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盛开 64 新文预告
64 新文预告
作者有话说
嗨,好久不见各位,其实我也好久没来这里了。说实话,打开晋江后台的时候,有那一瞬间鼻子发酸,那时写安好,写念念 ,写阿珂时,挑灯夜战的场景,就像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隔了这么久,做了许多别的事情,唯独写文的事被落下了。其实一直有写的,只是写写停停,经历再多的事情,依旧不能放下这件事,因为有关爱好,有关梦想。
最近重拾起一些在脑子里转了很久的故事,开始写,希望还有人看。也希望你们都还在。
第一章
九月的峪城,气温依旧居高不下。
童烟一宿没睡好,倒不是因为热,而是反反复复地做梦。梦里只有一道身影,不疾不徐朝前跑,她跟在后面一直追。梦梦醒醒,她却没能看清那道身影的脸。窗帘没拉严实,屋外晨光渐明,她翻身坐起,稍稍琢磨就确定梦里那人是谁。
她此生认识的人里,爱以一身运动服示人的,唯有一人。
手机闹铃响,她拿起来掐掉,顺势点开微信打开朋友圈,写道,很多年里,断断续续梦见一个人,是什么原因?配上张小娃娃捧脸铭思状的萌图,点击发送。
发完她便扔了手机起床,从宿舍到办公室,忙个没停。手机铃响,她扫了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键拿肩膀夹着手机道,“平安归来,热烈欢迎。”
她话音未落,电话那头马上传来声哈欠声,“嗯,中午约个饭。”
“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童烟笑,“新生要报到了,忙得昏天暗地。”
“再忙中饭总要吃,我一会要到学校附近办事,办完直接去李记,你到时候过来,我洗脸去了。”
说完电话那头只余一串忙音,童烟见怪不怪搁下手机,手机又叮了两声提示有微信消息。童烟把一串学号输进电脑,核对准确无误,点了保存键才去查看微信。是学生询问奖学金的事情,童烟回复完,顺势点开朋友圈,才发现刚打电话给自己的闺蜜莫安琪几乎是秒赞了她那条信息。其实她的朋友圈设了阅读权限,能看到的不过关系最亲密的几个人。又忙了阵,离12点还差一刻钟,莫安琪差不多来了,童烟跟同事们说了几句话,拎包下楼。
远远看见一台红色高尔夫停在李记私房菜门口,想读大学时,这里算离学校最近条件最高档的饭店。只有节日或者宿舍谁过生日时,才有机会来打牙祭。毕业后,这里重新装修过两次,愈加的豪华高档。她也能想来就来了,却来得极少了,也不知道是口味变了,还是身边坐着的人变了,总之是没有从前的味道了。
“童烟,这边。”
童烟走进店里,靠窗的位置里有人朝她招手。
“几时回来的?”童烟入座,放下包问,“点菜了吗?”
“嗯。”莫安琪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轻轻敲着桌面,“你又梦到顾凌城了?”
童烟笑笑,大概只有眼前人能毫无顾虑的说出这个名字了。了解她和顾凌城过往的朋友们,在她面前对这个名字几乎绝口不提,像是约好了似的,照顾着她的情绪。其实事隔多年,她觉得自己都已经不介怀了,时常仍能梦到,反倒让她有些不得其解。她招来服务生要了壶开水,将桌上过了封的碗筷拆开来,拿开水一一冲洗了遍,放了套到莫安琪面前。
“我问过学心理学的朋友,他说,长期反复的梦到一个人,其实也是种心理暗示。很可能做梦的人对梦到的人有心结未解,也可能是做梦的人被梦到的人伤害过。”
“那你这朋友肯定学艺不精。”童烟笑了起来,“我跟顾凌城那一段彼此间没有许过任何承诺,顺期自然发展的情感,不存在什么心结,更谈不上亏欠伤害的。”
“可能吧。”莫安琪盯着好友,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异样,奈何没有,那双眸一如之前,平静温和,她叹了口气,“朋友主修的是犯罪心理学。”
“难怪。”这次童烟扑哧笑出了声,“青青的婚礼就是月底,你会吃完喜酒再走吧?”
