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后传 第14章台北站派系第一次正面斗争
余则成在办公室里,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黏糊糊贴椅背。他正对着一份港口货物清单满心犯愁。电话铃突然响起,他擡手接起,是侦听组组长老陈的声音,「余副站长,您得过来一趟,发现点情况。」
余则成放下手里的帐本,开口问道,「什么情况?」
「电讯室刚截到一个信号,信号很是可疑,发报的手法,像是那边的人。」
那边的人这几个字,让余则成心里一惊,他稳了稳心神,又开口问道,「位置呢?」
「大概在万华那一带,具体的位置还在测算,刘处长和赖处长都知道了,正往电讯室赶呢。」
余则成挂上电话,抓起外套便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可能有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咔,咔,咔,一声比一声急。
电讯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关着,但能听见里头得说话声,嗓门大的是刘耀祖,阴阳怪气的是赖昌盛。
余则成推门走了进去。屋里烟雾腾腾,七八个人挤在机器跟前,老陈弓着腰调频率。刘耀祖叉着腰站在窗前,脸黑得像锅底。赖昌盛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支钢笔,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吴敬中也在这,坐在角落沙发里,手里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则成来了。」
余则成点点头,走到老陈旁边,开口问:「什么情况?」
老陈把耳机递给他,「说您听听。」
余则成戴上耳机,电流滋滋声里,夹杂着规律的滴滴答答的电报码,手法很老练,节奏平稳,每个点划都清晰得很。
他听了十几秒,摘下耳机,「手法是专业培训过的。」
「何止专业,」刘耀祖转过身,嗓门很大,「这他妈就是共党地下电台的惯用路数,我在北平时见过。」
赖昌盛嗤笑一声,「刘处长,话别说得太满,台湾这地方,乱七八糟的电台多着呢,走走私的,做黑市生意的,还有那些搞政治的,哪个不用电台,走私的会用这种路数。」
刘耀祖瞪着赖昌盛,「你当我是外行?」
「我没说您是外行。」赖昌盛还是那副腔调,「我是说,得查清楚再下结论,万华那地方鱼龙混杂,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说,抓错了人谁来负责。」
这话戳到刘耀祖肺管子上了,他往前跨出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赖昌盛的脸上,「赖昌盛,你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手下人的判断?」
「不敢。」赖昌盛往后靠了靠,避开刘耀祖的手指头,「我就是觉得,做事得讲方法。这信号刚冒出头,位置都没定准,您就嚷嚷着要去抓人。抓谁?上哪儿去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火药味越来越浓。电讯室里的其他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着手里的活儿,耳朵,却竖得老高。
余则成没开口说话,眼睛看向吴敬中,吴敬中还在喝着茶,一口一口的,慢悠悠的,好像眼前这争执跟他没关系。」
「站长,」刘耀祖转向吴敬中,语气硬邦邦的,「我的意见是,马上行动。调行动处的人,把万华那片给我围了,一寸一寸地搜!这种电台,晚一分钟都可能转移!」
赖昌盛也开口了,语气软和了些,但话里带刺:「站长,我不是反对行动。我是说,咱们可以换个法子。这电台既然露头了,不如先盯着,看看它跟谁联系,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扯出一串来。现在就去抓,顶多抓个发报员,背后的线全断了。」
吴敬中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木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屋里顿时静了。
「则成,」吴敬中没看那俩人,反而看向余则成,「你怎么看?」
余则成一愣,这问题不好答。刘耀祖和赖昌盛摆明了在斗法,他站哪边都不对。
他沉吟了几秒钟,才慢慢开口:「站长,刘处长和赖处长说得都有道理。」
这话等于没说。刘耀祖哼了一声,赖昌盛嘴角撇了撇。
余则成继续说:「这电台确实可疑。但就像赖处长说的,位置还没定准,贸然搜捕,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刘耀祖眼睛一瞪要说话,余则成赶紧接上:「不过刘处长的担心也对。这种电台,留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我有个想法,」余则成声音放低了些,「不知道行不行。」
「说。」吴敬中擡了擡下巴。
「咱们能不能……佯装不知?」余则成斟酌着词句,「这电台不是要往外发报吗?咱们就让它发。但是……」
他看了眼老陈:「咱们能不能在它发的电文上做点手脚?」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做手脚?」刘耀祖皱眉,「什么意思?」
「比如,」余则成走到桌前,拿起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下,「咱们截获它的电文,破译出来,然后……给它改几个字,再让它发出去。或者,咱们模仿它的手法,给它发假情报过去。」
他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赖昌盛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亮了:「这法子……有点意思。」
刘耀祖却没立刻表态,盯着余则成看了好几秒,才问道:「你怎么保证它不会发现?」
「所以得小心。」余则成说,「改的地方不能是关键信息,最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时间地点,略微动一动,或者给它塞点假消息,看它怎么反应。」
吴敬中终于开口了,「则成,这法子你以前用过?」
「没有。」余则成老实回答,「我只是觉得,与其硬碰硬,不如将计,就计,咱们在暗,它在明,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吴敬中没说话,沉吟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
「老陈,」吴敬中头也不回,「这电台,你能盯死吗?」
「能,」老陈赶紧说,「只要它再发报,我一定锁死位置。」
「好。」吴敬中转过身,「就按则成说的办,赖处长,你负责盯这个电台,一有动静立刻报我。刘处长,你的人先别动,随时待命。」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耀祖和赖昌盛脸上扫了一圈:「这件事,保密。除了这屋里的人,谁也不能知道,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把话说完,意思大家都懂。
刘耀祖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重重地「嗯」了一声。
赖昌盛倒是笑眯眯的,说:「余副站长,脑子活啊。」
余则成勉强笑了笑,没接话,他能感觉到刘耀祖投过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
从电讯室出来,已经是傍晚了。雨还没下,风大了,吹得走廊里的窗户哐哐响。
余则成刚回到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刘耀祖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刘耀祖压着极低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余副站长,今天这事你可是帮了赖昌盛一个大忙啊。」
