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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后传 第86章深海和海棠的戏里戏外

作者:为时已晚的克夫

第二天早上九点,余则成准时来了。

  他开了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停在巷口。晚秋出来时,他已经下车等着了,穿一身浅灰色西装,这在平时几乎没见过。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

  「则成哥。」晚秋走过去,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旗袍,外面套了件米色薄呢外套。

  余则成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车子启动,往中山北路开。余则成开得不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晚秋的手。

  「手还凉。」他说。

  「天生就这样。」晚秋轻声答,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蜷。

  街上人不少,车子走走停停。余则成指着窗外:「这一带商铺多,做布料生意合适。前面那栋楼,看见没有?三层那个,原来是绸缎庄,最近好像要转手。」

  晚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位置是不错,就是不知道租金多少。」

  「等会儿问问。」余则成说,「站长介绍的那个地产商,约了十点半见面。」

  车子在中山北路和衡阳路交叉口停下。余则成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晚秋开门。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似的。

  两人走进一栋三层小楼。一楼是个茶叶铺,老板看见余则成,连忙迎上来:「余副站长!」

  「陈老板。」余则成点点头,揽着晚秋的肩,「这是我未婚妻,穆晚秋。想在台北开个分公司,看看你楼上那间铺面。」

  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胖胖的,一脸和气。他看了看晚秋,又看了看余则成揽在她肩上的手,笑容更深了:「好好好,楼上请!楼上请!」

  二楼空着,大概有四十多平米,方方正正的,窗户朝南,光线很好。地上铺着木地板,虽然旧了点,但保养得不错。

  晚秋在屋里走了一圈,手指抚过窗台,又看了看天花板。

  「陈老板,这铺面租多少?」她问。

  陈老板报了个数。

  晚秋没马上答话,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景。这条街确实热闹,人来人往的,商铺林立。

  「陈老板,」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这价格……高了点吧?我打听过,这一带的铺面,可没这么贵。」

  陈老板搓搓手:「穆小姐,这位置好啊!您看这人流量……」

  「人流量是不错,」晚秋打断他,声音还是柔柔的,但话很硬,「可您这铺面朝南,夏天太阳直射,热得很。再说这地板,得重新打磨上漆,又是一笔开销。」

  她说得在理,陈老板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头看余则成。

  余则成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晚秋说得对。」

  陈老板咬咬牙,又报了个价。

  晚秋还是摇头:「陈老板,我是诚心要租。您看这样行不行,」她报了个数,比陈老板第二次报的还低两成。

  陈老板脸都绿了:「穆小姐,这……这太低了!」

  「那就算了。」晚秋挽住余则成的胳膊,「则成哥,咱们再看看别的。」

  两人转身要走。

  「等等!」陈老板赶紧叫住他们,「穆小姐,您再加点,再加点咱们就签合同。」

  晚秋回过头,想了想:「再加一成。这是我底线了。」

  陈老板苦着脸,看看余则成,最后还是点点头:「成!就当交个朋友!」

  签完合同出来,已经十点二十了。余则成揽着晚秋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说:「没想到你这么会砍价。」

  晚秋抿嘴一笑:「在香港做生意练出来的。不能让人看出咱们急着要,越急越吃亏。」

  余则成点点头,没说话。

  十点半,他们见到了吴敬中介绍的地产商,姓林,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林先生很客气,说了不少中山北路一带的情况,还介绍了几个做进出口的商人。

  聊到十一点半,余则成和晚秋起身告辞。林先生送到门口,握着余则成的手:「余副站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谢林先生。」余则成说。

  坐上车,晚秋才松了口气:「这人话真多。」

  「但有用。」余则成发动车子,「他介绍的那几个商人,背景都干净,可以打交道。」

  车子往经济部中部办公室开。办手续的地方在二楼,人不少,得排队。余则成让晚秋坐在长椅上等,自己去窗口排队。

  排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轮到他们了。余则成把材料递进去,办事的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材料,又擡头看看余则成。

  「余副站长?」她问。

  「是。」余则成点头。

  女人的态度立刻客气起来:「您稍等,马上就好。」

  果然很快,不到二十分钟,所有手续都办完了。营业执照要过两天才能拿,但备案证明当场就给了。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余则成看看表:「饿了吧?找个地方吃饭。」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晚秋看着窗外,忽然说:「则成哥,今天这一路……好多人都在看咱们。」

  「我知道。」余则成给她倒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菜上来了,余则成给晚秋夹菜。晚秋小口吃着,时不时擡眼看他。余则成吃得快,但吃相斯文,不说话,只偶尔给晚秋添菜。

  吃完饭,又去了趟台北市政府,办完最后一道手续,出来时已经下午四点了。

  车子开回仁爱路。停下车,余则成没马上开门,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

  「则成哥,」晚秋轻声问,「怎么了?」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晚秋摇头,「都是该做的。」

  两人下车,进屋。天还没黑,但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余则成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客厅。

  晚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余则成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晚秋走到客厅窗前,看着外面。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水烧开了。余则成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

