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后传 第31章余则成走到了人生十字路口
礼拜五下午,天闷热得很。
余则成在办公室里坐着,他手里拿着份港口下月的预算报表,眼睛看着,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毛人凤那事儿过去三天了,站里风平浪静的,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电话响了。
「喂?」
「余副站长,我赵志航。」电话那头声音爽朗,「没有打扰您吧?」
赵志航?二厅的那个中校?「赵中校,有事?」
「郑厅长让我问问您,下午有没有空?」赵志航说,「咱们二厅新设了个电讯侦测中心,刚装了一批美援设备。郑厅长说您是电讯方面的专家,想请您过来参观参观,给提提意见。」
余则成握着话筒,郑介民又来了。上次是研讨会,这次是参观设备。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直接。
「赵中校,这……」他犹豫着说,「我今天下午还有点事……」
「就一个钟头。」赵志航打断他,「不耽误您正事。郑厅长特意交代的,说您要是不来,就是看不起咱们二厅这些新玩意儿。」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不去,就是不给郑介民面子。
余则成想了想:「那……行吧。几点?」
「三点,我派车去接您。」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
「不麻烦不麻烦,车已经在路上了。」赵志航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三点见。」
挂了电话,余则成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看表,两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得去。不去不行。可去了,怎么说?怎么做?
郑介民这是铁了心要拉他。毛人凤那边刚说媒失败,郑介民这边就来了。两派斗法,把他夹在中间。
他得小心。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两点五十五,余则成下楼。果然有辆车等着,还是上次那辆黑色轿车。司机见他来了,下车开门。
「余副站长,请。」
车子往国防部大楼开。路上车不多,很快就到了。
赵志航在大门口等着,看见他,迎上来:「余副站长,辛苦辛苦。这么热的天还让您跑一趟。」
「赵中校客气了。」余则成说。
「郑厅长在楼上等着呢,咱们直接上去。」
两人上楼。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牌上写着「电讯侦测中心」。赵志航推开门:「余副站长,请。」
屋里很大,灯光很亮。一排排机器整齐摆放,有的闪着绿灯,有的屏幕上跳着波形。十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操作,看见他们进来,擡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郑介民站在一台大型机器前,正跟一个美国军官说话。余则成快步上前,立正敬礼,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郑厅长。」
郑介民转过头,笑了:「则成来了,欢迎欢迎。」他指了指身边的美国军官,「上次讲课你见过史密斯上校,不过当时人多,没有正式介绍。来,认识一下,美军顾问团的史密斯上校,电讯专家。这些设备,都是他帮忙弄来的。」
史密斯是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穿着美军制服,伸出手:「余先生,你好。」
「上校好。」余则成握手。
「余先生是电讯方面的专家。」郑介民对史密斯说,「在天津站的时候,破获过好几起共党电台案。」
「哦?」史密斯眼睛亮了,「余先生对信号分析有研究?」
「略懂皮毛。」余则成谦虚地说。
「那正好。」史密斯走到一台机器前,「这是我们最新的频谱分析仪,可以同时监控二十个频段,自动识别异常信号。余先生看看,给提提意见。」
余则成走到机器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红红绿绿的,看得人眼花。他仔细看了看,心里暗暗吃惊,这设备,比保密局那边先进太多了。
「怎么样?」郑介民问。
「很先进。」余则成说,「监控范围广,识别精度高。就是……操作起来可能比较复杂,需要专门培训。」
「说得对。」史密斯点头,「我们已经培训了两批技术人员。不过说实话,真正懂行的人还是少。像余先生这样的专家,我们很需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余则成没接,只是笑笑。
郑介民又领他看了几台设备:信号发生器、密码破译机、远程监听装置……一台比一台先进,一台比一台精密。余则成一边看,一边心里发沉,这些设备要是全用在对付中共那边,得造成多大麻烦?
