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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魁 第192章 第一百八十九话:梦幻舞步!!!

作者:孤独浪人

第192章 第一百八十九话:梦幻舞步!!!

蹭蹭蹭。什么时候被子这么暖和了?好舒服。

蹭蹭蹭。软软硬硬的,有点凉呢?嗯,这枕头还挺不错的。

“咳,咳,咳。”好吵,这枕头能不能调成不震动的啊?

“咳~咳咳!咳咳咳!!”吵死了,闭嘴。

黎唯唯凭着听力伸手捣住了噪音源头,总算静下来了。

可是……手心的触感很奇怪。

什么来的?比“枕头”还软,还会动,带着冰凉的温度。再摸摸,这个是石子?瓷器?还是……牙齿?

“哎呀!”疼。

指间传来的痛楚成功张开了黎唯唯一睡着就粘死的眼皮,惺忪的睡眼渐渐对准焦距。

“啊~!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床上?!王八蛋!老娘的床也敢上!!给我去死!!!”问完话,不待有人回答,黎唯唯擡脚就把男人踹下了床。

一声闷响,事成定局。

“咳咳咳~咳咳咳~”躺在地上的男人发出剧烈的咳嗽声,“你……”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房门突然开启,闯进一个穿得跟个古代丫环似的女人。看见地上的男人,表情惊恐,跟见了鬼有的一拼,立刻戏剧化的扑身上前。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咳~咳。”这是男人的回答。

现在是什么情况?黎唯唯呆坐在床上。一个病痨鬼加一个神经病,请问上演的是哪出?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还没思考出来,哪知接下去的剧情发展更加不受控制。

那个丫环小心翼翼地扶起病痨鬼,让他坐在床边。等男人的气息稍稍平复了,丫环便转过头怒瞪黎唯唯,就在黎唯唯以为她眼珠子要瞪掉下来的时候,丫环有了动作。

“啪!”伴随清脆有力的巴掌声,火辣辣的疼在脸上烧开。这巴掌的疼痛相比刚刚的被咬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一连串的事情太过突然,黎唯唯楞在当场。

丫环许是很满意黎唯唯的反应,趾高气扬的教训起来:“老夫人买你进门是叫你伺候少爷的,别以为给个妾的名分就忘了自己是谁!照顾不好少爷,你连个丫环都不如!”

真难听的细嗓门,她到底在说什么?黎唯唯有听却没有懂。

“青袖”,有些病哑的低音阻止了丫环的叱喝,他也觉得聒噪吧,黎唯唯这么想着。

“下去吧。”

“少爷……”唤青袖的丫环骂得还不够过瘾。

“下去。”裴舒迟面色不豫。

“那奴婢去给您熬一些药……”青袖还想献些殷勤,却看到裴舒迟眼里的不悦,只好应声告退。

青袖退下了,房间里只剩黎唯唯和这个“少爷”单独相处。

黎唯唯不是傻子,这个房间,这个少爷和那个青袖都透露出某种让她心里发寒的古怪。

少爷的长相很俊。生病的苍白脸色衬出眉眼的乌黑,高挺的鼻,薄长的唇办,黑墨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整个人带着浓浓的书卷味道。

很多人都说黎向诺帅,黎唯唯却总认为那是肤浅的表象,经常践踏他外貌的同时还要蹂躏他脆弱的自尊。“黎向诺,你长得很俗,一看就是坐台被包养的duck”,然后徒留黎向诺仰天长啸。

虽然眼前这个病痨鬼的气质很符合黎唯唯的审美观,却不能叫她忘记目前的处境。房间的古色古香,病痨鬼跟那个丫环的打扮都让黎唯唯觉得不祥。

她盯着他,像是理出了头绪却又完全没有头绪。

黎唯唯打量裴舒迟的时候,裴舒迟也在观察黎唯唯。

这个姑娘据说是母亲从牙婆手里买来的,两日前趁他病重时擅自纳了她。说是照顾,实为冲喜。整日在他床边用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目光看着他,生怕他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他咳一整夜,她就一整夜不睡,大概是实在撑不住,今夜才睡着了。睡着也没什么,他不会怪罪。只有像他这样病入膏肓的人才会如此身不由己的少眠,没道理要个小姑娘陪他熬夜。哪知道她清醒时老老实实的,睡着了却那么不安分,先是动手后又动脚,现在还一脸狐疑的盯着他看。

只见黎唯唯迷迷蒙蒙的眼里精光一闪,裴舒迟还没会意到什么就被黎唯唯狠狠地扑倒了。纤细的双手置于同样瘦削的肩胛两侧,手劲很大,生怕男人会反抗。

“说!这是哪?”不说掐死你。她的眼神替她表达了后半句话。

此夜,无眠。

她穿越了。穿到了历史上一个字都没提过的岁亘时期的兑宛城。沦落成一个病痨鬼的小妾,还是个年纪只有十五岁的小妾。

我真的是坏事做多了吗?黎唯唯仰头问天。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倒霉?不想结婚居然给古人当妾!

“哎……报应不爽。妈啊,你可以瞑目了。”

“告诉你,我不是你那个劳什子的小妾,你别想我会跟你怎么样。事实上姐姐我还大你五岁,前面踹你下床纯属误会。虽然说你是个病痨,没啥威胁性,但是敢动我照打不误,让你早死早超生!好了,现在咱俩算朋友了,以后互相照顾,等我回去了,你也就圆满了。”

呵。裴舒迟的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明亮的神采,像是拥有整个世界的生命力一样,神采飞扬。

早死早超生,这是任何人都不敢对他说的话,可是她一点也不忌讳,就那样脱口而出了。

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吧,有趣了许多。

裴舒迟的笑意更深了,连青袖都感到诧异。

少爷很少笑,以前只在苏姑娘来时才能在少爷脸上看到的笑容,现在竟然出现在苏姑娘没来的时候。

难不成是回光返照?青袖心头一惊。

轻快地脚步声中,裴舒迟闻到浓重的药味,顿时敛去了笑意。

黎唯唯憋着气,把刚熬好的药端到了裴舒迟面前的书桌上。

呼~这味儿真难闻,黎唯唯退到一边。裴府夫人果然不是给儿子买小妾,她被当丫环使唤着。

青袖小心翼翼的端起药,眼带轻蔑斜向黎唯唯。

“乡下丫头果然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少爷的药要按时辰喝,动作这么慢害少爷发病有你苦头吃的!”

忍住!黎唯唯在心里告诫自己。“只在自己的地盘撒野”一向是她的处世准则。暂时吞下眼前亏不怕没有翻身做主人的时候。

“到时候整不死你的!”黎唯唯低头碎碎念。

本想找茬的青袖自讨了没趣,转脸一心伺候起了裴舒迟。

“少爷,您该喝药了。”

“放着吧。”裴舒迟翻阅着手里的书册,丝毫不理会青袖和她手里的那碗药。

青袖的表情有些为难,少爷不喜欢喝药她知道,可是“夫人交代要您趁热喝下去,才不会失了药性。”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可是……”

“这里有唯儿伺候就够了,你下去吧。”再听不出裴舒迟话里的意思,青袖这几年就算白跟在裴舒迟身边了。

“是,”青袖目光不善的瞥了黎唯唯一眼,后者没有反应。

“青袖退下了。”

“我叫唯唯,不叫唯儿。”没人在的时候黎唯唯原形毕露,她都跟他把话说开了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装”是件累人的事。

“我喜欢叫你唯儿。”自始至终注意力都不在书页上的裴舒迟终于擡起了头。

这张脸真是越看越耐看了,所以说她嫁不出去是有很大客观原因存在的,跟她相亲的人里面就没有人有裴舒迟这样的气质。

那些读了很多年的书,怀揣各种学历的男人,不是自命清高就是一脸学究相,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书呆子。黎唯唯决定回去以后就照裴舒迟的标准找男人,早日脱离老娘的逼婚魔爪。

“算了算了,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谁叫你年纪小呢?”

这句话从目前的黎唯唯口中说出有很强的喜剧效果,不过裴舒迟没有笑。一个男人被个小女孩说年纪小,根本就是天大的讽刺。

没去注意裴舒迟的反应,黎唯唯说出了梗在心里的疑问。

“诶,病痨。那个青袖怎么回事?见着我活像后母见到前妻的女儿,我碍着她什么了?”

“恐怕是你的身份。”青袖的心思,他知道得透彻。

“身份……小妾吗?”黎唯唯总算了解了。

“我又不是多稀罕当你的小妾,她至于那样么?名字叫‘清秀’就那么嚣张了,要是叫‘绝色’你是不是非她不娶?”

本是无心的问话,裴舒迟却沉默一下,才慢慢回答,“我不会娶妻。”

“可是你已经纳妾了。”

“你是个意外。”

撇撇嘴角,黎唯唯用手背碰了下瓷碗的外壁,温度正好。

“病痨,药不烫了,你快点喝吧。”

闻言,裴舒迟面无表情的低下头,没看那药一眼,语气平静的说:“倒了吧。”

“倒了?!”黎唯唯听到裴舒迟的话,惊得从凳子上跳起。“你夜里咳得那么厉害,喘口气都难受,现在你说把药倒了?你嫌命太长是不是?”

说完,黎唯唯又想起了什么,紧接着道:“你说你不娶妻不纳妾也是因为你甘心求死是不是?”

“这些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你要死了,你娘叫我陪葬怎么办?”爱子心切的老太太往往会做出过激行为,她妈就是最佳证明。

裴舒迟的目光对上黎唯唯的,看进她明亮的眼睛里。

“我娘不会这么做的。”

“说不定……”

“我娘不会这么做,所以你把药倒了。”一字一句,都是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来的。

“是吗”,黎唯唯的脸色变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她不会这样当然好。那我祝您早登西方极乐。”

说完,她端起凉掉的中药,大踏步向屋外走。

随手把药泼在了花圃里,拿着空药碗,消失在裴舒迟的视线里。

唯儿,生气了?

初次发病

夜阑人静,花影扶疏。

黎唯唯轻晃着双脚坐在窗棂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墨玉镇纸,漫不经心的眼神时不时飘到书桌的后方。

夜晚的凉风拂过她的脸颊,也吹动了书桌上的书册。

黎唯唯闻到了空气中木樨花淡淡的香气,氤氲沁人。

裴舒迟擡起头,对上她停驻已久的注视。

他知道她整晚都在看他,但他装作毫无察觉。白日里的黎唯唯面对他除了轻哼就是漠视,他若回应她恐怕只是自讨没趣罢了。

果然,黎唯唯轻巧地跳下窗棂,肃穆着脸径直走到了裴舒迟的面前。放下镇纸,隔着宽宽的书桌,稍稍倾身,抽走他手上的书卷。

“很晚了,上床睡觉。”

裴舒迟正想说些什么,不待他回答,青瓷灯已经被吹熄了。

等到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裴舒迟听到窸窸窣窣的类似布料摩擦的声音。

淡淡的月光照进窗来,黎唯唯脱去上裳和裙子,只剩下单薄的亵衣。

她不当他是男人么,居然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裴舒迟感到莫可奈何,苦笑着看她踢掉脚上的罗袜钻进被中。既然宣告瞭不是他的妾,还能这么坦然的与他同床。真不知道该欣喜她的信任,还是斥责她的随便。

“你都是这样……呃,坦然地与男子同眠吗?”他问得含蓄。

“又不是没跟男人睡过!”二十八岁还是处女对黎唯唯来说是硬伤,但是她小时候跟黎向诺一张床,这么回答也不算撒谎了。

显然黎唯唯的回答太过直接也太过惊世骇俗,裴舒迟一时间不能分辨胸口涌起的那股怨怼生气是为了什么。

“是你的夫婿?”他只能找到这个理由来解释,不小的年纪嫁作人妇也不奇怪。只是这样也没让他心里痛快一些。

“不是。”她对乱仑一点兴趣也没有。

“那是……”

“什么也不是!”他非得纠结在这种问题上吗?“你到底睡不睡?!”

“……”裴舒迟沉默。

“男女有别,明天我会吩咐下人置张软榻,今夜我在椅上小憩便可。”

好样的!白天不喝药,晚上不睡觉,总之他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就对了。

“我记得我醒过来时跟你是在一张床上,那时候我是男儿身么?”说什么男女有别,假兮兮的。

“我先前也对你说过布置软榻,但是你哭哭啼啼的叫我不要嫌弃你。”他本就不是冷心肠的人,也确信自己不会逾距,便不好再难她了。

没有应答声,屋子里静了下来。

想必是睡着了吧。

裴舒迟踱回书桌旁,望向半掩的窗外。

银色的月光静静地倾泻在庭院,皎洁的光晕柔和了斑驳的树影,也朦胧了蓝黑的夜色。

半晌。

“我会出现在这里或许只是个梦也说不定,或许一觉醒来我就会回到我自己的地方。所以,你想不想活下去会不会死都和我无关,我不会拦着你。”黎唯唯面对着墙壁,闭上眼裹紧丝被。

听到她平淡直叙的回话,裴舒迟并没有转身,而是依旧注视着庭院,直到月色暗淡下去。

他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相信她和他的不同,明白她来自于另一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就像是一束灿亮的光,忽然照进他毫无光彩可言的生活,令他想触控接近却又下意识远离。

直到她消失不见的那一天。

睁开眼睛,闭上。再睁开,再闭上。再再睁开,使劲眨巴眨巴,接着懊恼的闭上眼。

“怎么还是在这儿啊!”黎唯唯揉揉自己的头。她难道真的回不去了吗?

不远处椅上的裴舒迟满脸倦容,修长的手指支着略感不适的额头。听到黎唯唯苦恼的埋怨,心头却涌上一股庆幸的情绪。

幸好,她还在。

“嗨~咱们又得相处一天了。”

映入眼中的是黎唯唯精神百倍的笑脸,如果每天睁开眼都能看到这张脸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有个声音在裴舒迟心里这样喃喃着。

看看手上放凉的药,再瞅瞅闭目养神的裴舒迟。每天这个时候,黎唯唯的心情就糟到不行。

她干嘛要看一个活死人在这里慢性自杀,而且自己还要被迫做他的帮凶。可是除了裴府,除了裴舒迟她在这里真的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地方。

手腕擡高,轻轻转动,浓黑的药汁就顺着倾斜的碗沿缓缓流下。恍惚中,黎唯唯觉得自己不是在倒药,而是在倒裴舒迟的命。

空掉的药碗被重重的撂在裴舒迟的面前,重音的声响足以表达眼前人的不满。

“以后你要倒药自己倒,我不是你的丫环,更不是给你行刑的侩子手,你死不要拖我下水!”

“好。”没有任何异议,仿佛漫不经心。

又被气到了,黎唯唯心头有火苗冒出来,她真的越来越容易动怒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无所谓,要是真想死你也不会拖到现在吧?!”二十几年这种折腾法她不信他还能活着。

“我确实无所谓,这条命早该被阎王收回去的,留着也是拖累。”

“突”的一声,黎唯唯心里的火苗开始燎原。

“那你就快点死,别半死不活的吊在我面前!”

如果早知道诅咒这么灵验的话,黎唯唯一定会把这个机会小心收好的。

“咳,咳咳……”

睡得正香时,黎唯唯听到有人在低咳。那人好像在很努力地忍耐,但是咳嗽越来越剧烈,还穿插着急促的喘息声,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而做出的临死前的挣扎。

“吵……”黎唯唯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只见软榻上的裴舒迟一只手紧紧揪着衣襟处的布料,一只手攥紧软榻的边沿,整个人的脸色褪成惨白,呼吸短促得像要窒息一样。

“你怎么了?!”黎唯唯赶忙跳下床,将手覆在裴舒迟胸前的手上,他的指节泛着吓人的青紫。

“药,药呢?药在哪?!”她从来没遇到这样的情况,刹那间手足无措,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唯儿……没事儿……的……”裴舒迟发出低哑的声音,他想叫她不要慌,冷静一些,但是胸口有如被烧红的铁锥钻拧的疼痛却使他无能为力,出口的话都成了痛苦的呻吟。

“什么叫没事儿!!你、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叫人,你忍一下,我马上回来!”黎唯唯记起了搬救兵,连忙冲出了房间,往下人房跑去。

裴舒迟的病根儿是生来就带着的,病情向来时好时坏,下人们见怪不怪。裴府的厨房最常飘散的味道是药香,意迟斋最常见到的生面孔就是大夫。所以当黎唯唯叫醒青袖和其他下人后,大伙就各自行动了起来——熬药、叫大夫、通知老夫人以及照顾少爷。

大家都忙开了,下人房的院子里便只剩下了黎唯唯。

这是她第一次看裴舒迟真正发病,以往的他病蔫蔫的,偶尔也会咳个不停,但是这样好像快要死掉的他,还是她第一次见到。

她的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卯时刚过,天色透着藏青。清早的温度有些低,浑身一个激灵,黎唯唯才发觉自己的狼狈。她没有穿外衣,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活像一个疯丫头。

居然紧张成这样,黎唯唯嘲笑自己。

大夫正在给裴舒迟诊治病情,皱着张本来就褶子纵横的老脸,不停地叹息和摇头。

这糟老头会不会看病的?黎唯唯有些看不下去,他让她联想到走出手术室对病人家属道歉“我们已经尽力了”的医生。

“张大夫,迟儿他怎么样了?”这也是黎唯唯最想知道的。

“老夫人……唉……”张大夫把好脉,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令公子的心悸之症越来越严重,老夫虽施以针灸之术暂时压制住了他的心绞之痛,但治标不治本,更非长久之计。这恐怕……老夫无能了。”

心脏病?裴舒迟得的竟然是先天性心脏病,黎唯唯听懂了糟老头的话。

心脏病需要的是手术治疗,裴舒迟却生在了什么也没有的古代。

大夫的话伴着娘亲的抽噎一字一句挤进了裴舒迟的耳中。胸口的疼痛渐渐平息,但他始终闭着眼睛。

居然又活下来了。

每次发病时总会出现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好像被巨大的力量挤压着,骨头都要断掉,心肺都会炸开,他无数次觉得自己可以死了,但当折磨过去后他依旧苟延残喘着,等待下一回的病发。这样的反反复复令他厌倦,三年前他就心死了。

在场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床榻上裴舒迟露出嘲弄的表情,但是黎唯唯注意到了,她一直都在看着他。

“啪!”清脆有力的声音。

“老夫人……”

“你这个灾星,我买你进来是为了什么?”衣着华贵的妇人不能接受大夫说出的噩耗,爱子心切导致她失去了该有的修养礼仪,迁怒于人。

看着初次见面就送大礼的“婆婆”,天知道黎唯唯多想“礼尚往来”。跟她妈差不多的年纪,下手却比她老妈更狠——打人不打脸是黎家家教的核心思想。

她是裴舒迟的娘,她是老人家,她是爱子心切,她不是故意的!黎唯唯逐条找理由说服自己,双手默默紧握成拳。

“娘,这不关唯儿的事。”他不想看到黎唯唯因他而受到牵连。

这当然不关我的事!黎唯唯恨恨的转向裴舒迟的方向,她很想吼他,非常想,但是碍于有人在场,她忍了。

“唯儿?”老夫人稍稍被儿子转移的注意力马上又回到黎唯唯的身上。“你不是叫梅红吗?”

梅红?这名字真的很怡红院。还不是头牌。

黎唯唯默不作声。

“牙婆手上的姑娘那么多,记错也是难免的。”裴舒迟出来解围。

老夫人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迟儿,你放心,无论要花什么代价,娘一定会找到神医治好你的病的,你不要担心。”

“娘,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明白,就不要再强求这些了。”拖了这么多年,他实在不觉得还有其他的必要继续辛苦所有的人。

“呸呸呸,瞎说些什么,这不是强求。祖宗保佑,咱们裴家一脉单传,娘说什么也不能让裴家到你这里就断了香火,到时候我怎么有脸到地下见你爹……”老夫人又哽咽了起来。

“娘,我想歇着了。”裴舒迟闭上了眼,眼底透着浓浓的倦怠。

“好好好,娘先走了。”老夫人边走还边念叨着要他好好休息以及找神医的事。

“终于走了。”有人松了一口气。

云英未嫁

热闹的房间在老夫人走后空荡了下来。

没有第三者的在场,黎唯唯瘫坐在太师椅上。今早的一切对她来说无异于一场劫难。紧绷的神经在确信裴舒迟把命暂时保住后才稍稍松弛了下来,现在,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新接收到的讯息。

“原来,你得的……是心脏病啊……”

“什么?”

“没什么。”她只是在自说自话。

据说有这种病的小孩早夭的可能性都非常大,能活下来的也会随着年龄的增大导致并发症的增多,然后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挂掉……

“难怪会认命,这根本是必死无疑嘛。”擡头望着裴舒迟,她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心随着她脑中的沙盘推演,再次被提了起来。她似乎有些了解他的想法了。

“诶!裴舒迟,”考虑了很久,她还是开了口。即使之前已经碰到过无数次的钉子,她还是不死心的想一直追问下去,直到他的嘴里吐露出她想要的答案。

“怎么?”

“你真的……那么想死么?”

“……”

“是拉!我知道我说出这种话很风凉,可是活着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你想啊,你长得不错,出身的又是富贵人家,不愁吃不愁喝,呃,应该也不愁女人吧,反正除了健康这一项你拥有的远比别人多很多。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因为贫穷啦,饥饿啦,没人爱啦,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你所拥有的可能是他们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呢,说不定他们还想用健康换你的其他福益——”

好吃的食物。

漂亮的风景。

俏丽的姑娘。

亲情。友情。爱情。

从风花雪月到人生哲学,黎唯唯绞尽脑汁,费尽唇舌。

床上的人却彷佛是一滩死水,平静无波。

“你圆寂了么?”

“……”

“喂!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牵绊住你的吗?!”裴舒迟的不配合终于浇灭黎唯唯的所剩无几的耐心。

“行!你想玩自杀是吧?我奉陪!告诉你,有我黎唯唯在这里一天,我就绝对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掉!”气到某个程度就会撂狠话是黎唯唯从小的恶习惯。

“吱——呀——锵!”房门开启又被阖上,一室的精气神也随着那人的离开而萎靡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牵绊住你的吗?!”

“……”

“牵绊我的么……”裴舒迟喃喃着。

记忆中有一张温柔婉约的娇靥,曾经拉着他的手在落英中起舞。

春风和煦,吴侬暖语。

“迟哥哥人真好。”

“迟哥哥长得好俊呢!”

“迟哥哥长大了要娶辛儿,辛儿只嫁给迟哥哥。

“迟哥哥不许耍赖哦~”

言犹在耳,同样是那个愈发柔美的女子,娉娉婷婷地站在他的床前,用着他过往依赖的温柔说出了决绝的语句。

“迟大哥,爹爹已经和你娘解除了我们的婚约。”

“迟大哥,我也是身不由己,你不要怪我好吗?”

“迟大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还有些陌生的脸上,慌慌张张,焦急不堪。

“你等着,我去叫人来!”

紧张、不安、无措皆因他而起,好像他对她有着很高的重要性。

一瞬,他又有了“活着”的念头。但也只是那一瞬而已。

有时候,心死,莫如身死。

豪言壮语放了出去,黎唯唯也不含糊,立刻着手行动了起来。异乡的生活就是需要些挑战。

生病要多吃蔬菜。

“菠菜很好,芹菜很好,薏苡仁也可以常吃,对了!来来来喝鸡汤……”

生病要多多运动。

“今天天气多么晴朗啊!我们出去散步吧,逛逛院子能上街当然更好……”

无论何时,保持愉快绝对有益身心。

“大爷~给人家笑一个。”

“……”

“不笑,人家给您笑一个。嘿嘿嘿嘿……”

有时候,裴舒迟都会忍不住泼她冷水。

“随时都要死的人,唯儿,你不用做白工了。”

但她却总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谁说是白工,每个人都是多活一天赚一天,不单是你才这样。虽然我治不了你的病,但是最大程度的调养好你也是不错的。何况生死这东西是说不准的,你先天带着心悸症不是照样活到了二十三,而我呢,下一秒喝水呛死、吃饭噎死、被马踩到、被蜈蚣蛰到、下毒谋杀绞刑奸杀……都是有可能的!

“不对不对,我对自己太毒了,老天爷啊,我是开玩笑的,您别当真,童言无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黎唯唯双手合十,怕死得不得了。但是这副孬孬的样子却让裴舒迟从心底笑了出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动人的女子,生气勃勃得活着,享受着,好像只要能活着便万事无忧,再没有其它烦恼了。而这个女子,又恰恰照顾着他,保护着他。

不准他喝凉掉的茶水,也不懂得叫别人帮忙,就自己一趟趟的跑去厨房烧水泡茶。不准他熬夜,把他当个娃娃似的看他睡下后自己才就寝。实际上他知道她有多嗜睡。还有每天到喝药的时候,总是浑身戒备,软磨硬泡直到他愿意喝下苦药为止,还自作聪明地给他一粒绵糖。

这一切的一切,他可以不去在乎,装视而不见,不必理会。他只需要一心一意等死就好。可是她眼睛里出现的黯淡却每每叫他心软。

他愿意看她笑,看她闹,甚至是生气也好,就是不希望见到她失去神采。接着又每每看着她胜利张扬的笑脸,产生了好久不曾有过的想法。

“活着,似乎是一件还不错的事情。”

“啥?……对吧!你终于发觉了厚!”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黎唯唯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就知道自己这么平易近人我见犹怜,早晚会感化他的,没想到这天来得还挺快,她魅力非凡么~

他竟然说了出来,裴舒迟后知后觉。不过看她那么振奋,其实也没什么的了。

笑意,一路加深。

“雪梨炖冰糖!”水灵灵的又让人很有食欲的甜品忽然出现在裴舒迟的眼前。

她总是能给他带来新奇的事物,常常自己下厨做些简单的食物给他吃,她称之为“食补”。好在她的手艺并不差,配上有她在身边,他也可以食指大动。

只不过眼前她的满脸怒气让他以为她是拿火药放下去煮的。

“怎么了?”

“你吃你的就好!”

……果然放火药了。转移话题吧。

“吃这个的益处又是什么?”

“止咳!滋阴!养颜!”

止咳?滋阴?养颜?为什么明明说的是养生之道,某人恨恨得像在说“杀人!放火!强奸!”一样。

“你真的没事儿吗?”

“就说没事儿啦!”黎唯唯很不耐烦。

全都怪那个老夫人啦!好端端的干嘛要叫她去谈话,放她跟她儿子在这儿自生自灭不就好了。你说去就去吧,还净跟她谈那些有的没的。

青袖出于不可告人的理由被调配走了,从今以后她就要卖身为奴任劳任怨的伺候裴家少爷了。单单要是为奴的话,她倒也不会这么郁闷,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卖身。

那个老夫人,神经是不是有问题啊?选择性失忆打过她以及骂她是灾星这件事她可以不计较。可是她后来的话也未免太,烂了。

“迟儿的情况我有准备,但无论如何我们裴家的香火不能断。迟儿他人很老实,床笫间可能会木讷些。你虽然只是妾,但若能够给裴家生下一男半女,裴家是绝对绝对不会亏待你的。母凭子贵,到时候你想扶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是利诱吧,她怎么一点被诱惑的感觉也没有,反而愤怒得要内伤。

一边说要治好裴舒迟,一边又叫她加紧做人,好像只要有了孩子,就算裴舒迟不治身亡也不会有太多遗憾似的。难道他活着的价值就只是为了给裴家生个孩子?!

想到这儿,黎唯唯悲悯地瞅向裴舒迟。

话不自主地脱口而出。

“诶,你想要个孩子吗?”

“什么?”好不容易等到她面色好些,问出的话却叫他摸不着头脑。

呀,说漏嘴了。

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到桌上的汤碗,还是满满的。

情急生智。

“你怎么还不吃?!我辛辛苦苦做的你要是不吃光,你就死定了!”她作势挽起袖子,磨刀霍霍向少爷。“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做个了断。”

“你在关心我吗?”裴舒迟丝毫没被她给恐吓到,只因她的眸子里写满了让人想自作多情的关心。

“关心~我的关心还不够明显么?!”黎唯唯翻了个白眼。

“我的亲亲少爷诶~你都不知道自从我来到这儿,您总共就发病两次,结果我两次都被人打了,命中率是百分之百!百分之百耶!你要是不小心挂掉了,我肯定会被迫殉情。”

“不会殉情。”

“有句话不是说吗?‘生同衾,死同穴’,我才不要,我还没嫁人呢,干嘛要给你当陪葬啊!!”

“亲亲少爷”这四个字对裴舒迟十分受用,只不过黎唯唯最后的抱怨却更加恼人。

没嫁人?意外的,他很介意这件事。

非常。

“你已经嫁人了。”他好心开口纠正她的语误。

“哪有?”后者没有悔悟。

“我。”

“啥?”

“你嫁给我了。”

平静的说明只换来了摆手轻笑。“我们怎么能算!你娘是给你‘买’妾不是娶妾,你撑死算买了我,另外,妾的名字叫梅红,我又不是梅红,我只是暂住了梅红的身体,所以综上所述,我黎唯唯还是自由之身,属于云英未嫁前途大好的单身贵族,我还拥有广阔的森林和广阔的男人哈哈哈哈……”

在兑宛待久了,黎唯唯已经把之前的相亲麻木症忘光光了。

“来来来,少爷,我们吃东西吧。”

把所有的恶劣情绪都转移到了别人身上,落得轻松的黎唯唯十分愉悦地服侍起大少爷喝甜品。只不过她没发现的是,亲亲少爷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现实惊人

“耶?软榻呢?”明明下午还在的,怎么晚上就不见了?

房里莫名其妙少了一件家具,黎唯唯觉得很可疑。

听到她的问话时,裴舒迟正在宽衣。手上的动作不易察觉地停滞了一下,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娘派人来搬走了。”

“搬走了?!什么时候?”

“傍晚你拉我去逛园子的时候。”

“下午!这也太快了吧。”早上叫她勾引裴舒迟,下午就把床搬走了,她娘看来也属于行动派的了……正琢磨着,已经就寝的裴舒迟发了话。

“唯儿,该睡了。”

“哦。

先把头发解开,梳一梳,柔顺多了。

再来是脱掉衣服,打了个冷战。“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最后是蹑手蹑脚的越过裴舒迟,把自己塞进暖暖的被窝里。

“忽~好舒服呀!果然还是床最适合我吧。”

“恩。”旁边有人表示赞同,接着长臂一伸就把她勾进了怀里。“这样舒服么?”说话时,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后。

“挺好的,很不错……咦?!”咋呼了一声,黎唯唯推开裴舒迟。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扫了裴舒迟好几遍。“你好古怪……”

今晚的裴舒迟,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不止是抱着她睡这件事很古怪,好像还有什么她遗漏的地方。

反观被人推开裴舒迟却一点也不恼,只是一只手闲适地枕在脑后,微眯着眼与黎唯唯对视。

“为什么要抱我?”

“在我怀里不舒服么?”

“也不是……”

“那就是舒服咯。”

“恩,挺舒服的,没想到你瘦归瘦居然不会咯到我,还有点凉凉的……我是问你抱、我、的、理、由!”可恶,居然被他给扯开话题。

“理由吗?”

“是!”

“没有理由。”他说的理所当然。

“嘎?”这算什么理由。

第一局:黎唯唯,败。

“为什么要和我睡?你之前不是很君子的吗?还男女有别——”黎唯唯的脸上分明写着“你、很、虚、伪”四个大字。

“那我要睡哪里?”

