旁人扼腕叹息,他自己倒云淡风轻——大三那年创办的公司已走上正轨,如今小有规模。
什么叫「小有规模」呢?
大概就是,已经能给小林苒买得起百万级别的珠宝了。
其实一开始,他送的不是这些。
毕竟她还在读小学,洋娃娃、公主裙、最新款的iPad,才是同龄女孩该有的礼物。
他挑得很仔细,包装纸都要选她最喜欢的粉紫色。
可小林苒对那些兴趣缺缺。
她趴在珠宝柜台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切割面折射出细碎光芒的石头,走不动路。
「小舅舅,这个好漂亮。」她指着一条项链,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玻璃罩里的光。
他看了一眼价格签,刷了卡。
后来,就越买越多。
他看不上那些银托玻璃种的人造宝石,要买就买真货,钻石、红蓝宝、祖母绿。
哪怕她还小,戴不出门,存在她的珠宝盒里,每天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一看,她也高兴得很。
谢继兰嗔他太惯孩子。
他却说「就当提前攒嫁妆」。
有一次,小林苒趴在沙发扶手上,把一颗鸽血红举在眼前,透过宝石看他。
「小舅舅,」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吗?」
他翻着文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因为这些宝石的光芒,」她把宝石放下,认真地看着他,「就像小舅舅眼睛里的光,所以我才喜欢。」
谢裴烬的笔尖顿了一下。
明知道这小家伙最会撒娇卖乖,明知道她只是想要新宝石才嘴甜,他还是——像被鱼饵稳稳钓住的鱼,心甘情愿咬上了钩。
然后,挣钱更有劲了。
周妄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好不容易跟妹妹亲近些了,好不容易她肯主动牵他的手了,结果小舅舅几颗宝石就把她的注意力全勾走了。
他愤愤不平,却无可奈何。
他还在读高中,手里的零花钱买条像样的项链都不够,只能暗暗咬牙:等他也读大学,等他也接手周家的生意,他也能给苒苒买珠宝。
比小舅舅买的更大,更亮。
又是一个四年。
谢裴烬二十六岁。
他的公司早已不是当年的初创小团队,业务版图铺到了全球几十个国家。
他依旧不喜应酬,依旧深居简出,但商界没有人敢轻视这个年轻的名字。
林苒十五岁生日这天,他送出的礼物是一整家珠宝公司。
不是某个门店,不是某条产品线,是完整的、拥有独立设计团队和上游供应链的企业实体。
他让人把股权文件装订成一本淡金色的册子,封面压着她名字的缩写。
等她成年,公司会正式过户到她名下。
这期间的所有收益,他一分不动,全部存在为她单独设立的帐户里。
周妄野站在原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礼物,不知道该不该送。
他成年了,终于慢慢接手家里生意。
终于,能在她生日时买下一条自己挑了很久的项链——那枚蓝钻他见过第一眼就知道衬她。
三千万,是他至今为止独立经手最大的一笔开支。
他原本想看她拆开盒子时惊喜的样子。
结果盒子还没拆,先看到那本淡金色的册子。
他认得那个封面压字的工艺,是瑞士一家只接顶级私定的工坊。
他查过价格,光是做这样一本册子,够普通人买一辆车。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气闷。
高兴她被人这样珍重着。
气闷那个人不是自己。
可那是小舅舅啊。
小舅舅为什么永远跑在他前面,那么远,连影子都追不上。
他把珠宝盒子收进抽屉,对着镜子理了理衬衫领口。
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他才二十二,日子还长。
生日宴办在谢家老宅的花园里。
谢老爷子和谢裴烬都不是爱热闹的人,但林苒喜欢。
每年这一天,她会穿上最喜欢的裙子,邀请学校里要好的同学,还有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世交子弟。
林苒今年读高一,新朋友更多了。
今年还来了好些新面孔,听说是学校动漫社的社员。
谢裴烬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群半大孩子中间——林苒正低头看谁的手机屏幕,笑着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男孩也跟着笑起来。
其中一个离她很近,近到低头就能闻见她头发的味道。
杯子边缘无声收紧。
他把周妄野叫过来。
周妄野正和世伯寒暄,闻声快步走来,皮鞋踏在石板路上,人还没站稳就听见一句:
「你是死的?」
谢裴烬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但周妄野从小听到大,知道小舅舅生气了。
他顺着小舅舅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林苒被几个人围着,正比划什么手势,笑得露出一点虎牙。
他顿了顿,说:「他们只是妹妹的同学。」
「你看那个。」谢裴烬下巴微擡,「头发烫卷那个,盯她多久了。」
周妄野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
那个男生确实看林苒的次数有点多,笑容也殷勤。
可他身为周氏集团最年轻的部门经理,经手的并购案标的以亿为单位,每天和四五十岁的商场老将周旋。
根本不会将连毛都没长齐的高中生,看在眼里。
可他小舅舅现在就跟护犊子的老母鸡似的。
他左右为难。
「我不太敢管她,」他低声说,「上次她社团活动,我觉得裙子太短,不让她出门,她生气了,三天没跟我说话。」
谢裴烬没看他,目光仍落在草坪上。
香槟杯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心真大。」他说,「以后别来找我后悔就行。」
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
「反正只要对小林苒好,谁喊我小舅舅,我都能答应。」
周妄野知道这不是气话。
小舅舅从来不跟他说气话。
他叹了口气,松了松领带结,迈步走进那群年轻人中间。
「……原皮?」他重复了一遍。
「就是游戏角色最初的皮肤!」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热情解释,显然很高兴有大人对他们的爱好感兴趣,「没有皮肤那种,基础款,周先生您玩游戏吗?」
周妄野没玩过。
他十八岁就开始跟父亲跑商务,没时间玩游戏。
但他看见林苒站在人群里,歪着头看他的表情,眼里有一点——只是一点——促狭的笑意。
她好像挺开心他过来的。
他于是点点头,说:「我回去了解一下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2
人群中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那个烫卷发的男生又凑近了些,向林苒展示手机壳上的徽章:「这是限量版吧唧,日本场贩,我托人排了四个小时队……」
吧唧。周妄野默默记下这个词。
他站在林苒斜后方,没再说话。
廊下,谢裴烬仍维持着那个站姿,香槟杯里的气泡早已散尽。
他看见周妄野插进人群,看见他明显接不上话却硬撑着没走,看见林苒时不时偏头瞪他一眼。
她肯定在埋怨周妄野,打扰他们聊天。
谢继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
「阿烬,你又支使妄野去当挡箭牌。」
谢裴烬不置可否。
「你自己怎么不去?」
他沉默片刻:「孩子大了,我不能总演红脸,会招人记恨的。」
入夜。
花园里,星星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长桌铺好,食物一道道摆上来,都是林苒喜欢的:芝士虾球、蜜汁烤肋排、惠灵顿牛排、撒了糖霜的草莓塔...
蛋糕被推进来的时候,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
十五层。
粉紫渐变,每一层裙边都裱着细碎的金箔,顶上的小公主穿着蓬蓬裙,手里捧一颗翻糖做的星星。
谢裴烬请的,是英国一个专门做王室婚礼蛋糕的面点师,档期排到两年后,他托了不少关系才把人请来。
这些,林苒不知道。
她只知道蛋糕很漂亮,奶油很甜,同学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快门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夏夜都填满了。
她站在人群中央,脸被烛火映得莹莹发光,像真正的小公主。
谢裴烬远远看着,没有走近。
这一晚,来敬酒的人格外多。
往年林苒生日,成年宾客不过世交旧友,彼此知根知底,说几句客气话便散。
这几年,他声名鹊起,不少人想攀交情却找不到门路。
小林苒的生日宴成了难得的机会,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他作为主人不好拂了面子,杯盏接了一杯又一杯。
等宾客终于散尽,他已醉意沉沉。
他没让人扶,自己走到宴会厅角落的沙发坐下。
那里有一株巨大的龟背竹挡着,灯光照不到,人声也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谢继兰在远处招呼人收拾残局,杯盘碰撞声、脚步声、拖拽桌椅的吱呀声,渐渐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底色。
林苒被几个小姐妹拉着在大门廊合影,快门咔嚓咔嚓地响。
她的笑声脆脆的,隔着半个厅堂传过来,像碎玉落进瓷盘。
谢裴烬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是从哪里开始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人注视着。
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掠过皮肤,又很重,压得他胸口发烫。
他想睁眼,眼皮却像浸了铅;
他想开口,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然后,有人靠近了他。
呼吸拂过他的下颌,痒的。
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凉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像困兽在胸腔里撞。
他们在接吻。
是他从未对任何人生出过的、滚烫而失控的亲密。
他的手臂箍着谁的腰,指尖陷进谁的脊背,唇齿间尝到咸涩的泪——或许是汗。
他不知道。
他向来冷淡,对男女之事克制疏离,身边人甚至背地里猜他清心寡欲。
可梦里的自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知餍足,只想索取更多,更近,更深。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林苒。
不是十五岁的林苒。
眉眼长开了,褪尽了少女的圆润和稚气,下颌线收得纤巧而凌厉。
可那眼睛,那唇角的弧度,那望向他时毫无保留的依赖——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是他在她三岁时哄着入睡、五岁时教着认字、六岁时问他「愿不愿意做我的爸爸的脸、十一岁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攥着他的手说「有小舅舅在,苒苒什么都不怕」的那张脸。
谢裴烬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了衬衫后背,布料贴在脊椎上,冰凉的。
休息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线花园的夜光。
他坐在沙发边缘,手肘撑着膝盖,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
远处隐约传来林苒的笑闹声。
她在和谁道别,「下周见」「照片发我」「晚安晚安」,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墙和水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没有血缘关系。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那又怎样?
她是他的小林苒。
他是她的小舅舅。
可他刚才做了什么梦?
——禽兽。
这个词砸下来,比任何酒精都更让人清醒。
他没有回宴客厅。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些星星灯一盏盏熄灭,看着宾客的车灯划过夜色,看着林苒被谢继兰牵着手送回房间。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口亮起暖黄的灯,又过了很久,灯熄了。
他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打电话给助理,订了一张去纽约的机票。
「拓展海外业务。」他声音平稳,「尽快安排,越快越好。」
听不出任何异常,一如既往的冷静。
他没有去见林苒。
只在早餐桌上,对着谢继兰疑惑的目光说了一句:「国外那边有些急事,需要我亲自处理。苒苒那边……帮我说一声。」
谢继兰想问什么,看着他青灰色的眼底和紧绷的下颌线,把话咽了回去,以为是公司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只是想逃。
逃到有时差的地方去。
逃到她的白天成为他的黑夜的地方去。
逃到一个没有人叫他「小舅舅」、不会让他想起那双眼睛的距离之外。
也许逃得够远,就能忘了那个荒唐的梦。
也许逃得够久,就能把心里那头刚刚苏醒的、他不敢命名的野兽,重新关回笼子里。
也许。
也许吧……
登机前,他关掉了手机。
飞机爬升时,舷窗外是茫茫云海,把他和地面上所有清醒的现实隔离开。
他没有回头看。
也不能回头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3
林苒过完十五岁生日,渐渐察觉到一件事——
小舅舅好像变忙了。
不是那种偶尔加班、偶尔出差的忙。
是客厅里不再有他对着电脑开会的身影,周末餐桌旁的空椅子,还有谢继兰越来越频繁的「小舅舅在国外,这周依然不回来」。
但她没往别处想。
毕竟小舅舅的礼物还是每周准时到。
有时是某个拍卖会拍下的胸针。
有时是限量版的手工玩偶。
有时干脆是一整箱她随口说过「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异国零食。
物流信息永远从不同的城市发出,东京、巴黎、纽约、杜拜。
她拆礼物拆得心安理得。
班上的女同学,最近热衷讨论情感话题。
某天课间,林苒听到后排的女生煞有介事地说:
「我表姐说了,男人要是突然不回家,十有八九是外面有人了。」
「什么人,自然是女人啊。」
林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算了算——小舅舅二十六了。
上市公司老板,身高腿长,脸更是从小好看到大。
谈恋爱?
太正常了,不谈才奇怪。
想通这一点,她甚至有点兴奋。
如果小舅舅有了小舅妈,那家里就多了一个大美人。
她相信,以小舅舅的眼光,不会和丑女人谈恋爱的。
她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左边小舅舅右边小舅妈,两张脸对着她——那得多下饭啊。
而且,要不了多久,说不定还会有小宝宝。
林苒越想越远,连草稿纸上都画起了小人。
小妹妹最好,软乎乎的。
她可以把自己保险柜里的珠宝分给她——那些本来就是小舅舅送给她的,一点也不亏。
要是小弟弟……嗯,她还真不知道送什么,他应该不喜欢珠宝吧。
她决定不给小舅舅添乱。
他不联系她,那她也不主动打扰。
恋爱需要空间,她懂。
于是她认真上课,认真考试,认真拆礼物,认真规划自己当姐姐之后的珠宝分配方案。
而远在纽约的谢裴烬,正在经历人生最漫长的自我流放。
他克制着自己不去联系她。
手机里存着每周该送的礼物清单,交给助理执行。
他不问她的回馈,不问她收到礼物开不开心,不问她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大洋彼岸还有个人。
他甚至不让保镖汇报,大小姐今天又跟哪个男生一起玩了。
他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唯一的区别是——他主动往下沉。
可他等了又等。
等来的不是她撒娇的消息,不是她抱怨「小舅舅怎么还不回来」,不是她像小时候那样,在电话接通的第一秒就喊「小舅舅我想你」。
什么都没有。
手机安静得像坏掉了。
他对着助理刚送来的、下季度财报预览的文件封面,轻轻叹了口气。
「小没良心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可该买的礼物,还是在买。
不止是买,是变本加厉地买。
十六岁那年的生日,她收到一整套古董珍珠首饰;
十七岁,他拍下一颗稀有的帕帕拉恰蓝宝石,让人切割成她星座的形状。
十八岁,生日还没到,他送的直升飞机已经到了。
是真的直升机。
小巧的、白色的、涂着她名字缩写尾标的私人直升机,就停在谢家老宅新修的停机坪上。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京市圈子里,谁不知道谢裴烬对林苒的偏爱?