“这次回来,没打算再走了。”莫安琪答,“我爸妈年纪大了,前不久我爸病了场,痊愈了我妈才敢告诉我,我在电话那头只觉得自己任性不孝,他们膝下只有我这么个女儿,养到这个年纪了,还要天天为我担惊受怕,差不多了,看了很多别人没看过的风景,走过许多人或许一辈子都没法去走的路,够了。”
莫安琪毕业半年不到,就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奔赴到国外炮火纷飞的一线,辛苦倒是其次,关键是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这几年下来,每每接到她报平安的电话,童烟都会激动好一阵子。听她话里透着些许莫可奈何,童烟有些心疼,宽慰道,“你也别想太多,父母们上了年纪,小病小痛免不了的,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当然,你不走了,他们应该是最高兴的。”
服务员开始上菜,香辣鱼,手撕包菜,最后是点心红糖发糕。莫安琪直接上手掰了块发糕开始啃,童烟最近有点上火,看着雪白的鱼片上面盖着厚厚的辣子,最后筷子落在了包菜盘里。
一块发糕下了肚,莫安琪才开始吃菜,估计被辣到了,又招来服务生要了两杯西瓜汁。西瓜汁是真的好,败火又解渴,童烟一口气喝掉半杯,才敢去夹鱼肉。
“我收到青青喜帖时,看到帖子上照片里的人,美得不可方物,我就想呀,这丫头哪里还找得到当年半点土气的模样,还想起我们刚入校那晚的班级见面会,你傻呼呼的被安老师诓当了学习委员……”
童烟皱皱眉,抗议道,“哎,下次我见到安老师,我一定告诉她,你拿我和她编排。”
“你尽管去告状吧。”莫安琪挤挤眼,不忘再刺激她两下,“谁不敢去谁是小狗。”
“别以为安老师现在是你小婶婶了,你就不怕人家了。”看她无所畏惧,童烟直摇头。
“她若只是我老师,我反倒不怕,就因为她现在是我的小婶婶了,我才怕了。”莫安琪扁扁嘴,委屈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素来最怕我那个看似温厚,其实最最狡诈的小叔。安老师现在是我小叔的心头肉,我可不敢轻易招惹。”
“行了,你可是他俩的大媒人,他们都不舍得拿你怎么样的。”听她这么一说,童烟禁不住想起那会,莫安琪胡缠一通,搓合这一对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基因强大的原因,莫家人都长得极好。大一那年,莫安琪的小叔莫怀远在J大有场讲座,听讲座的人挤得学校礼堂水泄不通。她们宿舍沾了莫安琪的光,拿到绝佳位置的入场券。等讲座开始,莫安琪这位小叔在射灯光芒的照耀下,气宇昂扬步履从容地走上台,那画面她现在都记得。
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很是轻松欢愉。莫安琪将杯里最后一口西瓜汁喝掉,拦下正要经过的服务员,翻出钱包抽了几张纸币递了过去,“麻烦埋单。”
等服务员送来找零,两人一起起身朝外走。
“不走了也好,以后我们能常聚。”童烟送莫安琪上车。
“那必须呀。”莫安琪拉开车门,“我先送你回宿舍,天热。”
确实是热,太阳又大,晒得人容易发晕。童烟没有拒绝,上了车任她熟门熟路地送到院办楼前。
“我下了,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谁会想你,赶紧走吧。”莫安琪一脸嫌弃,“月底青青婚礼,时婉也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宿舍四个人,好好聚聚。”
“时婉么?”童烟又多了几分惊喜,“那真是太好了!”
“行啦,姐姐,你还下不下车,我最近有点忙,等空了再约。”
“好,你快去忙吧。”童烟推门下车,目送莫安琪开出去一段,又把车停了下来,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好在离得不远,她忙走过去询问,“安琪,怎么了?”
莫安琪降下车窗,脸上豫色还未散尽,看着童烟好一会,才似下定决定道,“童烟,我遇见顾凌城了。”
她刻意放低了声音,却还是像平地惊雷般掠过童烟心头。其实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她总能在梦里遇见这个人。莫安琪也曾说过,缘浅梦不着,缘深才梦不断,她不觉得是缘深,不然为何一别经年,他们从未在现实生活中相遇过。真若是有缘,估计也是孽缘。她也预想过很多次,倘若真的再见顾凌城,她会怎么做。以她现在的修为,从从容容问声好应该也不难。退一步说,就算做不到从容,也断然不会像梦里那样,紧追不舍。
“噢。”她轻轻点点头,当是知道了。说来也奇怪,听到莫安琪的话吃惊了一瞬。可之后,她竟一点要打听的想法都没有。他们在哪里遇见的?什么时候遇见的?说上话了吗?都说了些什么?……这些具体的情况她一点也不想多了解。
莫安琪看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却不打算说点什么,忍不住着急起来,“我和他没说上话,但是他只要在峪城,想查他的信息应该不太难,阿烟,如果你想问问他,我就帮你查。”
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在她最痛最难的时候离开她?都过去了不是?现在再计较起来意义何在?