“就软……榻啊……”手指着空荡的一角,黎唯唯觉得裴舒迟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碍眼——被嘲笑了。

第二局:黎唯唯,又败。

气死个活人,得不到我要问的我今晚还不睡了!吃了两次败仗的黎唯唯暗下毒誓。

“软榻什么时候搬走的?”

“傍晚。”

“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和你一起。”

“没错,就是和我在一起!那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但你却知道?”哼哼~什么叫拷问的艺术,这就是,我就不信你还能拐到哪里去。小人得志就是黎唯唯现在的嘴脸。

“因为我事先知道了。”

“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理直气壮。

裴舒迟只是轻轻挑眉表示疑问。“然后?”

“然后我们就一起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然后她就不用跟他睡,然后也不会被他抱,再然后上面两个问题都解决了。

“你说过你不介意跟我同床。”意思就是那我们为什么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是啦,我是说过那句话没错。但是你前后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转变?”意思就是你做人真没有原则。

“那你现在讨厌和我同床?”裴舒迟反问回来,有些可怜巴巴的。

“是不讨厌。”心软是黎唯唯死不承认的优点。

“那便是了。”

“可是……”她好像还有什么要问的。

“来”,裴舒迟轻轻拍了拍枕边,善解人意地笑了。“乖~很晚了,睡觉吧。不要再去想那些无聊的事了,想多了头会痛的。”

“哦。”被揽到某人怀里的黎唯唯忽然觉得刚刚的自己好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于是,在宝贝被人觊觎而不自知的情况下,裴舒迟取得了绝对的胜利——KO.

“府里头来了个神医呦,现在正在厅里头和你娘在客套呢~趁他没来,不如我们猜猜这个神医长什么样子吧?”每天都无聊到一个境界的黎唯唯经常做些无聊事来填补生活的空虚空白。

“不必了。”裴舒迟不是无聊的人。但他目前的兴趣是怎么吃掉这个无聊的女人。

“这可是有奖竞猜,猜对有奖哦!”游戏要有些彩头才会吸引人。

“那……好。”他的唇边有淡笑,温和无害。

“嗯……”黎唯唯半偏着脑袋,开始专注的描绘起神医的模样。“神医嘛,通常是个老人家,白发白眉,长得很矮,脸上都是褶子,脾气很坏,左手杀人右手救人……”

黎唯唯越说越离谱,裴舒迟却不打断,带笑的眸子只容得下她俏丽圆润的小脸。

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吃好喝好睡好。当初那个干瘦的小女孩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前健康乐观,让她好想宠溺的唯儿。

对,就是宠溺。

起先他自己也惊讶于这个想法,他一直认定自己会死去,反正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所以他不敢也不曾真的把谁放进心里,也害怕因此把生死看的那么痛苦,给任何女人留下活着的枷锁。

可是她不同,她开启了他的心,挖出了他身体里面的贪婪和自私。他开始贪婪活下来的每一天,他自私得想留下她,占有她,不只身体而已。

他为自己找借口,他有一天会死去,她也有可能在明天离开,既然他们两个人的未来都是不可预知的,那他的私心也不那么可耻了吧。

看着黎唯唯在自己面前有说有笑,裴舒迟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私心。

他想留下她,就在他有生之年。

“……总之他跟正邪都不两立,人人得而诛之。”黎唯唯口中的神医已经化身成意图侵吞武林的败类,没办法,电视剧看太多掉,后遗症就是如此。

“好啦,到你了。不许跟我重复。”

裴舒迟颔首,略作思考,徐徐开了口。

“大夫姓穆,男子,弱冠年纪,好风流,好女色,好惹是生非。”

“你说的那叫纨绔子弟吧?”黎唯唯很无奈,就这样也想赢?多贫瘠的想象力啊,她哀叹胜利来的太容易。

“他确实是。”

院子里传来人声,裴舒迟绽出笑容。

不知是为了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是为待会儿黎唯唯不甘心的模样。

只不过。

无论不甘心该是什么模样,但绝对不是黎唯唯现在的样子。

她人虽然站在他的身边,但是眼睛却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帮他诊脉的穆承谦。

他们是旧识?不可能。除非唯儿撒谎,否则这个可能性很低。

难道她对承谦一见倾心了?……这倒并非不可能的事。

要论穆承谦为何桃花不断,他的相貌当居首功,再加上几分风趣幽默,闺秀佳人不许芳心也难。

看到黎唯唯目不转睛都快入迷的样子,裴舒迟真的很想扳过她的脑袋,对着她的耳朵大吼:“我长得比他好看!”

“迟儿,你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一旁的裴夫人倒是看出了儿子的神色不自然,但是黎唯唯都听到他不舒服了居然还是没有转头关心他一下,这让裴舒迟的眉头又拧了个疙瘩,死结。

身为大夫,穆承谦当然知道裴舒迟奇差的脸色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他身边那个一点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的,打他进门就盯着他不放的丫环。

他一直反感太过大胆直接的女子,喜欢逗弄的都是那些娇羞青涩的姑娘家。但他却对她不反感,反而有着一种奇妙的感觉。

是她吗?那个让裴舒迟愿意接受医治的理由。

他与裴舒迟相识两年多了,每次提议由他来试试医治他,都遭到了他的拒绝。也因此收到他的修书时,他好奇得连美人都丢下了,直接投向贵公子的府上。

看到穆承谦也在观察黎唯唯,裴舒迟想扳正的已经不是一个人的脑袋了。

“咳~咳~咳~”

最佳证明存在的方式——咳嗽——古今通用。

没想到最先引起注意的还是他娘。

“大夫,迟儿到底怎么样了?”裴夫人很是焦急。穆承谦太年轻了些,她不放心。

“没事没事,还不会死,来的及救的,给您添个孙子都没问题!”认识这么久的木头第一次靠近女色,穆承谦忍不住打趣了起来。

“真的?那就好那就好。”能生孙子这句话让老夫人相信了穆承谦的年少有为,高兴得即使脸上褶子一下子多几道也不会去在乎了。

“你的身子好像比两年前还要好些了,看来你遇上的也不都是庸医嘛。”

“不是。”

“不是什么?”

“我的身子好转不关大夫的事,是唯儿帮忙调理的。”这句话是说给穆承谦听,也是希望裴夫人对黎唯唯能有好的观感,更是企图让黎唯唯能够听到自己的名字而后还魂。

“唯儿?你这个丫环?”穆承谦对黎唯唯更加好奇了。

“不是。”

“不是?”

“是、我、的、妾、室。”像是在警告穆承谦不要再追问下去了,裴舒迟每个字都是重音,巴不得把妾室那两个字也去掉。

情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穆承谦自然听得出裴舒迟话里的怒意。

无所谓,反正来日方长,有的是给他打探的机会。

“那好,我先开个方子调养你的身子,治病也得先打好身子骨。”

“好好好,你说怎样都好,穆大夫劳碌赶来给迟儿治病,我叫下人打扫好了东厢,您要不要先歇息下?”可怜天下爷奶心,穆承谦现在就是裴夫人未出世孙儿的祖宗,刻个牌位供起来都来不及。

“不必。只要把我带来的包袱搁进去就可以了,我先去厨房熬药。”

相对于裴夫人的热情,裴舒迟就显得冷淡多了。

“慢走,不送。”他现在一心一意只想着穆承谦走后要怎么敲打黎唯唯一番。

啧,真绝情。好歹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了。穆承谦哀戚地瞅了裴舒迟一眼,裴舒迟视而不见。

还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要面对什么的黎唯唯目送着穆承谦人等——其他人真的都在那个等字里面——的离开,很久都没回过神来。

她也不想化成石像好不好,但现实实在是太惊人了。

不对,根本就是惊猪,惊鸟,惊大象!

他、他、他……那个不知道叫穆什么的,居然和黎向诺长得一模一样!!

他也穿越了吗?!

狐狸尾巴

由於穆承谦的出现,裴府厨房里很是热闹。

“只不过才来几个时辰而已,这样的女人缘会不会太夸张了点啊?”

灶上的锅子在冒着热气,噗吱噗吱的,不停翻滚的气泡表明井水已经烧开。黎唯唯心不在焉地看着沸腾的水,不时转头对着不远处的人群嗤之以鼻,往灶肚里加柴火的动作未停。

穆承谦前脚出了意迟斋,她后脚就进了厨房。本来还打算跟他好好相认一下,结果冒出一堆丫环老妈三姑六婆的要跟他家长里短。

裴府差事什么时候那么闲了?

“哦呵呵呵~穆大夫真能干啊,年纪轻轻就当了神医。不知道家里娶妻了没有?”洗衣服的王婶儿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重点。

“哎呀~穆某也希望能有个娇妻相伴,只是一直都没有遇上钟情的女子,看来穆某是要做孤家寡人了……”穆承谦的遗憾神色让在场的女人十足雀跃了一把。

老姜出马一个顶俩,六十几岁的李婆婆顺应民意接着问下去。

“那小穆大夫喜欢啥样的闺女啊?我们可以给你介绍下啊。”

“李婆婆您的气质是穆某最倾慕的型别,年轻的时候肯定是美人胚子,可惜穆某晚生了十余年啊!”说着,往药罐中加了一把怀牛膝和丝瓜络,抽调几根柴薪调小了煎药的火候。

“哎呦,瞧你说的,十年前我也五十多岁了,呵呵呵……”

“怎么会,依我看您五十多岁的时候风韵最盛了。”

黎唯唯在旁边听着都要吐了,欺骗老人家他都不会良心不安么?偏偏女人都吃这套,无关年龄大小。

李婆一把年纪了还笑得花枝乱颤,小点儿的丫环们也就放开了手脚,互相推挤着跟穆承谦说话。

“穆大夫……您、您会在府里待多久?”小姑娘说话含娇待怯,问完话就往旁边的丫环堆里挤,不敢再看穆承谦。

“恐怕没有三个月穆某是走不了的,这些时日都要靠姐姐妹妹们照顾了。”

“嘻嘻嘻嘻……会的会的!”

……

这样恶心人的对话大概说了有半个时辰,穆承谦才端起药罐跟大家伙儿话别。黎唯唯见状也忙不迭地端起茶壶跟上了他。

转了个回廊,确定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们的时候,黎唯唯才小跑上去跟穆承谦并肩而行。

“喂,黎向诺!”

“什么?”

“什么什么?我叫你呢,你不会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吧。”

“在下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装什么不好,装神医。你那点烂底子,只适合骗骗女人啦~”黎唯唯不小心把自己排除在了女人之外。

这边穆承谦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裴兄的这个妾室给他感觉怪怪的。他很清楚她和他同时出现在厨房的目的不单纯,所以他还故意拖久了时间。他在等她主动摊牌,没想到等到的是莫名其妙的说辞,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似的。

“真是的,我你姐啊!你不认得啦!……呃……虽然样子变了,但气质还在啊!我是黎、唯、唯,你和蔼可亲的大姐耶!”

“在下从小跟在师傅身边,不曾听师傅提及我有个姐姐,况且你要是想认识穆某,该自称是我的妹妹比较合适。”

这个建议很中肯。黎唯唯的确实小穆承谦一只,连年纪也小他五岁。

好不容易才在他乡遇见亲人,黎唯唯不可能就这么接受黎向诺不认识她的现实。

“在下在下在你个头啦!说我就好啦~你真的不记得我?没理由的,你脑壳坏掉啦?”怪不得他穿越后的样子没变,原来是以牺牲记忆为代价的。

“依穆某看来,问题出在你的身上,既然已为人妾,就洁身自爱一些,别以为用些坑蒙拐骗的下三滥招式就可以赖上男人,穆某不耻。”留下这些警告后,穆承谦就转身不多做停留。

他从没有对女人疾言厉色过,黎唯唯算是第一个。他的嘴向来都是用来夸赞女人美貌娇艳,哄她们开心的。但不知道为何,对这女人,好像说什么都不需要保留。

真的有些特别。

什么玩意儿?!他居然敢说她赖男人,下三滥,还不耻!

黎唯唯追着穆承谦踏进书房。

“小崽子你不要命啦!你居然说我……”

“唯儿。”

“他居然说我……”

“唯儿。”

“干嘛啦?”黎唯唯应得很不情愿,干嘛老是打断她的话。

“承谦太累,需要去休息一下了。”

“什么?”他才刚进门好不好,“你的药还没喝。”

“凉了我自己会喝。”识相的快点走出去。

“是了是了”,这是对待掌握自己生死的人该有的态度吗?“我走就是了。”

穆承谦临行哀怨的一瞥里写着,重色轻友的家伙!

你没资格对我说这句话。裴舒迟如是回答。

“你就这样让他走了?你知不知道他刚刚说我什么……”黎唯唯瞪大眼睛还想要继续控诉,却看到裴舒迟随手关门后径直地走向她。

随手关门是个好习惯啦,但现在是白天啊,而且他的脸色好像不怎么好看,完蛋了,她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嘿嘿嘿……”黎唯唯干笑着退后了一步,“你怎么了?”

“没什么。”裴舒迟冷着脸。

“没什么就不要再走过来了。”裴舒迟瘦是瘦,可是那个身材和高度对她来说还是会有压迫感的好不好。黎唯唯已经伸出胳膊想要阻止他了,成效似乎不大。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动手,对付你我还是够力气的。”她连恐吓都用上了,但裴舒迟还是不为所动。

伸直的胳膊由直变弯,最后的下场是手握成拳抵在她与裴舒迟的胸膛之间。

前有恶人后有书桌,她被困住了。

欺负她下不了手,是不是?

“你到底想干嘛啦?!”她真的下不去手啊~

“为什么偷看男人?”目光相互触及,裴舒迟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充满醋意的男人。他莞尔,因为他确实嫉妒。

“我什么时候偷看男人了?”黎唯唯觉得冤枉。

“就在承谦给我诊脉的时候。”

“穆承谦?我哪有偷看,我那是正大光明的在看!”

狡辩!就是正大光明的他才更怒。他人就在她身边了,她还敢这样,简直罪无可恕。

“然后你就给我跑去泡茶?”泡了一个时辰。

“我是去泡茶啊,驽,茶壶在几上。”证据还是热乎乎的呢,她傻笑。

“我以为一个时辰烧的水已经够我沐浴的了。”

“我就是……怕水烧不开你喝了会坏肚子……”在裴舒迟审视的目光下,黎唯唯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就只剩下嘟哝了。

“恩?”淡淡的勾起嘴角,裴舒迟哪里还有什么病弱美男的气质,根本是掺着邪魅的主。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烧水效率慢,运动神经差,导致服务不周到,大爷您就原谅我吧。”

“唯儿,别想糊弄过去。你的不诚恳都写在脸上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对付了?靠她那么近,搞得她都不敢轻举妄动,连掰瞎话都失败。

没办法,实话实说好了,反正早晚她也会跟他坦白的。

轻轻吐了口气,她仰头与他对视。“如果我说穆承谦可能是我的亲弟弟你相信吗?”

“不信,”裴舒迟否定得很快,“我已经认识他两年了,你才出现月余而已。”

“可是他跟我弟长的一模一样,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并非不可能,你不是都来到我身边了。”说这句话时,他莫名的愉悦。

“你就是不相信我喽!”敢说声“是”试看看。

“承谦怎么说?”毕竟他是当事人。

“厚~讲到这个,都是你老打断我,他居然说我是在用下三滥的手段勾引男人,你说他有多过分!”

心里的石头放下大半,郎无情妾无意,裴舒迟很乐意回答她,“他的确很过分。”

“对吧~”黎唯唯被贬低的价值又走高了,而且裴舒迟身上的那股气势也消了下去,让她也放松了下来。

“我们再来谈谈另一件事吧。”裴舒迟又认真了起来。

“还有?大爷啊,我又做错什么了?”

“没有,我的唯儿。”

我的,唯儿。这四个字就像一滴饱满的蜜水,“嗒”地一声落在她的心上,然后速度极快地晕染开,整个心房都被甜腻占领,余韵回味无穷。

她的愉快带动他的心情也飞扬起来。“唯儿你来自哪里?”

明明是那么好听的声音,却使刚刚还在雀跃的心像被浇了盆冰水似的,冷却了。

她在兴奋什么,她是穿来的,是穿越!睡一觉就会回去了,她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无端的,她开始心浮气躁。“那个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问的。”

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间生气,裴舒迟的手臂稍一收紧,将她桎梏怀中,头埋在她的颈间。“我想你留下,为我留下。”

不经思量的,话就从唇瓣吐出。“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许久许久,裴舒迟都没有擡头。

话太重了吗?黎唯唯有些后悔,她该委婉点的,她是真的不能留下。

“诶,那个……我……我们……”哎,要怎么说嘛。

“你会留下来的。”闷闷的声音就在耳边,用着非常肯定的语气。

“我不可能留下的。”她好心劝解。

“你会。”

“都说不会了!”不要激怒她。

“我可以让你留下。”

“榆木脑袋,那咱们走着瞧!”

“好。”

……

“裴舒迟,我们要保持这个暧昧的姿势多久啊?”她不想老被抱着啊。

“再一会儿……”她抱起来好舒服,裴舒迟意犹未尽。

“什么再一会儿,哪轮得到你讨价还价啊~喂!你在干嘛?!”

脖子上有股冰冰凉的触感,而后被湿热取代,微微一疼,酥麻酥麻的。

“呀!”黎唯唯奋力挣扎开,扑腾腾地跑回了隔壁的卧房。

“铜镜真差,太模糊了……”她在铜镜前面扯开领子,认真检查起裴舒迟脑袋停留的地方。白皙的肌肤上有着一小块青紫。

“好像红了……”

“那是吻痕。”罪魁祸首带着笑意出现在镜面上。

“你还敢说?!我有同意你在我身上做记号吗?”黎唯唯怒吼回去。

“啧啧啧,这是彩头,早上猜谜的彩头。你忘了吗?”

“彩头?我哪有定这个彩头,还有那个猜谜怎么能算,你事先知道答案了啊!”真是一头奸诈的狐狸病痨鬼!

“这样啊,”裴舒迟有些为难,琢磨之后,修长的手指勾扯开衣襟,露出清瘦的锁骨。带着媚人的甜笑,病白的指尖划过玲珑光滑的曲线,“要不,你也亲一下?”

湖边谈话

裴府后园有一个很大的湖,湖水清澈透亮,黎唯唯很是喜欢,时常倚着假山,赏湖赏到出神。

落日西斜,凉风阵阵。往常这个时候黎唯唯都会拉着裴舒迟到处晃荡,美名曰“促进肠胃消化有益身心健康的饭后散步运动”。

晚饭后的黎唯唯一个人溜达到了湖边,她刚以“天气变冷了,病人要待在室内”为理由拒绝了裴舒迟要跟她出来的请求。

傍晚的湖边很宁静,时不时的“噗通”声是黎唯唯在投石子儿。石子儿在湖上激起细碎的涟漪,同心圆一圈接着一圈荡了开来,彷佛没有停下的时候。

黎唯唯的心也是同样。

不知不觉,她到兑宛城都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时间过的真快。

每天睁开眼睛都是在古代醒来,好像她本来就在这儿,没离开过一样。相比较之下,以前的生活反而虚无飘渺得更像是个梦了。她现在的处境就好像赌博押大小,骰盅没开启前,没人知道结果,而她不睁开眼睛就没办法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虽然如此反复,她依旧怡然自在,随遇而安。因为她来去都没有包袱。

“我要你为我留下来。”这是裴舒迟对她说的话。

不能否认,她刚听到的时候是有些雀跃,但只要考虑到现实问题她就打退堂鼓了。

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来去是她可以掌握的,她一定会选择走的。裴舒迟还无法构成她必须留在古代的条件,并非他不够资格,而是她不想。他们彼此只是过客罢了,她不想陷进去。趁她还能管住自己的时候。

“喝!”想事情想到神游太虚,黎唯唯很久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穆承谦。

“你在这儿干什么,想通了要和我通奸成双了吗?”下午的事她可还没忘。

“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

“呿。”当然要怕,她好事没做过多少,就是亏心事做得比较多。

“裴舒迟说我长得颇像令弟。”

“那又怎样?你不是说我脑袋坏掉了吗?”黎唯唯轻哼一声。

“我是不相信你,但我相信他,而且我没有说你脑袋坏掉。”

“是,你的确没说我脑袋坏掉,你是说我不洁身自爱,下三滥的勾引男人,令你很不耻!!”有比这跟过分的么?不给他一脚就不错了。

“我一向对女人都很君子的。”

“那么能够让您人生第一次不君子真是我的荣幸。”明明顶着黎向诺的脸却要当不熟的人讲话,真是有够别扭。

“呵——你确实很有趣,怪不得裴舒迟那个驽得要死的男人会愿意找我医病。”

穆承谦笑得爽朗,黎唯唯懒得理他。

“我跟令弟真的很像吗?他是怎样的人?”从小一个人跟在师傅身边学医,也没有同门的师兄弟,穆承谦多少对这个和自己相像的人有些好奇。

谈及家人,黎唯唯的话匣子才肯开启,她很久没见到他们了,该不会都当她死了吧。都当她死了?这句话忽然间点醒了黎唯唯,如果她穿回去的结果是发现自己附身的地方竟然是没人气的骨灰盒怎么办?

我被烧成灰……

苍天啊,还是不要想这个了。

“你好奇黎向诺?他就是一个十成十劣质的臭小子!举个例子说吧,有天你走在街上遇到一个姑娘姿势非常不雅地跌倒在地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上前搀扶,然后关怀安抚。”

啧,果然是一个滥情的公子哥儿会做的事,黎唯唯暗自腹诽。

“无论这个姑娘美丑吗?”

“姑娘家心善就美,何来美丑之别。”说这话时黎唯唯好像看到穆承谦脑袋上顶着明晃晃的光圈,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在现代已经灭绝了。

“好吧,还算是有绅士修养,那你猜黎向诺怎么回答的?如果这个姑娘姿色平平,他会站一会儿再走开,反正只是看看而已;如果这个姑娘美貌如花,那他就会视而不见的从旁边经过,因为美女的自尊心是绝对不能伤害的;如果这个这姑娘不幸长得倒人胃口,那抱歉,好不容易看到的奇景,他会旁观全程直到那个姑娘站起来为止。”

“呃……令弟的想法很是特别。”

“当然特别了。”他还说如果摔的人是我就会一直站到我爬起来,然后大声的嘲笑我,把我归到第三类里。

他的审美观真是特、别、差!

“告诉你个秘密呐,黎向诺不但喜欢女人,还会跟男人往来,我经常看他跟男人在亲热时,骨子里透着女人味儿……呦,这么仔细看你,你们果真越来越像了~”黎唯唯坏心得很明显。

除了他家怪胎,没有正常男人喜欢被人说成这样,穆承谦也不会例外。

“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绝不可能做那种有违纲常的事!”穆承谦的眉头蹙得顶天立地。

嘿,果然还只是个毛头小子,这样就急拉?看来她黎唯唯过去二十八年也不是混假的,大姐的气势还是在的。

明显穆承谦比黎向诺那小子可爱多了耶,可爱到勾起了她认干亲的念头。

“穆承谦,你认我当你的姐姐好不好?”

“不好。”穆承谦的脸上找不到乐意之至的表情。

“为什么?”

“你都不照镜子的么?”

“啥?”这句话不是丑人被拒绝的台词吗?她有没有那么糟啊?

“我说过,你这个样子只适合当我妹妹。”他都已经行过弱冠之礼了,若叫他喊一个小丫头当姐姐,传出去不是败坏他风流倜傥的名声么。

对哦,她忘记她现在年轻的很了。

“那算了,当我没说过这件事。”总不能让她叫他哥哥,装嫩也不是这样的。

“话说回来,你确定可以治好裴舒迟的病吗?”毕竟他那不是伤风感冒,病在心脏,都病了二十几年了。

“放心,心悸虽然难医,但也并非无方可医。是药三分毒,他长年疾病缠身,换过不少大夫,每个大夫抓药治疗都有自己的手段,其中必会有些药性相克的药材,如此一来就会造成他的体弱体虚,所以眼前要做的就是养好他的身子,等到他的身子骨能受得住时,再治不迟。”

穆承谦侃侃而谈。这个医理说得浅显,黎唯唯听得很明白。

平静的湖面泛着清幽幽的光泽,倒映着假山和杨柳。

四周渐渐暗了下来。

“那是要做手术吗?”她谨慎的出了声。

“什么?”穆承谦一时不懂她口中“手术”的含义。

“就是开刀,在他的胸口上动刀子。”

黎唯唯很佩服自己可以解释得这么淡定,毕竟手术对古代人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与杀人无异了。

“你……”穆承谦确实吃惊不小。不仅是因为黎唯唯所说的手术,也是因为她说中了裴舒迟最后要接受的治疗方法。

在整个岁亘历史上只有百年前的天医圣手曾施行过此法,虽然治好了病患,但由于党派拉拢不和,掌权的奸人杀死那个病患后陷害于他,天医圣手最终含恨,在死牢里了其余生。

“你怎么会知道此事的?”要根治裴舒迟的病别无他法,他也没有把握这样是会治好他,还是会让他因此早赴黄泉。可他们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裴舒迟是除了他之外唯一了解内情的人,他们约定好绝不将这件事透露给第三者,裴舒迟跟他都不可能说,黎唯唯不可能会清楚这件事。

“我猜的。”看来她猜对了。“真希望那是在我走之后。”

“好了!”黎唯唯一击掌,大声跟穆承谦告别。

“回房睡觉喽,弟弟。”

买个妹妹

有诗说过:“孟冬寒气至。”

兑宛城虽然地处南方,四季都比北方要来的温暖湿润些,但是隆冬时节也是寒气逼人的。

趁着天儿还没有太冷,裴舒迟又有穆承谦照看,黎唯唯揣着银子悠哉游哉的逛起了兑宛城最繁华的大街——九方迎。

在这之前黎唯唯也出过两次门,但都是到药房抓个药就回去了。难得今天可以这么空闲,黎唯唯决心好好逛它个够。

九方迎不愧叫九方迎,三教九流的人多,四面八方的商旅也很多。黎唯唯对那些皮裘犀角兴趣不大,买不合适自己的东西是女人购物的大忌,她爱光顾的是那些卖小玩意儿的小摊小贩。这些小摊贩的东西虽然粗糙简单,但里面不乏好的商品,买东西的乐趣就在于看你能否淘到宝。

木簪、梳篦、玉佩,都在黎唯唯跟摊主磨了很久后以很便宜的价格就成交了。怀揣着到手的战利品,黎唯唯逛街的兴致升到最高点。

“长成这样还敢出来,你该跟你爹一起葬了比较好!”

“真他妈的恶心,沾爷一身晦气,呸!”

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指指点点些什么,人群中时不时传出几声流里流气的斥骂,夹杂着旁人含糊的议论。

黎唯唯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到人群的最里层,原来是一个小姑娘要卖身葬父。

有姑娘在街头卖身,就必会有流氓地痞挑事,电视剧里才有的狗血桥段,没想到今天让她黎唯唯给赶上了。

卖身的小姑娘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嘤嘤哭泣,旁边的胖男人看不过擡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了小姑娘的肩上,黎唯唯赶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那小姑娘跌倒在地。

欺负女人的男人连太监都不如!黎唯唯火气上头,用最大力气把胖男人撞到一边,伸手扶起卖身姑娘。

“不卖就是不卖!有钱了不起啊,你一大男人逼人小姑娘当丫环当妾,你还算是男人吗?!”猪都不如。

黎唯唯的拔刀相助太突然了,几个男人先是愣了一下,听到黎唯唯的话后都大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应该是跟班的男人笑得最夸张。“这是咱们爷今儿个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我说小娘子啊,你当爷是不长眼睛的是不是啊,这丑货也会有人要?死了更干净吧!哈哈哈哈~”

丑货?黎唯唯察觉身边的人听到这两个字时在瑟瑟发抖,头也埋得更深了。

“那个,没事儿的。你别怕,我会帮你。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小姑娘默默摇了下头,拉低了孝服的帽檐。

只是长得不好看罢了,黎唯唯也不追问,双手叉腰,挺直胸膛,正气凛然的丢出话。

“她我买了!”

这下不止这几个痞子吓一跳,连看热闹的人里都有惊呼声。

“你真要买这个烂蹄子?”瘦猴跟班很不敢置信。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黎唯唯狠狠瞪了他一眼。

“什么烂蹄子,你嘴巴里放干净点,我买了她就是我的人了,不许你……恩?”黎唯唯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

是那个小姑娘。

“小、小姐……”

“什么?”她的嗫嚅声太小,黎唯唯听不清楚她要说什么,便又低下身蹲在她的面前。

“小姐不要买我了……”

“为什么?你不是要卖身葬父吗?”

“小姐是……好人……我不能害小姐。”

“你没有害我啊,就算你克夫克子克父还是克什么我都不怕的,你放心吧。”黎唯唯笑着轻拍她肩膀。

“我、我长得……很、很……恶心……”为了说出恶心两个字,小姑娘好像用掉了所有的力气。

黎唯唯皱眉。“不要用恶心来形容自己,你长什么样我都不怕的。”以前迷恐怖片的时候,什么魔神鬼怪她没看到过。

“不、不要了。”小姑娘的声音已经降低分贝到蚊子哼哼了。

“都说没关系了!”黎唯唯耐心用罄,“要不然你就擡头让我看看,看我会不会吓到。”要是这样也不行,那她真是无能为力了。

小姑娘膝上的麻布被她用力揪出了褶皱,黎唯唯见状反省刚那话可能真的难为了她,她却慢慢擡起了头。

说实话,黎唯唯真被吓了一跳。

那张脸说不上美或者丑,而是根本分辨不出美丑。

小姑娘的脸上长满了溃烂的脓包,有的流出油腻腻的青脓,即使有些没长包的地方也是红肿肿的褪着干掉的白皮,总而言之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脸上没有一块好肉。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黎唯唯在心里面一遍遍默念着。看久了就好了。烧伤、跳楼迸脑浆的,哪个都比这恶心。没关系。

呼。

“我决定了!”黎唯唯拉起小姑娘的手,无视她眼里的疑惑和畏惧,大声说道:“我还是要买下你。”

“我……”

忽略小姑娘还要说的话,黎唯唯扭头驱赶旁观的人。“她被我买下了,也没有热闹好看了,你们该散就散吧。”

“等等。”胖子不甘心被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抢去了风头,非得挽回些颜面不可。

“她卖身十两,你得把钱拿出来才作数。”

黎唯唯的穿衣打扮都是走简单朴素路线的,看上去跟丫环差不多,也难怪胖子不信她。

“呿!十两而已嘛,老娘有的是钱。”带着暴发户的气息,黎唯唯把手伸向腰间的钱袋。脑袋里咯噔一声,她的手摸空了。

“没有了,怎么会呢?”完蛋了,一定是挤进来时给小偷牵去了,她怎么那么大意!环视四周,找不出行迹鬼祟的人,怕是到手就溜了。

哎,丢钱是小,丢脸事大啊。

“拿不出钱吧~拿不出钱就别在这儿充千金小姐~嘴上说说的能值几个铜板,你们说是吧?”胖子见到黎唯唯苦着脸,知道她没钱,又得意了起来。

“哈哈哈哈~咱爷说的对,小娘子要是没钱,可以把自个儿卖了,说不准值个十两八两的,这钱不就有了吗?”瘦猴跟班谄媚又淫贱的嘴脸让黎唯唯特想赏他俩嘴巴子。

“那个……大家伙儿,我是裴府的……丫环,荷包刚被人偷了,谁能先借我十两银子,到时候我一定双倍奉还。”横竖她已经没有脸了,也不在乎这么多丢一下。

双倍奉还这个条件虽然很诱人,但是一般人身上都拿不出十两银子,能拿出来的也会当黎唯唯是骗子,到时候不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吗?