饭局上有人酸溜溜地说:
「这哪是养外甥女,亲生女儿都不为过」。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倒是想养,也得有人家谢总的本事。」
林苒听说这些话,只是笑笑。
她当然知道小舅舅对她好。
从小就知道。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躲着她。
她快成年了,渐渐看明白一些事情。
生日宴、春节、中秋……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偶尔在走廊遇见,他看她的眼神也总是很快移开,像在回避什么。
她想问,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后来她学会了不问,反正她从不内耗。
也许,是因为小舅舅谈恋爱了,要跟所有异性保持距离也说不定。
他把礼物送回来,她就收好。
他偶尔出现在餐桌上,她就笑着打招呼说:「小舅舅你瘦了」。
然后他很快就会走。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条平静的河。
直到她十八岁前三天。
谢老爷子的电话打到大洋彼岸,语气不善。
「你再忙,也不能缺席苒苒的成人礼。」
「你不能再像以前,只送个礼物,人不到场,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家不重视苒苒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爷子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发作,才听见儿子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
「知道了。我会回去。」
三天后,京市。
谢家老宅的花园被装点成星光的海。
十八岁,意味着成年,意味着可以光明正大地继承那家珠宝公司,意味着林家所有遗传会完全交接,意味着从「小女孩」正式跨入「大人」的行列。
林苒出现在拱门边时,满园的寒暄声忽然静了一瞬。
她穿着一袭白色蓬蓬裙。
不是那种繁复夸张的公主款式,是专门请人设计的及膝裙摆,轻盈得像拢住了一朵云。
腰线收得恰好,露出一截纤细的、刚刚褪去稚气的腰肢。
头发被高高绾起,露出优美的后颈弧线,那顶钻石皇冠稳稳戴在发间——是她母亲生前的遗物。
她的手腕上,绕着一串细细的古董手链。
镂空的蔷薇花样,每一片花瓣边缘都磨得温润,是某一年他寄回来的。
脚上是一双白色羊皮鞋。
鞋面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鞋底内侧用烫金印着她的名字缩写。
鞋跟只有四厘米,稳稳当当,走多久都不会累。
——他专门请人定制的。
知道她不习惯穿高跟鞋,又怕她在这种场合穿平底鞋被别人比下去。
谢裴烬站在香槟塔旁边,手里握着一只杯子,很久没有动。
她站在满室灯光和注视里,像一颗终于被擦拭干净的珍珠,温润,沉静,不再需要任何人托着。
他看着她。
看她微微侧头和谢继兰说话,睫毛垂下来的弧度。
看她接过周妄野递来的礼物,抿嘴笑着道谢。
看她转动脚踝,姿态自然。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关节泛白。
他逃了三年。
三年里他把自己流放在时差的另一端,用无穷尽的工作把每一天都填满。
他强迫自己不去打听她长高了多少,头发留长了还是剪短了,还怕不怕打雷,还爱不爱吃草莓蛋糕。
他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吞下去,嚼碎,用理智压成齑粉,再一层层覆盖上「小舅舅」该有的分寸和距离。
他以为自己可以。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
可是一个照面。
只是一眼。
她穿着那条白裙子站在灯光里,和平常任何一个生日都没有太大分别——不,还是有分别的。
她长大了,变得明艳动人。
不再是抱着小兔子玩偶,站在他床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姑娘。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望向他时,依然带着小时候那种全然的、不加防备的信任。
三年构筑的堤坝,在这一眼里溃不成军。
谢裴烬垂下眼帘。
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太响了。
响到几乎盖过身后满堂的笑语。
完了,这次真的逃不掉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4
宴会散去,林苒被几个小姐妹拉着,说要续场。
「苒苒,你已经成年了,咱们不能就这么散了!」
扎着高马尾的唐笑挽着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订了皇城KTV的包间,没有大人,就我们几个,好好给你庆祝!」
林苒犹豫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不远处正和谢老爷子说话的那个背影。
谢裴烬似有所觉,侧过脸,对上她的视线。
他走过来,没问「想去吗?」
只是低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带保镖了吗?」
「带了。」林苒指了指角落里的陈姐——她用惯了的女保镖,跟了她五年。
「注意分寸。」他顿了顿,「不要喝醉。」
林苒乖乖点头。
她没说,其实她挺想去的。
十八岁了,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总觉得「成年」是遥远的事,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又想试试那些以前被划在「不可以」里的事——比如和朋友唱歌到深夜,比如在没有大人的包间里大声笑闹。
谢裴烬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小雀跃,没再说什么,摆摆手放行了。
他知道去的场所是周家名下的产业,周妄野这几年接手家族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城KTV在京市也算得上正经干净的场子。
林苒的安全意识是他一手教的,陈姐的身手他更清楚。
一屋子女孩子,能有什么事?
一个小时后。
谢裴烬处理完手头最后几封邮件,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朋友圈。
林苒五分钟前发了条动态。
四宫格。
第一张,是她和唐笑举着气泡饮料碰杯,背景是闪烁的霓虹灯墙。
第二张,是几个女孩挤在沙发上比耶,笑作一团。
第三张,是迷你生日蛋糕被插满蜡烛的特写。
第四张,是光影迷离的包间全景。
配文写:谢谢宝贝们!成年真好,有你们真好
他点个赞,评论「玩的开心。」
划过,又划回来。
目光盯在第四张照片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双手。
男人的手。
骨节分明,指间夹着一杯颜色暧昧的酒,随意地搭在某个女孩的肩膀上。
不是林苒。
是唐笑。
他认得唐笑今晚穿的那件亮片吊带裙。
谢裴烬盯着那双手看了三秒,放大,再放大。
确定那绝不是哪个女孩子的纤纤玉指。
他没有任何犹豫。
合上电脑,下楼,对司机说:「去皇城KTV。现在。」
车程二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
抵达时,经理已经在门口候着,额角渗着薄汗。
周家大少爷的电话五分钟前打过来,只说了一句话:「谢总来了,他要什么你给什么。」
谢裴烬没看他,径直走向那间他早已查好房号的VIP包间。
包间门嵌着一小块透视玻璃。
他站在走廊的暗处,隔着那层玻璃,看到了里面。
他的小姑娘坐在靠墙的弧形沙发里,正侧着身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
穿着剪裁考究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靠近林苒,似乎在看她的手机屏幕,两个人的头发几乎碰到一起——她的发丝垂落一缕在他袖口,像某种隐秘的勾连。
林苒在笑。
是那种放松的、毫无防备的娇笑。
谢裴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做了个深呼吸。
「这几个...人,」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玻璃那头的一切,「都是你们店里的?」
经理的冷汗已经淌到下巴。
「谢总,真不是...」他声音发紧,「皇城从来没有这种服务,这几个男模...是、是里面某位千金自己叫来的。」
男模?!
很好。
男模。
小小年纪,知道喊男模了。
他努力辨认了一下,认出是墨家二房的小女儿,年初刚满十九。
谢裴烬重新将视线投回包间。
四个年轻男人分散在包间各处,各自陪着不同的女孩喝酒聊天。
手法很职业,既亲暱又不越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其中一个正低声给唐笑堂姐看手相,逗得她咯咯直笑。
而那个离林苒最近的白衬衫,此刻正拿起桌上的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是茶。
不是酒。
他双手递给林苒,姿态绅士又收敛。
林苒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发丝垂落的那一缕头发从男人袖口滑开。
谢裴烬握着门把手。
掌心全是汗。
他想推门。
他想进去。
他想站在林苒面前,把她和那件白衬衫之间隔开的距离重新变成二十公分、两米、二十米。
可是然后呢?
问她为什么要叫男模?
问她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还是——问她是不是对别的男人也会露出那种笑?
他凭什么。
他以什么身份。
他攥紧门把手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经理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周妄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西装外套还搭在小臂上,显然是临时从别处赶来的。
他看到谢裴烬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
周妄野没来由的心虚。
他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从门上的透视窗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视线,靠在门边的墙上,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谢裴烬垂眼。
一分钟后,包间里的白衬衫低头看了下手机,神色微变,低声对林苒说了句什么,起身告辞。
另外三个男模也陆续接到了「信息」,不到两分钟,鱼贯而出。
包间里只剩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女孩。
林苒似乎有些困惑,偏头看向门口。
隔着那道玻璃,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谢裴烬却像是被她的视线灼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
「我不在国内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保护妹妹的?」他对周妄野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以后不会了。」周妄野问,「要进去吗?」
谢裴烬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隔壁包房,不在这看着不放心。
周妄野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呼出一口气。
小舅舅的威压,一点也不比外公少。
真是奇怪,明明没有比自己大几岁啊。
包间里,林苒喝着果汁。
唐笑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几个帅哥怎么突然都走了?」
林苒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只是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走廊外面好像站着什么人。
那种感觉很熟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5
林苒过完十八岁生日。
马不停蹄的考驾照。
一路绿灯,不消多日便拿到驾照。
同时。
她渐渐察觉到一件事——
小舅舅突然就不忙了。
不是那种偶尔不忙。
是他开始每天晚上出现在谢家餐厅。
是他开始雷打不动的住在家里,很少出差。
可要说他闲,又不尽然。
书房的门依然关到深夜,助理的电话依然一个接一个,他批文件的侧脸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她观察了整整一周,得不出结论。
这人,到底忙不忙?
她把困惑抛给唐笑。
唐笑咬着奶茶吸管,听完之后眼睛一眯,用一种洞悉世事的语气说:「这不很明显吗——失恋了。」
「啊?」
「你看啊,」唐笑掰着指头,「之前三年为什么不回家?忙着谈恋爱呗,住在家里不方便。现在为什么天天回家?失恋了,没人可陪了,只能回家。」
林苒愣住。
好像……有点道理。
她开始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想。
三年。
小舅舅整整三年在国外,偶尔回来也只是待两天就走。
应该就是为了陪女朋友。
现在,国外也不去了,整天待在家里。
——他一定是被甩了。
被一个深爱的女人,伤了心,耗了三年,然后一脚踹开。
林苒忽然有点心疼。
她想像不出那个画面:小舅舅这种人,也会有被抛下的时候吗?
他长得那么好看,事业那么成功,会给她扎辫子,会记得她随口说的每一句喜欢。
他那么好。
什么人舍得甩他?
她甚至有点好奇。
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一定很优秀。
优秀到连小舅舅这种——顾家、疼孩子、不喝酒、零绯闻、上市公司老板——的男人,都说不要就不要。
啧,好可惜。
她还一直想要一个漂亮的小妹妹呢。
心疼小舅舅。
一把年纪好不容易谈恋爱。
初恋啊,无疾而终。
然而,这种心疼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她发现——
小舅舅好像把她当成情感转移的工具了。
不是,他怎么又变回以前那个爱管东管西的小舅舅了?
甚至比之前更变本加厉!
她高考刚结束,好不容易迎来人生最长的暑假,每天约朋友出去玩。
逛街、看电影、剧本杀、旅游、露营,不是很正常吗?
他加保镖,她忍了。
他设门禁——晚上九点必须到家——她也忍了。
可他还要查岗。
去哪了?
跟谁?
几个人?
男的女的?
有没有男同学?
男同学叫什么名字?
父母做什么的?
家住在哪个区?
成绩怎么样?
人品靠不靠谱?
她怀疑如果不是怕她翻脸,他能让秘书把人家八辈祖宗都查一遍。
更离谱的是,有次她和唐笑几个约了去新开的网红餐厅打卡,吃到一半,服务员突然送了一整桌招牌菜,说是「林小姐的家属特意叮嘱的」。
她回头,看见他的秘书坐在角落卡座里,面前只有一杯美式,正若无其事地翻平板。
那眼神分明写着:您慢慢吃,我盯着呢。
她彻底社死了。
唐笑她们笑了一下午,说林苒你家小舅舅是不是把你当未成年少女看,你都十八了!成年了!合法了!
她嘴上跟着笑,心里却梗得慌。
不是,这人凭什么啊。
口口声声说把她当女儿养,他这个当爹的突然三年甩手掌柜?
现在被女朋友甩了,才想起家里还有个大活人?