看完一圈,郑介民说:「则成,咱们去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好。」
三人来到隔壁一间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地图和图表。郑介民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则成,坐。史密斯上校,你也坐。」
赵志航倒了三杯茶,放下,退了出去。
「则成啊,」郑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你觉得这些设备怎么样?」
「很先进。」余则成说,「有了这些,电讯侦测能力能提升好几个档次。」
「是啊。」郑介民放下茶杯,「可设备再先进,也得有人会用。咱们二厅现在缺的,就是真正懂行的人。像你这样,有实战经验,又懂技术的,太少了。」
余则成没说话,等着下文。
郑介民看着他,看了几秒,才继续说:「则成,我上次跟你提过,二厅这边缺个副处长,主管电讯侦测。这个位置,一直空着。不是没人,是没有合适的人。」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则成,你有没有兴趣过来?」
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头麻。
「郑厅长厚爱,」他放下茶杯,「卑职感激不尽。不过……」
「不过什么?」郑介民问。
「不过吴站长对我有知遇之恩。」余则成说,「我刚来台北站不久,很多事还在学。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知恩图报,好。」郑介民点头,「不过则成啊,人往高处走。二厅这个平台,比保密局大得多。你在这里,能接触到更先进的设备,更核心的情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至于吴敬中那边……」
他笑了笑:「我可以亲自跟他谈。我相信,吴站长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拦着下属的前程。」
余则成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屋里很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擡头:「郑厅长,您容我……考虑考虑。」
「考虑当然可以。」郑介民说,「不过则成,我得提醒你一句,机会不等人。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我之所以留给你,是看中你的才华。你要是犹豫太久,被别人占了先,那就可惜了。」
话说得很明白了,答应,就是副处长;不答应,这个位置就给别人。而且,还暗示他,要是拒绝了,以后郑介民这边,就没他的份了。
余则成心里乱糟糟的。答应?那就彻底倒向郑介民,得罪毛人凤。不答应?得罪郑介民,以后日子更难过。
他正要开口,史密斯突然说话了。
「余先生,」史密斯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看过你在天津站的档案。你的手法很漂亮。能用三角定位法,在七十二小时内锁定位置,很厉害。」
「上校过奖了。」他说。
「不是过奖。」史密斯摇头,「余先生,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到更大的平台。我们美军顾问团,也需要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顾问。如果你来二厅,我们可以有更多合作机会。」
这话分量更重了。美军顾问团的青睐,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余则成看看郑介民,郑介民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郑厅长,史密斯上校,二位的厚爱,卑职真的……很感激。只是这事儿,关系重大。卑职能不能回去好好想想,过两天给您答复?」
郑介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则成,你是个谨慎的人。谨慎好,干咱们这行就得谨慎。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听你答复。」
「谢郑厅长体谅。」
「不过则成啊,」郑介民站起身,「我得提醒你一句,在台湾这地方,站队很重要。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你现在,就站在岔路口。往左走,往右走,得想清楚。」
从国防部大楼出来,外头的热气扑面而来。余则成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像中暑了似的。
赵志航送他上车,还是那副爽朗的样子:「余副站长,您慢慢考虑。郑厅长是真心赏识您。」
「我知道。」余则成点点头,「谢谢赵中校。」
车子开动。余则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郑介民的话,史密斯的话,还有那些先进的设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
副处长。美军顾问。更大的平台。
这些诱惑,太大了。换了别人,可能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可他不能。他是余则成,是潜伏者。他的任务不是升官发财,是传递情报,是完成任务。
可是,如果去了二厅,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情报,不是更能帮助组织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对啊,去了二厅,接触到美军的设备和技术,接触到更高级别的情报,不是更好吗?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去了二厅,就是郑介民的人了。毛人凤那边怎么交代?吴敬中那边怎么交代?而且,郑介民这人,比毛人凤更难对付。跟了他,想脱身就难了。
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
车子在台北站门口停下。余则成推门下车,脚步有点飘。
走进站里,正好碰见刘耀祖从楼上下来。
刘耀祖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余副站长,出去办事了?」
「嗯,办点事。」余则成点点头,想从他身边过去。
刘耀祖却拦住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余副站长,我听说你下午去了国防部?」
消息传得真快。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是,二厅那边有点事,叫我去看看。」
「二厅?」刘耀祖眼睛眯起来,「郑厅长那儿?」
「嗯。」
刘耀祖笑了,笑得有点阴:「余副站长,最近挺忙啊。又是毛局长,又是郑厅长……你这路子,走得宽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余则成听出来了,这是在敲打他,别以为攀上高枝了,我刘耀祖还盯着你呢。
「刘处长说笑了。我就是个办事的,领导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太谦虚了,你这副站长都成了办事的?那我们下面这些人成什么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耀祖知道了。肯定知道了。以后会更盯着他。
而郑介民那边,只给了三天时间。
三天。他得在这三天里,做出决定。
余则成,你又走到十字路口了。往左?往右?