一时间脑子里千转百回,思绪万千,童烟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我早就不想再为难自己了,安琪。”
“好。”半晌莫安琪挤了个字来,“那我走了。”
凭她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她怎么会不懂童烟那句话里的意思。愿意放下,未尝不是件好事。
童烟看莫安琪的车子渐行渐远,注意力被一阵吆喝声吸引,她擡头看见一群小伙子在挂横幅,横幅要挂的位置有点高,他们没有拿梯子,只能人扛着人,试着去够。沿路插着的颜色绚丽的彩旗,飞到半空中随风飘摇的大气球,随处可见的迎新横幅,怎么看都是热闹的样子,不仅让她感叹,又是一年报到时。说实话,生日她反倒时常忘记,报到却每年都要进行,用报到来记录推移的时间,比生日还管用。
迎新工作紧张有序地进行,准备再充分,忙中也免不了出错。好在都不是什么大事,稍做调整就解决了。连轴转了两天两夜,童烟嗓子已经哑了,她觉得依照自己现在的状态,再不眯上会,保不齐下一秒就能倒下。跟同事交接了下手上的事情,她决定回去洗个澡再抓紧时间补个觉。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才从浴室出来,手机就响了。班助在电话那头急得一边抽泣一边喊道,“童老师,您快来呀,宿舍这边出事了,情况很不好,我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发生什么事了?”童烟眼皮直跳,条件反射朝外跑,跑到门口才记起自己一身睡衣,除了手机,什么都没带,只能折回去,急急慌慌换了衣服,把钥匙往包里一塞背起来就冲出门去。
第二章
救护车“呜啦呜啦”叫得人心愈发慌作一团,童烟朝窗外望了又望,终于看见中心医院顶楼上红红的大十字架标志灯。医院门口早就有推车就位,车子一停,医生护士就冲了上来,紧接着一顿狂奔。直到被护士拦了一手,童烟擡眼看见“家属止步”的提示牌,才慢下步子。
指示灯亮起,手术室大门缓缓阖上,身旁的人都喘着粗气,盯着大门方向不敢挪眼。
终归是还没有出校门的大孩子,估计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意外,难免惊谎害怕。童烟放柔了声音道,“相信医生,不会有事的。”
班助陈云又红了眼睛,垂下头问,“童老师,我们是不是应该通知家长?”
“办公室已经着手安排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等消息。”童烟想了想,扭脸看向一旁的男生,“聂阳,你马上通知其他班助查寝,尽可能排除危险因素,防止再有意外发生。”
聂阳点着头,掏出手机走远了几步,开始打电话。
“童老师,我查看过了,陈薇在床上垫了张棕垫,棕垫太厚,让床边护栏形同虚设,听她舍友讲,她上床后讲电话,一个没注意就从翻了下来,当场就晕了过去。”陈云断断续续把话说完又开始抽泣。
“这事不怪你们。”童烟擡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没过多久,手术室大门打开,有护士急急走了出来问,“病人需要马上手术,谁是她的监护人,这是手术同意书,细看一看,同意手术就在最后一栏签上名字。”
“我是她的老师。”童烟迎上去接那张薄薄的纸。
“老师不能直接签字,她的家长什么时候能赶过来?”护士看着童烟,把同意书从她手里拿了回来。
“家长这一时半会赶不来,护士,手术耽误不得,能不能我代签字,先手术?”童烟问。
“这不合规矩,你们赶紧联系家长,商量着怎么办,我一会再出来。”护士捏着同意书重新回了手术室。
“童老师,这可怎么办?”陈云急得连哭都忘了。
“我先联系院办,让他们马上同陈薇父母取得联系,然后再跟医院这边协商。”她答完就按着手机键盘开始拔号,电话一通,她一五一时讲述情况。等打完这通电话,她思索片刻,又拔给莫安琪。
电话通了好一阵才有人接起,“这么快就想我了?”