路人们纷纷散了开来。

“诶诶诶,别走啊,我真的是裴府丫环,这位大哥,您要借十两给我,到时候我还您三十两,三十两诶~你别走啊……刚刚赶都赶不走,现在走那么快干什么,晚了赶不及投胎么?切~”得不到援助,黎唯唯不知道要怎么收拾这局面。她深知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是件混账得不能再混账的事。

“姐姐等一下。”

身后传来清脆圆亮的招呼声,黎唯唯循声望去。

好个美人胚子,桃花般的笑靥,嵌上樱桃小嘴,挺挺的鼻子,大大的眼睛,让人不自主联想到了山花烂漫的春天,是个清清爽爽的小美人。

“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去用吧。”

“真的?那你可帮了我大忙了!”黎唯唯拿过美女手上的银两,塞到卖身小姑娘的手里。接着趾高气扬的向胖子跟他的跟班们挑衅,“怎么样?这回你们可以滚了吧。”

胖子看了看黎唯唯,又看了看美女,摸摸鼻子,灰溜溜地说了声“好男不跟女斗”就带着手下走了。

“谢谢你啊,不介意的话告诉我你住在哪儿,我好把钱还给你。”赶走了烂人,黎唯唯首要就是跟小美女道谢。

“不用了姐姐,十两银子不算什么,姐姐才是好人呢。”小美女明眸皓齿,笑得灿烂。

丢脸都会被赞扬,黎唯唯有些不好意思。“当了次小丑才是真的呢,嘿嘿嘿~”

“那姐姐,我要走了,我娘还在茶楼等我呢!”小美女跟黎唯唯道别。

“恩,那你去吧。”

“再见啦姐姐。”

“美人就是美人,人美心也美,连背影都是赏心悦目的,我活了两辈子也没修炼出这种气质,真是郁闷。”念叨着,黎唯唯拉起卖身的小姑娘,“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总不能老叫她卖身的小姑娘吧。

“爹爹叫我小玉儿。”

“小玉儿啊,真好听的名字。”

“小玉儿,你的脸是生来就这样的吗?”小玉儿带着黎唯唯往城外的破庙走,没有钱,义庄不给安置她爹的尸首。

“不是的,小玉儿的脸是几个月前才变坏的,小玉儿没有钱去看大夫,它就越来越坏了。”

“不是天生的就好。”黎唯唯放下了心。反正家里有个神医在,不用白不用嘛。

咕噜噜。

“小玉儿,你肚子饿不饿?”

“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她的五脏庙都开始敲锣打鼓了。“走,我们吃东西去。”

“不、不去了,还是小姐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小玉儿忽然停下来不走了。

“等什么等,你都要卖身了,还会有钱吃东西吗?一定饿很久了。”黎唯唯伸出手等小玉儿主动牵上来,小玉儿却把双手藏到了背后。

“我这个样子……小姐会被人笑的。”

……

她怎么给忘了,小玉儿这个样子,她们可能不止会被笑,估计连门槛都没碰到,就会被小二拿着扫把给赶出来。

“小玉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我等小姐回来。”

小玉儿本以为黎唯唯去吃饭会很久,没想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回来了。

“呼——呼——呼——有点烫呐,这可是前面巷子口的芝麻饼,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快吃吧!”香喷喷的芝麻饼就在手上,饿空了肚子的黎唯唯不计形象的就坐在街边的石阶上啃了起来。

“小姐?”

“恩?呜要搞呜小涅。”努力咽下嘴巴里的芝麻饼,黎唯唯重复了一遍要说的话,“不要叫我小姐,叫我……姐姐吧。”幸好现在是十五岁,要是二十八岁,她不是要被叫阿姨?还是年轻点的好。

“不行的,小姐是买了我做丫环的,我应该要叫小姐的。”虽然还是不敢擡头,小玉儿已经比较敢跟黎唯唯说话了。

“买丫环?我自己就是个丫环了好不好,还要买什么丫环。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啊。”黎唯唯故意板起脸吓唬小玉儿。

“小姐不要生气,我不叫小姐就是了。”

“那好,叫声姐姐听一下。”

“姐、姐姐。”除了爹爹以外从来都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小玉儿低着头,眼泪滴在了冒着热气的芝麻饼上。

“乖~”这声姐姐叫得黎唯唯眉开眼笑,“快吃吧,我们还要去办你爹爹的后事呢。”

“恩。”小玉儿重重点了下头,感动之余忘记了要问的事情。

一直到很久之后。

“姐姐,你那时候哪里来的钱买烧饼?”

“我拿玉佩换的。”

“玉佩?玉佩比烧饼贵好多的。”

“我当然知道啦,不过吃饭皇帝大,肚子饿的时候金山银山都不如一块烧饼。”

“哦。”

“再告诉你个秘密,那块玉佩是假的,不过造型真的很不错就是了。”黎唯唯啃着一粒苹果随口说道。

在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黎唯唯吃到的芝麻饼都是让别人代买的。

口舌之快

晚膳时间,下人们通常都很忙,这时候是后院最空荡的时候。

黎唯唯从门后探出颗脑袋往院子里张望,左瞧瞧右瞅瞅。

“老天帮忙,前后左右都没人。”确定后院还算安全,黎唯唯拉着身后的小玉儿进了门。“走,小玉儿,咱们到家了!”

“恩。”小玉儿答应着走得飞快的黎唯唯。

“快到意迟斋了,只要再穿个回廊就大功告成了。”目标近在眼前,黎唯唯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得逞的笑容才刚刚展开一半,就僵在了黎唯唯的脸上。“糟糕!”怎么把她给忘了?

黎唯唯收起笑赶忙拉着小玉儿转身,可惜为时已晚,对方已经看到她了。

“前面谁?站住!”这么尖细的嗓音还能有谁,就是拿她当大敌的青袖呗。黎唯唯顿时觉得自己倒霉到家了,碰到谁不好,偏偏遇上这位主儿。

因为小玉儿穿着丧服,脸又是那个样子,所以黎唯唯不敢带她走前门。好不容易等到后院空了混进来,没想到快到意迟斋的时候出了这么个岔子。

她忘了青袖虽然被调走了,可是晚膳时候都会被老夫人派到意迟斋来看望裴舒迟的身体状况。

聪明两世,糊涂一时,忘了这茬的黎唯唯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没脑子。

“呦,这不是咱们少爷的小妾么?才回来呀,这都晚膳时间了。”

青袖字里行间的嘲讽意味浓厚到连小玉儿都听出来了,她抓紧黎唯唯的手,把头垂得更低,生怕自己给黎唯唯带来麻烦。

反握了下小玉儿的手,黎唯唯擡眼看向青袖,拿出小妾该有的身段。

“托您的福,少爷老是宠着我,坏毛病都被他惯出来了,我下次注意些就是了。不然遇到碎嘴的丫环到老夫人那告我一状,我不就给少爷惹麻烦了不是?我想青袖你一定不是那种人吧。”指桑骂槐而已,她也会。

“你!”

“我说青袖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当我姐姐绰绰有余,不如早点找个男人嫁了吧,要不我跟少爷商量下,市场上卖猪肉的李屠户有个很不错的儿子哦!”黎唯唯装得很热心,实际上心里暗爽得要死,谁叫她惹错了人。

“你敢!”李屠户的儿子是个二傻子,每回见到青袖的时候只会流口水,青袖再厌恶不过。没想到黎唯唯居然拿这件事来反将她。

“有什么不敢的,少爷疼我,老夫人疼少爷,牺牲个你算什么?我是小妾,你不过是个丫环而已。一定要比重的话,谁比谁有份量你心里头清楚。”恃宠而骄四个字,黎唯唯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黎唯唯不像她记忆里头那么简单好欺负了,青袖一时应付不来。

“您慢走不送,我回意迟斋了,少爷再不见我可就该着急了,哦呵呵。”风姿绰约一转身,黎唯唯赢了就走。

“等一下,”缓过神来的青袖拦住黎唯唯,“他是谁?老夫人说过不许私自带闲杂人进府。”这么显眼的打扮杵在那儿,她可不能让她从她眼皮底下溜过去。

战斗力真是顽强,黎唯唯不耐的回头。

“她是穆大夫的贵客。”随口掰了个理由,黎唯唯打算搪塞过去。

“贵客?穿着丧服还低着头,把脸擡起来看看。”得理不饶人,青袖死咬着小玉儿不放。

“我劝你还是不要了。”黎唯唯挤出一丝丝的好心提醒她。

“什么不要,搞不好你是撒谎带了什么贼啊偷儿的进府也说不定,擡头我看看。”

黎唯唯丢给青袖一个自作孽不可活的眼神,凉凉的对小玉儿说了声,“小玉儿,你就好心给‘清秀’姐姐看看吧。”最好吓死她。

“姐姐?”小玉儿很不解。

“没关系的,不会出什么事的,有事姐姐扛着。你把头擡下就好。”

“恩。”小玉儿放下心来,摘掉帽子露出了脸。

“啊啊啊——”看清楚小玉儿的脸,青袖尖叫着跳出好远,忙用绢子捂住口鼻,伸出食指指着黎唯唯。“你、你、你,你居然带这种人进来,老夫人饶不了你的!天哪,好恶心~”

“我劝你最好不要,我都说了她是穆承谦的贵客,现在裴府最红的人是谁你该清楚,要是让老夫人因此得罪了贵客,你就真的等着当猪肉铺的老板娘吧!小玉儿咱们走。”

最后一击完毕,黎唯唯带着小玉儿潇洒离开,留下一脸错愕的青袖站在廊下。

“我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屋内的两个男人停止了交谈,看黎唯唯带了个小人儿直奔饭桌。

“我都快饿死了,你们吃饭了吗?”在碗里加了好些菜,黎唯唯把饭碗递给了小玉儿,“快吃吧,不然会凉掉。”

“我跟承谦都用过晚膳了。唯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凭白带了个人回来,总该要有些解释才对。

“这是小玉儿,在街边卖身时被欺负,给我解救了回来。今天汤很不错,小玉儿多喝点。”把汤端到小玉儿面前,黎唯唯自动略过打着裴府旗号借钱的那段。

“她以后就是我妹妹了,你们也要好好照顾她。”扒拉了两口饭,黎唯唯接着道:“不过要挂名在承谦名下。”

“为什么?”话题涉及到自己,一直没开过口的穆承谦出声询问。

“什么为什么,你怎么那么笨。你在裴府的地位比我高,小玉儿要是跟着我肯定连丫环都不如,但要是跟着你就可以当半个贵客了。还有,小玉儿的病还要靠你治呢。”

“病?”两个男人同声问到。他们都没看到小玉儿的脸。

“反正你待会儿帮她看看,现在我们先吃饭。”老叫小玉儿擡头给别人看,黎唯唯怕她会有更深的阴影。

“她是中毒了。”望闻问切之后穆承谦得出了结论。

“中毒?谁会害个小姑娘?”在黎唯唯印象中,会中毒就一定是有人下毒。

“毒从口入,是她自己吃下去的。”

“怎么可能?小玉儿不像要自杀啊。”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满脑袋阴谋论,对这个女人就是耐心不起来。“我说的毒从口入是说她自己吃了有毒的东西。”

“这句话和刚才那句话哪有什么区别……好好好您继续说,我闭嘴。”接收到穆承谦有些怒了的目光,黎唯唯识趣噤声。

“她在外头风餐露宿,饥饿时都是采些野果野菜果腹,有些植物虽然毒性不强,但是长期积累下来就会慢慢毒发,她会皮肤溃烂也是正常的事。”

“那就应该很好治咯,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交给我?”她不是说挂名吗?为什么又要交给他。

“就算是挂名也要做得像一些,何况小玉儿还要靠你来治,不然你神医是当假的么?你要叫老夫人把小玉儿安排好,责任很重大的。”黎唯唯说得理所当然。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什么都打算好了,他还能反对什么。“那你记得待会儿到厨房烧好水给舒迟泡草药浴。”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吗?”

穆承谦叹口气,“你不是把你‘妹妹’交给我照顾了吗?我现在要去准备她的药材。”

“哦,那好吧,我做就是了。”不能把什么责任都推给别人,这个道理她还懂。

“记得过半柱香的时间再放茯苓和五味子,我已经把它们分堆了,舒迟知道。”

“懂了懂了。”她就是一丫环命。

“姐姐。”小玉儿拉拉黎唯唯的手。

“怎么了?”

“你不跟小玉儿一起吗?”她一个人害怕。

黎唯唯给了小玉儿一个宽心的笑容,“不是不跟你一起,小玉儿先跟这个哥哥去医病,姐姐跟小玉儿都在这个大宅子里,每天都要见面的,小玉儿不要害怕好吗?”

“好。”小玉儿听话的点了点头,只要不是不要她就好了。

“乖,那就去吧。”

等到厨房烧水时,黎唯唯才发觉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泡药材浴,说白了就是洗澡。那她不是要伺候裴舒迟洗澡?!

水备好了,药材也放下去了,温度也刚刚好。裴舒迟还是衣冠楚楚的。

“那个,药材都洒好了,你不脱衣服吗?”

闻言,裴舒迟果真利落的解起了腰带。

“等、等一下。”黎唯唯闭起眼睛朝门边摸索,“等我出去,你脱完了再叫我。”

她的意思是他脱好了跳进浴桶后再叫她,没想到头顶上传来裴舒迟的谑笑。

“我已经脱好了,你不用出去了。”

“啊?”黎唯唯的手碰到了奇怪的东西,好像是皮肤。她下意识的把手伸回,然后睁开了眼。

光裸的男性胸膛映入眼帘,正想尖叫,才发现裴舒迟只裸着上半身。

“你是故意的。”裴舒迟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黎唯唯觉得碍眼。

“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一整天不见黎唯唯,裴舒迟现在心情大好。

黎唯唯白他一眼,往浴桶中加了一瓢热水,算作回答。

热气蒸腾中,裴舒迟的筋骨都放松了下来。

“唯儿。”

“嗯?”

“承谦说你知道他要给我动刀的事了。”

“嗯。”黎唯唯默了下来。氤氲的水气中,裴舒迟闭着眼,长长的羽睫盖住眼底的倦色和不安。“这种事情我知道不奇怪。”

“嗯……”裴舒迟似答非答。

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只剩下黎唯唯偶尔加水的声音。

把茯苓跟五味子倒入水中,用手将药材浸透,再加上两瓢热水,黎唯唯站起了身,擦干了手准备离开。转过身的刹那,她听到了裴舒迟的喃喃低语,混着热气蒸发在透着些冷意的空气中。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活下来过。”

青梅竹马(bug)

兑宛城外有一处梅花岭,岭上植满了梅树,花期一到,一树一树的开满了点点白梅,景色煞是好看,引得很多外地人携家带眷的特地到兑宛来赏梅。

凡是有风雅的地方就一定有人附庸风雅,兑宛城一年一度的赏梅宴因此而存在。

富豪名绅轮流举办的美宴,能参加的自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裴府也在其中。

裹着厚厚的裘袄,挽着简单的低髻,手里拿着几颗酿酶,远离争宠斗艳的太太小妾们,黎唯唯带着小玉儿悠闲的在林中赏梅。

至于裴舒迟跟穆承谦早被一些长辈小姐们包围了。

要知道裴舒迟的身体素来不好,到了冬天就更是半只脚踏在地府的门槛上,任谁都为他不能活到开春而捏了把冷汗,所以以往每年的赏梅宴都是由老夫人带着管家参加的。今年难得看到他出现,而且身边还跟着一位同样风度翩翩的男子,两个美男子并肩而行,受关注程度可想而知。

“呿,挂羊头卖狗肉。说是叫赏梅,结果是老的谈生意,小的谈相亲,重点都不在花上。”黎唯唯捻起一颗酿酶放进口中,微酸的滋味在嘴里头漫开。“唔,这个梅子味道好好,小玉儿要不要?”

挑了一颗小的酿酶,小玉儿撩开面纱,将梅子含进口中,小脸儿酸溜溜的皱在了一起。

“怎么样?开始虽然会有点酸,后面就会甜了哦。”黎唯唯很热爱跟小玉儿分享食物的美味之处。美食可以使人心情变好,她希望无依无靠的小玉儿能开朗起来。

“好酸……”小玉儿被梅子酸得小嘴嘟嘟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可爱极了。

“酿酶就是要酸的才好吃,它又不是甜点,含一会儿就好了。走吧,我们去找那两位公子喝茶。”

“公子?”赏梅宴上的公子太多了,小玉儿以为黎唯唯看上了什么人。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说的公子是咱们家那两个。”

“哦。”小玉儿点头,自觉地把手放进黎唯唯温暖的手心。

她听到黎唯唯说“咱们家的”四个字觉得好开心。少爷跟穆大夫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小玉儿笑出声,黎唯唯的心情也变得特别好。

远远的就看见穆承谦在那里跟小姐们打情骂俏,黎唯唯嗤哼一声表示不屑。相由心生这句话果然是对的,跟黎向诺同一张脸,骨子里的水性杨花也一模一样。

裴舒迟呢?他们不是在一起的吗?他该不会重色轻友,放裴舒迟一个病痨鬼四处溜达了吧。

黎唯唯巡视了下四周,在稍远些的梅树下看到了裴舒迟。

“小玉儿,你去找你那个色昏了头的承谦哥哥,姐姐有点事儿离开一下。”

“姐姐你要去哪?”小玉儿离开黎唯唯就容易没有安全感。

“放心,”黎唯唯微笑着摸摸小玉儿的头,“姐姐一会儿就会回来,等等就好了。”

“恩。”小玉儿安下心来。

裴舒迟在黎唯唯跟小玉儿出现的时候就看到她们了,只是眼前他走不开。

“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裴大哥。”

“今年赏梅宴是苏家办的,我也没想到我们会再见面。”

裴舒迟在和一个背对着她的女子讲话,黎唯唯知道自己不该去打扰,但却还是走近了他们。

“呃……”人虽走了过去,黎唯唯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毕竟人家是熟人,她杵进去有些奇怪。

“唯儿……”见到黎唯唯走过来,裴舒迟很坦然的把她拉到身边,“这是苏府的大小姐,她府上就是举办这次赏花宴的东家。”

“苏小姐好。”黎唯唯微微点头福了个身,跟苏辛碧打过招呼。

“裴大哥,这位是……”苏辛碧用疑问的眼光望向裴舒迟。

她叫他裴大哥?看样子真的是很亲暱的人了。

黎唯唯偷偷打量着苏小姐。是个婉约娴静的美人,打扮不俗不艳,大概是大户小姐的关系,柔柔的透着些许清高气。头上挽髻,应该是嫁人了的,可是裴舒迟又称呼她为小姐,怎么回事?

疑问还在脑袋里冒泡,黎唯唯就被裴舒迟的回话吓了一跳。

“唯儿是我将娶的妻。”

他抽什么疯,妾就妾,妻跟妾差好多知道不。黎唯唯忍住质问裴舒迟的冲动,用嘴角抽搐的微笑来掩饰尴尬。

苏辛碧脸上的笑容和黎唯唯一样尴尬,许久才柔声道:“原来裴大哥还没有娶妻,不知道唯儿小姐是哪家闺秀?”

看吧看吧,谎言背后就是无数个谎言。黎唯唯依旧僵着丑丑的微笑,默默让裴舒迟自己解决他搞出来的问题。

裴舒迟凝视着黎唯唯,忽然朝她伸出手掌,黎唯唯下意识要躲开,却被裴舒迟拽了回去,贴在他的身边。

一片白色的梅瓣落在黎唯唯的发间,裴舒迟轻轻捻起它,对黎唯唯露出和往常不大相同的笑容,要怎么形容呢?就是感觉有点假,像在演戏一样。

“你去赏梅爬树了么?”裴舒迟凑近黎唯唯对着她耳语,拨出的热气惹得黎唯唯的耳朵有些发痒。她擡头时捕捉到了裴舒迟眼里的揶揄,他分明是在外人面前拿她开玩笑。

大庭广众的,我忍你!黎唯唯暗自咬牙。

闹过了黎唯唯,带着浓浓笑意的裴舒迟正经认真地与苏辛碧对视。

“唯儿是我买回来的,从头到脚都归我所有,娶她只是早晚的事。”

非常明确的占有欲让苏辛碧脸上仅剩着的一丝笑容都敛去了,含情脉脉的看着裴舒迟,却是相顾无言。

这个场面,这个表情,鬼都知道这里面有问题。黎唯唯觉得自己好像被利用了。

“我们去找承谦吧,玩儿很久了,该回家了。”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能让苏辛碧听到。

不知为什么,苏辛碧对裴舒迟的深情款款让黎唯唯很不自在,两个人貌似也没什么话要讲了,她就充个坏人早点打破这个僵局。

裴舒迟颔首,转身向苏辛碧礼貌道别。

“苏小姐,裴某告辞了。”

“裴大哥,我过几天到府上看你。”不顾自小熟读的女戒、四德,苏辛碧主动请求再会。

“我看还是不必了,苏小姐难得回来,应该多陪陪家人才是。裴某就不劳您惦念了。”婉拒了苏辛碧,裴舒迟跟黎唯唯离开了梅林,走向穆承谦所在的忆梅亭。

黎唯唯以为裴舒迟会跟他解释苏小姐的真正身份,但是他没说,黎唯唯也就没问。不过答案还是在下人们的私下八卦中提前浮出了水面。

“告诉你们,苏小姐回来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青袖特有的尖细嗓音传到厨房外,引起了黎唯唯的注意。她本来是要到厨房煎药的,没想到会听到她目前最感兴趣的话题。

晚些时日才进府的小丫环不知道苏小姐是哪位,于是认真发言:“苏小姐是谁?”

“你们晚进府的当然不知道,”青袖的声音中很是得意,“我可是在少爷身边服侍了六年的人,知道的事情啊肯定比你们多。”

“那到底苏小姐是谁?”急性子的小丫环打断青袖的长篇赞歌,直直奔向主题。

“苏小姐是苏家商号的大小姐,人长得特别漂亮,跟少爷是青梅竹马,两个人很般配。老夫人很喜欢苏小姐,后来还跟苏府定了娃娃亲成了亲家呢。”

“可是少爷不是娶唯姑娘当妾了吗?”

“那是后来,况且大户人家有未婚妻再娶妾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让少爷收了她也没什么难的。青袖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那后来怎么了?”

“后来苏府老爷跟老夫人提出解除这门亲事,老夫人答应了,苏小姐就嫁到省外去了。”

“那少爷不是被悔婚了?”

“可不是,少爷很喜欢苏小姐的,每回看到苏小姐都笑呵呵的,待她可好了。”

“少爷对她那么好,那她为什么还要悔婚?少爷这样太可怜了……”小丫环们的同情心开始泛滥。

青袖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声的告诉丫环们她的猜测。

“少爷的身子你们心里总是有底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跟阎王走了,苏小姐哪还敢嫁啊,不想做寡妇当然只能悔婚了。”换她就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只要成了亲要什么有什么,如果有了孩子,即使少爷死掉她也能母凭子贵,过上舒服日子。

“少爷好可怜呐……”众丫环纷纷维护自家少主子。

“哼,接下去要可怜的就是咱们那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小妾了。”

“为什么?”

“你们真笨,苏小姐的相公死了,现在回到了兑宛,听说少爷跟她在赏梅宴上碰到了,两人谈的很投机呢,到时候哪还有那个女人作威作福的机会。”青袖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很明显,巴不得黎唯唯就此卷铺盖走人。

她可以看凤凰飞上枝头,却不能忍受麻雀也能飞上去,特别是其他的麻雀。

八卦到了这里,黎唯唯大致有了头绪。先不说青袖的话有几分真假,单凭赏梅宴的诡异气氛就知道其中有猫腻了。

难怪。难怪裴舒迟当时会那样,原来只是用她当挡箭牌而已。男人会利用女人来刺激女人的情况只有一种,那就是他爱惨了后面一个。

他说过,三年前他就心死了,原来让他心死的是苏小姐,让他自暴自弃的也是苏小姐,那他为什么还要跟她说那些扰乱她的话,说什么留下来活下去……当她是替补么?有了正版就可以功德圆满了的替补?

黎唯唯的心里有一股怨气想要发泄,但是转念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她都说了要走的,那她凭什么跟裴舒迟计较这些,裴舒迟的情情爱爱是他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你们都在哪,我要煎药了,哪个灶是空着的啊?”无视丫环们同情的目光,黎唯唯大声嚷嚷着走进了厨房。

“哟,要煎药啦,你对少爷真上心,这以后恐怕都是在煎药了。”

就算青袖语气刻薄,黎唯唯也没多大兴致跟她斗嘴。

“我刚看青竹到处找你,恐怕是老夫人有事要吩咐你,你还有空在这里唠嗑么?”青竹是老夫人另一个贴身丫环,黎唯唯借她随口撒了个谎蒙骗青袖,实际上她今天都没见过青竹。

“什么?”青袖信了黎唯唯的谎话,心里一惊就跑了出去。

八卦头头不在了,剩下的丫环也就四散离开了。

黎唯唯专心致志的开始生炉灶里的火,同时也在控制自己心头的火苗苗,将它们一个个掐息在襁褓中,不留隐患。

清热泻火

阳光破除了冬日早晨的清寒,黎唯唯一早便起了床忙里忙外。很多未必要她做的事情,她也抢着去做,只要能够远离裴舒迟,她不介意让自己累一点。

剁!剁!剁、剁、剁!

黎唯唯拿着铡药刀可劲儿地摧残手底下的药材,每一刀下去都是为了发泄心里的郁闷。

“咔嚓!”

又是一刀两段。

昨晚意迟斋卧房。

当他不存在,当他是南瓜,当他是空气……黎唯唯自我催眠着忽视身旁可怜兮兮的男人。该放的药材都已经洒下去了,只要再兑好水她就能离开了。

正要擡起那桶新烧好的热水,裴舒迟近过身来,“你别瞎动,我来。”说完,便撩起袖子擡手将热水倒进了浴桶中。

冷热不同的水交融在一起,温暖的蒸汽在身边弥漫开来,怔怔地,黎唯唯望着裴舒迟出了神。

一撮墨色的发丝随意地垂在他的脸侧,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裴舒迟此时的眉眼,但初见面时苍白得吓人的脸如今已透出了淡淡的血色,即使做些轻微的运动,呼吸也依旧正常平稳。

从穿越到这个地方起,她便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看他自暴自弃一心求死,看他口出狂言叫她留下,看这个看似文弱可欺的男人带着日渐健康的颜色嘲笑她,逗弄她,时不时还会厚颜无耻的调戏她。

看他在不经意间带给她的关心。

她一次次警告自己要远离他,可是都没能成功,到最后惨败在他手上的总是她。

苏辛碧的出现让她开始反省自己,她是不是受他影响太重,她是不是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她再次提醒自己,她是不能陷下去的人。

“唯儿,你今晚还是要在小玉儿那睡么?”典型的怨妇口吻打断了黎唯唯的思绪。

“嗯……”黎唯唯敷衍地回答,顺手帮裴舒迟宽衣。

“为什么?”他的女人睡在别人床上,却要他独守空房。

“没有为什么,小玉儿怕黑。”

自相矛盾的回答,裴舒迟听出了却不点明。

“我也怕黑。”裴舒迟伸手揽住黎唯唯的腰,慵懒地靠在她的肩头,轻声道,“回房睡,我让你抱。”

要是在以前,黎唯唯的反应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生气。耍她真这么好玩吗?

黎唯唯一把推开裴舒迟,用厌恶的口吻对他嚷道:“裴舒迟你收敛点好不好!我已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会走,我会回家,我的家里人都在等着我回去,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自私,只顾你自己的喜乐去强求别人,你有没有考虑到我的感受?你以为你可以重要到让我放下家人吗?嗤,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了吧!”

重话就这么放了出去,黎唯唯没有感到一吐为快后的轻松,反而觉得鼻子酸酸的。她觉得自己好像马戏团里的小丑,散场了才发现自己有多悲哀。

没有听漏一个字,也没有放过黎唯唯脸上任何一个表情,裴舒迟的目光紧紧锁住黎唯唯的视线,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理由。”

“什么?”

“我要听你生气的理由。”裴舒迟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原来你真的听不懂人话,理由就是我讨厌你的不负责任和自私!够了吗?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招惹我!”这些话说完后,黎唯唯想逃。原来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彪悍,她想当逃兵。事实上她也那么做了。

黎唯唯挺直腰杆从裴舒迟身边走过,不想有一丝一毫的示弱。

裴舒迟站在原地,没有拦她。

“自私也罢,不负责任也罢,要你留下来,已经不仅仅是想想而已了。我也不会因为你的一番话就良心发现,对你放手。不管你是甘心还是不情愿,我都会让你留下来……”

巨大的关门声切断裴舒迟后面的话,黎唯唯逃也似的离开了意迟斋。

“我的姑奶奶哟,你说要帮我的忙,我是很感激的,可是我是要你把杜仲切成块啊……”

唯唯回过神看了看刀下状况惨烈的药材。本来药材就长得很像木头,被她肆虐之后更像是砍柴剩下的零星渣子了。

“噢……”她又被裴舒迟给影响了。

尽管黎唯唯表现得很懊恼,穆承谦还是不能放心把药再交给她了。杜仲虽然不是名贵的药材,那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你帮帮忙好不好,放过它们吧。”

“我不是正在帮你切么?”黎唯唯装出精神很好的样子,明显失眠的脸上写着“你不要不知好歹”。

“你是在切,你再这么切下去它们就成末了。”居然还有脸在这里跟他理直气壮。

“这样多好,药效不是更快了,你不用谢我。”黎唯唯一心一意的开始糟践那些被碎尸万段的杜仲。反正已经不能要了,再让她凌迟几下也没关系。

“柴胡、栀子、黄连、龙胆草、当归各两钱,黄芩三钱,生地、泽泻三钱,甘草半钱。”穆承谦随手抓了几把药合成一服拿给黎唯唯。“喏。”

“干嘛,要我去熬药吗?”那些药既不是裴舒迟常吃的,也不是小玉儿要用的,谁换药方了?