他不知道。
去二厅,能接触更多情报,但风险更大,而且彻底得罪毛人凤。
不去,安全些,但机会就没了。而且得罪了郑介民。
怎么选都是错。
他掐灭烟,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还是没主意。
看看表,五点半了。该下班了。
他收拾东西,出了办公室。走到站门口的时候,正好有个人从外面进来,两人差点撞上。那人穿着灰布褂子,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是老赵。
两人打了个照面。老赵脚步不停,跟他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八点,老地方。」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说完,老赵就径直往里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则成心里一动。他知道老地方指的是春来茶馆,在偏僻的巷子里,店面不大,是他们约定的紧急见面地点。
他快步往住处赶。回到住处,先换了身便装。看看表,七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事。郑介民的邀请,刘耀祖的敲打,老赵的约见……这些事搅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
七点半,他出门。没叫车,走路去。
春来茶馆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木板房。茶馆门脸不大,招牌也旧了,上头三个字都快看不清了。余则成到的时候,差十分八点。
他推门进去。店里就老板一个人在柜台后头打盹,看见他,点点头,没说话。
余则成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刚坐下,老赵就来了,还是那件灰布褂子,草帽压得很低。
他在余则成对面坐下,摘了帽子。
「余老板,等久了吧?」
「刚到。」余则成说,「什么事这么急?」
老赵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组织有新指示。两件事。第一,郑介民拉拢你的事,组织通过其他线知道了。组织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二厅。」
余则成愣住了:「可以……去?」
「对。」老赵点头,「二厅现在是我们情报工作的重点。郑介民跟美军走得很近,能接触到大量美援装备和军事部署情报。如果你能进去,对组织帮助很大。」
余则成听着,心里翻江倒海。组织让他去?去郑介民那边?
「可是,」他犹豫着说,「我要是去了,毛人凤那边……」
「这个组织考虑过了。毛人凤那边,你就说郑介民给你副处长的位置,你不好拒绝。毛人凤虽然不悦,但也不会太为难你,毕竟你去了二厅,也算是在郑介民身边安了颗钉子。」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关于你妻子的。」
余则成心里一震,「翠平?她怎么了?」
「她生了。」老赵说,「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余则成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生了?翠平生了?还是个男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发颤。
「上个月。」老赵说,「组织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怕你分心,一直没敢说。现在觉得该让你知道了。」
余则成低下头,手撑在桌子上,手指微微发抖。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憋了太久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男孩。他有儿子了。翠平给他生了个儿子。
「她……她好吗?」他问,声音哽咽。
「好。」老赵说,「在贵州那边,组织安排了人照顾。你放心。」
余则成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他赶紧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
「孩子……叫什么?」
「叫念成。」
念成。余念成。
余则成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又酸又甜。念成,念着则成平安。
「余老板,」老赵看着他,「组织让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妻子,有儿子,有家。所以,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想想他们,想想未来。」
余则成擡起头,看着老赵。老赵的眼神很认真。
「我明白了。」他说。
「那郑介民那边……」
「我去。」余则成说,声音很坚定,「我去二厅。」
老赵点点头:「好。具体怎么操作,组织会安排。你这几天,等消息。」
两人又说了几句,老赵先走了。余则成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夜风凉飕飕的。
他有儿子了。余念成。
余则成,他想,你有儿子了。你得活着,好好活着,去见他们。
所以,二厅,得去。再难也得去。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该往哪走了。
前方,路还长。但有了方向,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