熟悉的声音响到耳边,童烟忙道,“安琪,我的学生出了点意外,你在中心医院有说得上话的朋友吗?
“怎么回事?”莫安琪语气正经起来。
“学生从床上跌了下来,要手术,可家在外省,我是老师不能代签字……”
“行了,了解了。”莫安琪打断她的话,“不让你签字是为你考虑,要是有什么意外,家长寻你麻烦你怎么办?你赶紧联系家长,让他们同意手术,也同意你代签字,还要承诺不论手术结果如何都跟你没关系。电话记得录音,挂了电话我就去疏通医院的关系,咱们分头行动。”
“好。”
按照莫安琪说的,童烟照办下来,还真的顺利签好了手术同意书,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院里陆继来了两拔人,都是打听了消息,呆了会便离开了。新生报到期间,事多且杂,人手只那么一些,不可能都守在医院里。
手术室前的走廊被来回转了无数圈,直转得自己有些发晕,童烟才停下来对着墙壁,发起呆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咔哒一声,声音很轻,她却听得分明,立马转过头去,手术室大门缓缓打开,童烟只觉得心一瞬间挤到嗓子眼。有人缓缓走了出来,陈云聂阳离门近,很快迎了上去问,“医生,情况怎么样了?”
“是呀,医生,情况怎么样了?”
童烟也跟了上去,看那人白袍加身,一副口罩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眸子在外面,眸色深深,却也掩不住的英气逼人。
“手术很成功,过了观察期就会送到监护室,24小时内苏醒过来就算渡过危险期了。”
童烟心口松了松,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摘了口罩,一张脸完全露了出来,映进童烟眼帘,只看得她连呼吸都顿住了。
顾凌城!童烟无论如何都没想过,她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顾凌城。
“谢谢医生。”
“谢谢医生。”
……
两位班助仿佛得了再造之恩,欣喜地直道谢。
最初的意外过后,情绪渐渐平缓,童烟试着将眼前的面容和时常出现在梦里的那张脸合并起来,其实差别不大,却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契合。从前他的头发要长一些,现在理得短了,看起来更利落干净。从前他总是晒得黝黑,现在白白净净的。可大部分都没变,那轮廓那眉眼,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就像从前,不论他混在多拥挤的人堆里,她一眼望过去,总能轻而易举地认出他一般。
“谢谢医生。”童烟语气诚挚,她的感谢出自真心。先不论学生性命无碍了,身为负责学生工作的辅导员,不管这次摔跤的行为占了多大意外成份,她都有不可推卸责任。学生伤情越轻微,愈她来说,越幸运吧。
“不客气。”顾凌城顿了顿,轻轻唤了声,“童烟。”
童烟没料想他会同自己打招呼,她定了定神,察觉班助的目光已经在他俩身上梭巡了几个来回,此时装作充耳不闻,怕也不合适,只得硬着头皮装讶意道,“呀,老同学,是你呀。”
手机铃声响起,如同天降梵音。童烟说了句不好意思,侧身去掏手机,手机在揹包里,不知怎么回事,揹包搭扣卡住了似的,她拧了几把才打开。是莫安琪来电,童烟捧着手机,看向顾凌城道,“我先接个电话。”
说完也不管他的反应,她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边走边道,“安琪。”
“手术顺利吗?”莫安琪问。
“顺利。”童烟想了想,“安琪,我遇见顾凌城了。”
“啥?”莫安琪明显吓了一跳,声音拔高几度,“在哪遇见的?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你在哪?我马上来找你。”
