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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后传 第56章余则成的香港解谜之行

作者:为时已晚的克夫

天还没亮,余则成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一道道裂缝,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是画上去的地图。外头静得很,连只猫叫都听不见。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睡不着了,干脆坐起来。

  该去找吴敬中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转得他心烦。昨晚上他翻来覆去,枕头都翻热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余则成摸黑穿上衣服。他一颗一颗扣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停了停。

  他想起了穆晚秋那两封信。

  第一封信锁在抽屉最里头,他都能背下来了:「则成哥:来信收到,心甚慰。妾身寄居香江,常忆津门旧事,夜不能寐。近日生意繁忙,恐难抽身赴台,惟愿兄长安好。」

  第二封信是三天前到的,字写得少,意思更让人琢磨不透:「则成哥:前信收悉。香江秋意渐浓,与津门无异。生意琐事缠身,不便详述。盼安。又及:海风客栈的茶,还是旧时味道。」

  「海风客栈的茶,还是旧时味道。」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一千遍。海风客栈?他们当年在天津从来没去过。可香港倒是有个海风茶楼,他在报纸上见过广告。晚秋这是说什么呢?是约他在那儿见面?还是另有所指?

  还有那句「不便详述」。什么生意琐事不便详述?是不方便在信里说,还是根本就不是生意的事?

  余则成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外头天还黑着,街灯昏黄昏黄的,照得路面一片模糊。几个早起的摊贩推着小车,轮子咕噜咕噜响,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显得特别大。

  他转身走回桌前,打开抽屉。那两封信就躺在最底下。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

  火苗跳起来,把信纸点着了。纸边卷起来,变黑,化成灰,一片一片飘落在烟灰缸里。

  信烧了,可那几行字还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忘不掉。

  七点半,余则成到了站里。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老沙在拖地。拖把蹭着水泥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在走廊里回响。

  「余副站长,早。」老沙擡起头,憨憨地笑了笑。

  「早。」余则成点点头,没多说话,径直往站长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这才敲门。

  「进。」吴敬中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听着挺精神。

  余则成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手里拿着支红笔,在文件上划着什么。

  「站长。」余则成站直了。

  吴敬中擡起头,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则成啊,这么早?有事?」

  「有点事,想跟您请示。」余则成说,嗓子眼有点发紧。

  吴敬中放下笔,把眼镜搁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皮椅里:「说。」

  余则成往前走两步,站在桌前:「站长,上周您说……下个月有批货要去香港谈。」

  「嗯,」吴敬中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陈老板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月初过去。怎么,有问题?」

  「没有,」余则成说停顿了一下,「我就是想……想跟您请示,这次去香港,我能不能……能不能顺道办点私事?」

  「私事?」吴敬中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什么私事?」

  余则成喉咙动了动:「我……我想见个人。」

  「谁?」

  「穆晚秋。」

  屋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吴敬中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很深,看得余则成后背发凉。

  「怎么,被她一句『夜不能寐』感动了,真想见一面?」

  余则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老狐狸连来信的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余则成说,「这么多年了,也该见一面。」

  「了结心事?」吴敬中问,眉毛往上挑了挑。

  余则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了结心事。」

  吴敬中笑了,笑的很深沉。他站起来,走到余则成对面。

  「则成啊,」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她上次来信还问候我?」

  「是,」余则成说,「她信里说『闻吴站长亦在台,望代为问候』。」

  「难得她还记得,行,你去吧!」吴敬中脸上带着笑,但那笑看着有点假,「穆连成那老东西不怎么样,他这侄女倒是有心。你这次去,替我带句话,就说我挺好,让她别惦记。」

  这话说得轻松,可余则成听着不对劲。吴敬中对穆连成什么态度,他清楚得很。

  「站长,您……」余则成想问,又忍住了。

  「我怎么?」吴敬中走回桌前坐下,「则成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对穆连成那样,对他侄女也该没好脸色?」

  余则成没说话。

  「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吴敬中说,「穆连成那点家产,是他自己守不住。至于他侄女……一个姑娘家,不容易。现在在香港混出点名堂,还知道问候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懂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余则成听着,心里冷笑,面上却点头:「站长说得对。」

  「所以你要去见她,我不拦着。」吴敬中说,「但有几句话,你得听进去。」

  「您说。」

  「第一,」吴敬中竖起一根手指,「你去香港,主要是谈生意。见穆晚秋,是顺道。别本末倒置。」

  「明白。」

  「第二,」吴敬中竖起第二根手指,「陈老板那边,你得去认认门。这老陈跟咱们做了这么久生意,人熟门路熟,以后你跟他直接对接。这次去,把关系处瓷实了。」

  「是。」

  「第三,」吴敬中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变得严肃,「穆晚秋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卡明斯太太,手里有公司,有资金,在香港交际圈里也算有头有脸。你这次去,除了见一面,最好……最好能通过她,认识一些香港那边有实力的人。」

  余则成心里一动:「站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敬中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多条路,总不是坏事。香港那地方,英国人说了算。现在这局势……台北这边,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咱们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话余则成听懂了。

  吴敬中在考虑退路。这个老狐狸,已经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我明白了。」余则成说。

  「至于站里其他人问起来……你就说,去香港查证个案子。军统时期的旧案,有人举报,你去核实一下。」吴敬中说。

  「知道。」

  吴敬中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趟去,不光谈生意、见人。这些钱你拿着,该打点的打点,该送礼的送礼。香港那地方,讲究这个。」