“不用猜了,清热泻火,益气凝神,你现在最需要这个。小玉儿,把你这个忘吃药的姐姐立刻、马上从我眼前带走。”

“啊?”无辜的小玉儿擡头看了一眼黎唯唯,就又低头认真的挑拣中药去了。

怎么搞的,大的小的都不合作,谁能行行好把她们弄走啊?穆承谦扶着额头,俊脸上满是苦恼。

看穆承谦的样子,黎唯唯也不大忍心。“大不了你找个需要磨成末的药材给我磨就好了。”

不是她硬赖着不肯走,是那些丫环大婶们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个个都变身田螺姑娘,勤劳得要死。所有的事情被她们分摊掉了,空闲下来的她又特别容易胡思乱想,只好来找“弟弟、妹妹”们分摊一下姐姐的烦恼了。

“姐姐,我们出去玩儿吧。”小玉儿提出一个可行的建议。昨儿晚上黎唯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到她困了的时候都没睡着,她年纪虽然小,但也看得出好像是和少爷有关。

“小玉儿……”黎唯唯刚想跟小玉儿说她没心思,不想出门,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裴舒迟绷着个脸踏进了西厢的园子。

“走吧小玉儿,我们去逛街。”逛他个天昏地暗再回家。黎唯唯在心里特意补上一句。

“去哪?”裴舒迟面色不善地挡在了黎唯唯的面前,这女人遇到事情只会躲吗?她的胆大妄为、嚣张乖戾都跑哪儿去了。

“我上哪儿你管不着。”带着火药味儿,黎唯唯把话重重顶了回去。

“我管不着么?”裴舒迟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不带笑意的上扬,通常这种笑容只表明两个意思,一是他生气了,二是他生气了在想要如何惩治你。无论一还是二,黎唯唯都没兴趣也不想承受。

三十六计走为上。

“小玉儿,你不是想去玩儿吗,我们快走。”绕开裴舒迟,黎唯唯拉着小玉儿妄图迅速消失。

“小玉儿也希望你的唯儿姐姐开心点吧。”不急于拦住黎唯唯,裴舒迟和小玉儿聊了起来。

“嗯?”小玉儿停下脚步,歪着头瞅着裴舒迟,认真的思考起裴舒迟问的问题。过了小半会儿,她才操着软软的童音应答:“我想姐姐开心,少爷能做到吗?”

“当然可以,”裴舒迟信誓旦旦,“只要你能把你唯儿姐姐留下来,交给我。”

“诶诶诶!什么叫把我交给你,你搞清楚主谓好不好?”诱哄小孩子,算什么本事。“小玉儿啊,你要这样想,姐姐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个碍眼的男人,见到他我就不开心,你还要把我交给这个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外人吗?”

“她可以叫我姐夫。”这样就不是外人了。

“姐夫你个头!小玉儿,咱们走。”劝导不管用,那就只有行动最实际了。黎唯唯打算把小玉儿直接拉走。

秉承着“拐到小的,大的就跑不了”的坚定信念,裴舒迟继续循循善诱。

“你姐姐昨晚肯定没睡好对不对?那都是在想你姐夫的原因。”久病成医,裴舒迟还是懂些医理的。

“姐夫姐夫的,你恶不恶心人啊?小玉儿,一句话,你要姐姐还是要这个烂人!”黎唯唯下出最后通牒。

“那我要姐姐。”这回小玉儿不需要犹豫便可以给出答案。

“那就跟姐姐走。别理那些专门拐骗小孩子,靠一张笑脸就想攀亲带故的‘外人’!”说完这番带刺的话,黎唯唯得意地瞟了裴舒迟一眼,而后意气风发地带着小玉儿扬长而去。

“哈哈哈哈,你也有这么挫败的时候啊!”看戏很久的穆承谦挑准时机,第一时间跳出来打击挫败的裴舒迟。

他认识裴舒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裴舒迟的狐狸本性,平时冷冷淡淡清心寡欲的,看上去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书生,但真等到要算计什么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含糊。没想到手段高招的他竟然会在黎唯唯身上栽了跟头,能一物克一物的,原来不止药物而已。

“你可以再继续笑下去没关系,我可以广发告示让整个岁亘都知道你人在哪里,听说有女人找你找得要紧。”

冷冷的语气,瞬间刺中要害,笑声骤然停止。

“你怎么知道她的?”他以为他的保密功夫做的很好了。

“你的风流债又不是一两桩,出事也是早晚的,没想到惹上个来头麻烦的。”裴舒迟话里藏针。

“啊呀喂,做人可不能这样,我可是你的拜把兄弟,这俗话说的好‘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穆承谦不怕死的开始碎碎念。

“你给我闭嘴!”他已经够烦躁的了。

“柴胡、栀子、黄连、龙胆草、当归各两钱,黄芩三钱,生地、泽……”

“来人,拿纸笔来!”

不速之客

当黎唯唯和小玉儿还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大街时,裴府上来了一位。

“唉~没想到你这一嫁过去就是三年多,要是再久一点,恐怕我这把老骨头都已经在棺材里了哟。”

裴府正厅。

老夫人握着苏辛碧的手,右手轻轻抚着她的手背,感慨良多。“都说这世事无常,没想到再见你时居然是因为这样……”

老夫人提起伤心事,苏辛碧瞬间红了眼眶。

“是辛儿的命不好,让裴姨操心了。”

“欸,别伤心了,都是姨没记性,没事提这些做什么。来,辛儿,让裴姨好好看看你。你都不知道,你一出嫁,裴姨就跟是自己嫁了个女儿一样,是日也惦念,夜也惦念的。心想啊,‘这么好一闺女,是我家迟儿没福分哟!’”

“裴姨……”苏辛碧感动之余,更怀有很深的感激。毕竟当初是苏府先悔的婚。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就在姨这住几天吧。”多年不见苏辛碧,老夫人盛情期望苏辛碧留府小住。

“可是……”苏辛碧的目光转向自始至终都在一旁沉默饮茶的裴舒迟。

“还可是什么,跟裴姨就这么不亲近么?”老人家有些小孩子心性。

不好再继续推却,苏辛碧恭敬不如从命。

“嗯……那辛儿就叨扰了。”

冬日的天色总是暗得很早,远方青黛色的天空预示着暮色将近。

有谁在旁边,她在倾诉什么,裴舒迟没有用心去注意。他的一颗心都落在那个跟他赌气的女人身上。

酉时。黎唯唯还没有回府。

“裴大哥真这么讨厌辛儿吗?”苏辛碧委婉地嗔怪。

“什么?”

“你不喜欢我留在这儿。”不需要过多的疑问,苏辛碧自己总结出肯定的结论。

“是你多心了。”裴舒迟不喜欢她质问的语气,他们之间早已经没有她可以再置喙的余地。“来者是客,娘希望你留下陪她,你愿意,娘也可以开心,我哪里来的讨厌的说法。”

一句“来者是客”将两个人的关系划分得泾渭分明。

“真的……只是……客人了吗?”苏辛碧的声音里带着旧情难忘的哽噎。

“……”

“那时候……爹叫我嫁,我不能反对……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定定地凝视着苏辛碧泫然欲泣的脸,裴舒迟的心里却没有怜惜的感觉存在。相比之下,昨晚情绪失控的黎唯唯则更叫他心疼,让他想要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何谈需要我原谅。很多事情,覆水难收,当时的喜爱也只限当初。”

裴舒迟决绝的话语中不带一丝的柔情。眼里打转很久的泪珠终于滑落脸颊。苏辛碧想说些什么却又只能欲言又止。

“我……们……我们”

“大少爷,喝药了!”嘹亮的嗓音打破屋里的压抑气氛,每到裴舒迟的喝药时间,黎唯唯必然会准时现身。虽然他们现在还在冷战期,但是裴舒迟的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

哦吼~看样子她来的不是时候。黎唯唯的目光停留在苏辛碧梨花带雨的脸上。

情人见面,互诉衷肠,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黎咬金啊黎咬金,你搅和了才子佳人的花前月下,真是罪过啊,阿弥陀佛。

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黎唯唯穿过两人的中间,把汤药放在桌几上。

“二位慢聊,‘奴婢’打搅了。”没感情的念完台词,黎唯唯功成身退准备离场。

“唯儿!”裴舒迟叫住她,他对黎唯唯称自己为“奴婢”感到很不悦。放在以前,黎唯唯这么说一定是因为调侃逗趣,但她刚刚的语气分明是语带玄机。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是不是要些甜点夜宵?奴婢可以帮您交代厨房一声,或者我去现做也可以,手艺不错的。”

真是够了!黎唯唯的心里头有个小人儿在警告她。

为什么要说这样难受别人和自己的话,你越是这样就说明你越在乎。人家两情相悦的,你怎么会这么小心眼?黎唯唯,清醒点!

“你不是我的丫环奴才,不必装得那么谦卑。”裴舒迟冷声说道,误会累积到一定程度,他的耐心已经不能再容忍她继续胡闹了。

“那我是什么?小妾么?为了冲喜买来的小妾,被你买下来之后就什么自我都没有,完完全全属于你裴舒迟所有的小妾?”不顾内心里那个不赞同的声音,黎唯唯极力反唇相讥。

手上的青筋冒起,裴舒迟很有掐死黎唯唯的冲动。

他那么努力地想活下来就是为了再被她给气死吗?

“不可理喻,我不想与你争吵。”

“那正好,我也没兴趣跟你对咬。”骄傲的转身,黎唯唯高姿态地离开。

“裴大哥,唯儿姑娘……是你买的妾?”等到黎唯唯离开后,苏辛碧才小心翼翼的询问沉默不语的裴舒迟。

“她是我的人,归我裴舒迟所有,不止于妾这个身份而已。”谛视苏辛碧的眼睛,裴舒迟回答得字字有力。

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苏辛碧自以为很了解裴舒迟了。在她的印象中,他是个温柔体贴,温润得如同上等的白玉一般的男人。但她刚刚才发现她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他是个正常男人,同样是个凡夫俗子,他也会有怒气,也会有大男人的占有欲。这些都是缘于他口中非卿不娶的唯儿姑娘。

“如果当初是唯儿姑娘要悔婚,恐怕你不会放她走吧。”苏辛碧有些哀伤的低语。

……裴舒迟没有回答,其实答案早刻在了他的心底。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输这么多?苏辛碧很想责问裴舒迟给她个理由。对手不过只是一个几两银子就可以买到手的乡下丫头,她如何会沦落到这样的惨败。

不想再面对裴舒迟的无情,苏辛碧希望一个人静一静。

“裴大哥早些歇息吧,辛儿累了,也要歇下了。”

裴舒迟点点头,目送苏辛碧的慢步离开。

夜色已深,时至亥时,整个裴府里的人都睡下了。

万籁俱寂。

后花园里,安静的湖边不时传来“噗通、噗通”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和诡异。

借着暗淡的月色仔细辨识,才发现声音的来源是假山边上那团模糊的黑影。

“裴舒迟你个大混蛋,你这个败类,不对,是败类中的败类,你都有苏小姐了干嘛还要来招惹我,我就那么贱价么?你害我睡不着,你害我半夜还要在这里吹冷风反省,你还害我容易嫉妒像个刺猬一样,我明明是潇洒得不得了的黎唯唯,结果被你给搅得乱乱的,你这个大祸害,自私、自以为是、专制、大男子主义、色狼、流氓、风流鬼……”

脚边堆着许多大小各异的石头,手上拿着一块恰好可以握住的石块,黎唯唯一边念一边不停的敲打着草地,偶尔揪一揪再继续敲打,直到那片植被都被捣成泥了,才丢掉手里的石头,再挑一块,继续砸草。

周围静得吓人,处于碎碎念到了忘我境界的黎唯唯却一点也不害怕。整个园子里只有她的嘟囔声,砸草声以及石头丢进湖里的“噗通”声。

“喜欢取笑我,嘲笑我,看我出丑,老是吃我豆腐……水性杨花、不守夫道、勾三搭四、色狼、色鬼、色胚,不是好东西……”骂了太久,黎唯唯的词汇量开始匮乏,只能重复之前说过的话。

“我敲、敲、敲,敲死你算了。混球裴舒迟,你去死啦!”

“噗通。”又一块无辜的石头陈尸湖底。

“呼~”骂出来感觉好多了。

蹲了太久,黎唯唯觉得小腿发麻,她扶着假山的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嗷……好酸啊……”黎唯唯觉得膝盖以下都不是自己的了。那种又麻又酸好像有好多只蚂蚁在肉里面穿梭的感觉,让她明白了诅咒别人外加迫害花花草草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俯着身子轻敲自己的小腿肚,期望能缓解麻麻痒痒的痛楚。

“你真的希望我去死么?”凭空的,耳边突然传来低沉的男声。

“喝!”黎唯唯直起身子,条件反射的就要往后退,但是腿部的力量还没有完全回归,再加上她蹦得太快太急,一个踉跄,她栽进了湖里。

“噗通!”

原来乱丢石头也是会有报应的。

两情相悦

冬天的湖水冰冷刺骨,意外栽进去的黎唯唯来还不及闭气,就被灌进了几大口湖水。

“呼,咳咳、咳咳!”

“唯儿!”裴舒迟一见黎唯唯冒出头,巴不得立马把她捞上来。

“你站着别动!”弄清了岸上的人是谁,黎唯唯第一个反应就是叫他别轻举妄动。这个湖水的低温不是裴舒迟的身体可以承受得住的,她可不想多背上一条人命。

“我会游泳,你别担心。”说着,黎唯唯一蹬脚,让身体离岸边近一些。

月色隐去,眼前除了呜漆嘛黑还是呜漆嘛黑。黎唯唯只好凭着感觉摸索着可以借力的地方,可惜除了几撮小嫩草,她再找不到可以攀附的东西。

这就是传说中大自然对人类的报复么?黎唯唯的脑袋里还有空闲胡思乱想。

浸了水的冬衣就像灌了铅似的越来越重,黎唯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她觉得身体被什么往下拖着。

下面……该不会有水鬼吧。黎唯唯知道害怕了。

“呜,裴舒迟……”黎唯唯紧张地开口求救。

“救命”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黎唯唯就感觉到有双大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别怕,我在这。”

别怕,我在这。温柔的抚慰暖暖地流进黎唯唯的心房,安定了她那颗不安恐慌的心。什么吵架斗嘴第三者统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裴舒迟在她身边,一直还陪着她。

“我现在拉你上来,你脚下也要使力,知道吗?”

“嗯。”黑暗中,黎唯唯把信任的心交给了裴舒迟。

“裴舒迟,你放我下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黎唯唯都是头一回被男人打横抱在怀里,可想而知她有多不适应。

为了不会掉下去,黎唯唯双手勾住裴舒迟的脖子,身上湿答答的湖水渐渐濡湿裴舒迟的长袍,而那个冥顽不灵的男人却丝毫没有在意。

“只有几步路我用走的也可以的,你放我下来吧,你不能做剧烈运动的……”黎唯唯生怕他因此发病,毕竟心脏病可不是感冒,随时会死人的。

“我还没有那么不济。”裴舒迟生气黎唯唯把他看得那么扁,好歹他也是个男人,怎么在她眼里会弱到一点用都没有。

见裴舒迟肯搭腔了,黎唯唯再接再厉。

“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做‘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么?快放我下来。”

黎唯唯的苦口婆心终于有了回报,裴舒迟真的把她放了下来。不过那是回到意迟斋以后的事。

黎唯唯还没有在地上站稳,裴舒迟就突然伸手解起了她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黎唯唯防范地抓紧衣领,双手挡在胸前。室内的灯光让她看清了裴舒迟肃穆的神情。

“把衣服脱掉。”裴舒迟的表情很认真。

“冲动是魔鬼,你别乱来啊。”黎唯唯看着房门在想着要不要逃跑,以及逃跑的成功机率会有多大。

看穿黎唯唯的意图,裴舒迟只好耐心解释。“你不能再穿着这身湿衣,会风寒入骨的。”

“哦。你早说就好了嘛,害我瞎担心。”黎唯唯消除了安全警报。“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不劳您动手。”

“我现在就去叫承谦,你脱了衣服就给我钻到被子里好好躺着,听到没有?”

裴舒迟认真起来还挺可怕的,黎唯唯心想。

“是~亲亲少爷。我现在要脱衣服了,那您是不是该出去了。”

像个严肃的老头儿,裴舒迟快步离开卧房,并带上了房门。

啧,好拽。

“扣、扣。”敲门声响起。

“唯儿?”是裴舒迟。

“我好了!可以进来了。”

“喔欧~”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穆承谦才耷拉个脑袋满脸睡意地进了门。“好端端的你半夜投什么湖啊,要死不会选在白天……唔!我这个神医已经很给你面子,你居然还打我。”被裴舒迟赏了一个拳头,穆承谦幽怨地坐在床边。“见色忘友果然没错。”

打得好!黎唯唯在心里为裴舒迟鼓掌。她哪里是寻死,根本就是倒霉掉进去的,就算是一个陌生人出了意外,他一个医生也不能这么风凉啊。

“哎,算我倒霉了,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说完,穆承谦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你是有多困啊。”黎唯唯翻个白眼,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

穆承谦睁开眼睛,什么都还没有看到就有一个影子迅速挡在了他的面前。“喂喂喂,你这样会妨碍我问诊的。”他叫他来不是为了叫他给这个名叫“麻烦”的女人看病吗?

“不想我动手,你现在就自觉地闭上眼睛,背过身去。”

“什么?”穆承谦摸不着头脑。

原来刚刚黎唯唯的伸出手是把整个胳膊都伸了出来,她自己没有注意到什么,但实际上锦被下的她什么都没穿,这么一来她裸露在外的就不仅仅是雪白的手臂,还有大半的香肩。

掖好被子,裴舒迟只让黎唯唯把右手从被子侧面伸出一些,确定没有太多的暴露后,才让穆承谦继续看诊。

“都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嘟嘟囔囔的,穆承谦把手搭在黎唯唯的手腕上。“脉象比你正常,人也比你健康,就是脸红的有点不太对。”

该死的你提脸红干什么?!黎唯唯怒瞪了眼睡眼惺忪的穆承谦,把脖子往被子里缩了缩,企图埋掉这张她想丢掉的脸。

血气上涌,脸红心跳。这些都要怪裴舒迟,当他在捣腾她的被子时她才想起来自己是全裸的,好丢脸。关键是罪魁祸首还完全不为所动,更没面子了。

“给她一桶姜汤,晚上睡好点就没问题了。明明你都看得了的病症,居然还要劳烦本少爷。”起身伸了个懒腰,穆承谦就不负责任的回去补眠了。

“诶……”黎唯唯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露出个黑漆漆的脑袋呼唤裴舒迟。

裴舒迟闻声一挑眉,算是对黎唯唯有了回应。

“你帮我拿下亵衣……”哼哼叽叽的说出了请求,黎唯唯的脸已经红到不行了。她真希望此时此刻可以化成透明的空气,消失在这个房间里。

很反常地,裴舒迟并没有戏弄她,而是很合作的走到了雕花木橱前,开启橱门。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他没有了接下去的动作,而是静静地停滞了很久。

“诶,你拿好了没有。”黎唯唯等得有些不耐烦。

“嗯……”

“那就快点拿给我啊。”黎唯唯催促。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得脑溢血死掉的。

“……那你是要穿绣着牡丹的兜儿还是白底绣着青藤的兜儿?”裴舒迟从橱子里拎出两件肚兜任卿挑选。“或者你不想穿兜儿?”

天哪,让她死了算了。

黎唯唯把头缩排被子,整个人揪成一团。

“你出去啦,我自己拿!”被子里传出她毁灭性的尖叫。

换上了亵衣,又喝了裴舒迟亲手熬的姜汤,胃里和心里都暖烘烘的黎唯唯开始有了睡意。

“我要睡觉了,你今晚睡在哪里?”攸关自身的安危,有些事情问清楚些比较好。

果然。“我的房间我的床上躺着我的女人,你说我要睡哪里?”裴舒迟很直接的开始脱衣服。

“那我还是去找小玉儿好了。”冷战之后的黎唯唯不是很敢面对裴舒迟。

果断地掀开被子,黎唯唯伸腿就想落跑,哪知脚还没沾到地呢,就被裴舒迟以恶虎扑羊之势给摁回到了床上。

“你休想再逃跑了。”带着警告意味的语句里,黎唯唯却听到了类似依赖的的请求。她擡起脸,细细注视着裴舒迟的表情,目光陷落进他幽深柔和的眼眸里,不能自拔。

“辛儿已经是过去的记忆了,那时候你并没有参与进我的生活,我也不知道将来还有个你。或许吧,或许她没有离开,我要娶的要爱的女子必定是她。但这些假设并不存在,你已经进来了,挤掉了其他的可能进入了我心里。我不放你走,因为我也走不掉了。”

有人说过,心动只需要一个刹那的时间。黎唯唯遇到了那个刹那。裴舒迟的眼睛里的温柔和坚定牢牢的禁锢住了她。

“我……”

“你又要说那些不确定的话了吗?你口口声声说你会离开,但你离开了吗?你会因为辛儿而嫉妒那就证明我对你来说并不是无所谓的对吗?”

还要撒谎吗?黎唯唯心里再度被不安席卷。

也许一辈子都会在这里了,那我为什么不能好好爱一次呢?

“我在乎。”黎唯唯决定面对自己的心。“我才不是胆小鬼,到时候伤心我们就两个人一起伤心!”

神采奕奕的黎唯唯又回来了。裴舒迟的喜悦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

“但是!”黎唯唯还有但书没说完,她推开压在身上的裴舒迟,侧身背对着他。“喜欢归喜欢,动手动脚还是不行的。”

“好。”裴舒迟回答得很痛快。

忍了一会儿,裴舒迟还是笑出了声,他看到黎唯唯的耳根子红红得好可爱。

“唯儿,你真是太特别了。”裴舒迟把黎唯唯拥进怀中,修长的手指复上黎唯唯的,用的是十指紧扣的手势。

……

“不是说不许动手动脚么?!”

“这个不算。”

“那你的手现在在干嘛?”

“我想知道你穿的是哪件花色的兜儿,我看看是不是我喜欢的。”

“裴舒迟你这个大色胚,我管你喜不喜欢啊!爪子拿开啦!”

弯弯月儿夜渐浓,月色更朦胧。

情逢敌手(上)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果然没错。

跟裴舒迟表明心意后的黎唯唯一扫前几日的阴霾,整天傻乐个不停。

“来来来,小玉儿,姐姐帮你换药。”黎唯唯笑得很甜很灿烂,眼底带着满满的笑意和甜蜜。

小玉儿仿佛看到了黎唯唯身后是一大片明媚的花海,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姐姐?”

“嗯……”将手帕沾湿后,黎唯唯细心地擦去小玉儿脸上残余的药粉。

“姐姐今天好开心啊,是跟少爷和好了吗?”黎唯唯昨晚没回房睡,小玉儿这么猜测倒是合情合理。

“我们俩从来就没好过,谁要跟他和好啊!”黎唯唯快速地否定了小玉儿的猜想。好像不想跟裴舒迟有纠葛一样,只不过她笑得弯成月牙一般的眼睛出卖了她的口是心非。

“可是姐姐跟少爷今天都好开心的样子哦。”年纪虽小,小玉儿察言观色的本领倒是不小。

“不要乱动,药会涂不匀的。”黎唯唯扶正小玉儿的脸,轻轻地在渐渐结痂的伤口周围涂上新磨好的药粉。“他开心是他的事,我们别理他。你的脸快要好了呢,看来过不久我家小玉儿就要变天鹅了哦!”

“变天鹅?”毕竟是小孩子,小玉儿的注意力马上就被转移了。

“小玉儿要听故事吗?”看到小玉儿好奇的样子,黎唯唯也一下来了兴致。“反正药也换好了,太阳这么好,咱们到花园那儿边晒太阳边讲故事好吗?”

“好。”小玉儿当然乐意啦。

“恩!”头一点,黎唯唯就要带着小玉儿向后花园出发。

“不准你们靠近湖边。”落下一粒白子,封死对方的棋路。裴舒迟擡眼看向精神头十足的黎唯唯。

“知道啦。”瞎操心,我昨晚会掉进湖里是谁害的啊。

黎唯唯朝裴舒迟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当是小小的抗议。

但她不知道的是当裴舒迟见到她的可爱举动后,脑袋里出现了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定要尽早把这个女人尽早地拆吃入腹,免得夜长梦多。

“提子,下棋要专心哪。”同是男人,穆承谦或多或少知道裴舒迟分神的原因。“你把她吃掉了?”

“还没。”裴舒迟语含深意,从容落子,丝毫不在乎自己刚刚被吃掉的白棋。

“那就是快咯。”天下乌鸦一般黑,裴舒迟的想法穆承谦又怎么会不知道。“要我帮忙吗?”他很乐意出谋划策当个狗头军师。

“不必。”裴舒迟带起饶有兴味的笑意,搞得穆承谦背后窜起一股恶寒。

“自己算计到手的猎物会比较美味。”

啪嗒。

落子无悔。

“在冬天里晒太阳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啊!”还不知道自己正被人算计的黎唯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湖边的草地上。

“少爷说不让咱们到湖边的。”小玉儿谨记裴舒迟的教诲。

“管他呢。”黎唯唯一点也不在意。“这儿可是整个裴府最舒服的地方了,哪都比不上这儿好。”

“可是姐姐刚刚不是答应少爷了吗?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呃……”面对小玉儿纯真无邪又水汪汪的大眼睛,黎唯唯不晓得要怎么告诉她“适时的撒个小谎是有益身心健康的。”

“对了。你家少爷那样警告我们是因为害怕我们会掉到湖里去,可是咱们又不是傻瓜,大冬天的跑到湖里去游泳吗?小心些就成了,不必把那话放在心上的。”

有时候适时的贬低一下自己是有益于教育下一代的。黎唯唯的人生哲学中又多了一条。

“哦。”小玉儿貌似懂了又好像不懂,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姐姐你还没讲故事呢?”小孩子爱听故事是天性,在哪儿都不会变的。

“嘿嘿,说到故事,姐姐的脑袋里满满的都是智慧和书籍,那些故事包你听都没听过。什么猪啊猫啊狗的都有一个故事……先给你讲丑小鸭的故事好了。从前啊有一只母鸭子……”

“就这样子春天到了,丑小鸭也醒了过来,它……”

“唯儿姑娘。”

“咦?”故事正要讲到最□的地方,黎唯唯却忽然被人打断了。

“唯儿姑娘,我家小姐有请。”打断丑小鸭变天鹅的人是一个很面生的丫环。

“你家小姐?”黎唯唯站起身来。“苏小姐吗?”她只认识这一个小姐。

“是,您这边请。”丫环恭恭敬敬的给黎唯唯带路。

“哦。小玉儿你先在这儿等我会儿,姐姐回来再接着给你讲鸭子变身的故事。”

交代完后,黎唯唯就跟着丫环往假山对面的湖心小亭走去。

合著是赏景的时候看到我了,这视力够好的啊。黎唯唯在心里猜测着苏辛碧找她有何贵干。

前未婚妻召唤现任小妾,跑不了是喝茶聊天谈男人了。

“小姐,唯儿姑娘到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背对着黎唯唯,苏辛碧姿势优雅的投喂湖中的鲤鱼。没有要停下来和黎唯唯闲话家常的意思。

兵法有云:“敌不动我不动。”

苏辛碧不开口,黎唯唯也不讲话,就呆呆站在那里看一群肥肥的鲤鱼争着去吃刚丢下去的糕点,直到她神游太虚。

随着两人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苏辛碧丢进湖里的糕点也越来越大粒,很快就丢光了手里的点心。

“哎呀,真是的,唯儿姑娘怎么还是站着呢,真是见外。”苏辛碧好像才发现黎唯唯一样,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呵呵呵。”黎唯唯魂兮归来。

我不跟你见外跟谁见外,咱俩本来就是外人,几辈子都不会是一家人的。

“唯儿姑娘年纪比我小,我叫你声妹妹不知道唯儿姑娘愿不愿意?”苏辛碧的对白俨然是大房见小妾经典开场白。

您能别这样么?我真是一丁点儿都不愿意啊,姐姐。

想归想,黎唯唯嘴上还要客套着:“呵呵呵。姐姐都不嫌弃妹妹了,妹妹又怎么会不愿意呢?”妻妾相争的情节看得多了,恶俗的对白黎唯唯张口就能来。

“那今后咱们就是姐妹了。”苏辛碧表现得要多亲切就有多亲切。

打住。这是黎唯唯最想对苏辛碧说的话,可是她不能说,那就只好喝口茶来掩饰她的胃里泛酸。

“妹妹~”

“好茶!!”黎唯唯实在没办法忍受那一声声的“妹妹”,别逼她翻脸。“姐姐这茶真是好喝,不知是什么茶?”

苏辛碧被黎唯唯那句突如其来的“好茶!!”吓得分了神,老半天才想起自己原先要说什么。

“这茶就是府里的龙井,妹妹‘嫁’进来这么久都没喝过吗?”苏辛碧对黎唯唯的大惊小怪感到惊奇,言下之意就是黎唯唯的地位有够低。

“龙井我当然喝过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龙井特别好喝,大概是因为就着姐姐您的美貌和气质才变得更加醇正,令人回味无穷的吧。”黎唯唯一边给苏辛碧灌迷汤,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热烈鼓掌。她简直是个人才。

“妹妹说笑了。”有些历练的苏辛碧自然不会就这样让黎唯唯给打混过去的。“倒是妹妹活泼俏丽,别有一番风情才是。”

打击。黎唯唯的迷汤被原路浇了回来。

“姐姐叫我来这儿该不是只是为了夸赞唯儿吧,我们说正题吧。”黎唯唯不想再跟苏辛碧假来假去的了,索性开门见山。

“妹妹真是直率呢。”苏辛碧笑不露齿,替黎唯唯斟满了茶。“是裴姨有些话托我来问你罢了。妹妹嫁进府里这么久,不知和裴大哥相处得如何?”

“我们俩挺好的。”既然苏辛碧也直接了,黎唯唯也就不避讳了。

“是吗?可是昨日我看你们好像有些争吵……”

“小吵怡情,越吵越爱。让姐姐见笑了呢。”黎唯唯满不在乎地拿起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

“是吗……”黎唯唯的回答显然是苏辛碧始料不及的,“妹妹和裴大哥相处得很融洽呢。”

“嗯。”

“不知道裴大哥有没有和妹妹提起过我的事呢?”提到这个话题苏辛碧有些局促不安。

“不知姐姐说的是哪方面?”