听出好友的担心,童烟忙道,“能有什么事,只是看他从手术室里走出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相信,曾经处事乖张任性的大男生摇身一变,成了握着手术刀救死扶伤的医生。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莫安琪的声音才又响起,“他本就出生在医药世家,当医生本来就比当长跑健将更在情理之中,那年他不辞而别,应该是去国外学医了吧。”
“医药世家?”说话的功夫,童烟已经走出门诊大楼。夜深了,仍有车子进出医院大门,路灯将院前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这事?”童烟问。
“我也是最近打听才知道的。”莫安琪语气坦荡,“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摔伤的学生一会会送到住院部,我喘口气再过去,等明早换班的人来,就能回去休息了。”童烟擡头望了望天空,稀稀拉拉几颗星星,还不甚明亮,散落巨大的黑色幕布上,眨着眼睛,“就是开始那会惊讶了一阵,没有天雷地火山崩石裂,他看起来不意外,我也很快就平复了心绪,不用担心我,我没事,时间不早了,你快睡吧。”
“那我睡了,有事记得打给我。”莫安琪提醒。
“好。”童烟收线,不知道是不是扎头发的头绳箍得太紧,她觉得头皮隐隐有些发疼,干脆松了头绳散了头发。夜风迎面吹来,几缕长发被风拂起,发梢掠过脸边,有些轻微的痒。她懒得管,擡头看不远处的花坛前有长条木椅,她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回想自己在遇见顾凌城后做出的一系列反应,算不上落荒而逃,只是不想虚伪客套所以避开罢了。
明明心有芥蒂,偏要装作无事般。活着已经很累了,强打起精神演一些不入流的戏,也不是知道是哄别人还是哄自己。
可能是累过了极限,脑子机械般运转着,消停不下来,反倒没了睡意。怕班助们等太久,童烟坐了五分钟就起了身。住院楼在门诊楼后面,她在大厅里看见办手续的聂阳。聂阳也看见了她,拿着单据走过来,“童老师,人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了。医生说,交够费用留一个人守着便好,其他人可以回去休息。”
“那你和陈云回去休息。”童烟伸手去接他手上的单据。
聂阳手一缩,让她拿了个空,“童老师,您脸色不太好,还是您跟陈云一道回去吧,我留下来。”
“老师没事,你跟陈云一起回去吧,我留下。”童烟坚持。
“那让陈云回去休息,我跟您一起守夜吧。”聂阳最后决定。
这次童烟没有反对,只笑了笑道,“走吧。”
陈薇父母天还没亮就赶到了医院,陪行和换班的老师也来了。童烟又是一夜未眠,安顿好陈薇父母才跟聂阳一同回校。时间尚早,校园里还安静着。下了车,聂阳不忘提醒道,“童老师,今晚在公共楼101开新生见面会,您记得来。”
童烟点头表示记下了,J大惯例如此,报完到接着是新生见面会,再是教官见面会,然后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军训。想想军训,童烟便止不住犯愁。刚入校的家伙们,对什么都感觉新鲜,军训亦如此。开始时一个个都牟足了劲,半天过后就开始叫苦不迭,状况不断。童烟想想那情那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上了楼开门进屋。
学校职工宿舍是两人间,两室两厅,带独立厨卫。和她同住的是经管学院的教学秘书夏琳,夏琳上个月刚办了婚礼搬去了新房,宿舍的房间却没退。说是新房太远,留张床有时候中午能来眯个觉。房留下来了,其实并不常来,倒是让童烟多了几分清静。
昨晚出门前慌慌乱乱换下来的睡衣还乱摊在床上,童烟弯腰去拾,不经意嗅到身上的消毒水味。估计是在医院呆得太久的缘故,她很不喜欢这个味道,皱皱眉决定立马去洗个澡。
第三章
路口红灯,顾凌城刹车减速,手机在仪表台上震动起来。他擡手去解衬衣领里的钮扣,解了几把都没解开,最后几近凶狠地拉扯,扣子终于散了,他才觉得气顺了些。手机停止震动,红灯变绿灯,他一脚油门直接到底,引擎轰鸣,车子箭一般迎头扎进夜色里。
“阿城,这里。”方子陵坐在球场看台,看见熟悉的身形朝自己走来,忙招招手。
顾凌城走过去,看清那人,笑了起来,“怎么想起约在这里喝酒?”