她是他失恋的情感创可贴吗。
枉她还真心实意心疼过他。
林苒把脸埋进枕头里,越想越气。
她要反抗。
正好此时唐笑的微信弹进来。
【寒山公路今晚有赛车,凌晨两点开始,来不来?】
林苒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她打下一个字,发送。
【去】
发出去的那一秒,心跳漏了半拍。
她有驾照。
也有车。
车库里,那辆白色的保时捷。
是他送她的顺利考上驾照礼物,钥匙就躺在她床头柜抽屉里。
更重要的是——
凌晨两点,家里人应该都睡了。
包括小舅舅。
好不容易等到凌晨一点。
小舅舅书房的灯熄灭。
一点二十,小舅舅房间灯熄灭。
她又等了二十分钟,确定小舅舅应该是睡着了。
她没开灯,摸黑从抽屉里取出车钥匙,攥在手心。
心跳如雷。
这还是第一次,她这样违背小舅舅。
换衣服,扎头发,踮着脚尖穿过走廊。
没动静。
下楼,换鞋,推开偏厅通往车库的小门。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初秋草木的湿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像是吸进了某种叫做「自由」的东西。
引擎声在静谧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她有点心虚,油门踩得很轻,几乎是滑出去的。
她一脚油门,白色的车影没入夜色。
寒山公路是京市有名的跑山路线,白日里是骑行爱好者的圣地,入夜后则被另一拨人占领。
林苒到的时候,起点已经聚了二三十辆车,引擎低吼此起彼伏,车灯把半边山壁照得雪亮。
唐笑从人群中挤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你还真来了!」
「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我喊你是惯例,你真来是奇迹。」唐笑挽住她胳膊,「走走走,带你认识我表哥。」
唐笑的表哥姓程,二十三四岁,留着一圈很浅的胡茬,笑起来有酒窝,像个不太正经的好人。
他看见林苒,眼睛亮了一下,没问她是哪家的千金,也没提谢裴烬,只是递过来一杯温水。
「山路凉,喝这个。」
林苒接过来,有点意外。
她以为玩赛车的都是炸炸咧咧的类型,没想到这人还挺细。
「待会儿要不要试一圈?」程表哥靠在车门上,语气随意,「放心,不是比赛,就是遛遛车。你这车改过,跑山应该很舒服。」
林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车钥匙。
她确实一次都没跑过山。
心里那点叛逆的火苗又蹿起来。
加上车子是周易安亲手改装的,当时那小子骄傲地说没人比他改装的更好。
「好。」
她没注意到,人群边缘有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阴影里,拨了一通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谢总,大小姐在寒山公路,准备下场。」
凌晨两点。
谢裴烬站在窗前,电话还贴在耳边。
对面的人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看见车库里那个空了的位置。
他用内线通知管家,「备车。」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我自己开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6
寒山公路的起点已经聚了更多人。
林苒那辆白色保时捷静静泊在待发区,车身旁围了一圈人——有问改装参数的,有递水的,还有单纯凑过来想加微信的。
程表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赛车服,正比划着让她披上:「夜里风大,你穿这点不够。」
林苒接过衣服,礼貌道谢,却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
她有些心不在焉。
电话一直在响,有管家伯伯的,也有小舅舅的。
她没接。
但她知道,他肯定知道了。
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他出现时的场景。
他大概会冷着脸,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拽上车,一言不发地开回家,然后回到家才训斥她。
像小时候她偷吃糖果被发现那样。
她甚至有点期待。
——想看他发火的样子。
可当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真的冲破夜色、碾碎一地的引擎轰鸣声、稳稳停在她视野中央时,她攥着赛车服的手指还是收紧了。
他下了车。
没穿西装外套,只是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衬衣下摆随意束进西裤,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很少这样,像是从什么地方仓促起身,来不及整理。
山风很大,把他的黑发吹乱了些。
他越过人群,越过那些纷纷侧目的视线,越过程表哥还举在半空的水瓶,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回家。」他说。
不是问句。
林苒没动。
她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
周围安静了。
有人认出了谢裴烬,低声交头接耳。
唐笑紧张地扯林苒的衣角,被她轻轻甩开。
程表哥咳了一声,上前半步:「谢总,苒苒只是来玩车,没做什么...」
「没问你。」谢裴烬视线没移开。
程表哥识趣地闭嘴。
林苒看着他。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偶尔出现在视频通话里,在生日礼物的附卡上,在谢继兰转述的「小舅舅说……」里。
她以为她习惯了。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习惯过。
只是把那些习惯,一层层压在心底,假装自己很好。
「我不回。」她一字一顿。
谢裴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作,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
「苒苒,」他的声音很低,像怕吓着她,「别闹。」
「我没闹。」
她声音很稳,稳到连自己都意外。
「我成年了,有自己的车,有驾照,没有酒驾,没有违法。我只是和朋友出来透口气。」
她顿了顿。
「难道我做什么,都要你同意吗?」
「你又不是我真的爸爸。」
谢裴烬沉默。
人群里有轻微的骚动,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拿手机。
唐笑的表哥脸色不太好看,往前走了一步。
「谢总,」他语气客气,却带着某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苒苒是成年人,有自己的选择权。您这样……」
谢裴烬终于把视线从林苒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
程表哥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林苒忽然开口了。
「是不是我赢了,你就不管我?」
谢裴烬微怔。
「什么?」
「他们说的,」林苒偏头,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车手,「今晚这场比赛,赢了的人说了算。如果我赢了,你以后少管我。」
山风呼啸。
谢裴烬看着她。
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她眼底那团倔强的、委屈的、燃烧了三年却不肯熄灭的火。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无奈的笑。
那笑容很短,几乎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就收了回去。
「好。」
他转身,朝那辆还没熄火的迈巴赫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弯腰探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后,有人递进来一双白色赛车手套。
他把手套往掌心敲了敲,声音不轻不重。
「赛道规则。」
他看向程表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生意。
「谁先到终点,谁带她走。可以。」
程表哥脸色青白交错。
三分钟。
三分钟后,黑色迈巴赫与白色保时捷并排停在了起点线。
林苒坐在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她和他在赛道上。
她和他比。
为了——她不知道为了什么。
发车旗落下的瞬间,两辆车几乎同时弹射出去。
黑色迈巴赫像一道劈开夜色的刀,过第一个弯道时轮胎发出尖锐的嘶鸣,甩尾,切入,出弯——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林苒咬紧牙关。
她认识这辆车。
他平时从不开快车,车里永远放着她落下的发绳、零食、还有那双他嫌丑的猴子拖鞋。
她不知道他会开成这样。
她更不知道——他在追她。
不,他一直在追。
从她三岁那碗面条开始,从她六岁那句「你愿意做我的爸爸吗」开始,从她十五岁他仓皇逃出国开始。
如今,她十八岁。
他追了她十五年。
用错的方式,以错的身份,在错的跑道上。
终点线。
黑色迈巴赫先到。
谢裴烬推开车门,向那辆刚刚刹停的白色保时捷走去。
他拉开车门,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
她没动。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掉。
他牵着她的手,把她从驾驶座带出来,带上自己的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车子启动。
二十分钟后,谢裴烬踩下刹车。
迈巴赫停在空无一人的山道旁,车灯照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她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侧脸冷硬,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
沉默了很久。
「你凭什么管我。」她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三年你去哪了?没有一声招呼就消失不见,连我中考你都没回来。」
「小时候,你明明说过会在中考考场外接我的,你都忘记了吗?」
他没回答。
她终于转过头,眼眶通红,却没有哭。
「你突然消失,突然回来,突然管东管西。连我的补课老师都被你换掉!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你想过我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根本……不是一个称职的家长。」
她以为他会沉默。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任由她发泄,然后给她时间冷静。
可这一次,没有。
他转过头。
他说:「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家长。」
林苒怔住了。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愤怒还悬在半空,却撞上了一堵她从未预料过的墙。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而谢裴烬,却住了嘴。
他不敢再说下去。
他怕,从小姑娘的眼中看到厌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7
不敢了。
怕再说下去,会把她推得更远。
怕她问「那你是什么」,而他答不出来。
怕她看清他心里那头关押了三年的野兽,然后转身逃走。
他没有再说话。
沉默一直持续到车子驶入谢家大宅。
——然后,蔓延成了冷战。
准确地说,是林苒单方面不再理他。
谢裴烬照常给她夹菜。
清炒虾仁,她以前最喜欢的那道。
那块虾仁安静地躺在她的碗边,她没碰,低头扒自己面前的白饭。
谢裴烬照常给她剥虾。
白瓷碟里堆了小山似的一小堆,推到她手边。
她起身,说「我吃饱了」,头也不回地上楼。
谢裴烬照常送她礼物。
一只古董胸针,维多利亚时期的蜂鸟造型,翅膀上嵌了二十二颗碎钻,拍卖行寄来的图册他翻了三遍才选中。
放在她房门口,用她最喜欢的粉紫色丝绒盒装着。
第二天早上,丝绒盒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他书房桌上。
新的跑车被送来,这次的颜色是私人定制款——粉紫薄雾。
但谢裴烬在订单备注栏写的是:按她十六岁生日那条裙子的颜色做。
她十六岁生日那天穿着那条裙子,在花园里转圈,裙摆扬起来。
他想弥补这三年额度空缺。
可现在,那辆车的钥匙躺在客厅茶几上。
和她扔下时一样,一次也没被碰过。
谢继兰终于看出不对劲。
那天下午,她端着一杯茶进了书房,在弟弟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苒苒怎么了?」她问,「小时候你收她糖果她也生气,顶多三天,这回都一周了。」
谢裴烬没有擡头。
他面前摊着一份英文合同,但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几天前,她去寒山公路飙车,」他说,声音平板得像在陈述一份事故报告,「我去把她带了回来。当着很多人的面。」
谢继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就这?」
她放下茶杯,语气松弛下来。
「小时候你把她枕头底下的糖都没收,她哭了两天没理你,第三天自己跑过来问『小舅舅,我的糖什么时候还』,还记得吗?」
她顿了顿,看着弟弟紧绷的侧脸,声音放软了些。「苒苒最喜欢你,不会真的生你气的。」
「不过孩子大了,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带回家,她在朋友面前多没面子。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最要面子。」
谢裴烬低着头。
「嗯。」
他没说那不是面子的问题。
没说她不理他,不是因为被当众带走。
是因为他说错的那句话。
——「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家长。」
他知道她听见了,也放在心上了。
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从来都不想当她的家长。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他想做的是...是她的...爱人...
冷战持续到第十天。
第十天早上,谢裴烬听到林苒下楼的动静,也离开书房。
他走到餐厅,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保姆端上来一笼小笼包,热腾腾的,她从前最爱的那家老字号,他让司机六点就去排队。
一直在蒸笼里热着,就怕变了味道。
她夹了一个,咬一小口,慢慢嚼着。
他给她倒豆浆。
她没看他,但也没有躲开。
她喝了一口。
谢裴烬看着那只杯子,指节微微收紧。
他想说点什么。
嗓子发紧,每一个字都像卡在砂纸上。
「苒苒——」
他刚开口。
她放下杯子,起身,椅子腿又刮过地板,还是那道短促的摩擦声。
「我吃好了。」
她走出餐厅。
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擡头。
他不敢擡头。
他听见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她在等他解释,在等他的道歉。
就像小时候那样哄她。
她会原谅他的。
可他不想道歉。
不想再稀里糊涂当她的小舅舅。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越来越远。
他没有追上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凉透的粥。
当晚,林苒参加班级聚餐。
说是聚餐,其实是散伙饭。
高考结束那天没来得及好好庆祝,志愿填完,录取通知陆陆续续下来,大家终于攒起这场局。
大学前最后一次,之后就要天南海北地分开。
深圳、上海、广州,还有几个要去更远的地方——国外。
再见面,是半年后的寒假了。
包厢里气氛很热,几个女生说着说着红了眼眶。
林苒没哭,但敬了一圈饮料回来,嗓子也有些发紧。
聚餐结束时快九点,不知谁提议:去酒吧?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刚成年。
除了几个玩的开的,绝大多数同学从没进过那种地方。
林苒也没去过。
新鲜感比犹豫来得更快。
她给管家发了条消息说晚点回,跟着人群上了计程车。
那家酒吧开在城东老厂房顶层,名字叫日落大道。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门要自己拉上,嘎吱嘎吱往上爬。
过道墙上涂满涂鸦,隔壁桌有人玩骰盅,哐哐当当响成一片。
几个女生有点紧张,攥着彼此的手,但眼睛亮晶晶的。
林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老城区的天际线,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
谢裴烬收到消息是九点四十七分。
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点开。
酒吧定位,和一句话:【大小姐在喝酒】
他拨过去。
「看好她,别让她喝醉。」
保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大小姐不会听我的。」
谢裴烬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她那个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更何况——他们还在冷战。
他换了个说法:「不要让别人靠近她。我这就来。」
挂电话时,他已经在拿车钥匙了。
半小时车程。
他开了二十分钟。
到的时候,林苒已经喝醉了。
酒保说那杯特调度数不高,但架不住她是第一次喝。
她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浅成这样,也或许知道,但不在乎。
她坐在卡座里笑。
旁边那个男生离她很近,虚扶着她的手臂,姿势拘谨又殷勤。
「林苒同学,你喝醉了,」男生说,「要不要叫你的家人过来?」
他说的是保镖。
班里都知道林苒家境好,知道她身后常年跟着人。
谢裴烬安排得周到——为了方便进出校园,保镖挂职做了保安,工牌都办得齐全。
男生话说得还算有分寸。
但在谢裴烬眼里,那只虚扶的手臂,那个凑近的角度,每一寸都是居心叵测。
他走过去。
距离三步的时候,他听见她的声音。
「我没有家人..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8
「我是孤儿,没有家人...」
她垂着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尾音有一点抖。
谢裴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她眼角红了,下一瞬就要溢出眼泪来。
他觉得自己真该死。
男生也看见了,慌忙从纸盒里抽纸巾,手忙脚乱地要给她擦。
他的手腕在半空被人攥住。
男生擡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几变。
京市这一茬年轻人,但凡家里有些底子的,哪有不认得谢裴烬的。
长辈提点过无数遍:谢家旁支尽可以走动,唯独两个人不能惹。
一个是谢老爷子,军功赫赫,门生故旧遍布大半个系统。
