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后传 第110章余则成被毛人凤的官腔骗了
余则成站在毛人凤办公室门外,走廊里空荡荡的,站了一会儿,他才上前敲门。
「进来。」
毛人凤从里面喊叫了一声。余则成推门进去,毛人凤正低着头批阅文件。听见声响,他眼皮擡了擡,又垂了下去。
「则成啊,自己找地方坐。」毛人凤头也没擡地说。
余则成没有坐,往前凑了几步,在距离办公桌约一米半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表示亲近,又不显得僭越。
「局长,没打扰您吧?有点事想跟您汇报汇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毛人凤这才撂下笔,身子往后一仰,两手交叉搁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眼睛看着余则成:「什么事,说吧。」
「是这样,」余则成搓了搓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局促,「晚秋那个贸易公司,开张也有些日子了,托局长您的福,生意还算过得去。开业那天您正忙,没能来,她心里头一直记挂着这事儿。」
「嗯。」
余则成从口袋拿出暗股方案放在桌子上,接着说,「晚秋就跟我商量,说……给您留两成的暗股,算是她一点小小的心意。这个事,我其实早该来跟您说一声,就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拖到了今天。」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
毛人凤没吭声,眼睛看着余则成,他的目光很沉,看不出是喜是怒。就这样看了一阵子,久到余则成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则成啊,」他终于开口了,慢悠悠的,,「则成啊,你这个事,办得不妥。」
余则成的腰下意识地弯了弯:「局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糊涂啊。」毛人凤坐直了点身体,双手撑在桌沿上,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具压迫感,「暗股?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堕落。咱们是党国的干部,是给蒋总统办差的人!你搞这种名堂,传出去,好听吗?」
他语气重了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下是什么时局?外边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保密局?二厅郑介民那边,巴不得天天揪咱们的小辫子!你这暗股的事,万一漏到他耳朵里,他往上一捅,你说,蒋总统会怎么看待我毛人凤?怎么看待咱们局?」
余则成额头上冒了点细汗:「局长,我……我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晚秋那生意,得有人照应着。您这两成,就是挂个名……」
「挂名?」毛人凤笑了,笑得很淡,「则成,你跟我多少年了?这种话,说出去你信吗?」
余则成站着,手心里潮乎乎的。办公室里很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毛人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他看着余则成,看了好一会儿。「不过……」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份心,我明白。」
余则成擡起头看着毛人凤。
「晚秋那边做生意不容易。」毛人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是得要有人照应。」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这样吧。暗股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至于晚秋的生意……你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只要不违反党国法纪,不惹麻烦,我也管不着。」说到这儿,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但是则成,这话就咱们俩知道。出去别乱说,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余则成连连点头。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很自然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空的公文袋,盖住了桌面上方案。「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则成啊,晚秋香港的公司,跟大陆那边有生意往来吗?」
余则成心里一惊,脸上却故意露出茫然:「大陆?那没有。局长,晚秋做的都是合法生意。是局长您听到了什么,还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就是随口问问。」毛人凤摆摆手,手指在那个公文袋上轻轻摩挲着,「听说香港的货多,价钱也合适,可以从香港多进点紧俏货来台湾卖嘛。」
「是是是,我回去就跟她说。」余则成说,「不过局长,晚秋她胆子小,做生意最怕惹事。要是真有什么不妥当的……」
「没什么。生意嘛!你们商量着办。」毛人凤打断他,然后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盖在那个公文袋上,「行了,去忙吧。」
余则成退后两步:「那局长,我先出去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眼角余光瞥见毛人凤正伸手,把他放在桌上的暗股方案,装进公文袋放到抽屉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第二天下午,秋实贸易公司二楼的会客室里,飘着几位官太太身上淡淡的脂粉气。
晚秋今天换了身淡青色暗纹的旗袍,她正含着笑给林次长的太太斟茶,「林太太,您尝尝这个,说是今年新下来的雨前龙井,我也不太懂,您是行家,给品品,看味道正不正。」林太太接过来,小心地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含才缓缓咽下,点点头:「嗯,汤色清亮,香气也足。穆小姐,你这儿总有好东西。」
「您过奖了,都是朋友们帮衬。」晚秋浅笑着,转身走到靠墙的红木柜子前。那柜子做工精细,雕着缠枝莲的图案,在光影里显得古雅沉稳。她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单据,拿在手里看了看。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笼上了一层轻愁,眉头皱了起来,那忧愁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做作,又足以让人注意。