“看样子裴大哥没和你说过。”苏辛碧像是沉浸在回忆中,过了很久才委婉道来。“我和裴大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非常疼爱我,比家里的兄妹们都要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我想要的东西他也总能为我找到,每回我被爹责骂都会哭着来找他,那时候他就会抱着我,唱歌哄我开心……”

“唱歌?!你是说裴舒迟唱歌哄你开心?”裴舒迟从没在黎唯唯面前唱过歌,黎唯唯也没想到他还会这样哄女生。

“是啊,妹妹没有听过吗?裴大哥精通音律,笛箫丝竹都有涉猎,唱歌自然难不倒他。”黎唯唯的惊讶使得听过裴舒迟唱歌的苏辛碧有了许多的优越感,语气里也带上了“这是我们才有的回忆,第三者是无法插足进来的”这样的意味。

如果苏辛碧说这些话是为了让黎唯唯嫉妒的话,那么她成功了。

黎唯唯觉得不爽,而且是非常非常的不爽。

情逢敌手(下)

裴大哥,裴大哥,还是裴大哥。

苏辛碧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没有离开过裴舒迟。

“裴大哥看书的时候尤其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当他看书的时候我就会在他身边静静的做女红,我们两人靠在一起,各做各的,可是不消一会儿他就会很不老实的抢走我的花绷子,故意逗我生气然后再哄我开心。

“裴大哥的手很巧,常常雕刻些小的动物或者人偶给我,那些人偶都很精致,而且其中有一对是拿我跟裴大哥做的原型。我及笄时束发的簪子也是裴大哥精心雕琢的,那支簪子我到现在还留着。

“说出来不怕妹妹笑话,我年幼时很贪嘴,对甜点尤为偏爱。裴大哥虽然不喜欢吃甜点,但每每都会给我备着栗子糕,我也是因为那样才完全钟爱起栗子糕的……”

栗子糕么?黎唯唯看着手里没吃完的糕点,金黄色的表面上洒着桂花瓣熬成的糖粉,确实引人食指大动。但是为什么听完苏辛碧的话,那种栗子的甜香四溢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嘴里的味同嚼蜡。

“我和裴大哥……”

这个青梅竹马的爱情故事好像没有个头一样,苏辛碧还有许多美好的回忆要和黎唯唯分享。

但黎唯唯却未必想要听下去。

“你叫我来究竟是想说些什么?”黎唯唯的口气里带着毫不避讳的质问。既然苏辛碧的动机不纯,那她也不觉得自己还有委婉的必要。

“妹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苏辛碧并没有因为黎唯唯的无理质问而生气,相反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的温婉了。

“只是误会吗?你告诉我你和裴舒迟那么多的过去就只是为了倾诉吗?”而且找谁倾诉不行,偏偏要找她。黎唯唯觉得胸口上气闷到不行。

苏辛碧但笑不语,起身走向亭子的扶栏处,凭栏远眺。

“我叫妹妹来只是想与你亲近亲近,并没有特别的想法,如果因为我说了什么而让妹妹有了什么疑心,恐怕就是姐姐的不是了。”

“那好,你想说的我都听过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要讲的,我就回去了。”这场谈话太可笑了,她们两个人再怎么亲近都不可能成为朋友的,除非天塌下来。

“裴大哥的身体似乎好转了许多呢。”不知是刻意的忽略还是真的没听到黎唯唯要走的宣告,苏辛碧依然自顾自的说着话。

“是好了很多,有穆承谦那家伙在,要治好他也不是没可能的。”心里突来的慌张和口头上的肯定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不安的感觉又一次在心里冒出了小芽。

凉风吹动两个人的裙摆,黎唯唯看不到苏辛碧的表情,但她口吻中的自信却不容人忽视。“也许当初裴大哥没有重病,他就不会放我走了。”

也许吗……黎唯唯在心里小声的问自己。

是怕拖累她所以放她走,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甘心自己一个人自生自灭吗?

白痴,裴舒迟要真是那么好的人的话,我现在还要被他给困在这里吗?黎唯唯嘲笑自己居然思考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

她离开石凳,走到苏辛碧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你说的那只是也许吧,至少我没看出他快死的时候有放我走的打算。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人也不能总活在过去中。”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苏辛碧目光随意的看着湖底嬉戏的游鱼,不与黎唯唯做正面的交流。

“你明白的。”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不管水底的鱼儿闹得有多欢,湖面上依旧是平静无波的。

“好了!姐姐。我们聊了那么久,我也该回去了,小玉儿还在等着我呢。”黎唯唯朝对岸摆了摆手。“说实话,你也不喜欢我吧,毕竟我们中间隔着个裴舒迟。所以以后找人聊天还是不要找我好了,免得两个人都难受,那样很辛苦的。”

黎唯唯和小玉儿离开了假山,苏辛碧看着空无一人的对岸,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

“我不仅仅是不喜欢你而已。”

你令我感到厌恶,唯儿姑娘。

“唯儿,你怎么了?”从后花园回来以后就开始有些不对劲。问小玉儿,小玉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啊,没看到我在晒药材么。”黎唯唯回答得不痛不痒,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真的只是没事?”越是轻描淡写就越是说明她心里有什么,裴舒迟摸透了黎唯唯的个性。

“都说了没事啦,你该干嘛干嘛去,不要在这里妨碍我!”看到他就会想起苏辛碧和他之间曾经有过这样那样的甜蜜,与其让他在这里刺激她丑陋的嫉妒心,她倒宁愿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烦死人了,明明都过去了,她干嘛要为这个费心劳神啊。

“诶——你拉我做什么?!”还陷在自身阴暗面的黎唯唯猛然被人给扯了起来。

“做我该做的事咯。”裴舒迟拉着黎唯唯就往卧房走。

做该做的事?是什么?!黎唯唯警觉起来。

“诶,你不要说得那么奇怪好不好,到底要干嘛你说清楚些。”纠缠不清中,两个人进了屋。

裴舒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笑,反手销上了门。

“呃……你关门做什么,我昨天可是跟你说好了不许动手动脚的。”黎唯唯边说边往后退,珍爱生命,远离危险分子。

一反往常,裴舒迟这次居然没有逼过来抓她,而是一脸轻松的站在了原地。

“过来。”他的语气很平静,看不出想要做什么。

“说得轻巧,傻瓜才会主动送上去给你啃。”上次书房的教训她可没忘,何况现在是在卧房。

黎唯唯越想越不放心,又向后跳开了两步远。

看到她的严加防备,裴舒迟的眉头皱了皱,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自己走过来,不要让我动手去抓你。不然后果是什么我可不能保证。”

威胁,这绝对是个威胁。

“我不会过去的,你就说你要做什么吧!”事关清白,黎唯唯宁死不屈。

“那好,”裴舒迟慢慢走近黎唯唯。“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都说了没事啦,你干嘛问那么多。”黎唯唯被逼到了床边。

可恶,以后绝对不跟裴舒迟独处了。

黎唯唯的无路可退让裴舒迟很满意,他站定在黎唯唯的面前,不再有其它的动作。

“我以为经过了昨晚,你不该在我面前隐瞒什么的。”

“我、哪有瞒你什么。”黎唯唯心虚得不敢看裴舒迟,把头转到一边,装得好像对床柱上的雕花很感兴趣的样子。

“真的没有想说的?”裴舒迟托着黎唯唯的下巴摆正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没有。”挣开裴舒迟的钳制,黎唯唯又盯起了床柱。

没想到那根柱子的吸引力有这么大,裴舒迟无奈苦笑。

“别再盯着那根木头了。”裴舒迟将黎唯唯扯进怀中,顺势坐在了床上。这样一来,黎唯唯就坐在了他的腿上。

“喂、你!”这样实在太丢脸了。“你就不能规矩一点吗?”

“不能。”裴舒迟回答得很爽快。“你再把事情闷在心里,就休想我会让你起来。”

黎唯唯不怀疑他真的会这么做,而且她们是坐在危险度数极高的床上!

呜。她真的被他当初的无害皮相给骗惨了,书生像土匪~

知道反抗一定是徒劳的,黎唯唯只好安分的坐在裴舒迟的怀中,随他抱着了。

不看裴舒迟,黎唯唯把脸藏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出了心里面的话。

“你很喜欢苏小姐么?”

裴舒迟没吭声,黎唯唯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心里正要难过,耳朵里却听到了不该有的笑声。黎唯唯擡起头,伸手撑住裴舒迟脸,想要盖住他脸上得意的笑容。

“不准笑!我是很认真的在问你这个问题。”没良心的,她居然为这种男人闷闷不乐。

“好,我不笑。”原来是这个小女人在为自己在吃味,这叫他不开心也难。裴舒迟好不容易才敛起嘴角的笑意。“你就是因为这个气闷了那么久?”

“才不是。”发觉自己在做什么,黎唯唯不自在的将手放了下来。“你快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嘛……曾经喜欢吧。”裴舒迟答得很老实。

“什么嘛,这时候你不是该骗我说‘这个世界上我只为你心动过’这样的话吗?完蛋了,我好小心眼,怎么办啊?七出之条是不是有妒忌……”黎唯唯苦恼得开始胡言乱语。为什么感情这么麻烦啊。

“我的傻唯儿,”裴舒迟擡起黎唯唯的脸,笑得更加温柔了起来。“我很喜欢你的嫉妒心,这说明你的心里有我存在。辛儿的确是曾经了。”

“我当然知道是曾经啦,你们有好多的曾经。”裴舒迟眼里的有好多的温柔和宠溺,那些温柔和宠溺让黎唯唯不自觉的想对他说出心里想说的话,不做任何保留。“你们曾经是青梅竹马,她难过,你唱歌给她听,我就从来没听过你唱歌给我听。你们还背靠着背一个做女红一个在读书,那个画面想起来都觉得好般配,你还给她备着栗子糕,给她雕簪子,还是及笄的簪子,还有啊,一对的人偶,男一个,女一个,好幸福……情人之间那么多浪漫的事情你们都有做过,那些个曾经我根本就比不过,我就给你熬过药而已,这算什么回忆嘛,感觉差她好多……”后面的话被阻断在喉咙里,出不了声。

有些冰凉的触感,软软的,与她的唇触碰在一起。

脑袋里面一片空白,什么抱怨统统都不记得了,只感觉得到唇上有种柔软在轻轻摩挲,带着淡淡的药香。

好安心。

他们……接吻了?

只不过是一个浅浅的吻,黎唯唯的脸却不可抑制的烧了起来。

思考能力也随着那个浅吻飞到了九霄云外,她呆呆的愣在那里,任由裴舒迟意犹未尽地轻抚着她的脸颊和唇瓣。只是他在说什么就没听到耳朵里了。

“这个‘曾经’她没有,别的女人也没有。”

“什么?”黎唯唯还是一副傻傻的样子。

“我说,这个‘曾经’谁都没有,是你专属的。”裴舒迟又趁机在黎唯唯的嘴上啄了一下。香甜滑嫩的豆腐就摆在眼前,不吃白不吃。

他的唯儿实在是太可爱了。不管是那些委屈的抱怨还是亲吻后愣神的样子,无一处不可爱。

“你举例就举例,干嘛突然亲我!”而且还是两次。

黎唯唯回神的速度实在有些慢。

“这个例子不好吗?或者我有更好的举证,保证只有对你做过。”裴舒迟话里有话,语气低哑,充满诱惑。

“谁、谁管你有没有对哪个女人做过什么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

这么容易就想歪了,真的很好骗。裴舒迟继续逗她:“我没做过的事情有很多,你想的是哪一件?”

裴舒迟的揶揄让黎唯唯想当场挖个洞——把他埋掉!

“不、知、道!”

“你说出来的话相公我一定可以满足你的。”

“啊啊啊——裴舒迟闭上你的臭嘴啦!”黎唯唯捂住耳朵,不听他在那里胡说八道,可是讨人厌的话还是透过指缝传进她的耳朵里。

“臭么?可是这张嘴刚刚吻过你的。”

“裴舒迟!不许你再讲,不然我们分房睡!”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就是了。”来日方长嘛。裴舒迟很识时务地省略了后面那句话。拉下黎唯唯紧捂着耳朵的手,静静的抱着她。

“裴舒迟。”

“怎么?”

“你唱歌给我听。”

“不唱。”

“你都有唱歌给苏小姐听,为什么我不行?”

“那是十岁以前的事了,我后来就没有再唱过了。”

“那我也要听!”

“我雕簪子给你。”

“不要,那种东西用筷子也可以代替。我要听歌!”

“不唱。”

“唱歌啊~我要听你唱歌!!”

“不唱。”

“少爷你不要使性子。”

“谁在使性子啊?”

“唱嘛~亲爱的~”

“不唱。”

“噫?少爷你脸红了……”

……

善者不来

裴老夫人又一次驾临了意迟斋。

前车可鉴,这位老太太的每次出现都会给黎唯唯带来一定程度上的刺激。

黎唯唯想找个借口出门避祸,却恰巧遇到了是敌非友的苏辛碧踏进门来。

“不知道唯儿姑娘这是要去做什么啊?”苏辛碧假意关心的问道。

“我去泡茶。”黎唯唯随口说个理由打发苏辛碧。

“泡茶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便是,唯儿姑娘好歹是裴大哥的侍妾,怎么也够得上半个主子了。姐姐才来意迟斋,大家说说体己话不是更好?老夫人一会儿要谈的事也和你有些关系呢。”苏辛碧拉着黎唯唯的手回了屋子里,顺便对身边的丫环使了个眼色。“兰儿,下去泡壶茶来,要上好的龙井,妹妹爱喝的。”语气姿态,俨然像是府里的女主人。

就这样,黎唯唯被迫留在了现场。

大家都坐定了,黎唯唯才得闲打量苏辛碧,但是目光却被她身后丫环手里拿着的画轴给吸引了过去。

那里至少有五个画轴,外面看来都很新,分别用红色的缎带绑好,被丫环们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

平白无故带着画来,难不成是要裴舒迟鉴画么?

“迟儿,穆大夫说你最近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是吗?”裴老夫人今天好像特别高兴,跟中了头彩似的。还没听到裴舒迟的回话呢,就已经喜上眉梢,红光满面了。

“有承谦跟唯儿照顾着,我的身体相比以前已经好了不少。”裴舒迟总不忘在他娘面前帮黎唯唯建立好形象,毕竟要说服他娘让他把黎唯唯扶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前期的铺垫显得尤为重要。

“那就好!那就好~呵呵呵。”老夫人笑得更开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股精神头就仿佛她抱上了孙子一样,看黎唯唯的目光也因此和善了许多。

啧。我的价值果然是依附裴舒迟而决定的,我这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可怜小妾哟。

黎唯唯偷偷撇了下嘴角,将视线转到了苏辛碧的身上。

苏辛碧也一直在瞧着黎唯唯,看她看了过来后,竟绽出了一个无比亲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让黎唯唯觉得十分的……诡异。

是她想太多了吗?黎唯唯摇摇头,看回那对母子。

“迟儿啊,你年岁也不小了,以前你身体不好,说怕耽误人家姑娘家,就把娶亲这事情给耽搁了下来。但瞧你现在的样子哪还像个有病的人,所以娘跟辛儿特意到媒婆那里挑了些好姑娘要给你说亲。青竹。”

“是,老夫人。”听到吩咐,丫环们把手上的画轴呈上前来。

说、说亲!!黎唯唯不可置信的望向苏辛碧。

没理由的啊,她怎么会肯?苏小姐不是喜欢裴舒迟吗?

看到黎唯唯眼里的惊讶,苏辛碧收起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带着蔑意扫了她一眼,便笑吟吟地迎上了裴舒迟。

“是啊,裴大哥,这些姑娘都是我跟裴姨精心挑选出来的,每一个都是出身大户的好姑娘。”苏辛碧摊开其中一幅画轴,画上是一个正在弹琴的紫衣姑娘,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眉目传情,含羞带怯。“这个是杨府的千金,上个月才及笄,最善抚琴,到时候还可以跟裴大哥琴瑟和鸣呢。”

“娘。”没等苏辛碧介绍第二位闺秀,裴舒迟就扬手示意她停下,顺便掩起了杨府小姐的画像。“此事不急。我的病好没有完全医好,天有不测风云,还是等我治好这身病再谈此事也不迟。”

“呸呸呸!胡说八道!”老夫人有些气急。“谁说‘天有不测风云’的,我问过穆大夫,他跟我保证会治好你,说你成亲生子也是没有问题的。”

穆承谦那小子,真会给他找事儿。裴舒迟拧起了眉头。

见到老夫人跟裴舒迟意见不合,苏辛碧善解人意地跳出来当和事老。

“裴大哥,裴姨会这么做都是为你好,早点娶妻早点生子不也是了了她老人家的一个心愿么?据说穆大夫医术高明,你的病症也不需要那么担心了,此时娶妻不是最好的吗?”说着,苏辛碧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黎唯唯。“莫不是唯儿姑娘太好,裴大哥想娶她为妻么?”

“不可以!”老夫人大声呵斥。“唯唯只能是你的妾,咱们裴府的媳妇儿说什么也不能掉了身份,说出去让这兑宛城的人笑掉了大牙。”

“哎呀,裴姨你不要急,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苏辛碧扶着老夫人的胳膊,拍拍她的肩,让她顺下心来。“唯儿姑娘这么识大体,不会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想念的,她也一定会帮着咱们劝着裴大哥的是不是?”

苏辛碧的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黎唯唯身上,等着她的说法。

这些明显都是预谋好的,矛头最终还是指向了自己。黎唯唯定定看着苏辛碧,后者脸上的笑意不减,也在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么,果然是恨我恨得牙痒痒了,居然用上了这么极端的手段。这个局面我反对的话一定会被赶出去,不反对的话早晚会被赶出去,好厉害。黎唯唯还有空佩服起了苏辛碧。

“苏小姐说得对,少爷的身份一定要找个相配的大户小姐才是,我只不过是照顾少爷的一个妾而已,乡下丫头能进得了府里就感恩戴德了,怎么还敢高攀正房这个位置呢?”稍稍停顿了一下,黎唯唯把头转向裴舒迟,慢慢道:“少爷要娶妻,唯唯当然是百分之百的顺从,但是少爷要娶哪家姑娘就不是我能过问的了,一切听凭少爷跟老夫人的商议。如果未来的少奶奶容不下唯唯的话,唯唯也愿意听从老夫人的安排,或去或留,都听老夫人的。”

没想到一个乡野丫头居然这么识大体,老夫人听了黎唯唯的话频频点头。

“好好好,唯唯这么懂事,裴府也不会亏待了你的。怎么样迟儿,你有中意的姑娘吗?要是有,娘这就叫人备好聘礼,即时就可以上门说媒去。”皇帝不急急死个老夫人,她巴不得今晚就送个女人给裴舒迟临幸,然后明天就生个孩子下来。

“娘,终生大事马虎不得,你容我好好挑选下,晚些时候再给你回复。”裴舒迟似乎同意了这件事,不再推脱。

事有转机,最高兴的莫过于老夫人了。

“行行行,你好好挑着,如果没有喜欢的,娘再去给你选一些。”

切,她家儿子最宝贝了,别人家的姑娘是白菜么,随便让他挑。黎唯唯丢给裴舒迟一个不屑的眼神。裴舒迟笑而不语。

正事交待完了,老夫人就打算离开,而跟她一起来的苏辛碧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裴大哥,辛儿也留下来替你参谋一下好吗?”

“不必了。”裴舒迟的语调里多了很多的冷淡。这次说亲的目的是针对谁,他看得一清二楚。“你难得来府里,多陪陪娘就好,我要娶的姑娘,自己挑便好。”

裴舒迟的疏离让苏辛碧的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裴大哥所指的“要娶的姑娘”必定是说唯儿姑娘无疑。

“裴大哥说得是,辛儿就听裴大哥的了。那辛儿先走了。”离开时,苏辛碧怨恨地看了黎唯唯一眼。

“这个很漂亮……这个也很美……这位姑娘还附带了书画,好有才……话说你娘跟你辛儿妹妹挑的姑娘都很不错诶。少爷你想好要选哪个了么?或者都娶了吧,男人三妻四妾不算多的。”黎唯唯很是大方地跟裴舒迟谈论他的娶妻大业,热心地与他分享自己的观点。

黎唯唯表现得这么不在乎,裴舒迟也没有生气,而是细细品味着那些画中人的美妙之处。

“我觉得李姑娘的书画很有造诣,画如其人,笑生媚靥,艳发含章。张家千金确实姿色不凡,许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了,秀色堪餐。”

笑生媚靥?秀色堪餐!

黎唯唯闻言从凳子上蹦跶起来,硬是挤进了裴舒迟与那些美人的画像之间,阻隔了裴舒迟赏画的视线。

双手很自然地缠上他的腰,眼睛圆睁,脸上气鼓鼓的,“你再夸啊,继续夸下去啊。”

裴舒迟看到她的反应,愉悦地笑了出来,手臂一收将她揽得更近些。

输人不输阵,黎唯唯仰着头直视裴舒迟。看他敢不敢再说下去。

只见噙着笑意的俊颜忽然在眼前放大,还没反应过来鼻子上就被咬了一口。

“干嘛咬我鼻子啊!”黎唯唯用手捏捏自己的鼻子,向上轻轻地扯着。“本来就不高的说,你还咬。”

“谁叫你不听话,故意说反话来激我。”裴舒迟点了点她的鼻子,带着些小小的责怪。

“我哪有。”黎唯唯视线飘忽,死不认账。

“恩?”裴舒迟的脸又靠近黎唯唯,作势又要咬她。

“好啦。”黎唯唯捂住半张脸,就露出个眼睛出来。“是有一点不爽嘛。你都可以娶亲,我都不能改嫁的,好亏。”

亲吻落在了手背上,轻轻地碰触,却感觉比吻在唇上还要亲密。黎唯唯羞得赶忙放下了手,吻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唇上,偷香成功。

“改嫁你想都不要想,除了我怀里你哪都不能去。”

“才不要,腿长在我身上,到时候我想走就走,你抓都抓不住我。”嗯,该考虑存点私房钱,到时候好跑路。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裴舒迟自信满满。

“少爷你太自负了哦。”

“没办法,除了我,不会有男人再敢要你的。”所以他就勉为其难收为己用咯。

“是吗?真是难为你了哦。”黎唯唯推开裴舒迟。“我去熬药了,你自己好好选老婆吧。恕不奉陪。”

可恶,我要找穆小子要毒药,毒死你这个烂男人!

黎唯唯气呼呼的离开了。裴舒迟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摊开的画像上,若有所思。

女人战争(上)

裴府有位贵客光临,裴家大少爷亲自相迎,地点就选在湖心小亭。

为了迎接贵客的到来,湖心小亭被特意布置了一番。

亭子四周环以薄薄的轻纱,薄纱迎风拂动,似朦胧又清晰。亭里的四角摆放着有香薰功用的暖炉,淡淡的檀香从暖炉里静静飘出。桌上淡茶香茗已然沏好,茶盏中冒着暖意。

如此郑重而又慎重的礼待,是以往少有的,再加上贵客的身份,裴府下人们纷纷猜测这位贵客会与大少爷有怎样的关系。

湖心小亭。

闲适地执着茶船,茶盖轻轻刮去水面上漂浮的茶叶,现出浅澄而明亮的茶汤。动作往复,执茶的人却不品饮,仿佛沉浸在了绝妙的琴音之中。

抚琴的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着淡色紫裳,优雅而清丽。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琴技高绝,十四弦指上生风。

一曲抚毕,少女扬起水般眸子,神色不胜娇羞。

“啪、啪、啪。”裴舒迟赞赏的拍起掌来。

听到掌声,少女的笑显得更加羞涩可人了起来。

“让裴公子见笑了。”

“哪里。是杨姑娘的琴抚得好,何需自谦。”

就在这湖心小亭之中,郎情妾意,春意融融。

只是对岸的假山旁……

“天鹅公主就每天到墓地上采蓖麻,漂亮的手指被带刺的蓖麻扎出了血都不在意,她……”

“姐姐。”小玉儿的目光停留在湖心小亭上,似乎对黎唯唯讲的故事心不在焉。“少爷要娶那个小姐吗?”

“这个啊……”黎唯唯擡起头看向湖的对面,飘飞的薄纱中,两个谈笑风生的人隐约可见。

眼睛自动过滤掉那个紫衣美人,她的目光对焦在裴舒迟的身上。啧,就皮囊来说,她家少爷真是有够俊。等到看够了,黎唯唯才扬起一抹笃定的笑容。

“他不会的。”

“为什么?”其它的丫环姐姐都说少爷要娶别人了,那姐姐要怎么办呢?小玉儿打从心眼里是真的为黎唯唯感到担心。

“不为什么。”黎唯唯答得很肯定。

虽然裴舒迟没说他为什么会见杨家小姐,但是既然是她喜欢的男人,她就相信他。

“姐姐很喜欢少爷吧。”小玉儿看到了黎唯唯笑容里掺着的甜蜜。

“嘿嘿嘿,”恋爱中的黎唯唯谈到裴舒迟总是笑得傻傻的,她像在说一个秘密一样把脸靠近小玉儿,偷偷地对她咬耳朵:“我不止是喜欢少爷哦,是越来越喜欢他啦。”

跟别人分享快乐就会得到双倍的快乐,这话果然不假,黎唯唯像是躺在棉花糖上,心情甜甜软软的。

“嘻嘻~”被黎唯唯的笑声感染,小玉儿也快乐了起来。“姐姐第一次承认喜欢少爷哦,少爷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小玉儿,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告诉他!”要是让裴舒迟知道的话,她不就更会被他欺负得死死的吗,说什么都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小玉儿不许说给外人听,好不好?”

“好!”小玉儿笑着点头。但是穆大夫和少爷好像都不是外人诶。“嘻嘻~”

“没想到妹妹的心胸果然很宽呢。”不受欢迎的女声忽然加入了两姐妹的谈话。“看来你也并非真的爱裴大哥吧。”

“才不是呢。”苏辛碧的到来使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小玉儿下意识的就要替黎唯唯辩解。

“小玉儿。”黎唯唯把小玉儿拉回身边,她可不认为让小孩子掺和到大人的感情世界里面是什么好事。“不是说好不能跟外人讲的吗?”外人两个字,黎唯唯故意加重语气说给苏辛碧听。“呐,你先去西厢找穆大夫,姐姐一会儿就来。”

“可是姐姐……”小玉儿有些不放心。

“放心吧,姐姐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该还手的时候还是会还手的。”一句话,讲给两个人听。

“嗯。那小玉儿和穆大夫等姐姐来。”

“乖,去吧。”

一步三回头,小玉儿带着些忐忑离开了。

湖心小亭上的才子佳人貌似相谈甚欢,随侍在侧的丫环撩起了薄纱,裴舒迟与杨姑娘走到扶栏边,两个人似乎是在边赏湖边谈心。

两边的人都注意到了对方,但是隔着清澈的湖水以及曲折的桥廊,互相间只是各谈各的。

“我当时就想问你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如鲠在喉的问题,黎唯唯不吐不快。

“什么?”

“老夫人会提起裴舒迟的婚事,你有在推波助澜吧。”不然她当时也不会笑得那么诡异了。

“是又怎样?”苏辛碧收起和善的伪装,看着湖心上登对的两人,笑容轻蔑。

“你不是喜欢裴舒迟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人心莫测得可怕,黎唯唯想不出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她连裴舒迟有个妾都不能忍受,那凭什么会要他娶妻。

苏辛碧不做声地看着裴舒迟他们,黎唯唯以为她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了。

“因为我厌恶你。”苏辛碧忽然用憎恶的表情盯着黎唯唯,脸上连以前那种虚假的笑容都没有了。“如果没有你的话,裴大哥的心里面就不会再有别人了,他只会记得我,懂吗?”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自私么?”

“自私?”苏辛碧对黎唯唯的质问显得很不以为然。“裴大哥既然爱的是我,那他的心里就不该有别人,这算自私吗?”

苏辛碧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激怒了黎唯唯。

“如果你这样都不算自私我都不知道什么才能称得上自私了。你要求裴舒迟的心里只有你,那你人呢?你在他重病的时候跑到哪里去了?你都嫁给别人了还有资格让裴舒迟一直惦记着你吗?你以为你是天仙还是什么?!”黎唯唯为裴舒迟感到不值,他是眼睛瞎了,居然爱上这种差劲的女人。

“父母之命不是我能违抗的。”苏辛碧再一次强调了这个理由。

“父母之命?这简直是个笑话。如果你执意要跟裴舒迟成亲,我就不信你这么容易就能嫁掉。苏裴两家的交情至于为难你们两个么?别忘了,裴舒迟的病是天生的,你们在定亲的时候他就是有病的,这点你爹娘不知道吗?”非得到悔婚的时候才提出裴舒迟有病,这不是借口是什么?黎唯唯对苏辛碧一直拿父母之命当挡箭牌很不屑,装娇弱谁不会,但娇弱就可以当做伤害裴舒迟的理由么。

黎唯唯的话句句直指要害,苏辛碧有些站不住脚。

“是裴大哥自愿让我走的,如果他当初留我的话,我就不会嫁了。”

“你在他重病时提出要解决婚约,你以为他可以拒绝吗?还是你要他摇尾乞怜卑微地求你留下来,满足了你女人的自尊心你就开心了?不是只有你有自尊,裴舒迟也是人,他有他的骄傲在,你凭什么在伤害了他以后还要求他爱着你!”黎唯唯每说一句就会想起那个自暴自弃躺在床上的裴舒迟,她好心疼。

湖心小亭上的裴舒迟表面上在和杨家千金热切地讨论着诗词歌赋阳春白雪,但是心思却在苏辛碧出现时就放在了黎唯唯身上。也因而才会跟杨姑娘提出赏湖的要求,想要看清她们在做什么。

他看到黎唯唯在情绪激动的跟苏辛碧说话,但是却无法猜测到内容是什么。

唯儿怎么了?这是他现在最在意的事。

“只要他够爱我他就不会让我走的!至少换做你,他就不会。”这便是苏辛碧最不能接受的事实。她怀疑她与裴舒迟当初的爱情,或许裴舒迟根本没有爱过她。“如果他留下了我,我也不会嫁到艮越去,也不会当个被人耻笑的寡妇再回到兑宛城来。”

“你说这些事是想告诉我你很可怜么?”黎唯唯冷冷地看着苏辛碧,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讨厌一个女人。换做是别人她或许还会因为她的遭遇她的痴情而可怜她,但是苏辛碧不行。

“是裴舒迟要你嫁的么?你嫁的人不是你自己选的么,还是你又要说是父母之命。你有想过裴舒迟的死活吗?因为你,他消沉了三年,不吃药,不配合治疗,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命悬一线的,你有为他着想过一分一毫吗?”裴舒迟发病的那个早晨她现在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她不想再见到那样的他了。她害怕。

“但他没有死不是吗?他爱上了你。”移情别恋的人有错在先,这是苏辛碧的想法。

“你想他死是吗?”这种话都说得出来,黎唯唯无法叫自己冷静。“你当了寡妇就可怜,裴舒迟要死就是咎由自取。你这种女人根本配不上裴舒迟的爱。想想老天真是搞笑,你不想当寡妇所以悔婚,到最后还不是死了相公。”黎唯唯不再在乎嘴里的话是否伤人,因为苏辛碧曾经伤裴舒迟伤得最深,现在又说出这样的话,她不能原谅。

让黎唯唯意外的是,苏辛碧竟然笑了。

“无论你说什么都好,怪只怪我当初选错了人,没想到裴大哥居然可以活那么久。我宁愿他现在是块墓碑,我都要他记着我。”

还有话没有说完,空气却徒然静止下来。

黎唯唯很清楚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扇了苏辛碧一巴掌。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女人战争(下)

“啊!”

伴随着杨姑娘和丫环们的抽气声,裴舒迟清楚地看到了对岸发生的这幕。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唯儿竟会出手伤人。

裴舒迟想不出理由,杨姑娘还在身边等他解释刚刚发生的事。

“实在抱歉杨姑娘,府里发生点小事,在下需要去处理一下,你……”

“我明白的,裴公子。”杨姑娘非常的通情达理,别人的家务事,身为一个外人,她的确不宜插手。“那……我下次还可以来看望裴公子么?”杨姑娘的颊侧带着嫣红,未出嫁的姑娘说出这种话实在不合礼数。

“当然可以,在下随时恭候。”裴舒迟的脸上还挂着礼貌的笑容,但是语气变得有些焦急了。“青袖!送杨姑娘出府。还有,刚刚的事,先不要对别人说。”

语音刚落,裴舒迟的脚已经快步沿着桥廊向假山走去了。

“你竟然打我?”苏辛碧对黎唯唯的出手感到不可思议,但是脸上的表情却与话中的惊讶不符。她嘲弄黎唯唯不经思量的冲动,这样的女人很难会是她的对手。“你难道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么。”

“我知道。”黎唯唯听懂了苏辛碧的话,她的确是冲动了些。但若时间倒回去,她恐怕还是会打她,只要她还是说出同样的话。

“你以为裴姨跟裴大哥会坐视不管么?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妾而已。”苏辛碧的态度表明了她决定借此事发挥一下了。

“打都打了,至少我刚刚打得很痛快。讲到身份,别忘了,你不过是个寡妇。”破罐子破摔,黎唯唯也豁出去了。事情都发生了,后悔也没用,那至少在接受惩罚前让她口头痛快下。

“你!”苏辛碧被黎唯唯的话气得脸色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以为你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斗得过我么!”