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谢裴烬,三年前远赴大洋彼岸。
在华尔街,听说做空过两家对冲基金,逼得几个老牌资本大鳄断腕求生。
那些传闻真假难辨,但有一点长辈们交代得很清楚:
谢家最疼林苒的人,是谢裴烬。
招惹林苒,就是招惹他。
男生默默退开了两步。
谢裴烬没看他。
他俯身,把沙发上蜷成一团的姑娘捞进怀里。
她比他想的更轻。
三年不在身边,没人管着她吃饭。
肩胛骨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掌心,像两只收拢的蝶翼。
她已经睡着了。
睫毛湿湿的,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他用指腹轻轻揩掉。
抱着她穿过卡座,穿过那扇铁栅门,穿过老厂房的走廊。
保镖留在酒吧处理后续。
他把人带进电梯,带进地下车库,拉开副驾驶的门,俯身把她放进去。
安全带扣上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醒。
他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车子。
车窗外,有人靠在一起接吻。
这条街挨着几所大学,酒吧的常客就是他们。
便宜,大学生也消费的起。
夜里年轻人多,巷口、路灯下、便利店的屋檐边,到处是三三两两交叠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
她的呼吸声在车厢里细细地起伏。
他侧过脸,看她。
三年。
他走的时候,她才十五岁。
他转身走进机场,没敢回头。
一千多个日夜。
他不敢算自己错过了什么。
车窗外那对情侣还在接吻。
他轻轻唤她:「苒苒。」
她皱了皱鼻子,没睁眼。
「谁啊?」她含糊地问,「是大哥吗?」
他知道她说的是周妄野。
他离开的时光,都是周妄野在照顾小姑娘。
他沉默了两秒。
「是我。」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睁眼,但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哼。」
她偏过头,背对他。
「是坏舅舅。」
他看着她赌气的侧脸。
三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小时候她生气也这样,背对他,抱着胳膊,只给他一个发旋。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不是你的舅舅,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吵醒谁。
「我是谢裴烬。」
她喝醉了,意识早不知飘去了哪里。
整个人陷在副驾驶座里,外套裹成软软一团,只露半张酡红的脸。
却还是软软地、含含糊糊地跟着念。
「谢...裴...烬...」
三个字,黏在一起,被酒意化开,拖出绵长的尾音。
谢裴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颗糖,含在舌尖慢慢化掉。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侧过脸,看着她。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切割她的眉眼,忽明忽暗。
她睡着了,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两小片栖息的羽毛。
呼吸绵长,胸口微微起伏。
红唇没有完全合拢,翕开一线缝隙,露出贝壳似的齿缘。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吻落在她的额头。
很轻。
像羽毛落进深潭,没有涟漪,只有水底暗流无声翻涌。
她的唇,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还不行。
她不知道。
他从小把她养大,不是为了变成一个趁人之危的人。
那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他直起身,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仔细盖好她的肩头。
就在他擡眼的瞬间。
车窗玻璃上,映着一张脸。
周妄野。
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他的表情凝固在夜色里。
眉眼间还带着赶路时被风吹乱的痕迹,衬衫领口微敞,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显然。
保镖除了通知他,还通知了周妄野。
他看见了。
那个角度,那个距离,那个低头的姿势。
他什么都看见了。
谢裴烬垂下眼。
他先是把林苒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又伸手,极轻地托住她的后脑,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她没有醒,只是动了动嘴唇,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做完这些,谢裴烬推开车门,下来。
他站在车旁,关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周妄野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
是条件反射——太多年的仰视、敬畏,让他在这个人面前总是下意识地退开半步。
谢裴烬没有看他,低头整理袖口。
「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
周妄野喉结滚动。
「我没看到。」
谢裴烬擡眼。
那一眼很轻,周妄野却像被钉在原地。
「什么想法。」谢裴烬问。
周妄野沉默了几秒。
「外公和妈妈,恐怕不会同意。」
谢裴烬看着他。
「我是问你。」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周妄野:「没什么想法。」
谢裴烬没有移开视线。
「你不吃醋?」他顿了顿,「不想打我?」
周妄野摇头,「我把苒苒当成亲妹妹。」
谢裴烬:「那你之前,为什么同意婚约?」
周妄野说:「这是周家欠下的债,如果苒苒愿意嫁给我,我会对她好,一辈子。不让她受任何委屈,不难过,不孤单。」
他擡起头,直视谢裴烬。
「苒苒没反对,所以我以为她是愿意的,也就一直在等着。」
「我没资格拥有自己的爱情,在苒苒明确拒绝前更不会谈恋爱。」
谢裴烬沉默。
良久,他开口:「我先带她回家。」
他转身去拉车门。
「苒苒知道吗?」周妄野的声音从背后追上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19
谢裴烬的手停在门把上。
「暂时还不知道。」
周妄野上前一步,拦住人。
他对待谢裴烬难得有这样强硬的时候。
他说:「如果苒苒不愿意,我不会看着她被强迫,我会带她走。」
谢裴烬侧过脸。
隔着半开的车门,他看见副驾驶座上蜷成一小团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
「我不会强迫她。」他说,「永远不会。」
夜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之间经过。
周妄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三年前为什么突然出国。
三年后为什么回。
又为什么,明明近在咫尺,却把自己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岛。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谢裴烬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黑色迈巴赫缓缓滑入夜色。
后视镜里,周妄野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忘了归处的雕像。
他没再回头。
车里很安静。
林苒动了动,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朝向驾驶座的方向。
外套又滑下一角,露出白皙的肩线。
谢裴烬腾出右手,把外套重新拉上去。
指尖在她发尾停了一秒。
——他永远不会强迫她。
哪怕那三个字在胸口撞了三年,撞得血肉模糊。
也要等她愿意。
等她清醒地、认真地、心甘情愿地,叫他的名字。
第二天。
谢家来了位不速之客。
管家通报的时候,谢裴烬正在书房看文件。
钢笔悬在页面上方,墨迹将渗未渗。
他听见管家报出的名字,笔尖顿了一下。
裴舟。
谢老爷子当年的学生。
与谢家往来不多,年节时偶有礼物和贺卡,落款永远是「学生裴舟敬上」。
他来做什么?
谢裴烬下楼时,裴舟已经坐在客厅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边有几根白发,长相儒雅,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口,像那里头装着什么太沉、太重的东西。
谢继兰坐在对面,眼眶已经红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苒苒她是你的女儿……」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谢裴烬站在原地,没有动。
「证据呢?」他问。
裴舟擡起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张照片滑落在茶几上。
那是林苒十八岁成人礼的照片——她穿著白色蓬蓬裙,头发高高绾起,头顶那顶钻石皇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裴舟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顶皇冠,是我爱人的旧物。」
谢继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谢裴烬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
一天后。
DNA检测报告送到谢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林苒与裴舟的生物学亲子关系概率:99.99%。
他捧着那份报告,在书房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
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变得明亮。
像沉在深海里的囚徒,忽然看见了头顶的光。
——没有血缘关系。
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没有。
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命运亲手斩断最后一缕羁绊的没有。
他养了她十五年,从那碗蝴蝶面开始。
明白自己的心意,已经三年。
这三年来,他活成一座沉默的孤岛,把所有的念头压在「小舅舅」这个身份之下。
他不敢逾矩半步,不敢让她察觉分毫。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做她永远的长辈、永远的家人、永远的——旁观者。
可现在。
如果她回了裴家。
如果她不再是周家的养女,不再是他名义上的外甥女。
那世俗的眼光、道德的枷锁、伦理的高墙——
还会拦住他吗?
他攥着那份报告,指节泛白,却没有泪。
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向她了。
所有人都以为林苒会闹。
毕竟她从两岁起就在谢家长大,这里是她唯一认识的家。
谢继兰是她的妈妈,谢老爷子是她的外公,周易安是她的弟弟,周妄野是她的哥哥。
还有他,是她的小舅舅。
她是谢家的孩子。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就是谢家的孩子。
怎么可能愿意离开?
谢继兰红着眼眶,几次欲言又止。
谢老爷子背着手站在窗前,许久没有转身。
连周妄野都沉默着,指尖掐进掌心。
可林苒没有闹。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安静地点点头,安静地说:
「我愿意回裴家。」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继兰愣住了。
谢老爷子的背影微微一僵。
只有谢裴烬知道。
她在赌气。
和他赌那场没有结束的冷战,赌那句「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家长」,赌他这三年的消失和这半个月的沉默。
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不想当我的家长,那我不做你家的孩子就是了。
可他不敢现在作解释。
时候还不到。
她才十八岁。
还不懂什么是爱。
刚刚成年,刚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
而他二十九了。
他养了她十五年。
他把她的奶瓶、她的第一颗乳牙都收在储物间的铁盒里。
他每天早晨对着镜子刮胡子,都会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禽兽。
可禽兽也有不敢惊动的梦。
林苒搬回裴家的那天,是个晴天。
谢家老宅门口停着裴家的车,足足八辆。
后备箱敞着,装她的行李。
其实没多少东西——她带走的,不过是常穿的衣服、包包、首饰、小玩意。
都是谢老爷子、谢继兰、周妄野为她添置的,还有周易安送的小礼物。
其他的——谢裴烬送的任何东西——她都没要。
珠宝、直升飞机等。
她和谢继兰拥抱。
谢继兰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摸她的头发,像她两岁刚来谢家时那样。
她和谢老爷子告别。
老人拄着拐杖,腰背挺得笔直,眼眶却红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常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点点头,又和周妄野说了句什么。
周妄野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走向裴舟的车。
从头到尾,没有看谢裴烬一眼。
没有眼神,没有表情,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停留。
仿佛那里站着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裴舟十分过意不去。
他亏欠女儿十八年,不敢训斥,不敢责怪,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他只知道,女儿愿意跟他回家,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于是他对着那个一向不怎么对付的谢家少爷,难得说了软话。
「谢兄弟,」他声音有些紧,「真是不好意思,孩子这两天……可能因为突然知道身世,情绪不太好。你把她从小养到大,这份恩情,我裴舟记一辈子。她不是故意不搭理你,你别往心里去……」
他以为自己会迎来一记冷眼。
圈里人都说谢裴烬性子傲,不给人台阶下。
可谢裴烬只是看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裴指挥,您客气了。」
他甚至用了敬称。
裴舟愣了一下。
稀奇。
真稀奇。
裴舟当时没多想。
毕竟京圈谁不知道谢裴烬对林苒的偏爱?
养了十几年,比亲爹还亲。
爱屋及乌,对他这个生父客气些,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样想着,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不久以后,某个失眠的深夜,裴舟躺在床头,望着天花板。
他忽然坐起来。
爱屋及乌。
呸!好一个爱屋及乌。
我想和他做好兄弟。
他要当我女婿???
那一夜,裴舟再也没睡着。
当然,那是之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安静望向窗外的女儿。
清梦,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咱们的女儿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0
一周后。
裴家举办了盛大的认亲宴。
京市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请柬。
裴家这一代,当家人裴政仕途坦荡。
膝下儿女双全,连小孙子都满月了,唯独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侄女,是全家上下心尖上最亏欠的一块肉。
谢家人自然是座上宾。
谢老爷子、谢继兰——连久不参加社交活动的谢裴烬,都赫然出现在宾客名单前列。
更让管家意外的是,宴会还没正式开始,裴家自己人还在对流程、调灯光、确认餐点,谢裴烬就自己一个人提前到了。
没有按「越是大佬越晚到」的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
他就那么早早来了,西装笔挺,手边甚至没带助理。
裴家管家愣了一下,连忙把人往内厅引。
谢裴烬摆摆手。
「我随便走走。」
——他想见她。
他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见到她了。
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敢。
她搬走那天,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他怕自己贸然上门,会让她更烦。
可今天,他不想再等了。
裴家新修的小花园里,谢裴烬隔着半丛盛开的月季,看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林苒站在凉亭边。
她今天穿了一条香槟粉的及膝裙,头发半绾,露出一截细白后颈。
阳光从藤萝架缝隙漏下来,在她肩头跳跃。
她胖了一点。
是真的胖了一点。
脸颊有肉了,不再是前阵子那种心事重重的清瘦。
她被裴夫人半圈在怀里,微微歪着头,听长辈说话。
裴夫人身后站着裴家大小姐——林苒的堂姐,正低头替她整理后颈被压住的一缕碎发。
裴舟站在三人对面,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正低头翻着,嘴里念念有词。
大概是临时抱佛脚,记今晚要引荐的各家人物关系。
他的小姑娘,真可人疼。
无论在哪里,都会被人捧在手心。
谢裴烬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把这一刻拉得很长,像偷来的。
裴家人先发现了他。
裴舟擡起头,愣了一下,连忙收起册子:「谢兄弟?怎么来得这样早——」
裴夫人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是得体的笑容,眼里却带着真切的感激。
他们夫妻早就从旁人那里听全了:苒苒这孩子是谢先生一手带大的,比亲爹还亲。
裴大小姐也侧身让出位置,笑着把林苒往前带了半步。
「谢先生,快请坐。苒苒,你小舅舅来了。」
林苒没动。
她垂着眼睛,就是不看他。
谢裴烬走上前。
他在裴家人面前把姿态放得很低。
不是那个商界闻名的谢阎王,不是圈里人惯见的矜贵疏离,只是一个——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站在她面前的人。
寒暄了几句,裴夫人轻轻推了推林苒的背。
「苒苒,」她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嗔怪,「这孩子,怎么也不叫人?」
她顿了顿,又笑道:「整个京市谁不知道谢先生最疼你?就是管着你赛车,担心你安全,你便生这么久的气,未免有点小孩子脾气了。」
这件事,是裴夫人从谢继兰那里听来的。
林苒终于擡起头。
她看着谢裴烬,眼睛里写着:你就是这么跟别人说的?