方子陵开了瓶啤酒递过去,“要进围城了,难得的自由我倍感珍惜。来,走一个。”
他说完仰头,咕噜几声一饮而尽,喝完抹抹嘴,带着几分痛快,“前几天陪青青试婚纱回来,她在车里说,当初恋爱的几对里,就数顾凌城和童烟感情最好,所有人都以为他俩会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咱俩这一段是最不被看好的,没成想后来顾凌城和童烟人各一方,咱俩却拿要办婚礼了。队长,听完她的话,我就想回来看看了,看看我们曾经呆过的地方,看看我们过得最欢乐的那段时光。”
这一声队长让顾凌城瞬间放松下来,有些情感,无惧时间空间,只因一腔热血共赴过,所以历久弥新。
他晃着手里的易拉罐没有接话,砰砰几声脆响和着嬉闹声传来,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不远处路灯下的草坪上,一群人在庆祝什么,响过的礼炮喷出漫天的碎纸亮片,纷纷扬扬正下落。他看着不禁想起那年,他随队伍出征大运会。那年的代表队所向披靡,成绩斐然,从头至尾霸占着奖牌榜不说,还打破了好几个项目的记录。赛后回校,学校师生夹道欢迎,礼炮声声过后,金巾亮片密得让人睁不开眼,很多人朝他怀里塞鲜花,他抱着花左右看了看,终于找到想找的人。那人也在看自己,笑得眉睫弯弯如月芽儿般,怎么看都是在替他欢喜的模样。他心一动,想都没想走了过去,将手里的花一把全塞进那人怀里,还生怕被退了回来,嘴上故意嫌弃道,“重死了,都给你。”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撒腿跑回队伍里,明明听见身后有人起哄,耳根也隐隐发烫,他却是不敢回头,跟着教练一路去了庆功宴现场。
那样的怯喜,那样的高兴,那样的好时候,是青春吧。
“去找童烟了吗?”看他目光望远,放空了般没有焦点,方子陵犹豫了几秒,还是问了出口,“青青说这些年她一直一个人。”
顾凌城抿了口酒,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易拉罐,不认识的品牌,口感偏涩,从舌尖一直蜿蜒到胃里,“见过了,她不太想理我。”
“童烟怎么说?”听他说完,方子陵直接坐端正了,这跟他得到的线报不符来着。不过,他更高兴了,他本以为以顾凌城的个性,要迈开第一步挺难的。没成想,节奏比他想像中要快许多。
顾凌城摇摇头。
“童烟什么都没说?”方子陵倒是不意外童烟会有这样的外应,任谁被突然丢下都会生气,更别说丢下自己的人还一去杳无音讯,再见面没直接拿水泼一脸,应该算是客气的了。还有,别人不了解童烟,他家里那位却十分了解。童烟执拗又独立,认定的事情很少更改。如果她不打算轻易原谅,那就是很难原谅了。
“其实女人很最容易心软,就比如说我吧,惹青青生再大的气,用心多哄几次,她总会欢颜的。”
他说完重新开了瓶酒递给身旁的人,那人接过去,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童烟是不了解你经历了什么,如果她都知道了,肯定不会这样对你的。”方子陵叹了口气,“要不你就都告诉他吧,我家那口子,不知道逼问多少次了,这么多年来,我都不敢放肆喝酒,生怕哪次喝高了,漏了话。”
“很多事情其实都是表象,有些人在意过程,有些人在意结果。”顾凌城弯着唇角,“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我放开了她的手,就注定错了。错了就是错了,何苦给自己找理由说什么身不由已。”
“别想了,喝酒。”方子陵拍拍他的肩,有些话题不宜深究,除了败兴,没有别的效用,“你还记不记得你最近一次醉酒是什么时候?”