得,她又被以貌取人了。难道旁人看不出她其实是很有城府的么。黎唯唯暗自锤墙。

“相信我,姐姐见过的世面一定比你多。”

“你!”苏辛碧气急的脸在说出一个“你”字后忽然变得楚楚可怜了起来。

变脸变得真快,要开始演戏了吗?

黎唯唯一回头,果然看见了大步走过来的裴舒迟。

不知道他会信谁呢?

“裴大哥!”苏辛碧拿着绢子捂着脸颊,眼里的泪珠不断地打着转,欲语还休的样子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说出来。

裴舒迟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黎唯唯,再看向不停垂泪的苏辛碧,最后向苏辛碧问出了话。

“到底是怎么了?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什么了?”

他还是先问了苏辛碧啊。黎唯唯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

“裴大哥……”苏辛碧见裴舒迟最先关心自己,心中不免得意了一下。她看了黎唯唯一眼,然后假装害怕似的缩到裴舒迟的身边。“我、我没有事的。这一切都是误会,真的,不怪唯儿姑娘……”

苏辛碧的辩解根本是在越描越黑,虽然动手的是黎唯唯,但裴舒迟还是想听听她的解释。

“唯儿,怎么回事?”

到我说话了么,黎唯唯耸耸肩。

“就是看到的那样,我打了她。”

“理由呢?”裴舒迟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的动手打人,她的唯儿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理由啊……”黎唯唯认真思考了一下,嘴一撇,摊手道:“没有理由。”

“裴大哥。你不要再责怪唯儿姑娘了。是我不好,我不该跟她说我们以前的事情的。我触景生情,想起了过去而已。唯儿姑娘一定是误会了,我、我不过是个丧夫的女人啊……”说着,苏辛碧嘤嘤哭泣了起来。

“唯儿你……”裴舒迟并没有全信苏辛碧的话,但是黎唯唯不肯解释,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辛儿!”在青袖的扶持下,老夫人来到了湖边。

“青袖。”裴舒迟不悦的看了青袖一眼。她居然无视他的吩咐,把他娘给请了来,这下子场面更难收拾了。

知道大少爷生了气,青袖只能低着头不说话,她不想放过这个可以赶走黎唯唯的机会。

“你不用怪青袖,要不是她,我连辛儿受了委屈都不知道。”老夫人拿出为娘的气势,制止了裴舒迟对青袖的责难。

“辛儿。”老夫人走到苏辛碧身边。“告诉裴姨,唯唯为什么打你?”

“裴姨……”老夫人的出面,使得情况对她越来越有利了。苏辛碧摇摇螓首,慌忙的替黎唯唯开脱。“辛儿没事的,都是辛儿的错,您不要怪罪唯儿姑娘,辛儿不追究了……啊。”

苏辛碧遮脸的绢子因为她“不小心”的松手滑落到了草地上,她连忙蹲身去捡,却忘记了掩住脸,露出了脸上紫红紫红的印子。

那些印子在苏辛碧白皙的脸上显得尤为醒目,更加显示了打人者的手劲有多狠。

本就心疼苏辛碧的老夫人看到她脸上的红肿,怒意更盛了。“过门是客,你居然伤辛儿伤得那么重!还有没点女人家的德言工貌!”

黎唯唯冷眼看着苏辛碧脸上的伤,那个的印子不是她打的,她知道自己的手劲,而且她和苏辛碧说话时那个印子还没有,大概是老夫人来时自己掐出来的。

苦肉计哦,用得真好。

看到娘真的上了火气,裴舒迟踏步挡在了黎唯唯的面前。

他知道这样的护短也许会让他娘更讨厌唯儿,但是他无法坐视不管。

“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的,唯儿不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

“‘妇人妒忌,合当七出。’唯唯伤人在先,一定要以家法处置!”老夫人不愿让步。

“裴姨……算了吧……”苏辛碧假惺惺的继续替黎唯唯说话。

她越是这样,就越使得黎唯唯在老夫人的印象中越恶劣一分。

“青袖,去把藤竹拿来!”老夫人果真动了怒,打算要家法处置黎唯唯了。

“慢着。”裴舒迟叫住青袖。

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黎唯唯受到笞责,就算事情真相未知,他也得先护着她。

“娘,唯儿绝不可能是那么不懂事的人。您忘了她是支援我娶妻的吗?连跟杨家千金见面都是唯儿提议的,她是真心希望我能娶得贤妻的。”

“这……”道理上的确是说不通。老夫人有些为难。

“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的,等我们弄清楚了再责罚唯儿也不迟的。”

听着裴舒迟的苦心解释,再看着直直挡在自己面前的宽阔臂膀,黎唯唯觉得很窝心。

这个男人哟,居然看上了这么麻烦的她,真是她的幸运他的不幸啊。

“老夫人。”始终没说话的黎唯唯从裴舒迟的身后走了出来。躲在人后实在是件很孬的事情,她黎唯唯敢做敢当,不就是家法么。

“出手打人的是我,唯唯有错,愿意接受家法处置。”疼就疼吧,挨挨就过去了。

“唯儿,你住口。”裴舒迟没想到他都要劝服她娘了,黎唯唯居然挑这时候傻不拉叽地蹦出来受死。

“没关系的,我愿意接受处罚。”黎唯唯冲裴舒迟咧嘴一笑,顿时觉得自己是个很有种的英雄人物。

还在动摇的老夫人听到黎唯唯的话,也觉得她该是个识大体的人,但是苏辛碧确实被打了,她不能不给她一个交代,因此正好顺着黎唯唯给的台阶下了。

“既然唯唯自己认错了,那就笞责二十,此事便罢。”

“好,我接受。”二十下而已,小数目啦。只要能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可以了。

“青袖,带唯唯到祠堂,由你执家法。”老夫人的吩咐像盆冷水一样浇在了黎唯唯的身上,特别是在冬天,更加的刺激人了。

执行家法的,不都是长辈么,为什么是青袖来打她啊?黎唯唯后悔了。

“老夫……人……”嗫嚅着,黎唯唯求救似的望向裴舒迟,希望他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可是裴舒迟却不理会她的心声,而是冷冷地说了句:“你去吧,我会叫承谦备好药的。”

吼,什么啊。他忍心哦。

“呜。”好后悔。“呜。”特别后悔。“呜——”无敌的后悔!

黎唯唯趴在床上不断地呜咽。

她不该小瞧藤条的威力的,更不该小瞧青袖对她的恨意。她现在屁股好痛,是烂掉了吗?

“爸,我错了,你以前打我真的不狠……我好可怜哦……我那个白白嫩嫩的屁股……呜”她再也不逞能了,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亏大掉了。

“知道错了么?”裴舒迟拿着金疮药坐在了床边,只是一点点的震动却搞得黎唯唯嗷嗷直叫。

“知道啦知道啦,你坐下来不会轻一点啊,屁股会痛诶!”

“会知道痛就好,下次还敢逞强吗?”裴舒迟沉下声音责问黎唯唯。

他不是不心疼她的伤,但是这个麻烦精实在有够没脑袋,一点都不会体谅他的好心。这次让她吃点苦头也好,长点记性以后会听话一些。

“我错了,我有罪,少爷你原谅我吧。”忍着屁股上的疼痛,黎唯唯又可怜又孬种地向裴舒迟认错。

这个狠心的坏男人,亏她还是为了他才甘心受罚的,居然连个贴心话都不会对她说,只知道问罪问罪。

苏辛碧再怎么坏,也是他爱过的女人啊。青梅竹马的感情说抹杀就可以抹杀得掉么。

黎唯唯把脸深深埋入被褥中。

会让他爱上的女人一定是有她的优点在的吧,所以支撑了他好多年,也伤害了他好多年。她希望裴舒迟记得苏辛碧过去的好,而不是让她现在的丑陋去破坏他以前的喜爱。

“裴舒迟。”快要不能呼吸的黎唯唯从被褥中擡起头,侧着脑袋跟裴舒迟说话。

“干嘛?”裴舒迟把药瓶放在一边,动手解着黎唯唯束腰的丝带。

“你都不想问我理由吗?打苏小姐的理由。”要是以前他就会一直逼她,直到问出他想要的才会放手。今天却只是怪罪她的逞能,没有再谈及其它,好奇怪。

“你宁愿挨打都不说,我问你有用吗?”裴舒迟边说边撩起黎唯唯的罗裙,小心翼翼的不去碰触她臀上的伤处。

“也对哦。”黎唯唯呵呵一笑。“你还挺了解我的。”

“如果哦,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走了,裴舒迟,你可以去爱别的女人……只要你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不理会心口上有什么在压抑着她,也不去管臀上的伤疼,黎唯唯一字一句的把话说出了口。

正准备脱掉她亵裤的裴舒迟听到了黎唯唯凭空冒出的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没有为什么啊,就先打个预防针给你。我心胸这么宽大,你该偷笑的。”

裴舒迟静静的看着黎唯唯轻松调笑的侧脸,感觉她不像是在随意谈天,而是在跟他郑重的告别。

这女人。又想走了吗?

还真是学不乖啊。

裴舒迟温和地笑了笑,低头着手扒起了黎唯唯的裤子。他不像撩她裙子时那么轻手轻脚的了,而是有意无意的碰到她的伤口,故意弄疼她。

“嗷——裴舒迟你在做什么!”黎唯唯猛地回头质问裴舒迟,“啊——”她扭到了脖子。

“疼、疼、疼、疼、疼——”黎唯唯像条被丢在陆地上的鱼一样,不断地在床上扭来扭去。“裴舒迟你住手!不许你脱我裤子!你出去啦——”

“别动!”裴舒迟一手按住她的腰,另外一只手的手肘制住她不安分的腿。“你这么动伤口会坏的。”

“心疼我,你就住手!”黎唯唯还在做垂死的挣扎,身体拼命地蠕动着。

“我是要帮你上药,你害怕什么。”他现在可没有吃她的心情。

“我伤的地方是屁股!屁股诶!屁股是可以随便给人看的吗?!你去叫小玉儿来啦!”黎唯唯的话一句比一句语气强烈,最后的请求都快化成凄厉的尖叫了。

“小玉儿没我懂,还是你要叫承谦来?”裴舒迟故意拿话堵她。

小人,趁人之危!她为他这么牺牲,他还趁她受伤的时候欺负她。

“我要穆承谦,我要谁都不要你,叫穆小子来!!”黎唯唯不怕死的呛声着。

“很好。”裴舒迟语气里充满了柔和的笑意,可是黎唯唯却觉得心里头凉飕飕的。紧接着裴舒迟一个大动作,她的屁股也变得凉飕飕的了。

“嗷——”黎唯唯再次把头埋进被子里。

一是屁股好痛,一是她不想活了。

脱掉了黎唯唯的裤子,裴舒迟看到了粉臀上横七竖八的鞭伤,有的甚至流着血。

该死的,青袖下手居然这么狠。早知道就不用这种方法惩治她了。

黎唯唯看不到裴舒迟脸上的懊悔表情,她还沉浸在“屁股被人看掉了”的痛苦中不能自拔。

她宁肯给他看到一个白白嫩嫩的屁股,也不要是个烂掉的屁股啊。

好糗~

黎唯唯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断做着摇头的动作,丝毫没注意裴舒迟已经小心的替她上好了药,并且盖上了薄薄的丝绸锦缎。

“唯儿。”

“干嘛啦……”她正处在万念俱灰当中,不要吵她。

“对不起。”

“对……咦?”摇头运动化解了脖子被扭到的疼痛,黎唯唯偏过头,就看到裴舒迟正站在床边,神情严肃。

“干嘛说对不起?”难道是因为看了她的屁股,良心不安了?

“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噫。”黎唯唯眼睛眨都没眨的盯着裴舒迟,她好爱看他作保证的样子。深情又认真,目光坚定。

裴舒迟被黎唯唯看得不自在了,只好轻咳一声将头转向了一边。

少爷真是可爱啊。

“好吧,这是你说的,下次我再打了谁,你可要替我挨家法。”到时候我要脱你的裤子,把屁股看回来。

想着想着,黎唯唯握拳在被子上一锤。

“嗷——”她又牵到伤口了。

不如激将

为什么,为什么她伤到得不是胳膊也不是腿,偏偏是屁股呢?

搞得她坐不能,躺不能,只能以最累人的趴姿赖在床上养伤。

“麻掉了,麻掉了。”在床上趴的时间太久了,黎唯唯觉得腰很疼,肚子和胸口也被压得难受。

“真是的,打也挨了,屁股的清白也没有了,现在还要趴在这里受罪,我这是是何苦来哉?小玉儿跟穆小子也不来看看我,难道不知道姐姐正在受罪么,最可恶的就是裴舒迟,居然和别的女人出去约会!”龇着牙咧着嘴,黎唯唯努力地把被子卷成一团。

嗯,大小和松软都很合适。她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抱着团成球的被子,身子前倾,屁股一撅,由平趴改为跪姿,黎唯唯瘫软在了床上。

“呼。这样才符合人体力学嘛。”换个姿势后,身体舒服了许多。

“噢喔~”冬天真的很适合睡觉,黎唯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好无聊,眯一下好了。

眼皮一开一合,睡意渐渐袭来,不一会儿,黎唯唯就去见了周公。

“唯儿,唯儿。”睡的正香的黎唯唯听到有人在叫她,会这么叫她的人这世上就只有那么一个。

“裴舒迟……你闭嘴啦,我要睡一下,别吵我……”随手抹去额头因久睡而沁出的湿汗,黎唯唯想要翻个身,却给小腿的酥麻刺痛弄得清醒了起来。“啊啊,疼!”

“呀呀呀,你轻点!我的腿跟你有仇哦。”

卧房内,裴舒迟正在帮黎唯唯揉腿。黎唯唯仰躺在床上,腰下垫着的软枕,使她的屁股避免了二次伤害。目前腿上一扎一扎的刺痛才更叫她要命。

“谁叫你以跪姿入睡,血脉不通也是当然的。”口头上虽然责怪着,手下的力度却因女人的叫嚷而有所减轻。“血脉揉开了便好,你忍忍就过去了。”

“你好狠的心。”黎唯唯作出一付怨妇的表情。“丢我一个伤员孤苦无依的在这里,自己却到外面和别的女人逍遥快活,你你你……呀,轻一些。”腿上忽然加重的手劲,让黎唯唯的话接不下去,连连呼疼。

逍遥快活,她说得倒轻巧。分明就是不在乎他跟杨姑娘出去,甚至还交代他玩得开心,记得给她带芝麻饼。她好歹要有点表现出来吧。裴舒迟冷哼一声。

“你就不怕我娶杨姑娘为妻么?”

“你别说,我完全不担心这个诶。”虽然裴舒迟跟杨家千金出入频繁,但是黎唯唯却没有在意她是否会介入她与裴舒迟之间。相比一下,她更在乎的是苏辛碧。

有那种近乎偏执念头的女人通常都很危险,这是黎唯唯常年看八点档得出的总结。苏辛碧一定不会罢休的,一忍再忍也不是办法,她必需让她早点离开裴府,走了干净。

在裴舒迟的揉捏下,黎唯唯小腿上的酥麻渐渐消去,疼痛感也渐渐没有了。

“呐,可以了。”她想把腿从裴舒迟的膝上拿下来,但是脚踝却被制住,动弹不得。

男人似乎很享受手心里的触感,大掌来来回回地在白皙如羊脂的小腿上游移,而且越来越有往上的趋势。

“会、会痒啦!你放手。”黎唯唯想把腿抽回来,可是碍于臀上的伤又不敢做太大的动静。“停下!”男人的手已经滑过了她圆润的膝盖,竟然还敢继续摸索。

“我帮你揉了那么久,你总要付点薪酬给我吧。”哂笑着,手里的动作依旧没停。

“凭什么啊,你一天不吃我豆腐你就不舒服是不是啊?”大色胚!

“有病治病,无病强身。”裴舒迟的回答云淡风轻,意思就是,“一天没调戏你,的确会不舒服。”

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黎唯唯翻了个大白眼,合著她是街头卖的大力丸是不是。

就在黎唯唯还在跟那个毛手毛脚的男人纠缠不清的时候,有人来探望她了。

“裴大哥,唯儿姑娘因为我而受罚,所以我特意带了苏家秘制的创伤药,希望唯儿姑娘能早日康复。”说是看望黎唯唯,可是苏辛碧一直说话的物件却是裴舒迟,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也都是演给裴舒迟看的。

这女人真可怕。这么演着就不会精神分裂么?黎唯唯趴在床上冷眼看着苏辛碧的表演。

“裴大哥,唯儿姑娘的事可能真的只是个误会而已,你们千万不要因为我而心生芥蒂啊。”苏辛碧紧张地拧着手帕,彷佛真的害怕她的错误会破坏别人的感情。

前提是——如果她能把那“可能”两个字也去掉的话,就会显得诚意许多。

“这事儿既然过去了,就算了。唯儿的笞责是她自己领来的,不怪你。”裴舒迟解释得很公道,但是黎唯唯就是从他话里听到了活该的意思。

好吧,她现在真觉得自己是在自作自受了。

“相公~”趴在床上默不作声的黎唯唯忽然娇媚的呼唤裴舒迟,而且是第一次用上了“相公”这个名词。“苏小姐来探望我,我却躺在床上,实在不礼貌。你能扶我起来么?”末了,还附赠了一个含情脉脉的笑容。

黎唯唯肯喊他相公,裴舒迟是很高兴,但是怎么看她的样子都不像是真心的。

“唯儿姑娘不必客气了,你要是起来坏了伤口就太糟了。”就算那声“相公”让苏辛碧恨得牙痒,表面上的客套笑容她还是要维持下去。

“什么客气不客气的,身为主人就要有主人的样子,怎么能怠慢了您呢?是吧,相公。”黎唯唯朝裴舒迟伸出了手,示意他扶一把。

不知道黎唯唯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裴舒迟还是伸手去拉她,哪知道黎唯唯的手并没有搭上他的胳膊,反而双手勾着他的颈项,拉低他的身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抱我下去。”

“唯儿,不要闹。”如果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他是很愿意这么做的,但是有苏辛碧在旁边,这样的举止是非常不合宜的。

“少爷我很喜欢你哦,所以抱我起来。”黎唯唯故意在裴舒迟的耳边呵气,能不能成就看她魅力够不够大了。

天知道这个女人在搞什么鬼,但是听了她的表白,裴舒迟竟然真的当着苏辛碧的面抱黎唯唯下了床。

嘿嘿,黎唯唯在倚着裴舒迟的胸膛得逞似的笑了。原来,她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苏辛碧看着这一幕心中恨意更甚了。裴大哥居然不顾她在场就与那不知廉耻的女人卿卿我我了起来。

偷觑到苏辛碧对自己投来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的目光,黎唯唯毫不在意的对她笑了回去。她就是想让苏辛碧生气,可以气走她当然最好,再次也不过是让她更想对付她而已,只要苏辛碧有了动作,就不怕抓不到她的把柄。

“唯儿,手放下来。”虽然感情上很愿意让黎唯唯继续揽着他,但理智上裴舒迟必须叫她放手。

“啊?哦。”黎唯唯乖乖地把手从裴舒迟身上收回来,反正更刺激的还在后头。黎唯唯悄悄吐了吐舌头。

“相公你真是的,苏小姐进门这么久,你也不让她坐下。”黎唯唯的手在裴舒迟的心口上暧昧地画着圈圈,娇嗔的意味实在浓厚。

“我想还是不劳烦裴大哥了,我先回去了,唯儿姑娘好好歇着吧。”不用黎唯唯下猛料,苏辛碧就已经看不下去了。

“别介啊!”黎唯唯出言挽留她,难得她有心情,今天非得把一套戏做足了不可。“我好不容易才下了塌,姐姐这么快就回去了,不是枉费相公那么辛苦的抱我下来么?”

说罢,黎唯唯忍着屁股上的疼,把急欲离开的苏辛碧拉到桌前坐好。然后开朗的招呼裴舒迟也落座。

“相公坐这儿。”

“不好意思哦,苏小姐。你也知道我臀上有伤,就不能坐了。”说这话的黎唯唯正整个人趴在裴舒迟的肩上,手臂圈在裴舒迟的胸前,手指还有意无意的勾缠玩弄着裴舒迟垂下的长发。亲暱的姿态已经大大超过古人能接受的尺度了。

“咳,唯儿。”裴舒迟不得不沉声提醒她别玩得太过火了。

“嘻嘻,相公你不好意思么?”黎唯唯低下头,身子贴裴舒迟更近了些。

背后的柔软触感让裴舒迟有些心猿意马了起来。他用只有黎唯唯才能听清的声音警告她:“别玩儿火。”

看到裴舒迟和黎唯唯又在说着悄悄话,苏辛碧忍不住了。

“唯儿姑娘,你的父母没有教导过你,好人家的女子行为举止是不该这么放荡的吗?”

“啊,放荡?”黎唯唯像是不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将它们放在脑中反复思量了很久才慢慢解释起来。

“苏小姐说得对,好人家的女儿的确不宜这么做。可是我已经嫁给相公了,女子出嫁从夫,只要相公喜欢不就可以了吗?对吧相公?”不知死活的黎唯唯问话时胸口还在裴舒迟的背上蹭了蹭。

“可是裴大哥就要娶妻了,你在正室面前也要这么做么?”见不惯黎唯唯一副独受恩宠的样子,苏辛碧提醒黎唯唯看清自己的身份——妾而已。

“这点苏小姐大可放心的,相公将来娶谁我都会和她好好相处的,就不劳您费心了。”来一句挡一句,黎唯唯开足马力对付苏辛碧。

“辛儿。”旁听许久的裴舒迟听出了两个女人之间的火药味,他不能再任黎唯唯胡闹下去了。“你先回去吧,唯儿该换药了。”

“那好……裴大哥,辛儿不打扰‘你们’了。”仿若心碎一般,苏辛碧的眼里带着对裴舒迟的怨怼。“希望下次来的时候,唯儿姑娘能不对我有那么多的误解就好了。”

苏辛碧一走,黎唯唯就打算尽快爬回床上装死,奈何有人不许。

“唯儿。”背后的重量一消失,裴舒迟就马上出声叫住了她。

“哈?”

“说吧,刚刚为何那样做?”裴舒迟问得云淡风轻。

耷拉着脑袋,黎唯唯像个被罚站的小孩子一样站在裴舒迟的面前。按道理裴舒迟是坐着的,居高临下的人明明是她,可是她就是觉得气势矮了他一大截。

“我刚也没做什么……”她想含糊糊弄过去。

“那叫我相公的那个人是谁?”平时就不见她那么上道,直到刚刚为止还都是连名带姓的叫他,这不是反常是什么?

“是我。你不喜欢听么?”黎唯唯像小狗似的朝裴舒迟眨巴眨巴眼睛,表情很谄媚。“相公~相公~相公!”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让你过关?”裴舒迟的目光睇向黎唯唯,看她能装亲热到几时。

“好啦,我就是想刺激你家辛儿,可以了吧。”被人审视的滋味一点都不好,黎唯唯只好找个合理的说法给他。

“我家、辛儿?”裴舒迟的眉毛微一挑。他以为她该知道他与辛儿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还在为她吃味?”

“才不是。”黎唯唯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跟裴舒迟解释,她会这么做就是想赶走苏辛碧,她觉得苏辛碧的存在很危险。

“那是为何?”

因为苏小姐不是好人,你的青梅竹马巴不得你去死。这话你要我怎么讲?黎唯唯觉得憋得慌。

“反正这是女人之间的问题,你不要管就是了。”她的情敌由她来解决就好。

“我跟辛儿已经没有瓜葛了,你不必为过去而计较。”过分小心眼的女人会惹得男人不悦,裴舒迟不希望黎唯唯是这样的人。“还有,不管是我的还是我家的,就只有你一个而已。你不要想太多了。”

知道裴舒迟对她有误会,黎唯唯张口就想解释。

“我才没有想太多。从你亲……”

“亲?什么?”裴舒迟听不清她后面要说的话,因为她没有再讲下去。

从他告诉她有她专属的曾经时,她就一直相信着他。所以她才不担心杨姑娘啊。

“没有啦,你只要知道我没有吃醋就对了。”磨磨蹭蹭中,黎唯唯趴回了床上。

“那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紧随其后的,裴舒迟也坐到了床边。

“哪句?”

“就是你要我抱你下床的那句。”

下床的那句?黎唯唯在脑海里回放刚刚的片段。

“少爷我很喜欢你哦,所以抱我起来。”呃,她说了那样的话么?黎唯唯脸红了起来。

“我不记得是哪句了。”

“真的不记得了?”

坚定地摇摇头。“真不记得了。”

“那算了。”裴舒迟没有继续追问。

他起身走到了木橱前,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瓶,检视了一下,淡淡地对黎唯唯笑道:“我们来上药好了。”

“上药?!”那不是又要被看屁股!!黎唯唯哀嚎着。

“对啊。”裴舒迟笑眯眯的走向床塌,平易近人得令人害怕。

“不要啦!”黎唯唯钻进被子里,捂好自己的屁股。“昨天被你看到就罢了,你今天再敢来我就跟你翻脸哦!”

“不上药也可以。”裴舒迟缓缓站定在床前,严肃的跟黎唯唯讨论交换的条件。“再说一遍那时候说的话。”

“我是真的不记得是哪一句了。”就算记得她也不要讲出来。

“那就上药好了。”裴舒迟靠近她,伸手就要掀被子。

“少爷抱我下来!”黎唯唯大声吼出一句,顺带抽回被裴舒迟揪着的被子,死死压住。“我刚说的是这句。其它的是你听错了。”

“哦?是我听错了呀。”这女人还真是不怕。裴舒迟再俯身下去扯她的被子。

“啊啊啊——少爷我喜欢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被男人扒裤子的黎唯唯总算吼出了裴舒迟想听的话。趁着他没动作的时候,迅速连人带被滚到了床的角落。附带上楚楚可怜的指控目光——好卑鄙。

无视角落里射出的控诉,裴舒迟得意地笑了。那股笑意从嘴角一直晕染到了如黑夜一般的眸子里,然后明亮了起来。

至于开心成那样么?黎唯唯努了努嘴。

不过看他那么高兴,她的心情好像也蛮不错的了。

只是……

“你爬上来干什么?”

“给你上药。”

“上什么药,我不是都说了吗?”黎唯唯睁圆了眼睛看裴舒迟脱靴上床,惊慌的直往后缩,但是她已经在角落里了,还能逃到哪去?

裴舒迟就这么悠闲的逼近黎唯唯,接着手一扯,掀掉了她的被子。

“你说的和我之前听见的不一样,所以不能算。”

“怎么不一样?我明明就是那么说的!”黎唯唯在裴舒迟的腿上死命挣扎。她不要他上药啦!

“不一样。”裴舒迟撩起黎唯唯的裙子,手指搭在她的裤腰上。“你那时说的是‘很’喜欢我。”

哪有人这么不讲理的啊。黎唯唯拉紧亵裤,死都不放手。

“明明就是一样!你说话不算数。诶,放手啦!我可以再说一遍的。”

“没机会了,唯儿。”

“啵”一声,裴舒迟温柔地开启了药瓶的塞子。

“不过你可以在我上药的时候说给我听,为夫的洗耳恭听。”

“骗子!骗子!骗子啊~”

这是上药时黎唯唯嘴里喊的话,但是少爷的心情还是一样的好。

不战而胜?

黎唯唯的伤势本就不算太重,不出几天便又能蹦跶下床了。重获自由的她哪都想去,但是吃喝玩乐还在其次,她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去找苏辛碧摊牌。

经过上次的事之后,她与苏辛碧之间早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把它捅破。依苏辛碧装模作样的性格,不到最后的话,她一定不肯直接。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来了结。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样心思扭曲的女人再留在她与裴舒迟的身边了,潜在的隐患早除是好。

屏退左右,房中只留当事的两人。没有人开口,黎唯唯和苏辛碧只是互相揣测彼此的用意。

黎唯唯主动来找自己,苏辛碧大致猜得到是为了什么。自探病那次黎唯唯的表现,她就知道这个妾已经不肯忍耐了。正好,她也叨扰裴府够久了,是该做个了结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黎唯唯不想跟苏辛碧磨蹭,索性开门见山,直指重点:“你该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谈什么的吧。”如果说不知道,那也只能是她在装傻了。

密密的绣线穿过荷包,绣出精致的花边,苏辛碧稍稍停下手里的针线,对着黎唯唯露齿一笑,软软地挡去了她的话锋。

“妹妹还没说来的原因,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不要再叫我妹妹了,你叫得假,我听着也假。”黎唯唯或许做不来苏辛碧那样的淡定,但至少她够直白。压抑会让人扭曲,苏辛碧大概就是最好的例证。

“那好,不知唯儿姑娘今日特地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我希望苏小姐能离开裴府。”没有修饰,也不会婉转,黎唯唯脱口而出此行的目的。

“是裴姨邀我做客,你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失礼吗?”

“也许对待别人我会觉得失礼,但对你,我并不觉得。假如你真的明白自己是客人的话。”

绣针利落的穿过彩色丝线盘成的圈,压住线头,轻轻一扥,成了死结。

黎唯唯默默地看着苏辛碧细致地收针,并不急着催促她的答案。因为提出要求的是她,这点耐心她还是有的。

等到利剪剪断了多余的线头,绣线也被收回笸箩放置妥当后,苏辛碧才慢慢地道了声似乎思量很久了的“好”字。

她说好?她居然说了好?!

苏辛碧的痛快让黎唯唯一时怔愣住。

她本来还以为需要花费更多的唇舌才能说动她离开,甚至这次来找苏辛碧她都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但眼前她只说了一句“我希望你离开”,她便回了她一句“好”。这也未免太顺遂了些吧!

苏辛碧看到了黎唯唯脸上的不可置信,却并不以为意,而是接着下去说道:“我会离开裴府,约莫就这几日里就会动身,所以唯儿姑娘不必再担心我会对你不利了。”

谈话时,黎唯唯一直注意着苏辛碧的表情,她坦然自若的说着自愿离去的话,神情里找不到虚假。是她藏得够深,还是自己想得太多了,黎唯唯不得而知。

“你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快?”注视着苏辛碧黎唯唯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这不像你会做的事情,不是吗?”

“那什么才算我该做的事情,死死抓住已经不属于我的东西吗?”苏辛碧淡然一笑,仿佛释怀了很多事情。“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个死了相公的寡妇而已,除了家世以外,其它没有什么可以与你争夺的权利,那我又为什么不放手呢?”

一席话,字字肺腑,句句诚心。黎唯唯找不到任何敷衍的破绽,但就是太完美了,她反而不能完全信任苏辛碧的话。

“有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你了,既然你快要走了,不如听我说说吧。”

“你问,只要我能回答你的,我就会说。”

仔细斟酌了一下语句,确定不会有带刺伤人的话以后,黎唯唯才开了口。

“我想问你,如果当初重病的裴舒迟挽留了你,你还会嫁给别人吗?”