坐在一旁的梅姐放下了茶杯,关切地问:「晚秋,怎么了?你脸色看着不大好。」
晚秋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梅姐,不瞒您说,是有点烦心事儿。」
「前些天接了几单生意,本来价钱开得格外好,我当时心里还挺高兴,心想着这次能赚一笔呢。」她声音带着点无奈和困扰,「可后来托人仔细一打听,对方那来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擡眼看了看围坐的几位太太,眼圈微微有些泛红,那红晕很淡,却足够让人注意到:「昨晚上则成知道了,跟我说,这钱,咱们不能赚。他说,晚秋,生意做得再大,也比不上名声清白要紧。有些钱,沾了手,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话音还没落,她手一松,那几张单据飘飘悠悠,落进了铜盆里。
「哎哟!」几位太太轻轻惊呼了一声,静静看着那几张纸彻底消失。
晚秋转回身,拿起一方素白的手绢,手绢一角绣着小小的兰花。她轻轻按了按眼角,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脆弱,却努力维持着体面:「让各位姐姐看笑话了。我就是觉着,则成说得在理,有些钱,挣了心里也不踏实。」
林太太看着晚秋,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和同情:「穆小姐,你这话说得对。如今这世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总是没错处。」
「可不是嘛,」周太太也接话道,声音温婉,「钱嘛,多少算多?平平安安最是要紧。你们夫妻俩这样做,是对的。」
晚秋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些,「谢谢几位姐姐体谅。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正好,店里新来了几匹苏州的丝绸,花样是我亲自挑的,雅致得很,本来就想着给各位留着,还有些茶叶,算不得什么敬意,也带回去给先生们尝个新鲜。」
晚秋脸上的笑意放松了些,她朝外头招了招手,在外面候着的伙计便进来了,怀里抱着几匹绸子,泛着润泽的光,伙计跟着又把一个个精巧锦盒,送到每位太太手边,盒子上绣着细密的图样。
太太们嘴上客气地推辞了一番,说着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这类话,但还是都笑着收下了礼物,这间会客室里的气氛也随之重新松快起来,
晚秋陪着她们说笑,聊些时新的衣料花样,或是哪家饭馆的菜味道好,她不经意间朝着窗外看了一眼,街对面茶馆的二楼窗户半开,里面像是有个影子闪了一下,很快就藏进帘子后的阴影里不见了,
她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伸手端起自己那杯茶,水已经凉了,她小口地喝了一下。
余则成回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
他推门进屋,晚秋正开着台灯,一边翻看一本厚厚的帐册,一边拨拉着算盘算帐。门一响,她擡起了头,灯光把她的脸庞罩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回来了?」她合上帐册,起身接过余则成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嗯,局里没什么要紧事。」余则成把公文包放在靠墙的桌上,在她身边坐下,「你这边……下午怎么样?」
晚秋重新坐下,轻轻吁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疲惫:「都照咱们商量的办了。单据当着林太太、周太太、梅姐她们的面烧了。看她们的反应,应该是信了。」
「毛人凤那边……」她擡眼看向余则成,声音很小,几乎成了耳语。
「收了。开始还假装跟我打了一通官腔,东拉西扯,最后嘛,还是收了。还特意嘱咐,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包括你。」
「他有没有问起香港和大陆那边有生意往来?」
「问了,我说没有。我说你做的都是合法生意,再说你的生意我向来不插手,但若真有什么问题,我一定会让你立刻切断。」
「他怎么说?」
「就说随口一问,还说香港货好价低,多进点货到台湾卖。」余则成摇摇头,「这话听着平常,可搁在他嘴里说出来,总觉着没那么简单。他是在试探,想看看咱们和大陆那边到底有没有联系。」
「则成哥,我今天烧那些单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抖就对了。要是不抖,那些太太们反倒可能觉得你是在做戏。她们回去,多半会跟自家男人念叨,说穆晚秋胆子小,是个本分生意人,听丈夫的话,为了避嫌,连到手的钱都敢烧。这话只要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咱们的处境就能安稳一分。」
「我就是……有点乏了,天天这么悬着心。」晚秋揉了揉额角,「哦,我想起来了,今天我发现公司对面的茶馆二楼好像有人一直往这边看。虽然遮遮掩掩的,但我能感觉到。」
「可能是石齐宗的人,这个人非常细。」余则成神色严肃起来,「今后我们做事一定不能疏忽大意。」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俩现在结婚了,人虽然分开睡,但要把两床被子和衣服放到一块,不能露出破绽。每天出门前,要在脚垫上撒一层薄薄的香灰,在离门槛二十公分高的门缝,夹一根火柴棍或者搓好的纸棍。这样万一有人趁我们不在时进来过,我们能知道。」
晚秋认真地点头,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过了一会儿,她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则成哥,你说……咱们真能等到风平浪静那天吗?」
「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定能。」余则成肯定地说,「最近都在下面传,保密局好像要进行改组。我看上头那两位,毛局长和郑厅长,就快要摊牌了。等他们斗起来,盯着咱们这边的眼睛,或许就能少几双。咱们只要稳住,不出错,就能等到转机。」
晚秋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想到什么事了,你笑什么?」余则成转过头不解地看她。
「没什么。」晚秋摇摇头,「就是忽然想起以前在天津卫的时候。那会儿咱们俩偶然在院里见面说个话,搞得就像做贼似的,生怕被翠平姐看见,说些不好听的话。现在倒好,名正言顺成了『夫妻』,可这戏……还得接着往下演,演得更小心,更周全。」
余则成也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还有别的什么:「这辈子,怕是要演到闭眼的那天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在屋里坐着,脑子里想着事,谁也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