——明明是你先说,你不是我的家长。
——明明是你先躲我三年,又莫名其妙回来管东管西。
——明明是你先说那句话,又不肯解释。
她瞪了他一眼。
然后「哼,大骗子!」,转身就走。
裙摆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裴舟脸色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正要替女儿打圆场。
谢裴烬却先开了口。
声音不疾不徐,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记得,」他顿了顿,「有个小姑娘说她喜欢一顶皇冠。」
裴舟的话顿住,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了。
「玛格丽特皇后的那顶,」谢裴烬继续说,「我昨天终于拿到了。」
裴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玛格丽特皇后的冠冕——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
镶嵌七十三颗玫瑰切钻石,每一颗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记载。
连大英博物馆都只有复制品,真迹据说被海盗劫走,沉入某片无名海域。
无数收藏家倾家荡产,连影子都没摸到。
裴大小姐捂住嘴:「谢先生,您是说……那顶皇冠,现在在您手里?」
「嗯。」谢裴烬语气平静,「有个小姑娘十四岁那年想要的,我找了四年。」
他顿了顿。
「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
裴夫人回过神,连忙看向不远处那个背对着众人、假装欣赏月季的背影。
「苒苒!」她快步走过去,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激动,「还不快谢谢小舅舅?那可是玛格丽特皇后的冠冕,多少人一辈子连见都没见过——」
林苒转过身。
她看着谢裴烬。
她当然记得。
十四岁那年,她陪他在伦敦出差。
某天下午他难得有空,问她想去哪儿。
她说想逛博物馆。
然后她站在那幅油画前面,走不动了。
画上的女人戴着那顶冠冕,侧身坐在花园长椅上,神态温柔。
阳光透过十八世纪的画框,钻石的每一个切面都在发光。
她当时说:「好漂亮,好想要。」
没想到,他记了四年。
林苒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是啊,小舅舅一项疼她。
她怎么可以因为一句话就记恨他呢。
可她还是不想认输。
她才不要这么轻易就原谅他。
裴夫人轻轻推她的背,压低声音:「苒苒,谢先生对你这份心,重得很。别耍小性子了。」
也不敢说重话,毕竟自己只是大伯母,不是亲生母亲。
林苒知道他递出的台阶已经足够多,也不想在外面扫了他的面子,已经陆陆续续有外人到了,大不了宴会结束就让人还回去。
她才不要他的东西呢。
林苒抿了抿唇。
她深吸一口气,擡眼看向谢裴烬。
「谢谢。」
顿了顿。
「谢先生。」
三个字,一字一顿。
不是小舅舅,也不是别人那样尊敬的语气,而是疏远的语气喊出三个字——
谢、先、生。
裴舟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女儿连声「小舅舅」都不肯叫,这得是多大的气性?
他正要开口打圆场,却瞥见谢裴烬的表情。
——他在笑。
不是礼貌的、客气的、应酬的笑。
是那种……很轻的、像是有人往他心口递了一颗糖的笑。
裴舟愣住了。
他再看时,谢裴烬已经收敛了神色,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褪尽的柔软。
「不用谢。」谢裴烬说。
终于,她不再喊他小舅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喜欢就好。」
裴舟活到四十多岁,忽然觉得自己不太懂年轻人了。
这人是谢阎王吧?
是那个圈里人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谢氏集团掌门人吧?
被自家女儿语气不好的怼他,他不生气。
被当众甩脸色,他不生气。
自己花了四年、耗了天文数字才找到的国宝级冠冕,送出去,对方连个笑脸都没有,他也不生气。
他甚至看起来……很高兴?
好像林苒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他的荣幸。
裴舟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我对女儿,还不够好。
回头得把哥哥珍藏的那套翡翠首饰拿出来,她不戴,放着看看也好。
正在应酬的裴政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怎么回事?难道感冒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1
整个周家,都没有收到裴家的请帖。
可周妄野和周易安收到了林苒的请帖,自然跟着谢老爷子一起来。
发放请帖时。
裴舟亲自过目了宾客名单,大笔一挥,把「周家」那栏画了个叉。
他不待见周家人。
调查材料在他书桌上堆了半尺厚,越看越气。
当年要不是周柏寒年轻时风流债惹祸,他那些小三小四合起伙来同谋,他的清梦怎么会为了救闺蜜谢继兰死亡?
他的清梦没了。
他的女儿流落在外十八年。
周柏寒倒好,这些年该吃吃该喝喝,周家生意照做,日子照过。
裴舟背地里找人动了手脚,让周柏寒少活十年八年,就这样他还是觉得不解恨。
不急,以后还有别的办法。
可随着调查深入,他也看清了——周妄野和周易安,跟那个不成器的爹,不是一路人。
周易安还在读高中,是林苒最忠实的跟屁虫,从小跟在姐姐屁股后头长大。
林苒说东他绝不往西,林苒想要什么他跑断腿也要弄来。
周妄野更不用说。
二十出头,已经开始接手周家部分产业。
赚的钱大半流水似的花在林苒身上。
谢家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这小子隔三差五就去周老太爷周老夫人屋里磨,磨出来的私房钱私房物件,转头就送到林苒面前。
裴舟看着那些记录,心情复杂。
抛开恩怨,这两个孩子毕竟是老师的外孙。
他想,一定是随了老师的基因。
要是随了周家那乱七八糟的血脉,肯定长不成这副样子。
可一想到调查材料里那行小字——
周妄野、周易安,系谢老爷子为林苒选定的「童养夫」人选。
他又笑不出来了。
于是宴会上,他吩咐管家好好招待那俩孩子,自己避而不见。
眼不见心不烦。
林苒可不管这些。
她见到周妄野和周易安,眼睛都亮了。
在她心里,周妄野就是她亲哥,周易安就是她亲弟。
三个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
她的第一颗乳牙是周妄野帮她拔的。
她的第一次撒谎是被周易安出卖的。
那些年,是他们在。
「姐!」周易安蹦过来,一把抱住她胳膊,「我想死你了!」
周妄野站在旁边,眉眼温润,嘴角带着笑。
林苒一手拍开周易安的脑袋,另一只手去拉周妄野:「大哥,你怎么又瘦了?生意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哦。」
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易安抱怨学校食堂难吃,周妄野问她新家睡得习不习惯,林苒翻白眼说裴舟每天变着法炖汤她快喝吐了——
笑声一阵一阵,惹得来往宾客侧目。
远处,谢裴烬端着香槟杯,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着那团热闹,看着她脸上毫无防备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擡起眼,对上周妄野的视线。
他扬了扬下巴。
——把人带过来。
周妄野眼皮一跳。
他后悔。
他真的后悔。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那个秘密?
可他能怎么办?
那是谢裴烬。
是他从小仰望到大的小舅舅,血脉压制。
是拿命护着林苒的人。
他知道,他不会做对林苒不好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对林苒说:
「苒苒,这儿人太多,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好久没见了,想跟你好好聊聊。」
林苒不疑有他。
「好啊,走。」
她当然想。
接手生意的周妄野那么忙,从前在谢家,再忙也会保持一周来看她三次的频率。
周易安更不用说,每天放学都要缠着她聊八卦,聊到兰姨亲自上楼来催吃饭。
现在她搬走了,见面次数少了,想说的话攒了一大堆。
她带着两人往偏厅走。
可话没说几句,周妄野被人叫走了——裴家那边有长辈想认识他。
周易安更不靠谱,看见几个狐朋狗友在角落冲他招手,立刻叛变:「姐我去去就来!」
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苒站在原地。
偏厅的走廊空荡荡,只剩她一个人。
她刚要转身离开,宴会快开始了。
一擡头。
谢裴烬站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那身黑西装,似乎在等着谁。
走廊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影子里。
林苒脚步一顿。
然后她垂下眼,换了个方向。
——不想理他。
她从他身侧走过,裙摆擦过他的裤脚。
「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在他声音里听到过的哑。
林苒的脚步骤然停住。
走廊里安静极了。
远处的喧哗模糊成一片,像退潮后的余音。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身后那个人的——太近了,近得像贴着后背。
「你说什么?」她没转身,声音绷得紧紧的。
「小林苒,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得不像真的。
她认识他十五年。
从三岁到十八岁,从她记事起,谢裴烬就是那个永远站在高处的人。
他不会低头,不会认错,不会向任何人示弱。
他是她的天。
可现在他在她身后说对不起。
她见过他低头的样子。
小时候她闯祸被骂后,他会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说「小舅舅错了,不该对你发脾气」。
那是哄,是宠,是大人对孩子的迁就。
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他的声音里没有哄,只有……什么?
她说不清。
只是站在那里的姿势,说话的语气,整个人透出来的那种感觉,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林苒攥紧了裙摆。
「你对不起什么?」她猛地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你对不起我什么?」
谢裴烬看着她。
她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香槟粉的裙子衬得她像一枝细细的晚香玉,还带着露水的那种。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抱着小兔子枕头站在他床前的小姑娘,不再是那个追着他喊「小舅舅你等等我」的小跟屁虫。
可此刻她红着眼眶瞪着他,那股又倔又软的劲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该说那句话。」他开口,声音很低。
「哪句话?」
「『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家长』。」
林苒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掠过的蝶翅。
「你不该说吗?」她声音发紧,「那不是实话吗?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家长,你只是——」
她顿住,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什么?
是养大她的人。
是陪她最久的人。
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真正依赖的人。
是每次做噩梦第一个想找的人。
是每次开心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也是那个抛弃了她三年、回来又不肯说原因、让她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人。
「我只是什么?」他问。
林苒别过脸。
「没什么。」
沉默。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来了,皮鞋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林苒往后退了一步,想走。
「林苒。」
他叫住她。
她停住。
他叫了她的名字,却没有那个从小叫到大的「小」字。
就是林苒。
两个字,干干净净,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
她的心一颤。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这声称呼开始,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被划开了。
「三年前我走,」他顿了顿,「不是因为工作。」
林苒没回头,却也没再迈步。
「是因为我发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对你的想法,不对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2
林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
什么想法不对?
什么叫不对?
「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不像自己的。
他没有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家的管家转过走廊拐角,看见两人,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小姐,先生请您过去,宴会快开始了。」
林苒站着没动。
管家识趣地退后几步,却没离开,显然是在等。
林苒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谢裴烬。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那里头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压抑的、滚烫的、藏了太久的。
像是暗夜里烧了很久的火,终于透出一丝光。
「宴会结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稳,「你来接我。」
不是问句。
是命令。
是宣判。
是她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
也是给自己的。
谢裴烬看着她。
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她却听出了千言万语。
林苒转身走了。
裙摆消失在走廊拐角,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管家躬身让开,然后快步跟上去。
谢裴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的喧哗又开始变得清晰,像潮水重新涌上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牵过她十五年。
以后,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牵了。
可手是怎么回事?
是在抖吗?
紧张,还是兴奋呢。
林苒转身走了。
裙摆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裴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谢先生,您要去宴会厅吗?」
他回过神。
「去。」
宴会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林苒被裴舟带着,一桌一桌敬酒。
裴家大伯、大少爷、二少爷,各路拐着弯的亲戚,世交长辈——她端着酒杯,笑恰到好处,话不多不少,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在数时间。
九点。九点半。十点。
她端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夏末的风有些凉了,花园里的灯串一闪一闪,像小时候过年谢家廊下挂的那些。
「苒苒。」
裴舟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
「累了?」
「还好。」
裴舟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苒偏过头:「爸,有话直说。」
裴舟叹了口气。
「谢裴烬……」他斟酌着用词,像是在组织什么外交辞令。
「你小舅舅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是从小把你养大的人。你不该对他那样冷淡,差不多就行了,给人家一个好脸色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今晚好几拨人旁敲侧击来问我,是不是你跟谢家闹翻了?我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可老这么着也不是回事儿。」
他其实想说很多,可女儿刚找回来,他不舍得说重话。
谢老爷子今晚倒是哈哈一笑,说女孩子就该有点脾气,两家都惯着就行。
可他不能真当没事。
女儿年纪小可以不懂事,他这个当父亲的不能不懂。
外面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
白眼狼——这三个字,可太重了。
女儿太小,他怕影响她的未来。
林苒静静听着,没打断。
等他说完,她忽然开口。
「爸,宴会结束后,他来接我。」
裴舟一愣:「谢裴烬?」
「嗯。」
裴舟脸上立刻浮起笑意,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跟你小舅舅好好说说话,把误会解开就好。人家不就是管着你赛车,担心你安全嘛,那能有多大事儿?」
他絮絮叨叨说着,语气轻快起来。
林苒看着父亲那副终于放心的模样,没敢说实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切都只是感觉——那种她抓不住、说不清、却在心里盘踞了很久很久的感觉。
她从小就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讨厌稀里糊涂。
所以,今晚她要问个明白。
她想,等她问明白了,心里那种不明不白的酸涩就会散去。
她就会变回那个开心的林苒,没烦恼的林苒,可以没心没肺笑出声的林苒。
应该是这样吧。
裴舟不知道,很多年后,他还会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坐起来,对着黑暗捶胸顿足——那一晚,他就不该放任女儿上了谢裴烬的车。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宴会结束。
宾客散去。
林苒站在裴家大门口,加了一件披肩。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谢裴烬的侧脸。
他的轮廓被车厢里昏黄的灯映得有些柔和,不像白天那样冷硬。
「上车。」
林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裴家众人,以及还未离开的谢家众人,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这两人,终于要和好了。
-
车里很暖,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是赖在他车里不肯下来,非要他抱。
他那时一边说她「懒死了」,一边把她抱起来。
那时候她可以肆无忌惮。
现在呢……
她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些。
车子驶入夜色。
没人说话。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像倒数的时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你说的『不对』,」她开口直接问出,「是什么意思?」
谢裴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沉默。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两个路口,然后缓缓靠边停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像是深海里终于浮出水面的光,要把她看穿,又怕把她看穿。
「苒苒。」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带着砂砾般的粗粝。
「我十八岁那年,做了一个梦。」
他顿了顿。
「梦里的你,成年了。」
「我抱着你。」
「我吻你。」
「然后我醒了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3
车厢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撞得她胸口发疼。
林苒攥紧了衣角。
「你那时候十五岁。」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我已经二十六岁。
他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我觉得自己是禽兽。」
「我害怕面对你,害怕让你发现,害怕哪天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我逃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三年。」
「我逃了三年。」
林苒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淌,像蓄了太久的潮水终于漫过堤坝,无声地淹没一切。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离开,明白他为什么躲着她,明白他看她时那种奇怪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不是厌烦,不是疏远,是不敢。
是太想靠近,所以不敢靠近。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颤,「我每天盼你回来,每天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每天骗自己说您只是太忙——」
她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堵在喉咙里很久的话问出来:
「可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谢裴烬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指尖是烫的。
「你的成人礼,我无法缺席。」他的声音低沉,「我怕别人以为我不重视你,怕你受委屈,怕你一个人站在那儿,没人撑腰。」
他顿了顿。
「但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于是,我回来了,再也不走。」
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直到你变成裴家的大小姐,我才敢将这些话告诉你。」
「苒苒。」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不是你的家长。」
「从来都不是。」
「我是……」
他顿住,喉结滚动。
林苒看着他,泪眼模糊,却一眨不眨。
「我是爱你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醒一场梦,又重得像压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不乱车厢里那层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沉默。
林苒看着他,眼泪止住。
谢裴烬说完,垂下了眼。
他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方向盘上,落在自己泛白的指节上,落在两人之间那一点点还未来得及跨越的距离上。
「我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低着头,像是在等。
等着被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厢里的沉默越来越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很久之后。
林苒还没有开口。
谢裴烬终于忍不住擡起头。
「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沉不住气。
面对上百亿的项目他都没这样过,谈判桌上他从不让步,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苒看着他。
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她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有点突然。」她开口,「我要考虑一下。」
谢裴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被赦免的囚徒,整个人都软下来。
「好好好,」他连连点头,语气几乎是小心翼翼,「我不逼你,你慢慢考虑,只要你不厌恶我、不害怕我就行。」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姑娘脸上没有嫌弃,没有厌恶,甚至没有那种被冒犯的愤怒。
那就好。
事情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糟糕。
林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厌恶?害怕?
