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林先生 第65章阴沟里的老鼠

「咔哒」

　　门锁发出轻微的声响，冯欣单薄的身子，扶着脚步有些踉跄、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的季渊。

　　有些费力地挤进了公寓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笑……何笑笑……」季渊就含糊地嘟囔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

　　冯欣能够清晰的听着从季渊喉咙里冒出的名字，没有吭声，只是抿着唇，将这位高大的少爷弄进了客厅。

　　她几乎是随意的撒手一推，季渊就重心不稳地栽进了宽大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唔……」季渊被撞得闷哼一声，随后他只是不舒服地蠕动了一下，很快嘴里又无意识地念叨着，「水……给我水……」

　　冯欣站在沙发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她没立刻去倒水，只是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沙发上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季渊英俊侧脸。

　　冯欣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在包厢里他那无意识的眼神以及KTV门口，他带着醉意、半真半假的抱怨：

　　「何笑笑，你怎么光叫嫂子和晓倩，不叫我喝？」

　　那语气和她第一次留宿在这里，半夜醒来时，他也在睡梦中含糊不清喊出的这个名字，与现在毫无二致。

　　冯欣一直都知道，季渊心里有个位置，不属于她。

　　他心里喜欢的一直是，一起长大的何笑笑，只是他迟钝的没有发现，或者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而蒙蔽。

　　她慢慢地擡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轮廓精致，是她花了很大代价才得来的。

　　回忆就这样如闸门轰然打开，将她拖回那段她拼命想要遗忘的时光。

　　大学里时，她还不叫冯欣，或者说，还没有这张脸。

　　她只是一个从闭塞小城考出来的、名叫冯招娣的女生，当时的她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枯黄，总是低着头，走在人群边缘，没有人能注意到她。

　　因为口音，因为穿着长相，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怯懦，她成了班里某些人无聊时取乐的对象。

　　那天下午，在没什么人的旧教学楼后面，她又被人堵住了。

　　书包被抢走扔在地上，课本散落一地，那些夹杂着恶意的嘲笑像针一样扎着她。

　　她蜷缩在墙角，身上满是伤痕，轻声的求着他们，希望他们能够高擡贵手。

　　就在她以为又要像往常一样默默忍受过去时，一个篮球重重地砸在旁边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干嘛呢？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生，想要进去喝喝茶？」

　　一个吊儿郎当，却又充满阳光的男声传来。

　　她透过脏污的镜片，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着球衣的高大男生走了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汗珠，眉毛不耐烦地皱着，眼神却很亮，像夏日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季渊，是班里乃至系里的风云人物，家世好，长得帅，性格张扬，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

　　那几个欺负她的男生显然认得他，讪讪地说了几句开个玩笑，就灰溜溜地跑了。

　　身边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男生走近的脚步声。

　　她不敢擡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一件带着阳光气息的宽大外套，突然盖在她的肩膀上，挡住了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喂，没事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像刚才那么凶，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温柔，就像随手处理了一件麻烦，「赶紧回宿舍吧，这儿蚊子多。」

　　说完，他弯腰捡起了滚到一旁的篮球，拍了两下，然后就走远了。

　　她躲在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下，过了好久，那个耀眼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地上散落着她的书本，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属于他的、蓬勃的气息。

　　那件外套，后来被她偷偷洗好晾干，也没有还给他。

　　她把它小心地叠好，藏在了衣柜最深处，成了她晦暗青春里，唯一的一束光。

　　从此，她的目光开始有了固定的落点，课堂上，她坐在后排，隔着人群，偷偷看他神游天外或者埋头睡觉的侧影。

　　篮球场上，她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他在场上奔跑跳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身边总是很热闹，何笑笑常常就在其中，笑得明媚张扬，像一朵永远朝着太阳的向日葵。

　　那时候的何笑笑也是另一个人群的中心。

　　家境优渥，性格开朗，长得也漂亮，像一颗天然会发光的小太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季渊。

　　而她，冯招娣，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无声无息，无人注意。

　　她不止一次地，在深夜狭窄潮湿的宿舍床铺上，摸着自己粗糙的皮肤、平凡的五官，绝望地想。

　　如果如果也有那样一张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也能被人看见，被人喜欢？

　　然而，命运给她最沉重的一击，她的亲生父母，那对眼里只有弟弟和彩礼的父母，带着村里的村支书，来到她的学校，彻底将她拖入深渊。

　　他们把她卖给了村支书那个游手好闲，在村里名声狼藉的儿子，换了一笔像样的彩礼，给弟弟盖房娶媳妇

　　她哭过，求过，甚至以死相逼过，换来的只有更冰冷的绳索和看守。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件货物，被明码标价，等待交割。

　　终于让她找到了机会，不顾一切地逃离了那个吞噬她的村庄。

　　她辗转来到更大的城市，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她学着察言观色，讨好每一个可能有用的人，辗转在各种男人身下，用尽一切手段攒钱。

　　然后，把所有的积蓄都赌在了那张手术台上。

　　当纱布拆开，镜子里出现一张陌生而美丽的脸庞，她没有哭，只是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微笑，练习各种表情，直到这张脸完全属于冯欣。

　　她丢弃了冯招娣的一切，怯懦，以及那段不堪的过去。

　　后来，命运似乎终于对她展露了一丝残忍的仁慈。

　　在一次偶遇中，她以全新的，光彩照人的面貌，再次遇到了季渊。

　　他显然不记得大学时那个他出手帮助过的人，此刻的他被冯欣美丽的脸庞吸引，后来顺理成章地，她成为他的女朋友。

　　直到此刻，看着他醉倒在沙发上，冯欣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换掉了脸，改掉了名字，爬出了泥沼，站在他身边，可他心里那个最初的位置，似乎依然被那个从未费力争取过、却拥有一切的何笑笑占据着。

　　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她缓缓蹲下身，近距离看着季渊沉睡的脸，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睫毛。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冰冷的自嘲和一种更深沉的决心：

　　「季渊，你看，我现在够漂亮了吗？」

　　「可你怎么……还是看不到我呢？」

　　她收回手，站起身，脸上所有的脆弱、回忆带来的伤痛和那一丝不甘的痴迷，如同变戏法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又变回了那个精致，得体的冯欣。

　　她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兑了点蜂蜜。回到客厅，她扶起季渊沉重的脑袋，动作算不上温柔。

　　「咳咳……」季渊被呛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地对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欣欣？」

　　「嗯，是我。」冯欣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顺，「好点了吗？还要不要水？」

　　季渊摇摇头，又重重倒回沙发里，咕哝道：「头疼……你真好，欣欣……」说完，又睡了过去。

　　冯欣站在他身边，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弯腰，拾起滑落在地上的薄毯，重新盖在他身上，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角。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璀璨夜景。

　　玻璃窗上，映出她美丽却毫无表情的侧影。

　　大学时那束照亮黑暗的光，早已在漫长的算计和攀爬中变了味道。

　　如今，季渊对她而言是阶梯，是战利品，是她逃离过去、走向向往生活的关键钥匙。

　　至于那点因往事而生的特殊情愫，在现实的野心和屡屡被刺伤的自尊面前，显得既可笑又多余。

　　何笑笑拥有的，她迟早要用自己的方式，全部拿过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沙发上熟睡的男人，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