  「坐。」他说。

  晚秋在沙发上坐下,捧起茶杯。茶是铁观音,香气浓郁。

  余则成在她对面坐下,没碰茶杯,只是看着她。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晚秋才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深海同志,海棠正式向你报到。」

  余则成放下茶杯,表情很平静,擡起头,看着晚秋。

  「组织上有什么指示?」

  晚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命令我们俩要尽快『结婚』。一个长期单身没有妻子和女朋友的中年男人,在保密局这个环境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余则成点点头回应着。

  晚秋继续说,「让我积极融入官太太圈子,获取情报,迷惑任何部门任何人的调查。同时充分利用公开身份,寻找失散的同志,重建联系网络。建立一条长期、稳定、多重、隐蔽的情报传递渠道。可以通过以下渠道:

  以「秋实贸易公司台湾分公司」与香港总公司之间的正常货物运输、财务报表、商业信函为掩护,传递非紧急、非核心的情报。陈子安同志的公开身份是律师,也是香港秋实贸易公司的法律顾问,会负责接收并转递从台湾发出的此类信息。

  我以秋实贸易公司总经理身份往返港台处理商务」携带情报。

  通过紧急联络渠道在台北秘密设立一部电台。「不到万分紧急、其他渠道完全失效的情况下,绝对禁止使用!

  通过固定交通员。基隆港的老赵从其他线上撤下了来,专门负责我们这条线的交通。」

  通过单向接收指令渠道「组织对我们下达任务会通过**人民广播电台《对台湾广播》的特定节目,以戏曲选段、市场行情、天气预报播出,密码本是191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红楼梦》,我从香港带过来了这版书。」

  晚秋一口气传达完了上级的指示,然后问余则成:「则成哥,你是怎么联系上老赵的?」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刚到台湾时,我跟组织完全断了联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后来有一次,在基隆港码头。」余则成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码头上的装卸工,穿着破旧的工作服,扛着麻袋,脸上全是汗和灰。」

  晚秋屏住呼吸。

  「我认出来了,是老赵。」余则成说,「以前在天津『秋掌柜』的药铺见过他。他是天津港的装卸工,也是『秋掌柜』的交通员。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台湾,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后来才知道他是组织派来负责海上交通线的。」

  「那后来呢?」晚秋轻声问。

  「他看见我了。」余则成说,「我们对视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我当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回去以后,我每天都在听大陆各个电台对台湾的广播,因为原来解放区的广播电台名称早就改了。」

  「再后来,我收到组织的信号。」余则成接着说,「是通过**人民广播电台的对台节目。他们在找我,用老呼号,老频率。…我觉得老赵肯定向组织汇报我的情况。」

  他说得平静,但晚秋听出来了,那平静下面是惊涛骇浪。

  一个孤身潜伏在敌后的同志,找不到组织,那种滋味,她不敢想。

  「后来我才知道,」余则成继续说,「老赵确实向组织汇报了。他说在台湾看见我了,但不确定我是不是还可靠。组织让他考察我,甄别我。因为天津解放前夕,组织在广播里连着用明码呼叫了「深海」好几次,让我『回家』,「我没有执行。」

  晚秋的心揪紧了:「那你为什么……」

  余则成说得很干脆,「我不能回去。当时李涯的「黄雀行动」潜伏名单我没有拿到,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擡起头,看着晚秋:「那段时间,我经常去基隆港。有时候是公干,有时候就是去转转。老赵总是在码头上干活,扛麻袋,搬箱子。我们从来不说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但我知道,组织让他观察我,可能就是因为我没有执行回家的命令,而且又到了台湾,认为我背叛了组织。」

  「观察了多久?」

  「一个多月。」余则成说,「一个多月以后,组织才通过广播重新联系我。让我和老赵联系。」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晚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余则成愣了一下,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深海同志,」晚秋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海棠正式向你报到。从今天起,我们并肩作战。」

  余则成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用力。他的手上有很多茧,硌得她手疼,但她没抽出来。

  「委屈你了。」余则成说,声音有点哑。

  晚秋摇头:「比起翠平姐,我这点委屈算什么。」

  提到翠平,两个人都沉默了。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余则成才松开手:「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再坐会儿吧。」晚秋说,「反正……反正咱们是『热恋中』的情侣,你多待会儿,才正常。」

  余则成想了想,点点头:「好。」

  两人又重新坐下。晚秋去厨房烧水,重新泡了茶。这回是龙井,清香扑鼻。

  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台北的天气,香港的生意,梅姐说的那些官太太的趣事。聊得很随意,像真的在闲聊。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巷子里传来狗叫声,远远近近的。

  余则成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

  「真该走了。」他说。

  晚秋送他到门口。余则成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又回头。

  晚秋站在门口,身后是屋里的灯光,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她。

  「则成哥,」她叫住他,「明天……你还来吗?」

  余则成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看了很久。

  「来。」他说,「明天,后天,以后天天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咱们有多『恩爱』。」

  晚秋笑了,笑得很真:「好。」

  余则成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明天还要继续演那场戏。

  那场必须演到骨子里的戏。

  而这场戏,从现在起,有了新的意义。

  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有余则成。

  有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