她完全没有。
她只是……有点震惊。
震惊之余,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虚荣。
她被无数人表白过。
她早就免疫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表白的人,是谢裴烬。
是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是那个她仰视了十五年的人。
像他这样优秀的男人,竟然喜欢自己。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确实很优秀啊。
林苒心里那点虚荣的小火苗,悄悄冒了个头。
但她没表现出来。
她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想起他不声不响离开的那三年,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等不到回音的消息。
她才不要这么快给他好脸色。
「我不知道。」她别过脸,看向窗外,「我要想想。」
谢裴烬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太了解她了。
她这副表情,小时候每次偷吃糖果被抓现行之前,都是这样的。
明明心虚,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明明开心,还要端着架子。
他暗自摇了摇头。
还是个孩子呢。
什么都不懂,还没开窍呢。
可他愿意等。
三年都等了,再等几年又何妨。
「好。」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你想多久都可以。」
林苒转回脸,狐疑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突然就不紧张了?
「送我回裴家。」她命令道,语气硬邦邦的。
谢裴烬发动车子,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窗外的街灯依旧一盏一盏掠过,可车厢里的气氛,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苒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线条流畅得像是用笔描出来的。鼻梁高挺,眉骨深邃,下颌线利落得能割破夜色。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把脸埋进披肩里。
——好吧,她承认,是有一点开心。
就一点点。
追她的人那么多,谢裴烬确实是最帅的那个。这一点,她从小就知道。
回到裴家。
裴舟、裴夫人和堂姐都等在大门口。
见谢裴烬亲自给林苒打开车门,而小姑娘下车后,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两人的表情,应该是和好了。
裴舟和裴夫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裴夫人率先开口,语气热络:「谢先生,太感谢你送苒苒回来了。谢老爷子和周夫人已经回去了,他们说今天太晚,改天再聚。」
谢裴烬点点头,正要告辞。
裴舟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谢老弟,别急着走啊!」他脸上的热情不似作伪,「跟我再喝一杯,咱们促膝长谈如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诚恳。
「我没当过爹,这女儿刚找回来,我连怎么哄她都不知道。你把她养这么大,肯定有经验。教教我,万一哪天我也把她惹生气了,该怎么哄?」
谢裴烬愣了一下。
他看向林苒,目光里带着询问。
——你爸这样,我走还是不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4
林苒翻了个白眼。
「看我干什么?随你们开心。」她打了个哈欠,「我要困死了,上楼睡觉去了。」
然后她转向众人,一一道别。
「大伯母,晚安。」
「爸,别喝太多。」
「姐,明天陪你逛街。」
最后,她看向谢裴烬,顿了顿。
「谢先生,晚安。」
说完,转身就往门里走。
裴夫人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这孩子!都和好了,怎么还喊『谢先生』?那不是你小舅舅吗?」
林苒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她心想:我倒是敢喊,谢裴烬敢答应吗?
谢裴烬连忙开口,声音温和:「这样就很好。」
他巴不得她别喊「小舅舅」。
要是喊习惯了,以后怎么改?
趁这个机会改口,再好不过。
林苒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
裴舟还拉着谢裴烬不放:「走走走,喝酒去!」
几天后。
林苒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本地的大学,离家开车一个小时。
谢裴烬以「庆祝考上大学」为由,约她出来。
裴家人几乎没有阻拦。
谢裴烬啊,那可是从小把她养大的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甚至林苒想找理由拒绝的时候,裴夫人还亲自给她挑衣服。
「你小舅舅的生意越做越大,那么忙还特意抽空给你庆祝,这份心思你要珍惜。」
裴夫人把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比在她身上,「你亲爹都还没表示呢,别寒了谢家的心。」
林苒看着镜子里被伯母摆弄的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伯母,你确定要我跟他单独出门?」
裴夫人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和裴舟聊天的谢裴烬——相貌堂堂,举止得体,身后跟着拎礼物的秘书和保镖——她一脸理所当然。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苒:「……」
算了。
跟大伯母根本没法说。
车子驶入一个小区,停在一栋高级公寓楼下。
林苒看着窗外的景色,愣了一下。
她知道这里。
这两年新开的楼盘,紧邻几所重点大学,不少教授、系主任都住在这儿。
价格高昂,一套下来不低于千万,而且不是有钱就能买,还得符合一定条件。
前几天裴家还在讨论给她买房子的事。
裴家从政从军,积蓄本就不多。
裴舟倒是想给她买,翻来覆去算了半天,所有存款也只够买个最小户型。
他的钱大部分都用来找林清梦了。
裴夫人提议买隔壁小区,价格便宜一半,能买个大户型,以后不住了还能出租,出售也好出手。
还说裴舟负责买房子,她和大伯父负责装修。
林苒说不用,住宿舍挺好。
别人都能住,她自然也能。
没想到……
「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谢裴烬没回答,只是把车停好,带她走进电梯,按了八楼。
8,是她的幸运数字。
电梯门打开,是一梯一户的格局。
他拉着她走到门前,拿起她的手,把她的食指按在指纹锁上。
「滴」的一声,门开了。
林苒愣住。
谢裴烬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两室两厅一间书房。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色。
装修风格是她最喜欢的风格——不是那种廉价的满屋粉色,而是以奶白和灰色为主调,点缀着她从小喜欢的HelloKitty元素。
沙发上摆着她惯用的那个牌子的小毯子,茶几上放着她爱吃的零食。
她走进去,推开卧室的门。
床品是她睡惯的那套,床头柜上摆着她的小兔子台灯。
推开书房的门,书架上已经摆满了她可能会用到的参考书,电脑是最新款的,椅子是符合人体工学的。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裴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是我送你的入学礼物。这里离你学校开车只要十分钟,不想住校的时候可以过来。」
「保姆就用你在谢家用惯的那个,她已经答应过来了。」
「要是你有要好的女同学,也可以让她陪你住。」
「周末想搞个小聚餐,这里比外面安全。」
林苒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总是知道她想要什么。
从小就是这样。
她想要糖果,他会给她买,然后板着脸说「一天只能吃一颗」。
她想要漂亮裙子,他会让人订制,然后皱着眉说「太短了,加长五厘米」。
她想要那顶皇冠,他找了四年,从海底打捞上来。
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想要。
他只是记得,然后去做到。
「谢谢。」她转过身,看着他,声音轻轻的,「我很喜欢。」
谢裴烬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小心翼翼。
「还以为你不会要呢。」他说。
毕竟之前他送的礼物,都还放在谢家,原封不动。
林苒想起那些被拒收的礼物,心里忽然一阵肉疼。
「把谢家我的东西都送到裴家来,」她说,「尤其是我那些珠宝。」
谢裴烬愣了一下,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苒挑眉:「怎么,我不能要?」
「能!怎么不能?」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求之不得。」
林苒哼了一声。
她才不会跟钱过不去呢。
那些珠宝,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不要白不要。
她忽然想起什么,擡眼看他。
「要是我……不答应和你在一起,这些你会收回去吗?」
谢裴烬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他说,「自然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抛开我爱你这件事,你的母亲救了我姐姐和外甥。谢家欠你的,这一切都是你该得的。」
他在心里补充一句:况且,我选择从商就是为了让你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
林苒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那就好。」
谢裴烬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礼物看完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啊。」
她答得干脆,转身就往门口走,路过他身边时,衣角擦过他的手背。
谢裴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脚步轻快,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像只心满意足的雀儿。
走到电梯口还停下来,回头瞥他一眼:「不走吗?我饿了。」
语气自然得像是从前每一次一起出门吃饭。
丝毫没有那天晚上在车里被他告白后的局促、紧张、或者刻意回避。
她好像真的……完全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该吃吃,该喝喝,该收礼物收礼物。
知道了他为什么离开三年,知道了他藏着什么心思,她就不生气了。
可她也没有向前一步。
她只是把这件事放在那里,像放在抽屉里的一封信,知道有,却不急着拆。
谢裴烬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追妻路漫漫。
可那有什么办法?
是他先动的心,而她又比他小那么多。
好在,他有的是耐心。
小姑娘总会长大的。
他愿意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5
转眼间,林苒的军训结束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个从小娇气的小姑娘,竟然一天假都没请,完整扛下了整整两周的烈日暴晒。
站军姿、踢正步、拉练、匍匐前进——一样没落。
当然,防晒霜是涂了一瓶又一瓶。
可还是黑了一圈。
谢继兰把她拉进怀里,捧着那张小脸左看右看,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哎哟我的苒苒,这是遭了多大罪啊,黑了这么多,这可怎么养回来……」
裴夫人也在一旁附和,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她刚从非洲难民营回来。
裴舟站在旁边,仔细端详了半天,实在没看出哪里黑。
他挠挠头,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看还是那么漂亮啊,没黑吧?」
谢老爷子点头:「是不黑,挺好。」
裴家大伯也跟着打圆场:「现在的孩子都兴健康肤色,苒苒这样正好,精神!」
男人们达成一致:完全没看出有什么变化。
谢裴烬站在人群稍后,等她们都说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
他看着林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张晒成淡淡蜜色的脸上。
「一点没掉队,」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只有她听得出来的认真,「我真为你骄傲。」
林苒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她听过他无数夸奖——「苒苒真聪明」、「苒苒真乖」、「苒苒又长高了」……
但「骄傲」这个词,好像是第一次。
她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嘟囔道:「就是和大家一样的军训,没什么特别的……你们这样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脸颊有点热,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裴烬看着她那点不自知的小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从身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军训礼物。」
林苒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叠合同和产权证。
大学门口的商业街,一个两层临街铺面,一百二十平。
「这个地方适合开零食店,」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盟的品牌我已经让人筛选过了,后续的装修、进货、人员招聘,秘书都会帮你办妥。你只需要在需要签字的时候签个字。」
他顿了顿。
「以后,想吃零食别去学校超市随便买。就吃自己店里的。」
他没说的是:那家店的零食全部走特供渠道,没有防腐剂,没有乱七八糟的添加剂。
他还让人在二楼单独辟了一间甜品区,不对外营业,只对这个小馋鬼开放。
林苒擡起头,看着他。
这人……又派人跟踪她?
否则他怎么知道她和舍友天天往学校超市跑?
怎么知道她每天晚上窝在宿舍床上啃薯片刷剧?
明明说好的,上大学以后,身边的保镖就撤掉。
自由呢?
裴夫人一看林苒的表情,连忙笑着打圆场:「苒苒,你看谢先生多疼你,快谢谢他呀!」
林苒攥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份礼物的份量。
谢裴烬出手,门店小不了。
前期投入不用她操心,人员配备秘书搞定,她只需要躺着收钱。
可她越是这样心安理得地收着,心里就越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之前那些年,她收他的礼物,收得理直气壮。
他是她小舅舅,对她好是天经地义。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表白了。
他知道她知道他喜欢她了。
那些礼物,还是「小舅舅」送给「外甥女」的吗?
还是……一个男人,送给他喜欢的女人的?
她不知道。
她犹豫要不要接。
如果是在他表白之前,她肯定毫不犹豫。
从小到大,她收他的东西收习惯了,从不觉得有什么。
珍贵如直升机、珠宝店都不在话下。
可现在是现在。
她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该不该一直接受他的礼物?
她想起他总说的那句话:谢家欠你的。
可谢家真的还欠她吗?
把她如珍似宝地养大,没让她受过一丝委屈;
帮她保住了妈妈留下的遗产,没让她那个不成器的舅舅染指分毫;
送她无数珠宝,送她价值连城的古董皇冠,现在又送她一个店……
还有外公,还有兰姨,还有周妄野和周易安……
他们都对她那么好。
早该还清了吧。
谢家早就不欠她的了。
那她凭什么还这样理直气壮地收着?