  余则成接过信封,摸了摸,里头厚厚一沓,是美金。

  「还有,」吴敬中又拿出一张小纸条,「这几个地址,你记一下。都是香港那边有点头脸的人,你替我去看看,送点心意。」

  余则成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折好,放进上衣内袋。

  「记下了就好。」吴敬中说,「则成啊,这趟去,任务不轻。谈生意、认门路、结交人脉……还有你那点私事。得把时间安排好,别顾此失彼。」

  「站长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吴敬中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则成,你说……要是有一天,咱们真得去香港讨生活,你能在那儿站稳脚跟吗?」

  这话问得突然。余则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站长说笑了,」他说,「有您在,咱们在台北挺好的。」

  「我说的是万一。」吴敬中摆摆手,「这年头,什么事都得往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做。你这次去,就当是……趟趟路。」

  「我明白了。」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长长松了口气。走廊里还是没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碰见机要室的小王抱着一摞文件上来。

  「余副站长,早。」

  「早。」余则成说,「我下月初要去香港出一趟差,大概一个星期。站里机要室的工作,你多盯着点。」

  「是。您去香港是……」

  「查个旧案。」余则成说,「军统时期的,有点细节需要核实。」

  「明白了。」

  余则成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让早晨清冷的空气透进来。

  该准备的东西,得开始准备了。

  他坐回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西服、皮鞋、礼物……

  写着写着,笔停了。

  他想起了晚秋第二封信里那句话:「海风客栈的茶,还是旧时味道。」

  海风客栈……不,应该是海风茶楼。他得去查查,香港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

  余则成拿起电话:「喂,总机吗?帮我接香港1088查号台。」

  电话接通了,他问:「请问,香港有没有一个叫『海风茶楼』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查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说:「先生,查到了。海风茶楼,在中环德辅道中,靠近皇后大道。」

  「谢谢。」

  余则成挂了电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了一半。真有这个地方。

  他拿出笔记本,把地址记下来。中环德辅道中,靠近皇后大道。他得记住,去了香港,得找机会去那儿看看。

  刚记完,电话铃响了。

  余则成拿起听筒:「喂,我是余则成。」

  「余副站长,我是总机小董。高雄站刘处长电话,接吗?」

  刘耀祖?

  余则成握紧了听筒:「接过来吧。」

  电话里传来刘耀祖的声音:「余副站长,没打搅你工作吧?」

  「刘处长,有事吗?」

  「听说你要去香港?」

  消息传得真快。余则成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啊,去查个案子。」

  「哦,查案。」刘耀祖拖长了声音,「余副站长现在可是大忙人啊。」

  这话听着酸。余则成只当没听出来:「刘处长说笑了。」

  「余副站长这次去香港,准备待几天?」

  「看情况,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一个星期。」

  「哦,那可得快去快回。」刘耀祖说,顿了顿,压低声音,「余副站长,听说香港那边……美女多?查案归查案,可别光顾着看美女,忘了正事。」

  余则成眉头一皱:「刘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耀祖笑了,「就是提醒余副站长,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对了,我有个外甥,在香港那边做点小生意。余副站长要是需要人帮忙,可以找他。」

  余则成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刘耀祖这是想安插眼线,明摆着的事。

  「谢谢刘处长好意。」余则成说,「不过这次去是公干,一切都有安排,就不麻烦刘处长的亲戚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耀祖坚持道,「多个熟人好办事嘛。这样,我让他直接去酒店找你?你住哪儿?半岛酒店?」

  这话问得直接。余则成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他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刘耀祖已经知道他要去香港,甚至可能连住哪儿都猜到了。这时候再硬顶,反而显得心虚。

  「是住半岛。」余则成说,语气轻松了些,「既然刘处长这么说,那就麻烦您外甥了。不过我刚到香港,头两天可能要先处理公事,等安顿下来再联系他?」

  「行,行。」刘耀祖答应得很爽快,「那我让他等你电话。他叫阿强,个子不高,有点胖,左脸有颗痣。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好,我记住了。」余则成说,「谢谢刘处长关心。」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刘耀祖笑了,「那余副站长,一路顺风。到了香港,玩得开心点。」

  「谢谢。」

  挂断电话,余则成慢慢放下听筒。

  刘耀祖这是摆明了要派人盯着他。什么外甥,什么阿强,左脸有颗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看来这趟香港之行,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吴敬中在盯着,刘耀祖也在盯着。他就像走在钢丝上,前后都是眼睛,一步都不能错。

  香港……穆晚秋……海风茶楼……

  他要去见她了。这么多年了,终于要再见了。可这见面,却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该怎么表现?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去海风茶楼?该怎么试探晚秋,弄清楚那两封信的真正意思?

  还有刘耀祖那个「阿强」。那人真会在酒店等他?还是会暗中跟踪?如果他真的和刘耀祖的人接触了,吴敬中那边会怎么想?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余则成抽完烟,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他得去给陈老板打个电话,把去香港的事儿再敲定一下。还得去总务科,把出差的手续办了。这一上午,事儿多着呢。

  去香港,见晚秋,真的只是为了「了结心事」吗?

  不管怎么样,香港必须去。有些谜底,必须亲自去解开。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