倘若我留了你,你就不会嫁给别人了么。

病哑清冷的嗓音与黎唯唯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化作一根粗木棍子,重重的敲在了苏辛碧的心上,震得她无言以对。

当初归宁时,她曾偷偷去探望过再次逃过死劫的裴舒迟。但是裴舒迟却闭门谢客,拒绝见她。她就站在门外小声的解释自己的难处。

“……辛儿只是为了见一眼裴大哥,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呢。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但是那都是爹爹的主意啊,辛儿是不能违抗的。……倘若、倘若你当时留下辛儿,我就不会再嫁他人了啊!为什么你没有留我呢,为什么……”对着紧闭的门扉,初嫁为人妇的她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依旧关得严实的门后传来了裴舒迟带着轻咳的声音。

“倘若我留了你,你就不会嫁给别人了么。”

那时候的她,也是无言以对,哽咽声梗在喉中,不敢呼吸。直到裴舒迟在门后轻叹一声,柔声地对她说:“快回去吧。已婚嫁的女子不宜再与其他男子单独见面的。有损你的清誉。”

她才慢步离开了意迟斋。最终仍没回应那句似问非问的话语。

呵。没想到时隔多年后,她还会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苏辛碧有些感慨,她的眼里带着些轻嘲。为了不被黎唯唯发现,略作掩饰的擡眼望向了窗外的天空。

只不过啊,问她这个问题的人已经变了,变成另一个与那人关系密切的女子了。

真是可笑。

收拾好过往的情绪后,苏辛碧才转身面对黎唯唯。

“我会留下。倘若裴大哥真的愿意留我,那我非他不嫁。”

“原来如此。”黎唯唯扯起一个笑容。苏辛碧与裴舒迟之间原来只差一句挽留而已。而她得到了那句挽留,在他们两人错过之后。

“你……怨他吗?”黎唯唯小心翼翼的询问。

“没什么好怨的,我都要走了不是吗?”苏辛碧释然一笑,婉转的带开了黎唯唯接下去的提问。“裴大哥身体不好,唯儿姑娘不该好好照顾他么,就不要将时间浪费在我这里了罢。”

“是哦,我还得给他熬药去。”经由提醒,黎唯唯想起自己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做,反正她们两个再多聊也不会变成朋友,于是她便跟苏辛碧告了辞。

看着黎唯唯匆忙离去的身影,苏辛碧敛起了释怀的笑意,纤指轻轻地从笸箩里捻起一根绣花针,扎在了刚绣好的荷包上。

荷包的缎面上绣的是鸳鸯戏水,针身刺中了彩羽鲜艳的那一只。

“属玉双飞水满塘,菰蒲深处浴鸳鸯。”

裴舒迟的身体在穆承谦的调养下越来越好了,没想到穆小子还真有两下子。黎唯唯在一旁盯着裴舒迟喝光了所有的药,心情很是愉悦。

即使她知道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治本而已,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裴舒迟能好好的就可以了。

放下饮尽的药碗,裴舒迟看向始终笑脸相迎的黎唯唯,不明白她今天心情为何这么好。难道只是因为可以下床走动?还真是小孩子心性呵。

“你笑什么?”黎唯唯把圆凳移到裴舒迟的身边。

“笑你的笑。”

“你在绕口令啊,笑我的笑。”黎唯唯撇嘴咕哝。

她瞧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了早上与苏辛碧的谈话。

她有股冲动想问他当初为什么没有试着留下苏辛碧,毕竟苏辛碧说过只要他开了口,她就非他不嫁了。

起初她以为那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那么做,可是和他处得越久就越清楚他绝不是那种轻易愿意放手的人。那么为何让她走。

另外还有一个“如果”她也很想问。如果她要走,他会不会留?

想归想,黎唯唯两个问题都没问。前一个是因为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问了也没有意义;至于后一个嘛,又没发生,问来做什么。

“少爷我有事情要问你。”某人的桃花债可不止一笔。

换做是她有这么抢手就好了。她是没打算要红杏出墙啦,但是小小的炫耀一把也不算坏。

“什么事?”裴舒迟正在翻阅账本,用笔勾画出其中不够明晰的账目,好待之后问清。

虽然裴府是属于书香世家,但是还是有经营一些商行商户来创造利润以供给家用。裴家老爷早年去世,加上裴舒迟身体不好,原本这些账本都是由专门的先生在打理的。但裴老夫人看裴舒迟的身体日渐好转,再加上就要娶妻成家,就想让他慢慢熟悉下账目以便日后接手这些商行的管理。

“一心不要两用!”黎唯唯抽掉裴舒迟手里的墨汁饱满的紫毫笔,顺带用手将账簿反扣于桌上。她要问的问题很严肃,但是账簿这种东西也很严肃,她可不想因为哪一件而给另一件带些麻烦。

不在乎账簿的审阅被人打断,裴舒迟纵容一笑,专注地等着黎唯唯问话。

恩,态度还算端正。

“我想请问少爷的是——你和杨家千金什么时候成亲?”她是很不想管他们会怎样啦,但是最近裴舒迟和杨姑娘的出入实在太频繁了,频繁到她不得不眼红一下了。

“估计就要不久了吧。”

“啥?!”

当做没听见黎唯唯的惊叹,裴舒迟不疾不徐的说完后半句。

“再过不久你就不用再问我这种问题了。”

“讲话不乱断句,会有歧义!”害她真给吓了一跳。

“不想问我要做什么吗?或许我是娶她也说不定。”

“当然可以啦,少爷。”黎唯唯笑得很甜,甜得腻死了人。“你要是娶了杨姑娘,我不就正好可以去找更好的金主吗?”世上男人何其多,不差你一个,哼。

“你当然可以找到更好的金主,”裴舒迟重新执起账簿,凉凉的与她斗嘴。“只是好的金主会不挑吗?”

什么意思啊,她也不算差好不。不过是姿色不算上乘,女红不算优秀,贤良淑德还差那么一点点……但总的来说——

“我还是很秀外慧中的。”

“哦。”裴舒迟并不反驳她,反而像是认可了她的自吹。“那么‘秀外慧中’的唯儿,我都有你了,还需要别人的‘秀外慧中’吗?”

甜言蜜语啊甜言蜜语,明明知道这些都只是随口说说的情话,但黎唯唯每次都会被击败。裴舒迟绝对是多重人格的怪胎,他实在长得太骗人了啊。

“你看账本啦!”黎唯唯推开面对着她的俊脸,真是越看越觉得受骗。

“一心不两用,我看你就好。”

“……”

这个男人到底哪学来的这些东西啊!黎唯唯彻底无语了。

最毒人心

掌灯时分,天已擦黑。

随意吃了些东西填饱自己肚子的黎唯唯穷极无聊地帮裴舒迟收拾起了书房。

虽说是收拾,但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因为裴舒迟对待事物比她有条理得多,笔墨纸砚以及书籍都放得很整齐,如果让她折腾两下,只会变乱掉也说不定。

“唉……”黎唯唯拿着干净的抹布趴在窗棂上东擦西擦,有的地方没有照顾到,有的地方却反反复复地抹了好几遍。

“真无聊诶……”叹了口气,黎唯唯抓着抹布跳坐上她刚擦干净的窗棂上。

在古代生活了那么久,她什么都能适应,最不能适应的就是没有娱乐生活的枯燥。尤其是偌大一个院落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觉得冷清。

裴舒迟不在意迟斋。

他从下午起就陪着杨姑娘研究词曲、讨论歌赋,到了晚上也是在老夫人的房里用晚膳,而杨姑娘也被盛情邀请与她们母子同席。有未来的少夫人在场,她这个不受重视的丫环兼小妾,自然就只能远远地闪边,哪里凉快就在哪里待着了。

晚风冻人,黎唯唯缩了缩脖子,把头靠在了一边的窗框上。

夜很静,天空黑得透彻。漆黑的天幕中嵌着几颗稀稀落落的星子以及一轮斜斜的上弦月。冬日的夜色总是比其它季节的夜晚更黑更深邃,在幽深的黑暗里,那些星子便显得更加冰冷明亮了,而那轮上弦月也变得清冷了起来。

原来她在兑宛城都待了这么久了,由秋到冬,久到一开始的无所谓心态也不得不渐渐的在乎了起来。以前她不怕睡觉,因为睡醒了她就可能回到家了。但是现在,她有着深深的不安。

这个地方有裴舒迟,而那个世界,有她全部的家人。

脑子里渐渐放空,什么都不去思考,什么都不去想,黎唯唯清楚地听到自己在淡淡地说话。

“好像……有点想家了。”

“姐姐!姐姐!”小玉儿焦急的声音惊走了黎唯唯的冥想,她擡眼望向院子的洞门,就见着小玉儿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一路上边哭边叫她。

小玉儿被欺负了!这是黎唯唯当时唯一想到的可能。

她急忙跳下窗,跑到书房门口想要叫住小玉儿。但是小玉儿跑得急,还没看到她的人就跑进了隔壁的卧房。

“小玉儿。”黎唯唯踏出书房,大声叫着小玉儿的名字。

“姐姐~”小玉儿又从卧房里冲了出来,还没等她看清楚人,就被小玉儿拉着往院外跑。

小玉儿跑得又快又急,黎唯唯一下子忘了拉住她,只能边被她扯着边询问道:“小玉儿你别急啊,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姐姐……姐姐少爷他……”小玉儿边哭边说话还边用力喘气,黎唯唯根本听不清她的后话,但是小玉儿哭着提到了裴舒迟,这让她的心陡然咯噔了一声。

她拉住小玉儿,停止她继续狂奔的势头。“你别急,慢慢说,告诉姐姐到底怎么了,少爷出什么事了?”

“少爷他……少爷咳血了!咳出了很多血……”讲到这里,小玉儿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黎唯唯一听到裴舒迟咳血了,心里的恐慌比小玉儿更甚。她就像刚刚的小玉儿一样,拉起她就往老夫人住的园子跑去。

小玉儿一看跑的方向不对,赶忙纠正她:“少爷在穆大夫那里。”

连应声的空隙都没有,黎唯唯就拐过了回廊。她只想着快点跑到西厢,快点见到裴舒迟。

烛火昏黄,黎唯唯静默地守在床边。

杨姑娘回府了,老夫人回房了,时间太晚她叫小玉儿去睡了,穆承谦也去了厨房熬药,厢房里只剩她一个人静静地守在裴舒迟的身边。

裴舒迟没有醒,他从她进房时就一直是意识不清的。

他的衣襟被血渍染红,鲜艳的猩红表明那是刚刚从身体里面咳吐出来的。她站在老夫人和杨姑娘的身后,看穆承谦为他把脉,给他服药,然后叫杨姑娘离开后,解开裴舒迟的衣服,在他的胸口、手腕、颈背各个穴道上扎入细长的银针。这个过程中,裴舒迟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他只是带着痛苦的表情在被病痛折磨着。

黎唯唯紧咬着下唇看着这一切,心好疼好疼。那个有时待他很坏,有时又宠她宠得很温柔的男人正在受苦,她什么都不能做,只恨不得自己可以帮他分担一半的痛苦。

小玉儿感觉到抓着她的那双手拽她拽得死紧,拽得她的胳膊都开始发疼了。

手指轻轻地触碰到裴舒迟的眉头,慢慢的揉着,仿佛想要揉开他余下的不适。

“是不是还很疼啊?”黎唯唯轻语呢喃着,弯下上身,将头靠近裴舒迟的胸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你是个男人欸,心脏怎么可以这么脆弱,说吐血就吐血,这么差劲的话我可会跟别的男人跑路的……”

小手探着裴舒迟的心跳,感觉到手心里传来规律的跳动,她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你现在是不是在很努力地跳,你要加油,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出状况了好不好,承谦说会治好你的,只要做个手术就可以了,在那之前,拜托你好好撑住,我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死掉,一点也不想,拜托你加油……”

“笃笃。”穆承谦轻敲了下敞开的房门,示意他回来了。黎唯唯直起身子,看向他。

“他怎么样了?”

“还在睡,没有醒过。”

“这药必须趁热喝,扶他起来。”

“哦。”应了一声,黎唯唯双手揽着裴舒迟的肩膀,费力地将他扶了起来,再把自己当作靠枕让裴舒迟靠着。“他睡着了怎么喝药?”她只看过电视剧里头嘴对嘴的给昏迷的病人喂药,难不成穆承谦和黎向诺果真一个德行的?

好像早就有了准备,穆承谦拿出了一根从厨房里顺带出来的竹筷。

“用这个就可以了。”

将竹筷卡在裴舒迟的上下腭之间,一碗汤药就这么一股脑的给灌了下去。

黎唯唯这才明白,电视上的方法都是为了发展奸情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需要那么做。

扶裴舒迟躺下后,穆承谦忽然压低声音,面色凝重的对黎唯唯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穆承谦那副严谨的神色让黎唯唯担心他要跟她说的是“裴舒迟可能时日无多了”这样的话。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陷在掌心里。

“你要……说什么?”

“裴舒迟最近的药一直都是你在熬吗?”

“……是啊。”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黎唯唯不明所以。“除了有时候你要自己熬的,剩下的都是我去弄的。”

“那一直都是这些药材吗?”穆承谦拿出一包药,开启外面的麻纸,让黎唯唯辨识里面的药材。

可是那些药材对外行人来说就是木头和干草,黎唯唯熬了那么多次只知道了些大概。

“好像就是这些吧,你开的什么药我就熬的是什么……怎么了?”她看到穆承谦的脸色更沉了。

“这些药里面多了一味。”穆承谦在其中拿起一片不起眼的类似干果切片后的药材。“白槐子,闻有淡香,食之无味,性辛冷燥毒。常人少量服用能行水湿,降逆气,多服则会呼吸迟缓而不整,呕吐咳血、呼吸困难,最后麻痹而死。”

黎唯唯脸上的血色随着穆承谦一字一句的说明而渐渐褪去,她亲手熬了这些药给裴舒迟,本来以为是给他医病的,没想到反而是在给他下毒!

“那你刚刚为什么对老夫人说,裴舒迟是因为天寒时节身体操劳而导致的血气上涌?”

“这药是你在熬,我若说了,首先脱不了干系的人就是你。你以为裴舒迟醒来会夸奖我么?”恐怕到时候她没事,结果他却惹上了麻烦。

“那你呢,你也以为是我放的白槐子?”如果连跟她这么熟悉的穆承谦都这么判断的话,那她真的就是跳进什么河都洗不清了。

好生收起了那包药材,穆承谦两手一摊:“我也相信不是你。其一你不懂白槐子的药性,其二你没有要这么做的动机,至于这其三么,药材是放在厨房的木橱中,人人都可以碰得到,下毒的人恐怕就是这府中之人,但未必是你。”

“但是没理由有人要害他的啊?”裴舒迟是个病秧子,鲜少出府,知进退礼仪,对待下人也不是那种苛刻的主子,黎唯唯想不出谁有理由或者有需要要置他于死地。

“或许……”穆承谦提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可能。“下毒之人要害的不止是他,还有你。”裴舒迟若要因此有了三长两短,那这女人必定会被拉去陪葬。

“害我?”黎唯唯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除了她,她想不到自己会与谁结怨。

那人便是已于昨日离府回家的苏府大小姐苏辛碧。

“这个我们以后再说。”黎唯唯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苏辛碧要陷害她,眼前她最担心的问题就是“你说白槐子有毒,那裴舒迟的心悸怎么样了?”

“裴兄的身子本来已经调理的很不错了,但是这次的咳血很伤元气。白槐子之毒是属于慢性累积之后才会毒发,而这种累积的毒素也是最难清去的。但是裴兄的心悸症不可久拖,腊月一过,我就必须带他到我师父隐居的雪山去,那里是最合宜心上开刀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快?”开刀不是小事,为什么穆承谦讲得好像很仓促。

“端月十五前后,雪山崖壁上的雪莲就会开花。以花入药,可护心脉。心口上动刀,如果能有雪莲花当药引,必将事半功倍,但是雪莲开花半日即谢,若错过这次,便要再等三十年。倘若再不治本,裴兄活不过而立之岁。”

穆承谦最后一声轻叹使黎唯唯的心跌进了黑暗幽深的谷底。

这么快就要面对了么?她不敢想象。

手术一旦失败,裴舒迟必然只剩死路一条。穆承谦号称是神医,可他终究不过是个古人。

“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忽然间身子感觉到了凉意,黎唯唯觉得有些冷,她抱紧了手臂。“你有几成把握他能活下来?”

穆承谦忽的沉默了下来,他眯起眼眸,望向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的裴舒迟。

许久许久才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至多,四成。”

各怀心事

四成的概念是多少?那是比一半的机率还要小的数字。就好比在五个坛子里放入三条流着涎液的冰冷毒蛇让你去摸,没有伸手之前你永远不知道等着你的到底是空罐还是毒牙,或生或死,机会只有一次。

寅时二刻,天色还是很暗。黎唯唯依旧清醒着。她趴在圆桌上,侧着头,目光始终不曾从裴舒迟身上移开过。就这样隔着一小段的距离凝望着他,想着他们生活在一起的片段,以及穆承谦离开时说的那番话。

“裴舒迟不打算让你知道这些,我说出来不过是让你心里有个底罢了。这至多四成的机会,我只能拼力而为。倘若真的有个差池,你自己最好做好打算。”

一向吊儿郎当的穆承谦会对她说出这些话,是真的没把握,也是真的在担心她吧。

呵。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明明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会有类似亲情那样的牵扯,而明明就该处在两个世界的人却产生了彼此深陷的羁绊。

打算?她能有什么样的打算。黎唯唯苦笑一下,把头浅埋进胳膊里。

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就是围绕着裴舒迟为中心的,这个中心点不在了,她还不是要继续漫无目的地等待着,在睁眼和闭眼间,反反复复,直到回去的那一天。只不过,日子要一个人过的而已。

揉了揉酸涩的眼,黎唯唯走到床边,看着裴舒迟睡得安稳的脸,她的心也安稳了下来。轻手轻脚地,她小心地越过裴舒迟,爬进了床的里侧,最后与他并肩躺在床上。

偏过头盯着他的侧脸,黎唯唯忽然觉得他们是相同的一类人。都是不知道明天的人,也都是自私的人。他要求她留下来,却从不去考虑她的牵挂以及对家人的不舍。而她,不想看他死,不愿去面对那样的结果,只要能逃她就必定会跑。

小手伸进被子里搭在裴舒迟的大掌上,轻轻的扣住。

“有点凉呢,体温真低。”呢喃着,身子便不自觉得也蹭进了被子里。一点一点的靠近,直至手臂与手臂之间再无一丝的缝隙。她想分一点温暖给他,在他还在,她没走的时候。

“也许醒来就好了……”黎唯唯把头轻轻地靠在裴舒迟的肩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烛光明灭。暖被下的大手若有似无地反握住掌中的温暖。

“穆小子!穆小子!这个叫什么?”

“生地。”

“功效呢?”

“鲜地黄清热生津,凉血,止血。”

“那这个树皮呢?”

“羌活。”

“有什么用?”

“祛风,活络。”

“噫~这个黑糊糊干巴巴的是什么?”

“……你到底要找我干什么?”拿着一包药材挨着个儿的问他叫什么,什么用?他回答了也不见得她有认真去记,摆明了是在浪费他的时间。穆承谦睡眠不足的火气都快给她勾上来了。

“就问下啊,增长点见识而已嘛。”黎唯唯对他的怒意很不以为然。

“那好,”穆承谦恶意一笑。“我回答你,你手上捏着的那个被你形容成黑糊糊干巴巴的东西是天龙壁虎,是用活的壁虎挖去内脏风干制成的。功用是补肺肾、益精血、止咳定喘、镇痉祛风……”

“好了!”黎唯唯把那团干掉的壁虎丢回麻纸,虽然不是很怕,但是感觉恶心还是有一点的。“裴舒迟居然每天都在喝壁虎汤。”她的咕哝声大得恰好可以让两个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唯儿。”裴舒迟笑的好无奈。“那只是其中一味药,占的份量并不大。”不要说得他好像是喝那种一锅子里面满是壁虎熬成的液体一样,那让他这个药罐子都感到反胃。

“是~少爷!”黎唯唯的脸上带着活亮的光彩,佯装恭顺地对裴舒迟福了个身。“那妾身这就去给您熬——里面加了几只壁虎的——药去。”

带着开心灿烂的明媚笑容,黎唯唯哼着小曲儿离开了西厢厢房。

“你不觉得她今天很奇怪吗?”穆承谦带着疑惑询问着身边面带笑意的裴舒迟。

“连你都感觉出来了。”背后倚着雕花的床柱,裴舒迟半坐于榻上,脸上的笑意渐渐的敛起。“唯儿今天好像‘特别’得有精神。”精神得像在演戏给谁看。

“她昨个儿夜里明明守着你到很晚,这会儿的精神头居然还可以这么足。”一脸困相的穆承谦对黎唯唯只睡了几个时辰便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而感到啧啧称奇,那女人跟吃了人参似的,兴奋异常。

“你昨晚对她说什么了?”裴舒迟突地打断穆承谦在他耳边夸张地大惊小怪。黎唯唯的反常让他的心中有种怪异感,好像有什么东西,但他又偏偏抓不住。

被止住话头的穆承谦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握枕于脑后。“没说什么,只不过告诉她你中的是白槐子的毒罢了。”

“没再提及其他吗?”也许是无意中说了什么令她在意的事情也说不定。

“没有。”穆承谦回答得肯定。“也许她是在担心是谁下的毒也说不定。”

裴舒迟略作思考后摇了摇头。“若是这个原因,她定会追问我下毒者的可能,而且也不必在我面前故意装出自然平常的样子。我想是有其它的理由才会让她这么做。”

“说到下毒的人,你能猜得到是谁吗?他貌似不仅仅是想要你的命而已,连带着也是在给唯唯找罪状。”

“我想不用我猜是谁,你也可以知道答案吧。”裴舒迟的目光觎向穆承谦,相信他心里已经有了确切的结果了。

“嗯,”穆承谦不否认这个说法,他会问他无非是想从他口中得到进一步的确认,好肯定他的判断罢了。“白槐子是久积成毒的,你是昨日发的毒,证明下毒之人就是这府里的人或者近日频繁出入于府中的人。想害你的人不能确定有谁,但是想害那个傻女人的人就只可能是两个。”

“杨姑娘虽常出入府内,但是大部分时间不是与我娘便是与我在一起,她的丫环也一直都是随侍左右的,所以她没有靠近后院厨房的机会,也没有下毒的机会。”裴舒迟冷静地接着穆承谦的话分析了下去。

“没错。”穆承谦点了点头,指头轻敲茶几的桌面,发出微弱而有节奏的“扣扣”声。“如此一来,就使得前日恰好离开的苏府小姐显得有些引人注目了。”

裴舒迟不做其他表示,轻轻点了下头,算是认同了这个近乎肯定的推测。

“那接下去呢,你打算怎么办?报官府缉拿吗?”穆承谦对苏辛碧与裴舒迟的关系略知一二,也因此才会特地询问他的决定。

“不必了,此事就追究到此吧。”就当这是他与苏小姐之间的了断好了。她以为他欠她的,就用这笔账来还吧。

“没想到这事居然弄假成真了。”穆承谦语气风凉地打趣裴舒迟。

裴舒迟视线一扫,笑意温文地问道:“你的语气是想继续在旁边看戏?”

“岂敢,”穆承谦端正了坐姿。“小弟听凭差遣。”

“依照原先的计划,你去告诉我娘,就说我旧疾复发,娶亲之事最好作罢。我再修书一封给杨姑娘说明情况,让她另觅良人。”

这些事就算他这次没中毒也是迟早要去做的。他与穆承谦早有约定,要靠“假发病”蒙骗过他娘以及杨姑娘。为了使事实更像一些,他还特地表现得对娶亲之事很热衷,频频与杨姑娘接触往来。这回的毒发,也算是帮他解决了一个麻烦。

“那你又要如何跟你那爱妾解释中毒的缘由。”他不追究了不代表黎唯唯就不会去查此事是谁做的。

“那就告诉她,是府里的下人听信偏方才往药里加的白槐子,只不过好心办坏事,弄巧成拙了而已。”

“她会信吗?”要知道他昨晚才告诉她有人想要拉她下水,今天就要篡改台词了吗。

“白槐子是毒亦是药,唯儿心思单纯,她会相信的。”

这算盘会不会打得太精了些啊,穆承谦看向裴舒迟。这男人,每次只要锁定了目标,就永远都是自信满满的,他甚至有些好奇他真正受挫的样子了。

“这些事情你都盘算好了,那开刀之事你又是怎样看待的?”攸关生死,他总不能再那么自信非凡了吧。

哪知裴舒迟的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丝毫的变动,他面无波澜地回答着他提出的疑问。

“半个月后动身去离澜即可。”

“我的意思是,四成把握,你要做好丧命的准备。”不是他这个神医妄自菲薄,而是这治病的方法风险确实很大。

带着淡淡的笑意,裴舒迟低头不语。

“怎么不回答?万一失手,你有想过唯唯要如何安置么?”

“所以你不能失手。”裴舒迟蓦然出了声,视线对上穆承谦。“我把命放在你手上,你就要保证让我好好活在这世上。”活在唯儿的面前。

娘的咧。这份信任会不会太沉重啦。

大冬天的,穆承谦发了些热汗。

我来爱你

“这个是生地,这个是羌活,这个……好像是叫泽泻。恶~这个是壁虎!……”黎唯唯仔细地辨识着手中的药材,一边看一边记住它们的外观形状以及颜色特征。只要记熟了这些药材,以后要是再有人往里面掺入对裴舒迟身体不利的草药,她至少还可以预先防范些。

“恩。这些都是刚刚都问过穆小子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确定完毕后,黎唯唯放心地将麻纸中的药材倒进药罐,兑上了三碗水,加严了盖子。“接下去只要看好火候就可以了。”

火苗子一点点的旺了起来,温和地煨着瓦罐的肚子,稳定的火光中,偶尔会听到柴禾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午膳时间还早,除了一两个偶尔进出的下人,厨房里再没有多余的人,心事重重的黎唯唯看着那火光,不禁又失了神。

即将来临的端月,就是裴舒迟要开刀的月份。虽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启程去穆承谦师父隐居的雪山,但是算算日子也该快了吧。等他们走了,她也就该离开了。离开裴府,离开兑宛城,到岁亘的其它地方去看看,体验下古代的风土人情,也不枉她穿越过这么一遭。

不过在那之前的这些天,就让她好好地陪在裴舒迟的身边吧。毕竟在这份感情里,她明白自己是亏欠别人的那一方。裴舒迟或许霸道些腹黑些爱欺负人一些,但是他是真的喜欢她,甚至有的时候,她会恍惚觉得他是在爱她。可是她呢,她的喜欢一直都是喜欢而已,她还保留着回去的权利,谨慎地不叫自己陷得太深。她的爱情,一直就是点到喜欢为止。剩下的这些天,就让她还一点利息给裴舒迟吧。

瓦罐里的汤药渐渐沸腾,烧开的蒸汽顶着盖子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声音。用布垫着烫手的盖子,发现水已经烧成了一碗,黎唯唯赶忙熄灭了小炉子里的火。

“呀!嘶——”好烫。

灭了火的黎唯唯忘记了要拿抹布垫手就去端药罐,一不小心烫伤了虎口以及食指处的肌肤。

“怎么这么倒霉!什么倒霉的事情都来。黎唯唯你真是有够笨的……活该啊你,眼睛瞎掉!”咒骂着,黎唯唯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浇在右手上,水很冰凉,但是却无法抵消手上的刺痛感。

只是烫伤而已,她却觉得好失落。

“少爷,喝药了。”进房后的黎唯唯笑盈盈的,将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诶,穆小子呢?你们不是在聊天么?”

“他有事去找我娘了。”裴舒迟伸手接过药碗,慢慢饮尽苦口的浓稠药汁。

“这么快喝掉,你不怕烫吗?”

“你不就是趁温度刚好才给我端来的吗?”裴舒迟将空碗递还给黎唯唯,点破她的细心。

裴舒迟那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搞得黎唯唯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好瞎嚷嚷着糊弄过去。

“我才没有那个闲工夫好不好,是冬天药凉得快,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少爷您自负了。”

“看来我果真多想了。”裴舒迟唉声叹气,脸上带着一抹苦笑。

装可怜可以装得这么明显,裴舒迟也算厉害的了。但是就是这么拙劣的演技,黎唯唯也是乖乖上勾的。

“那个……你觉得嘴里会不会很苦啊?”别别扭扭,吞吞吐吐,为了说全这句话,黎唯唯可是下定了不小的决心。

“嗯?”裴舒迟盯着黎唯唯脸上可疑的红晕。

这个男人不是很精的吗,为什么偏偏这句话听不懂啊?黎唯唯很呕这个突生的烂念头,早知道就不说了。

“我的意思就是那药很苦你要是觉得嘴里也很苦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掉一些至于方法请自己领悟!!”一口气地的解释说明下来,黎唯唯的脸上热得不行。她竟然真的说了,这下就等着裴舒迟笑她吧,真丢人。

裴舒迟果真笑开了。他的唯儿这是在跟他索吻吗?

“不要算了!”笑什么笑。黎唯唯决定出尔反尔。

“为什么不要?那药真的是很苦啊!”裴舒迟眯着笑容大声地感叹着。这女人难得头一次想要主动吻他,他又怎么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呢?

裴舒迟不答应,黎唯唯会觉得很丢人,但是裴舒迟答应了,黎唯唯就觉得更丢人了。

内心争斗了很久,黎唯唯终于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踏进床榻一步,站在裴舒迟的面前。

“把眼睛闭上。”看他睁着眼睛注视着她,她根本下不去嘴。

“我比较喜欢看着你亲下来。”裴舒迟的笑容痞痞的,满心期待着美人献吻。

“谁管你。”黎唯唯才不打算跟他做那种无谓的争辩,因为最后惨败的人一定会是她。

伸手蒙住裴舒迟的贼眼,黎唯唯迅速地低下头封缄住他的唇,令人吐血的申辩理由她可不打算听。

亲是真的亲了,但是接下去的行动黎唯唯却停滞不前了。要她主动用舌头去挑逗裴舒迟张开嘴,她还不够胆量。

要不……这回就算了?黎唯唯想要打住这个亲吻。但是她的唇瓣还没离开呢,裴舒迟就看穿了她的意图。大掌扣住她的后脑,让她躲闪不得,唇瓣厮磨,浓情蜜意,而正当裴舒迟要加深这个亲吻的时候……

“姐姐~姐姐~”

小玉儿蹦跶了进来。

几乎是立刻的,黎唯唯马上擡起了头,跳开了离床两步的距离,面红耳赤。

扼腕!只差一点就可以了。裴舒迟老大不爽地瞪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小玉儿,这小丫头还真不会挑时间。他决定了,下午就搬回意迟斋修养,这个破西厢风水不好。

“姐姐跟少爷吵架了吗?”为什么一个黑着脸,一个红着脸。小玉儿不明就里的跟黎唯唯发问。

“呃……不是。”黎唯唯偷偷瞟了一眼床上那个神情暗淡的男人,她刚才被小玉儿的叫声吓了一跳,所以闪得速度快了些,裴舒迟的舌头只来得及滑过她的唇而已……想到这里,黎唯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不自觉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娇艳的唇瓣。

这个小动作看在裴舒迟的眼里,诱惑何其强大,也更加坚定了他要搬离西厢的决心。

“那姐姐跟少爷怎么了?”小玉儿坚持不懈的想要问到底。对她来说,黎唯唯的感情问题可是头等大事,她得看着姐姐跟少爷好好地才行。

“呃……”黎唯唯回答不上来。她总不能说他们刚刚在接吻被她给打断了吧。“那小玉儿来找姐姐做什么?”回答不了的问题就转移注意力,对付小孩子这个比较有效。

“小玉儿是来看少爷的病好了没有的。”

看他的病你叫我做什么,小孩子的思维真是跳跃。

“哪,看见没?你家少爷人好好的呢。”他现在大概除了心情什么都好吧。看他那副黑脸的样子,再联络他不爽的原因,黎唯唯没能忍住地笑了出来。

“唯儿。”看她笑得那么开心,少爷他更不痛快了。

“好好好,我不笑就是了。”忍着笑的黎唯唯本身就是一个笑话,裴舒迟再有什么不甘愿也放宽心了。

“唯儿,把承谦的药箱拿给我。”指着柜子旁边的小方桌,裴舒迟有了吩咐。

“哦。”黎唯唯很听话地将药箱拿给他,顺带关心道:“要药箱做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

开启药箱,里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的瓶瓶罐罐。裴舒迟检视着瓶身上的标注,从其中挑出一罐来,开启闻了闻,便把药箱盖上,放在了一旁。

“坐到我身边来。”

“什么?”