林苒想不明白。
这些天,她看了很多书,查了很多资料,还偷偷问过室友——
什么是爱?
室友们说得五花八门。
有人说爱就是想天天见面。
有人说爱是看到他心跳加速。
有人说爱是愿意为他花钱。
有人说爱是吵架了还是会想他。
还有人说,爱是性。
她一条一条对照。
她看到帅哥,确实会想多看两眼。
前几天食堂有个打篮球的学长,阳光落在他的汗珠上,她承认自己想摸他的腹肌。
可她看到谢裴烬,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永远是:小舅舅。
是长辈。
是家人。
是从小到大最依赖的那个人。
不敢亵渎。
这应该不是爱吧?
她想。
可她为什么又会在收他礼物的时候心虚?
为什么会在意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在收?
她好迷茫。
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明明只是一沓纸,却重得快要拿不住。
谢裴烬站在对面,看着她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催。
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最后还是谢继兰走过来,从林苒手里抽走那个文件袋。
「我们苒苒军训累坏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签字也不急在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说。」
她背地里瞪了谢裴烬一眼:别急!
秘书打电话来催过好几次。
「林小姐,您看那个签字……加盟商那边等着合同启动呢,您什么时候方便……」
「不急。」林苒每次都是这两个字,然后挂掉电话。
秘书握着被挂断的手机,一脸为难地转头看向自家老板。
谢裴烬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都没擡。
秘书支支吾吾地开口:「老板……大小姐说,还不急……」
他跟了谢裴烬很多年,喊「大小姐」也喊了很多年。
哪怕林苒现在已经回了裴家,他这称呼还是改不过来。
他以为老板会生气。
毕竟那个铺子,老板亲自去看了三次,亲自敲定的位置,亲自选的加盟品牌。
二楼那个甜品区,是老板特意让人隔出来的,装修图纸他改了四遍,就怕大小姐不喜欢。
现在合同卡着,加盟商等着,老板的投资压着——
他以为老板多少会有点不悦。
可谢裴烬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件,擡起眼。
「没关系。」他说,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别催她。」
秘书愣住了。
老板这是在……笑?
谢裴烬没理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他有预感。
她会签的。
然而预感还没来得及成真,一通电话就把它砸得粉碎。
手机响的时候,谢裴烬正在开会。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谢玉,是他安插在学校里的人。
他擡手示意会议暂停,接通电话。
「说。」
「裴总,」谢玉的声音紧绷,呼吸急促,「小姐不见了。我怀疑……被人绑架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6
谢裴烬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明明空调温度正常,可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
「说清楚。」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刚听到那句话的人。
「今天下午小姐和舍友去商场买书,我跟着。她们进了一家书店,我在门口等。等了一小时没出来,进去找,小姐人不见了。」
谢玉的声音在发抖,「我调了监控,她们进了书店后门,后门通向商场消防通道。消防通道的监控坏了,什么都看不到。」
「她的两个舍友被发现在消防通道,昏迷状态,身上没有伤。」
「问过,说她们三人只是想抄近路去买奶茶,她们突然昏迷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多久了?」
「半个小时。」
谢裴烬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管。
「地址发我。所有人,现在,去找。」
他挂了电话,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满会议室呆若木鸡的人。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午吃什么。
「散会。」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快,最后变成跑。
秘书在后面追,从来没见老板跑过。
老板从二十岁创建公司,二十九岁做到现在这个规模,从来都是从容不迫、胜券在握的样子。
可此刻他跑起来的样子,像是世界要塌了。
——不。
是世界要塌了。
如果她有什么事。
如果她少一根头发。
如果——
他不敢想下去。
停车场里,车门被甩上的声音震得旁边的车警报器都响了起来。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道劈开夜色的利刃,冲进车流。
司机紧握方向盘,贴身保镖坐在副驾驶,面色凝重。
身后还跟着两辆车,都是谢裴烬的人。
他拨通一个电话。
「老周,查一个号码,三分钟之内给我定位。」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用我给你的那个权限。」
电话那头的老周愣了一秒——那个权限,是谢裴烬从老爷子那里要来的,军方的关系,轻易不动用。
「谁出事了?」
「林苒。」
老周没再问。
两分四十秒后,一个定位发到他手机上。
城郊,废弃化工厂。
谢裴烬对司机说:「再快点。」
窗外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路灯、树木、广告牌,全都被甩在身后。
他只看得见那条路。
通向她的路。
废弃化工厂的铁门已经锈透,被谢裴烬的人一脚踹开。
里面很黑,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烂的味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所有人放轻脚步,贴着墙往里摸。
仓库深处传来人声。
「谢裴烬,你终于来了。」
「呵呵,你一个人进来。」
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像砂纸摩擦铁锈,「你毁了我整个东欧的生意,今天让你尝尝什么叫痛。」
谢裴烬擡手示意自己的人停下。
他往前走。
保镖拉住他,被他甩开。
「裴总——」
「在这等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
保镖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
谢裴烬独自走进那片昏暗的灯光。
有人拦住了他。
不是枪,是电棍和刀具。
几个人围上来,粗暴地搜遍他全身。
手机、钥匙、手表,全被摘走。
幸亏没枪。
华国的枪枝管控太严,这些人弄不到。
谢裴烬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他们的站位、距离、可能逃生的路线。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搜完身,他被推着继续往里走。
走到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林苒被绑在一把生锈的铁椅上,手脚都被粗绳勒出深红的痕迹。
嘴里塞着布团,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左边脸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应该是挣扎时被划破的。
可她没哭。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几个围着她的人,眼神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又倔又狠。
谢裴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移开视线,看向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
理察。
四十多岁,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阴冷。
他正翘着二郎腿,用一把匕首切着盘子里带血的牛排,往嘴里送。
看见谢裴烬,他笑了,笑得很满意。
「哎呀,谢总,来得真快。」他慢条斯理地嚼着牛排,「我还以为要等更久呢。」
他看了看被绑着的林苒,又看了看谢裴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看到自己的小情人这样,不心疼?」
谢裴烬垂着眼,声音很淡。
「什么小情人?」
他擡起眼,看向理察,目光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你绑的是裴家的大小姐。之前是周家的养女,在我谢家寄居了几年而已。」
他顿了顿。
「理察,你的情报还是一如既往地落后。」
潜台词就是:怪不得你的生意会被我抢走。
理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盯着谢裴烬,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别以为你能骗过我。」他的声音冷下来,「你对谁好过?这些年,就她一个。」
谢裴烬轻笑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嘲弄,一点漫不经心。
「爱信不信。」
理察的脸色变了。
他一擡手,有人上前扯掉了林苒嘴里的布团。
「你的靠山来了,」理察不怀好意,「快让他救你啊。哭啊,喊啊,求他啊。」
林苒看着他。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把脸转开。
不看谢裴烬,不看理察,只是盯着那面斑驳的墙。
理察的嘴角抽了抽。
他退后一步,一个眼神。
他的手下上前,手里的刀在林苒的右臂上划了一道。
不是很深,但足够疼。
鲜血顿时涌出来,顺著白皙的手臂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她裙子上,染出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林苒的肩膀猛地一抖。
可她咬紧了牙,没有吭声。
甚至没有看谢裴烬一眼。
理察满意地看着那道伤口,又看向谢裴烬。
「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谢裴烬站在原地,表情纹丝不动。
可他的心,正在滴血。
那道刀痕像是划在他自己身上,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想冲过去,想把那个人撕碎,想把她抱进怀里——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面无表情。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看他。
那是他教的。
很多年前,他给她上过安全课。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被人绑架,不要向绑匪示弱,不要向绑匪求救。尤其不要向赶到的人求救。那样只会让你成为谈判的筹码,让对方知道你有多重要。
她记住了。
她全记住了。
她只是咬着牙,忍着痛,自己扛着。
谢裴烬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问理察想要什么。
先开口的人,会落于下风。
理察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
「谢裴烬,」他咬着牙,「你果然是个冷血的。」
他站起身,踱到林苒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们好歹做过对手,我原本想尊重你,所以没让人碰她。」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很恶心。
「既然你不心疼,那她也就没什么用了。」
他转向自己的手下。
「这小美人,赏给你们了。」
手下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猥琐的笑容。
「不用带下去,」理察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把带血的刀,「就在这里乐呵乐呵吧。我也欣赏欣赏。」
他的手下们搓着手,却不敢真的上前。
「老大先请。」一个机灵的连忙说。
理察满意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走到林苒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还是个雏儿吧?」他舔了舔嘴唇,「挺好。」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谢裴烬,脸上挂着恶心的笑。
「对了谢总,按你们华国人的习惯,我要是睡了她,是不是也得跟着喊你一声——」
他拖长了声音。
「——小、舅、舅?」
他的手下们哄笑起来,有人跟着起哄。
「舅舅!」
「小舅舅!」
「以后咱们都是您外甥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7
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一群鬣狗的嘶鸣。
林苒的下巴被他捏着,动弹不得。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眼泪。
只有恨。
她死死盯着理察,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骨头里。
就在理察那双脏手就要碰到林苒衣领的时候,谢裴烬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他还站在原地,后一秒他已经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扑了出去。
他每年都跟着军方训练一个月,从未间断。
那些年在国外,他参加过最顶级的安保特训,学过如何在三秒内放倒一个持枪的敌人。
可那些都是数据,都是演练,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他的心脏在咆哮。
什么计划,什么拖延时间,什么等待救援,他全都管不了了。
他只知道,不能让那双恶心的手碰到他的宝贝。
身体比意识更快。
三米的距离,不过眨眼。
距离最近的那个持刀手下只觉眼前一花——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轮廓,只感到一阵风从耳边刮过。
下一秒,手腕传来剧痛,虎口像是被铁钳生生掰开,刀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啊——!」
他惨叫着捂住手腕,却发现那里已经脱臼,骨头错位的角度诡异得吓人。
谢裴烬没有看他。
他已经越过这个人,直扑向前。
可下一秒,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另一个男人反应快,一刀划过来,刀刃从他肩胛骨下方斜着划过,皮肉翻卷,血瞬间涌出来,浸透了衬衫。
谢裴烬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那个伤他的人。
仿佛那道伤口不是划在他身上,仿佛流血的不是他自己的肉。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继续往前。
理察听到身后动静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回头。
他只觉脖颈一紧——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扼住了他的喉咙,力道大得让他瞬间窒息。
那只手滚烫,带着黏腻的湿意,可他不知道那是血,是汗,还是什么。
下一秒,冰凉的刀尖抵上了他的咽喉。
一切都太快了。
从谢裴烬动身,到夺刀,到被砍,到扼住理察的喉咙——不超过三秒。
全场死寂。
那些举着电棍和刀具的手下全都僵在原地,像是被定格的雕塑。
他们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自家老大已经被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控制在手里。
刀尖抵在理察的喉咙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
「动一下,他死。」
谢裴烬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很冷。
全场死寂。
那些手下拿着电棍和刀,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理察僵在原地,喉结在刀尖下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
「谢裴烬,你疯了?」他的声音发紧,「外面全是我的人——」
「让他们退后。」
谢裴烬没有看他,只是把刀尖往里送了半寸。
一丝血线顺着理察的脖子流下来。
「退后!」理察的声音劈了。
手下们面面相觑,往后退了几步。
谢裴烬拖着理察,一步一步往林苒的方向移动。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
她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害怕,是——她说不清是什么。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谢裴烬挪到她身边,一刀割断她手腕上的绳子。
「能走吗?」他低声问。
林苒点头,忍着腿上的麻木站起来。
他把她护在身后,刀还架在理察脖子上。
「让你的人让开路。」
理察咬着牙,挥了挥手。
那些手下慢慢散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谢裴烬拖着理察,护着林苒,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他的眼睛都在扫视周围,计算着每一个可能冲出来的方向。
林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
那后背上有血——是他的,还在一直流。
可它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他们退到仓库门口的时候,理察忽然笑了。
「谢裴烬,你以为你走得掉?」
他话音刚落,仓库外面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的光。
警笛声、脚步声、喊话声——
是裴舟带的人赶到了。
谢裴烬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理察猛地挣扎,一把推开他,往旁边滚去。
他的手下立刻冲上来,挡住谢裴烬。
「抓住他!」裴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枪声、呵斥声、混乱的脚步声……
谢裴烬没有追。
他转过身,一把将林苒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林苒愣了一秒,然后擡起手,环住他的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疼不疼?」
「不疼。」
「我以为你会等救援,这和你教我的不一样。」
「等不了。」
她擡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灰,有汗,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血。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要把她看穿。
「谢裴烬,」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好帅。」
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起来。
「这时候还有心情想这个?」
「有。」她认真地点点头,「一直都有。」
小时候就觉得他帅。
现在,觉得他更帅了。
他看着她,女孩的眼神像星星。
他想,他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他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怕弄疼她。
「回去再说。」
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外面灯火通明,裴舟的人已经把理察一伙全部控制住。
裴舟冲过来,看见林苒浑身是血,腿都软了。
「苒苒!苒苒你伤哪儿了——」
「爸,我没事。」林苒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是小舅舅的血,快送他去医院。」
她担心地看了一眼谢裴烬。
他的后背伤口,很长也很深。
谢裴烬回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像个没事人一样弯了弯嘴角。
——没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会发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8
医院。
双人病房里。
林苒的伤处理完了——手臂上那道刀伤缝了七针,其余都是皮外伤。
她靠在床头,身上裹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谢裴烬坐在她床边。
后背上缠着绷带,三十几针的伤口埋在纱布下面,可他一动不动,坐得笔直,仿佛那些针不是缝在他肉上。
「疼吗?」
林苒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肩胛骨旁边的绷带边缘。
「不疼。」
「骗人。」她撇撇嘴,「我都看见医生缝针的时候你皱眉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忽然凑过来。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真长,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谢裴烬。」
「嗯?」
她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后她飞快地退回去,脸腾地红了。
「奖励你的。」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就一下?」
她瞪他,脸红得更厉害了:「你还想怎样?」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扣住她的后脑。
把那个吻补成了完整的。
很轻,很慢,像是等了太久终于可以慢慢来。
长到她喘不过气。
分开的时候,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肯擡头。
他的肩窝里有消毒水混着他身上特有的雪松气息,好闻得让她不想动。
「谢裴烬。」
「嗯?」
「我好像……」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含含糊糊的,「喜欢你了。」
他笑了。
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震得她脸颊发痒。
「我知道。」
她瞪他:「你知道什么?」
「刚才你看我的眼神,」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从仓库里开始,我就知道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最后她把脸埋回去,小声嘟囔:「臭美。」
他把她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
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的,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终于等到了。
他的小姑娘,开窍了。
他的小姑娘亲口说喜欢他。
而门外——
四颗脑袋挤在病房门的小玻璃窗前,目瞪口呆。
谢老爷子站在最前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可嘴角,却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骄傲的弧度。
自家那冷得像冰块的儿子,终于有喜欢的人了。
好!很好!