“我很久不碰这玩意了。”虽说很久不碰,顾凌城却觉得今晚的酒特别好下喉,抑或是真的放松了下来,就这样慢慢说着话,慢慢喝着酒,舒服且自在。
“我记得锦标赛那次你拿了奖牌回来,队里给你摆庆功宴,我跟齐浩他们几个设计灌你的酒。”方子陵说着脸上便有了笑意,那时候是真的年轻,完全不计后果,什么卑劣手段都用上了。顾凌城终于抵挡不住着了道,其实他酒量本就一般,啤酒红酒白酒洋酒掺着上,几杯下肚,他便犯起迷糊了。神智不清前,却记得打电话让童烟来接。童烟很快来了,看见不省人事的顾凌城,板着一张脸要吃人般。他和使坏的几个家伙本就心虚,看到童烟大气都不敢出,最后扛得扛擡得擡,将人送回去。
“你倒是会借酒装疯,都醉得不成样子了,还记得让童烟来接,童烟来了,你就搂着人家老婆老婆喊着。我记得那会童烟都还没答应和你交往呢,真看不出,你还挺会厚着脸皮耍无赖啊。”
他说的,顾凌城却全然没印象,自行想象那画面也觉得不甚滑稽。那时,他是真的算厚颜无耻了吧。为了得到那人的青眼,离那个人近一点,什么不要脸的招都用上过。
柳青青说的对,那时他是真想快点毕业,毕业就结婚,他要把那个人死死地拴在身边,哪都不许去。结果他却扔下她,一别数年,不见踪影。
如果没有记错,篮球场对面就是文新学院楼,前后两栋,前面是教学楼,后面是院系办公楼。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已过,两栋楼都暗着,没有一盏灯。草坪那边的人应该是庆祝完了,陆续散去。有小虫吱吱低吟,时远时近,只衬得这夜色更静了。
方子陵见他不再说话,也噤了声,只在他手里的易拉罐空了时,及时递上新的。
灯罩下有只身形颇大的飞蛾转着圈,忽得一头扎到灯上,好似撞晕了,晃晃悠悠落了下来,像秋天里的残枝碎叶,顾凌城轻笑了声,“如果有机会,倒真想再醉那么一回。”
“有机会的。”方子陵看看手旁的提袋,只剩下最后一罐,他想都没想,打开了递到顾凌城手边……
童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轮,仍是没有睡意。没有睡意逼自己睡,其实也是件痛苦的事。
陈薇已经转醒,平安渡过危险期。陈薇父母十分通情达理,称这次意外跟学校无关,还感谢了学校对陈薇救治及时。新生见面会召开顺利,现在的孩子见的世面多,比他们那时要强上不知多少倍。女生落落大方,男生朝气蓬勃,年轻真是好,她越看越羡慕。工作上面的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不知为何,她却莫名觉得不安。静下来时,自己寻根究底,竟也没个答案。
睡不着索性起身开了灯,她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慢腾腾翻阅起来。书是开学前逛书城的时候买的,封面是湛湛的蓝色,看着很合眼,她便买了下来。回来一翻,故事却不太尽人意,看看放放,现在还剩下一半。
看完一大章,打了个大哈欠,童烟捂着嘴,想起莫安琪说她睡不着就听小品,听着听着就困了。她倒是好,睡不着就看不太喜欢的书,可能看不太喜欢的书比逼自己睡觉更痛苦,瞌睡虫都感受到了,所以爬上头来。
又是两个哈欠过后,童烟放下书,伸手去关灯,耳边却传来“咚咚”两声。她听了听,像是敲门声,又不太确定。只是这个点,夏琳应该不会突然回来,更不会有人来访才对。
她正默默笑话自己,才犯困就幻听了,又是“咚咚”两声,很明显的敲门声。
“谁?”她眼皮跳了跳,扯着嗓子问。说来奇怪,平常她都会关紧房门休息的,今晚恰好没关,所以敲门声从外面传来,格外清晰。
没有人应,倒是又是咚咚几声,这次又响又急,仿佛再不开门,就要把门敲烂了去。
学校有24小时治安巡逻队,昼夜不断巡逻。校园里随处可见的监控探头,据说像素又升级了,职工宿舍这边连楼道里都有安装。童烟倒是不担心半夜有坏人行凶,却又实在想不出会是谁在敲门。
“是谁?”她起身下床,将一路的灯都打亮。
敲门声止,没有人回应她,贴着门听外面也静寂无声,就在童烟以为有人搞恶作剧时,只听见 “扑嗵”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跌跤,童烟再也顾不得,一把将门拉开,门口有人匍匐在地,脸面朝下,看不见模样。
“喂,你还好吗?”童烟吓了一跳,缓过神来,蹲下身去问。
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闻得她直皱眉。
“这位老师,你还好吗?快醒醒。”
这样趴着,姿势并不安全,童烟怕他吐了,秽物呛进气管里,想着帮他翻个身,先让他好受些,再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
也不知道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看着只算壮实类,不成想重得几乎用了她吃奶的劲,才只翻了个半身。侧卧比趴着又好一些,那人的脸也露了出来,童烟擡眼去看,“喂,这位老师……”
才张嘴,接着便没了下文。眼前的那张脸看似有些不真切,应该是喝多了难受,蹙着眉,表情有些痛苦。
“顾凌城,你怎么在这里?”过了好久,童烟才重新寻回声音。
话音未落,她看见那人唇角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童烟以为他在回答自己的问题,忙伏身过去,却只听那人悠悠唤道,“小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