余则成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露出茫然的神情,「刘处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到头来拍板的是站长。」
刘耀祖发出一声冷笑,「建议,你那个建议,明摆着就是帮赖昌盛说话,放长线钓大鱼,这不就是他那一套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逼近余则成,「余副站长,咱们都是从大陆过来的,在这台湾地界上,得抱团。赖昌盛那帮本地人,表面客客气气。心里根本没把咱们当自己人。你今天帮他,明天他能念你的好?」
余则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办公桌沿上,「刘处长,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硬抓可能效果不好。」
刘耀祖当即打断他,「效果不好?抓了人,撬开嘴,一样能问出东西,现在倒好,按你那法子,这功劳全算赖昌盛头上了。他情报处盯着,我行动处干等着,到时候人抓了,功劳是他的,人跑了,责任是我的。余副站长,你这算盘打得精啊。」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余则成脸上了。
余则成垂下眼睛,声音放软了些,「刘处长,您误会了。站长让我提建议,我不能不说。但具体怎么执行,还是站长定。您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再跟站长商量。」
「商量有用吗?」刘耀祖恼羞成怒,「吴站长明显就是偏着你。余副站长,今天这事我记下了,以后日子长着呢。」
他说完,转身拉开门,咣当一声摔门走了。
余则成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窗外终于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响。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幕。刘耀祖那些话还在耳朵里回响,记下了,日子长着呢。」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当时那种情况,他必须得说话。不说话,吴敬中会起疑心,说硬抓,赖昌盛会记恨,说放长线,刘耀祖会翻脸。
选来选去,选了条看似折中的路,结果两边都不讨好。
余则成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缭绕,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楼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值班的警卫,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余则成抽完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是吴敬中的声音:「喂?」
「站长,是我。」余则成说。
「哦,则成啊,还没走?」
「马上走。」余则成顿了顿,「站长,今天的事,刘处长好像有些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吴敬中的笑声,笑声不大,但余则成听得出来,有点冷。
「有意见就让他有意见。」吴敬中说,「则成,你今天的建议提得很好。记住,在台北站,你只需要对我负责就行了。其他人怎么说,怎么看,不用太在意。」
「是,站长。」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刘耀祖这个人,脾气爆,但心眼直。你往后跟他打交道,注意点方法。别硬碰硬。」
「我明白。」
「行,早点回去休息吧。雨大,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余则成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吴敬中这话,听着是安抚,实际是提醒,刘耀祖不好惹,你悠着点。
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锁进抽屉。关灯,锁门,下楼。
雨还在下,飘泼似的。余则成站在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他没带伞,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赖昌盛,手里拿着把黑伞。
「余副站长,没带伞?」赖昌盛笑眯眯的,「我送你一段?」
余则成连忙摆手:「不用麻烦赖处长,我等雨小点再走。」
「客气什么。」赖昌盛已经把伞撑开了,「正好,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话说到这份上,余则成只好跟着他走进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挤着,肩膀挨着肩膀。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近。
「今天这事,多亏你了。」赖昌盛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模糊,「刘耀祖那个莽夫,就知道抓抓抓。抓了有什么用?共党的地下电台,你抓一个,人家建十个。得用脑子。」
余则成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不过,」赖昌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提的那个法子,确实妙。既不得罪刘耀祖,又达到了目的。余副站长,年纪轻,手腕不简单啊。」
这话听着像夸,可余则成听得出来,里头有试探。
「赖处长过奖了。」余则成说,「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法子?」赖昌盛笑了,「余副站长,咱们都是干情报的,明人不说暗话。你在台北站,想站稳脚跟,光靠吴站长不够。刘耀祖是毛局长的人,我是郑厅长的人,这你都知道吧?」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嘴上说:「站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他的,我不懂。」
「不懂好,不懂好。」赖昌盛点点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刘耀祖那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驳了他面子,他肯定会找机会还回来。小心点。」
「谢谢赖处长提醒。」
走到路口,赖昌盛停住脚步:「我就到这儿了,车在前面。伞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余则成接过伞:「谢谢赖处长。」
「客气。」赖昌盛摆摆手,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里。车子发动,尾灯在雨幕里划出两道红痕,渐渐远了。
余则成撑着伞,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他看了看手里的伞,黑色的绸面伞,伞柄是乌木的,沉甸甸的。
赖昌盛这是……在拉拢他?
还是试探?
或者两者都有。
他摇摇头,撑着伞往住处走。雨夜的路很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街灯在雨里晕成一团团黄光,朦朦胧胧的。
回到住处,他收了伞,放在门口。湿衣服脱下挂好,换上干爽的睡衣。屋里没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今天这事,让他想起了在天津的时候,那时也有派系斗争,陆桥山,马奎,李涯,斗来斗去,最后都死了。
现在到了台湾,还是这一套。刘耀祖,赖昌盛,吴敬中,斗得只会更凶。
而他,又被卷了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