谢继兰捂着嘴,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弟弟把苒苒搂在怀里,心里那块悬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对苒苒好,她比谁都放心。
周妄野站在后面,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
震惊、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
小舅舅真厉害,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苒苒。
他服了。
周易安挤在最后面,脑袋努力往前伸,嘴巴张成O型。
他看看谢裴烬,又看看林苒,再看看谢裴烬,再看看林苒——
好好的大嫂,怎么变成了小舅妈?
这辈分该怎么算???
只有裴舟,满脸的不可置信,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看见什么?
谢裴烬亲了他女儿??
那个年近三十的老男人,亲了他女儿???
他刚要冲进去,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谢老爷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
「唔——!!」
谢老爷子单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肩膀,连拖带拽把人往楼下带。
「有话跟我说,别打扰小辈休息。」
裴舟挣扎:「唔唔唔!」
谢老爷子力气大得很,纹丝不动。
「年轻人谈个恋爱很正常,你这个当爹的要学会接受。」
裴舟:「唔唔唔唔唔!」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你看我,我接受得就很好。」
裴舟:「......」
这能一样吗?
他被拖下了楼。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林苒从谢裴烬怀里擡起头,狐疑地看了一眼门口。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没有。」谢裴烬面不改色。
「可是我好像听见......」
「你听错了。」
他把她的脸按回自己胸口。
林苒:「唔。」
算了。
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谢裴烬。」
「嗯?」
「以后天天都要这样,我喜欢你抱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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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苒看着这些,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什么时候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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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牌子的糖?」
谢裴烬勾起嘴角。
「你十六岁的时候说过,这个牌子的草莓味最好吃。」
林苒愣住了。
她当时,应该是跟保镖随口提的。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那时候,他在大洋彼岸,也在偷偷关注自己。
可十六岁说过的话,他记到现在?
她扭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下他的睫毛被染成金色,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
忽然觉得,好像更喜欢他了。
【第一次约会】
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谢裴烬带她去约会。
去哪?
林苒想了半天,最后说:「游乐场。」
谢裴烬沉默了三秒。
「……游乐场?」
「对!」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时候你带我去过,后来你忙了,就再也没去过。现在补上!」
于是他脱下定制西装,穿上运动服。
身高腿长,即使穿着运动服也吸引了一大片目光。
「好帅啊。」
「天啊吗,好想去要微信。」
谢裴烬有些不自在。
他站在游乐场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
一个香草味,给她。
一个原味,自己吃。
林苒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接过冰淇淋,舔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
「好吃!」
他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游乐场好像也不错。
后来坐了旋转木马,他笔挺地坐在一只粉色的小马上面,两条长腿差点拖到地。
林苒笑得直不起腰。
他面无表情,任由她拍了一百张照片。
坐过山车的时候,她尖叫着抓着他的手。
下来之后,他面不改色,她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你……你不怕吗?」
「不怕。」
她瞪他:「你还是人吗?」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不是人,是你男朋友。」
林苒:「……」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第一次看电影】
电影院,午夜场。
林苒选了一部恐怖片。
谢裴烬看着海报上那个流血的鬼脸,挑了挑眉。
「确定看这个?」
「确定!」她抱着爆米花,理直气壮,「我从来没看过恐怖片,小时候不敢看,现在有你陪,当然要看!」
电影开始。
前十分钟,她还在吃爆米花。
二十分钟,她开始往他那边靠。
三十分钟,她的手已经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五十分钟,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爆米花洒了一地。
「怕就别看了。」他低头看她。
「不行!」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衣服里传出来,「我要看结局!」
于是他一手搂着她,一手给她捂耳朵,陪她看完了整部电影。
结局是什么,她后来完全不记得。
只记得他的心跳声,隔着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
像他这个人一样。
【第一次做饭】
林苒心血来潮,说要给他做饭。
谢裴烬看着她系上围裙,拿着锅铲,一脸自信的样子,沉默了三秒。
「……你会做饭?」
「当然会!」她理直气壮,「我看过教程!」
教程是看了。
结果锅里的油溅起来,她尖叫着往后躲,差点把锅铲扔出去。
他叹了口气,从她身后绕过来,握住她的手。
「这样。」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油热了再下菜,别怕。」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很大,握着她的手刚刚好。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痒痒的。
锅里噼里啪啦响着,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后来那盘菜炒出来,咸了。
还发黑,像焦炭。
可谢裴烬都吃光了。
他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骗人。
她又不瞎。
【第一次过夜】
谢裴烬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
用于不回谢家时临时住所。
这天,林苒在这套公寓过夜。
不是那个意思。
是她和舍友闹了点小矛盾,不想回宿舍,就跑来找他。
他给她铺好客房的床,放好新牙刷,把浴室的暖风打开,水温调好。
「早点睡。」
他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她缩进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谢裴烬。」
「嗯?」
「你陪我睡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
她眨眨眼睛:「就像小时候那样,你陪我说说话,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就一会儿。」
她笑起来,往旁边挪了挪,拍拍枕头:「你躺下嘛。」
他无奈地躺下,和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谢裴烬。」
「嗯?」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看?」
他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往他那边蹭了蹭,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晚安。」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晚安。」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他的手轻轻环着她的腰。
她擡起头,看见他还在睡。
睫毛很长,睡颜很乖。
她偷偷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缩回去,装睡。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偷袭?」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通红。
他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低头吻下去。
那个吻很长。
长到她忘了自己装睡这件事。
【第一次吵架】
他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件小事。
她想去参加一个社团的露营活动,他不同意。
「太危险。」他说。
「有老师带队,有同学一起,有什么危险的?」她不服气。
「山上信号不好,万一出事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万一?」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最后她气呼呼地摔门走了。
回到宿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越想越气。
他凭什么管那么多?她又没做错什么!
手机响了。
他的消息。
「晚饭吃了吗?」
她没回。
又一条。
「给你点了外卖,在宿舍楼下,记得拿。」
她愣了一下。
跑到楼下,果然有一个外卖小哥等着。
接过袋子,打开一看,全是她爱吃的。
最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吃完有力气再生气。——谢裴烬」
她站在那里,忽然就气不起来了。
这人怎么这样。
她给他回消息。
「吃完了。」
秒回。
「还生气吗?」
她想了想,打字。
「一点点番外如果没有那条虫子30
又一条。
「我在你宿舍楼下。」
她瞪大眼睛,跑到窗户边往外看。
昏黄的路灯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他靠在车门上,正仰头看着她这边的方向。
她跑下楼。
「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
「来给你道歉。」
她愣了一下:「你道歉什么?」
「不该那么强硬地拒绝你。」他顿了顿,「你想去就去,但得答应我几点安全要求。」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裴烬。」
「嗯?」
「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弯了弯嘴角。
「因为是你。」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下次吵架,你还要来找我。」
「好。」
「不管多晚都要来。」
「好。」
「不许嫌我烦。」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说:
「这辈子都不会嫌你烦。」
【第一次见家长(以新身份)】
周末,谢家聚餐。
林苒坐在餐桌旁,手心有点冒汗。
以前来谢家,她是「苒苒」,是小辈,是大家宠着的小姑娘。
现在来谢家,她是谢裴烬的女朋友。
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谢老爷子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谢继兰给她夹菜,比以往更热情。
夹完菜还悄悄凑到她耳边说:「他要是欺负你,跟兰姨说,我收拾他。」
周妄野坐在对面,表情复杂,但还是冲她点了点头。
周易安从进门到现在,嘴就没合上过。
他看着林苒,又看看谢裴烬,再看看林苒,最后默默低头吃饭,显然还没从「大嫂变舅妈」的冲击中缓过来。
只有裴舟,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他坐在那里,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瞪一眼谢裴烬。
谢裴烬坦然接受,该吃吃该喝喝,还给林苒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
裴舟的筷子戳得更用力了。
吃完饭,谢老爷子把裴舟拉去下棋。
林苒坐在沙发上,谢裴烬坐在她旁边,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
谢继兰端来水果,看着他们,笑得很欣慰。
「苒苒,」她坐下来,「以后这小子要是对你不好,你跟兰姨说,兰姨收拾他。」
「兰姨,他不会的。」林苒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愣住了。
谢裴烬低头看她,眼底有光。
谢继兰笑着摇头:「得,还没嫁出去呢,就护上了。」
林苒脸红,往他怀里躲。
他顺势搂住她,嘴角弯起来。
「小林苒,你该改口了,不能再喊兰姨,要喊姐姐。」
林苒的脸更红了。
那边下棋的裴舟,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棋子差点捏碎。
「老师,」他压低声音,「你儿子拐走我女儿,你就这么看着?」
谢老爷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
「我儿子拐走你女儿,你女儿拐走我儿子,公平。」
裴舟:「……」
这是什么逻辑???
【日常小片段】
——有一次周末,林苒半夜做噩梦,梦见那个仓库,梦见理察的手。
她尖叫着醒过来,满头冷汗。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搂进怀里。
「我在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魔力,「不怕。」
就像小时候那样,将噩梦赶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后来她才想起来——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不是在自己家吗?
第二天她问他。
他说:「岳父听见你一直做噩梦,怎么叫你都醒不过来,就打电话让我过来。」
她瞪大眼睛:「谁是你岳父?」
他面不改色:「你爸爸不就是我岳父吗?」
她气得捶他,又忍不住笑。
门外的裴舟默默流泪,女儿还是跟谢裴烬更亲近。
——有一天,林苒刷手机,看见一个帖子:「有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男朋友是什么体验?」
她想了想,开始打字:
「他会记得你好几年前说过的话。
他会给你买你随口提过的糖。
他会挡在你面前,流着血也不倒下。
他会半夜开车来找你,就为了道歉。
他会把你当女儿宠,也会把你当女人爱。
他会为你挣很多很多钱,送你很多很多礼物。」
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这是男朋友还是爹???」
「救命,这种男人哪里找的?」
「姐姐,你男朋友还有兄弟吗?」
她截图发给他。
他看了一眼,回复:
「你漏了一条。」
「什么?」
「他还会每天被你气得无语,然后继续爱你。」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
——有一次,林苒问他:「谢裴烬,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他想了想。
「不会。」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以后会比现在更好。」
她瞪他:「你还会说这种话?」
「只对你说。」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嘟囔:「肉麻。」
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有一次,周易安终于鼓起勇气,问他妈一个问题。
「妈,我以后到底该叫苒苒姐什么?」
谢继兰想了想。
「现在叫小舅妈,等他们结婚了叫舅妈,以后生小孩了你就是舅舅。」
周易安:「……」
他默默掏出手机,给自己设了个备注:
别问,问就是舅舅。
窗外阳光很好。
林苒窝在谢裴烬怀里,手里拿着他刚给她剥的橘子。
「谢裴烬。」
「嗯?」
「我觉得,被绑架好像也挺好的。」
他低头看她,眼神危险。
「你再说一遍?」
她缩了缩脖子,笑得贼兮兮的。
「我是说,要不是那次,我可能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他看着她,目光很软。
「不用绑架。」他说,「我等得起。」
原本,他都打算用一辈子来等她了。
只是没想到,上天如此眷顾他。
她愣了一下。
然后仰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
窗外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就是为她准备的。
她也想,这辈子,大概就是为他来的。
——全文完——
敲下「全文完」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凌晨。
窗外正好有月光照进来。
像故事里很多个夜晚一样。
这个故事,从构思到完结正好半年时间。
有时候我会恍惚——谢裴烬和林苒,好像真的在我脑子里活了过来,有血有肉,会笑会哭,会吵架会和好,会互相试探也会义无反顾。
谢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宝子。
谢谢你们愿意陪着他们,从「小舅舅」走到「谢裴烬」。
谢谢你们在评论区留下的每一声「快在一起吧」,谢谢你们在深夜催更时发来的「今天更吗」,谢谢你们为了周妄野意难平,为了裴舟崩溃,为了那个「德牧」笑出声。
你们让这个故事,不再只是我一个人脑子里的自言自语。
有人说,写故事的人,其实是在给平行世界里的人立传。
我不知道平行世界里的谢裴烬和林苒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是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他给她剥橘子,她把脚搭在他腿上。
也许是又吵架了,她御剑飞行离家出走,他满世界去找。
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听窗外的风。
但只要他们在那里,好好地在一起。
我就觉得,这个故事,值了。
谢谢你陪他们走过这一程。
山水有相逢。
我们下一个故事见。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