裴舒迟拍了拍身边的床褥,示意黎唯唯坐过去。

虽然搞不清楚他到底要干嘛,黎唯唯还是乖乖坐到了床边。

“手伸出来。”

“啥?”黎唯唯迷迷糊糊地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这只,是另一只。”裴舒迟的眉头有些皱了起来,牵过黎唯唯的右手,看到上面的一片红肿。“你自己烫伤了都不知道吗?还是你居然迟钝到没感觉了。”

“我知道被烫到了啊,我用凉水冲过了。”咕咕囔囔的,黎唯唯把话含在嘴巴里不让裴舒迟听清。没人喜欢被骂迟钝的,她也不例外。

也不管黎唯唯在嘟囔些什么,裴舒迟挖起一些药膏,细细的涂抹在伤口上,一点点的抹开、涂匀。

男人的指腹带着那些微凉的药膏细心地处理着手上的烫伤,黎唯唯却在这个时候拼命地想把手抽回来。

裴舒迟抓紧那只不断想脱离他掌控的小手,带着些强硬的语气沉声道:“别再给我乱动。”

“那个,可是小玉儿在看啊!”说着黎唯唯还在试图抽离魔爪。

裴舒迟也不说话,眼神扫过小玉儿,小玉儿马上就心领神会了。

“嘻嘻~姐姐,我去找承谦哥哥玩了,你叫少爷给你上药吧,我不看了。”

“欸……”黎唯唯还没开口说话呢,小玉儿已经不见了人影。

这小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机灵啦!

第三者被顺利驱逐,裴舒迟继续专心地上药。室内忽然的沉默,让暂时找不到话题的黎唯唯也沉默了下来,她低头默默地看着裴舒迟为她上药的样子,一股淡淡的失落又涌了上来。

“你这是熬药时被烫的吗?”说话时,手指还在继续揉搓着伤口的肌肤。药渗入得均匀一些,伤口才会好得快一些。

“嗯……”

“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就一时疏忽了。”

手上的动作停止了下来,裴舒迟擡眸对上黎唯唯的目光。

“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事啊。”黎唯唯的目光不断的游移,始终不敢对上裴舒迟的。她怕他在她眼里发现些什么。

裴舒迟也不去强逼黎唯唯与自己对视,他只是捕捉着她躲闪的目光,过了许久才轻叹了一句。

“我的病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嗯。”

“承谦回来以后我们就回意迟斋。”

“嗯。”

“那个消除苦药味道的方式可不可以延用下去?”

“……不能。”

“我挺喜欢的。”

“管你。”

寺边老儿

九方迎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

黎唯唯独自一人呆坐在街角的石阶上,抱着双膝,无精打采地看着过往的行人以及商贩。

有妇人带着孩子在街边吃汤面,母亲一边叫孩子别吃得太急,一边将自己碗中的面夹给孩子,笑着说“多吃点”。有个公子哥大冬天的拿把折扇故作风骚,装作很懂行的行家在地摊上鉴赏着古玩,实际上眼睛瞄得都是旁边摊上买胭脂的漂亮姑娘。有大人为了讨生活卖力地叫卖货品,卖得了好价钱以后笑容满面。有小孩儿三五成群的结伴在巷口踢石子儿,追逐着那小小的石子,口中起劲地嚷着“那边!那边!”……

这个世界的人们井然有序地生活着,没有人因为她这个现代人的到来就改变了原来的生活轨迹。黎唯唯忽然觉得自己无法融进他们的生活,因为她与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

十天,再过十天裴舒迟他们就要启程了。她从穆小子那里打听到他们启程的日期,每天算着她与裴舒迟什么时候分别。这几天里,她总是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围绕在裴舒迟的身边,与他谈情说爱,连被他欺负去了也都是笑笑就原谅他了。

但是一旦离开了裴舒迟身边,尤其是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会像个被人蹂躏过的破娃娃一样,把自己丢在孤单的角落里默数分期。

可是“装”实在是一件累人的事情,所以她就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府,待在这大街上消磨起了时间。

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双男人的长靴,黎唯唯下意识地就擡头往上看。

“你怎么会在这?”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男人的语气淡淡的。

“什么叫‘你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黎唯唯从石阶上跳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而后双手叉腰,大声地质问道:“你身为一个病人,不好好待在家里,在外面乱晃什么?!”

“那你又在外面做什么?”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女孩一样躲在街角,茫茫然地四处张望。

当他看到她脸上出现那种落寞的神情时,他心疼得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勉强她留下她。

“我出来买东西不行吗?”干嘛一副抓到她小尾巴的样子。话说回来,他到底看她多久了。“你什么时候出现的?”该不会她刚刚那副死咸鱼的样子都被他给看到了吧。

“跟你出现的时间差不多。”裴舒迟也不撒谎,大大方方的说出了实情。

“那就是说你跟踪我咯!”黎唯唯的手指指着裴舒迟的鼻子,对他不知反省的态度很不满意。

裴舒迟看看指着自己的纤细手指,满不在乎的伸手拉了下来,紧扣在厚实的掌心里。

“我并没有跟踪你,只不过我们出府后走的路都是一样的。而你在这里犯傻装发楞的时候,我恰好就在对面的茶楼饮茶罢了。”

“恰好?”如果他这都不叫跟踪的话,那这世界上就没有跟踪犯了。黎唯唯对裴舒迟翻了个白眼,她真是懒得跟他计较。

裴舒迟对她的回应则是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牵起她的手就往大街上走去。

“要回府了吗?那该走这边啊。”黎唯唯拉着裴舒迟的手,指着后头的相反方向。“你该不会这么路痴的吧。”

裴舒迟头也没回,直接地告诉她:“我们先不回府。”

不回府?“那要去干嘛?”

“我想带你逛逛这兑宛城。”

“可是你该在府里养病的。”黎唯唯拉住裴舒迟,伫足不前。

“我病的是心,又不是腿,四处走走也没什么不好。走吧。”三言两语,裴舒迟又打发了黎唯唯。

“知道了。”黎唯唯到最后只能是服从。

没办法,谁叫她碰上的这个男人叫裴舒迟呢。

手上拿着的是裴舒迟排队买来的芝麻饼,热乎乎的温度从指间一直暖到了黎唯唯的心坎里。裴舒迟带她离开了喧嚣热闹的九方迎,两个人牵着手静静地走在北淮河的河堤上,没有杨柳青青,也没有轻舟泛湖,但是黎唯唯却很喜欢这种感觉,很舒心,很安逸。

这样看……他们两个算是在约会吧。黎唯唯嘴角的弧度忍不住偷偷地上扬,就让她贪心的享受一下现在就好了,就让他们两个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想什么想到那么开心?”

“没有啊。”黎唯唯咧嘴笑了笑。“诶。”

“什么?”

“要不要吃芝麻饼?”

她的笑容贼贼的,带着些女儿家小小的娇俏,让他舍不得移开眼。这样的唯儿才他所喜爱的,有生气有活力,而不是像在街角那样彷佛缺水的植物一般,蔫答答的,失去了该有的生命力。

看他不回答,黎唯唯咬了一口芝麻饼,再把手里的饼递到了他的嘴边。裴舒迟看着眼前的芝麻饼,上面带着小小的齿印,莫名的,他的心里忽的柔软了下去,在那齿痕之上又咬了一口。

真好,像恋爱一样。

黎唯唯收回手,整个人喜滋滋的。手上的芝麻饼也好像更加美味了起来。

“为什么出了府以后却一个人坐在街边发愣?”裴舒迟还是担心得问出了口。

“那个啊……”黎唯唯稍稍呆滞了一下,才接下去回答道:“因为走路走得腿有点酸,所以就坐在路边休息一下啦,不行么?”

“唯儿。”裴舒迟站在黎唯唯的面前,最不愿意看到她逃避问题时满不在乎的样子。“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又或者是在承谦那里听到了什么?”

“没有啊。”黎唯唯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正是这种笑容让裴舒迟有种很深的不安感。那张笑颜虽然同样灿烂,但他就是可以察觉到那与平日里的她是不一样的,笑得虚伪。

“如果不想笑的话,就别硬笑,真丑。”裴舒迟刮刮她的鼻子,不再追问。

“哪会丑。”黎唯唯皱皱鼻头,装作闹脾气的样子不去理会裴舒迟,心里却惊于他那句“不想笑”。是不是他看出什么了?

“裴舒迟,陪我去庙里拜神好不好?”她想帮他求道平安符。

“可以。”裴舒迟点点头。“怎么忽然想起要去拜神了?”

“求姻缘咯~”

“……回府好了。”

“欸?我开玩笑的啦。”

“……”

“少爷~”

大觉寺坐落在兑宛城西,占地虽不大,却算得上是兑宛城内香火最鼎盛的寺庙了。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有许多百姓来此求财求运求平安。不过腊月十五已经过去了,所以今天大觉寺的人并不算多。也因此黎唯唯很容易地就替裴舒迟求来了一道平安符。不过她并不打算在这时候给他,就偷偷收了起来。

谢过方丈后,黎唯唯走出了大雄宝殿,跳到裴舒迟的身后,轻拍他的肩膀。“嘿!好了,回家吧。”

“真不告诉我求了什么吗?”神神秘秘的放他一个人在外面等她。

“姻缘~”黎唯唯死不改口。

“那这次算是白来了。”裴舒迟的语气里带上些惋惜。

“为什么?”

“你来大觉寺求你已经有的东西,不是白来是什么?”

“你还真是……”

“姑娘不妨留步。”突来的男声打断了黎唯唯与裴舒迟之间的对话,循声望去是一个摆着算命摊子的老头儿。

“有什么事吗?”黎唯唯带着警惕询问道。她该不会遇上骗子了吧,不过有裴舒迟在,她不怕。

“姑娘可否让老夫为您卜一卦?”老头儿的神色里带着些狡黠,怎们看也看不出仙风道骨的样子。

“呃……还是不用了,我不信这个的。”黎唯唯婉拒他。

老头儿捋了捋花白的长胡子,呵呵笑道:“倘若不信鬼神不信命,姑娘又为何来这大觉寺求神呢?”

这个……黎唯唯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反驳他,求救似的望向裴舒迟。

哪知裴舒迟仔细打量了下那个算命的老人,然后对黎唯唯点了点头。

“唯儿,算一卦也无妨。”

“是啊姑娘,算一卦并无妨。老夫算命不收银两,算得准则对姑娘有益,算不准的话,老夫也在此地随时恭候姑娘上门来砸招牌。”

好吧,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推辞也不好意思。既然不是骗钱的那就让他算一下吧。思前想后一番,黎唯唯坐在了摊前的凳子上。

“要怎么算?”写字、抽签还是看面相?

老头儿摇摇头,不回答黎唯唯的问题,而是望向一旁的裴舒迟。

“卜卦时,望这位公子能回避一下。”

裴舒迟和黎唯唯对看了一眼,再看看那老人家,颔首表示同意。

“我在那边树下等你。”说罢,便真的走开了。

“姑娘你非本城人士,近来有奇遇,不知我说得可对?”

说得这么模糊,她怎么知道对不对。不过如果硬要对上她的情况倒也算是对的。

“或许对,或许不对。”她可不知道原来这个身体是不是兑宛城人。

老头儿听了黎唯唯的回答也不在意,捋着胡子朗笑了几声。

“那倘若我说姑娘并非本国人士,又当如何?”

“你……”

“姑娘到兑宛城的因由是以睡梦为凭借,一觉初醒便已置身于此地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老头儿好像什么事情都知道一样。他居然能够说得中她是睡一觉穿越过来的。这老头儿到底是什么人?!

“你还知道些什么?”

“老夫还知道姑娘与那边的公子两情相悦,但是近日内感情将生变故。不知说的对是不对?”虽是问话,但那老人的神态分明就是成竹在胸,信誓旦旦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夫不过是一个闲来无事卜卦度日的小老儿罢了。”

这种话,黎唯唯当然不会信。但她相信面前的这个老头儿绝不会是一般人。

“那你能帮我算算那个公子的命吗?不一定要算他能活到多少岁,只要告诉我他最近会不会平安就可以了。”

“老夫算命只算有缘之人。那位公子进来遭逢生死大劫,一切合该上天的定数,非老夫可以算计得到的。”

那就是不能算了?黎唯唯觉得很失望,她还以为这个老头儿很神的说。

“老夫虽不知那位公子之命,但可知姑娘之命。”

“我的命?怎么说?”总不会她也有生死大劫吧。黎唯唯胡乱猜测着。

“端月初十,姑娘将会回到来处。”老头儿寥寥两句话,却像是给黎唯唯的脑子里投放了一个重磅炸弹,顿时间整个世界轰然变得粉碎,惊得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的意思是说,端月初十我就会回去?”这个讯息太过惊人,黎唯唯必须再次确认一下。

“正是如此。”老头儿的答案非常肯定。

“怎么回去?还是跟我来的时候一样吗?”睡一觉就穿回去了?

“除了满足天时这一条以外,姑娘还差地利一条,那就是需要在你来时的地方离开。”

来时的地方?那不就是……意迟斋!

黎唯唯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她真的等到了可以回去的那一天,但是为什么她没有那种得知自己可以回家以后的喜悦感?一偏头,黎唯唯看到了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答案。

“那我……还能回来吗?”

“奇遇之事本就可遇不可求,姑娘又何必执着呢?”收起狡黠的神色,老头挥了挥手。“小老儿言尽于此,余下的便是天命了。”

“可是……”黎唯唯还想再问些什么。

“姑娘慢走。”老头儿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

爱屋及乌?

回裴府的路上黎唯唯都没有再说话,她的大脑里面充斥着许多问题,那些问题所要询问的物件都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可以走了,为什么还不开心呢?爸妈跟向诺都在等你不是吗?他们比裴舒迟重要得多了……回去以后,就当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你还可以过你的生活,了不起找个相亲的物件早早嫁了,只要那个物件能有些像裴舒迟这样的就很好了……

像裴舒迟这样的吗?黎唯唯擡头看了一眼走在身旁的男人,内心的苦涩无法言喻。

即使是像他的人也毕竟不是他啊。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裴舒迟,而这个裴舒迟,只在岁亘。

脑海中太过混乱了,黎唯唯微找不到答案。她收回放在裴舒迟身上的目光,把头微微低了下来,眼睛只看着前方的路。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大手包覆着小的那只,抓得紧紧的牢牢的……虽然那只大手的温度并不会温暖多少,但是黎唯唯能够感觉到手中的确是有一股温暖存在的,就是这股温暖,让她丢不掉,走不了。

他不是她的梦。他就在她的身边,带着坏笑抱着她,给她温柔的亲吻,并且不曾放开她的手。他,不是她的梦。

攥握在手中的小手在不知觉间反握住他,裴舒迟若无其事地任由黎唯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他不担心她对他的依赖,他害怕的是她会放开他的手。

看来那个不寻常的老人家果真对唯儿说了什么话,而那些话又是他不能去探听的。裴舒迟有些懊恼不该让黎唯唯一个人去面对那个神秘的算命老人了。打从那个老人家一开口,他便觉得事出古怪。

唯儿今日梳髻,作的是妇人打扮,身边还跟着一个与她举止亲暱的他,换做常人一看就会认定他们是夫妻,为何这个老人还会称唯儿为“姑娘”?裴舒迟对此不得而知。

可是纵使他觉得那个老人家再古怪,冥冥中却总有个声音告诉他,唯儿与那老人是有机缘的,至于是什么机缘,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顺着心里的声音,对他以及唯儿都将是一件好事。

“你觉得冷吗?唯儿。”

“恩?”黎唯唯擡起头来,看向裴舒迟。“不会啊。”

“你贴得我如此紧密,莫不是想要为夫的在这当街上拥着你取暖么?”裴舒迟取笑着黎唯唯,顺便将她从低落的思绪中拉拔出来。

“也就只有你这个大色胚才会这么想。”黎唯唯觎了裴舒迟一眼,都怪她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才会没发现自己居然靠着裴舒迟这么近,暗骂自己一声“迟钝”,她迈开了步子就要远离他的身边。

她想退开了,裴舒迟却不准了。他拉住她的手,稍一施力就将她带回身边。

“娘子若是不冷的话,为夫倒觉得有些寒呢。”他掌握着她的小手,放在胸口处轻拍两下,然后很满足的吁叹了一句:“这样的天气,身边有人是最好的了。”

总会有人的。黎唯唯在心里小声的回答他。总会有人愿意陪在你身边的。无论是谁都可以,只需要慢慢取代我的位置,能对你付出对等的感情那便好了。

这些想法使得黎唯唯的心里并不好受,有一种酸涩在胸口渐渐蔓延,好似这寒冬的冷风顺着一道裂开的缝隙浇灌进了她的心脏,但她不能阻止。

破天荒的,黎唯唯第一次与裴舒迟的娘亲同桌吃饭,她老人家突来的热情着实让黎唯唯吃惊不小。

“来、来、来!唯唯呀,尝尝看这道两色豆茸合不合你的口味,再试试这个蟹黄鱼翅你爱不爱吃,哎呀,光记得给你夹菜了,这盅鸭血粉丝汤我可是特意交代厨房炖给你吃的……”

碗里的饭菜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可是它消减的速度却远不及它增长的速度快。这么一来,纵使黎唯唯再想给老夫人面子把它们统统消灭掉,她也是力不从心的。

“娘,唯儿她吃不下这么多的,你也别忘了自己用饭。”边说着,裴舒迟往老夫人的碗里夹了一大块的清蒸鱼肉。“我瞧你为了我的病,最近脸色都变差了些,您也需要补一补了。”

“好好~”裴老夫人终于停止了她的母爱转移行动,合不拢嘴的开始用餐。

随意几句话就使得孝心爱心都能两全的裴舒迟也用目光示意黎唯唯继续吃饭,但是黎唯唯却为难地盯着面前丰盛的饭菜,再可怜的瞅瞅裴舒迟。

这么多,我吃不下去啦。

像是听懂了她的内心独白,裴舒迟笑着将她碗里的饭菜分去了一些。他的胃口也算不上好,不过为了唯儿,他不介意多吃些。

还有这个。

黎唯唯把那盅鸭血粉丝汤轻轻推移到裴舒迟的面前,等待他的接手。

“唯唯啊,你不喜欢喝鸭汤吗?那可是我特意叫厨房炖了一个下午的汤头才熬成的呀,你要不喝的话,厨房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老夫人忽然的开口生生阻止了黎唯唯的求援计划,她看着那盅汤,再看看老夫人殷切期盼的表情,心里头叫苦不迭。

看来这汤,她是不喝不行了。

“呃……呃~呃!”吃饱了撑得的黎唯唯自从离开了饭桌就开始不停地打嗝,天知道把肚子吃到那么涨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更何况还不间歇的不停打嗝,真是有够消耗体力的了。“呃~呃!啊~别……呃!再打……呃……了!”她好痛苦啊。

“唯儿。”裴舒迟给黎唯唯端来了一碗山楂茶。“把这茶喝了你就会好受些了。”

“不要,呃~!我刚呃~!喝好多……”为了止嗝,她才喝掉了一整壶的茶水,现在已经没有肚子可以再装那碗茶了。

“乖,喝下去,这山楂茶是可以消食化滞的,喝下去就会好了。”裴舒迟用只有在哄小孩子时才会有的语气耐心地劝说黎唯唯喝掉那碗山楂茶,要是他当时帮她分去半盅的鸭汤,或许唯儿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真的呃~”如果这方法真的可以成功让她好好喘口气的话,她还是愿意拼死一试的。

“真的。”裴舒迟把茶碗递到黎唯唯的手边,向她保证茶到嗝消。

“呃……咕嘟咕嘟”又一大杯的液体下了黎唯唯的肚子,黎唯唯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她要成为第一个被撑死的穿越人了。放下茶碗,她静静地等着看那碗茶的疗效。

“呃!”一声清脆的打嗝声破灭了她寄托在山楂茶上的希望。

骗子!骗我喝了那么一大碗茶!打嗝的反应使得黎唯唯连怒骂的劲头都没有了,她有的只是带着血泪辛酸,以目光控诉裴舒迟欺骗良善的恶行。

“唯儿。”裴舒迟好笑地轻揽过她,让她顺势靠在他的身上。“那是山楂茶,不是仙丹妙药,见效没有那么快的。”

那个要你讲啊!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黎唯唯丢给他一个怨怼的眼神。不喝山楂茶她的嗝也会停,一样都是时间问题。关键是她不想这么受折磨啊。

由于吃太多了也不能坐着,黎唯唯就整个人赖在在裴舒迟的胸前,一边打嗝一边享受着被抱着的温暖。

嗝啊嗝,拜托你快点停。

“呃~!”

插曲风波(上)

冬天夜色清冷,黎唯唯偎依在裴舒迟的怀中,她把玩着裴舒迟搂在她腰间的手,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嗝声已经渐渐停下了。

“舒迟……”

“恩?”

“没事儿。”她耸耸肩。“就是想叫下你的名字。”

“……”

他用下腭轻轻磨蹭了下她的脸颊,呼吸中感受到的都是她淡淡的香气。这还是唯儿第一次这么唤他的名字,虽然以往她唤他“诶”、“喂”、“少爷”或者连名带姓的时候他都会不计较地回应她,但是从她口中听到她唤他“舒迟”,他却说不出的喜欢,感觉上更亲暱更贴近了些。

“那个……你最近是不是要出远门?”踟蹰了很久,她还是想趁着现在问出口。她想从他的口中听到有关他自己的想法。

“承谦说的?”

“恩。”她发觉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是害怕穆承谦告诉她有关他的病情吗?

“他怎么说的?”

“也没说什么啦。就说要带你去他师父那里看病,要过两个月才会回来。我觉得两个月很久,想问下你要不要带我一起去。”

“离澜在边境,承谦的师父又是隐居雪山,带着你我还要分心照顾你,你不如乖乖待在府中更好。”他的语气里不无揶揄,好似带上她就等于多带上了一件包袱一样,到最后一定会拖累他。

“什么叫‘还要分心照顾我’?明明都是我这个苦命小妾在照顾你好不好?”她像生了闷气一样撇开脸不理人,心里面的想法却已是百转千回。

原来他还是不打算告诉她实情的呀,只想叫她蒙在鼓里,直到最后才让她去面对他的是死是活。这样也好,不用再另找借口留在裴府了。一切从哪儿开始,就在哪儿结束吧。

“是是是,都是娘子在照顾我,都怪我太不识好歹了。”裴舒迟见她生起了气,连连跟她赔不是。他可不想就这几日的时间还要跟这个小女人争来争去的。

“知道就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本来就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想对他生气。

“诶。从刚刚我就很想说了,你的体温很不对劲啊。”黎唯唯从他的怀中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握住他的手,嘴里头不停地念叨着:“今晚天气那么热,你的手居然还这么凉,是不是最近染上风寒之类的病了?”说着,便伸手复上了他的额头。“完蛋了,真的很凉诶!不行,我们去找穆小子,让他给你看一下。”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能横生枝节了。

“唯儿。”裴舒迟拉住急着带他去找穆承谦的黎唯唯,果断地伸手探上她的腕间。

“呃?你做什么。病人是你又不是我,你给我诊什么脉?”黎唯唯不禁睨了他一眼。表情这么严肃?敢情他久病成医之后还给人看病看上瘾了。

指尖感触到的脉象并不是正常该有的脉搏,裴舒迟看着黎唯唯红扑扑的脸蛋,蹙着眉头,同样将手掌复上她的额头。这个温度……不正常的是她。

“嗯。虽然你的手凉凉的,不过还蛮舒服的。”黎唯唯希望覆在她额上的手掌能够停留得久一些。因为她实在觉得房里的温度有些燥热,连开着窗户吹进来的冷风都消不去这股笼在她周遭的“暑气”。偏偏裴舒迟的手还来得更清热解暑些,肌肤相亲之时,她舒服得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她的不自然反应,使得裴舒迟心里面的判断更加确定了八九分。

“唯儿,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啊?”黎唯唯被这个问题问得云里雾里。生病的不是他吗?为什么反过来问她哪里不舒服。“我很好啊,除了觉得有些热罢了。倒是你,身上这么冰冰凉凉的,还有空在这里充大夫,我们快去找承谦来啦!”

话虽这么说,但是黎唯唯却舍不得放开他的手。他的身上好凉快,她好想整个人都贴到他身上去,潜意识里觉得这样一定会舒服许多。

“唯儿,我想病的人不是我,是你。”裴舒迟对黎唯唯居然还是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她的反应真的不是一般的迟钝。

“我?哪有。”黎唯唯不相信。他都不知道她有多健康,到兑宛城那么久,什么时候看到她生病过,她一向都是活蹦乱跳的,连个小感冒都没得过。

“你现在是不是浑身发热?”

“是啊,那又怎样?”

“那小腹处呢?”裴舒迟轻按了一下她的下腹。

“呀!”一股热流没来由的突地往上窜蹬,黎唯唯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你不要乱动!”她的身体好像确实有些奇怪,被裴舒迟随手一碰,下面就有些怪怪的了。

好诡异。为什么,为什么她发觉今晚的裴舒迟特别特别的对她的……胃口。

忽然间,黎唯唯好像想通了什么事情,她怀着不可置信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看上去很可口的裴舒迟。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我这样是因为中了春药的原因吧?”

不需要再听裴舒迟的回答了,因为她看到他露出了“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这就说明——很不巧地,她猜对了。

“为什么我会中春药?!”最大受益者一定是最大的嫌疑人,黎唯唯跟裴舒迟保持了老大一段距离以后才吼出了这句问话。

“你怀疑我?”看她精神头还算很好,裴舒迟也就不那么紧张了,反倒悠闲地向黎唯唯所处的位置慢慢踱去。

“不该怀疑吗?”黎唯唯保持着浑身戒备。“你别再过来了!”

“怎么,担心我会对你不利?”

“你站住就是了。”她才不是担心他会对她不利,她担心的是她会忍不住对他不利。

她不能保证她有那么强大的意志力去对抗春药这种东西,要是色令智昏饿虎扑羊,生米就这么被她给煮成了熟饭,明早醒来她一定会哭到死的。到时候失了清白不说,这个烂家伙一定还会反咬一口,说他是受害者……那种情形,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好悲惨。

“你先告诉我,我为什么会中春药?”如果他敢回答是他下的,她一定要把他先奸后杀,混蛋!

只看得出黎唯唯的表情很愤懑,裴舒迟一定想不到她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要是知道的话,他怕也是乐意奉陪的吧。

“要是我想的没错,该是晚膳时的那盅汤的问题。”

汤?黎唯唯的脑海里响起了吃晚饭时老夫人说过的话。

“唯唯啊,你不喜欢喝鸭汤吗?那可是我特意叫厨房炖了一个下午的汤头才熬成的呀,你要不喝的话,厨房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啧。真的是很特意啊,特意加了这么猛的料。上好汤头加上上好的春药,这老太太真是为了孙子什么药都敢下呀!宴无好宴,这话说的真是对极了。

可是让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被下春药的人是我?”生孩子需要意愿的又不止她一个人,干嘛不给他也下药。这太不公平了!

都到这档口了,还有心思去计较这些,裴舒迟简直要佩服起她了。

“怕是娘担心我的身体承受不住药力吧。”

别人家的孩子不心疼。这倒的确符合老夫人一向的爱子方针。

“那然后呢?你该不会是唯一的解药吧?”

“你希望我是吗?”

大混球,这不是希望不希望的问题吧。黎唯唯觉得身体内的那股悸动越来越难耐了,折磨得她都开始难受了起来。她的命还真苦,人都要走了,还给她来这么一出。她将迷蒙的眸光对上他的,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他的想法来,只可惜她的意识真的越来越不清楚了。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接受。”如果他想要,那她就给,就当是最后的饯别礼。

裴舒迟不知道这是她真正的想法还是她已经被春药的药力弄得说起了胡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试着读出她脸上的表情。在他沉默的半晌里,黎唯唯觉得受到了巨大的煎熬,直到他终于向她走来,俯身将她抱入怀中,一步步走向床榻……

将头枕在裴舒迟的胸膛,黎唯唯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快好快,像是每靠近床榻一步,那股跳动的力度就强烈了一分。“怦怦~怦怦~”她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心跳声,她的,或是裴舒迟的。

身体的重心下落,她被安放在了软软的衾被上。人躺到了床上,她才发觉自己有多紧张。她的四肢绷得死紧,后背僵硬的好像挺尸。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要说出口吗?她的脑中在进行着一场意念上的拔河比赛。

他逐渐靠近她,倾下身子,一张俊颜就在她的眼前无限放大。明明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吻而已,她还是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轻轻的。她感觉到了他的唇,还是那种舒服冰凉的感觉,但却是落在了她的额头。好温柔,好温柔。化去了她所有的紧张感,一颗心,落了下来,但是又有点小小的失望。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他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庞,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疑惑。

“你乖乖在房里面待着,我去找承谦拿解药。”

“等一下!”她出手拉住了他的衣摆,拽住他想离去的脚步。“为什么不做?”她以为他早就在等这样的机会了。

“我像是会趁人之危的男人吗?”他换上自傲的神情与她对话。不想让她有其它的胡思乱想。

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是太明显了,不用动嘴,光是一个眼神就足以回答他了。

还用像吗?你本来就是!

“啧啧,傻唯儿,你真是误解为夫很深哪,我可是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

“你这样的君子恐怕青楼妓院里面可以找出好几打。”

“这种比方一点都不恰当。”

唇瓣上忽然落下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的浅吻,就几秒的怔愕,罪魁祸首已经步伐轻快地走出了房门。

“你忍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插曲风波(下)

意迟斋的卧房里,有人正受着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煎熬。

男人啊男人~她现在真的——非常、特别、尤其——需要一个男人。

“裴舒迟你这个大骗子,大坏蛋,说什么很快就会回来,结果呢?去了那么久还不见人影。放我一个人在这里欲求不满……我恨你!……”

房间内所有的窗子都被她开启了,连裴舒迟临走时虚掩的门也是大张着的,夜里的冷风一个劲儿地往房里灌,现在任谁进到这间房里都会吃惊得把下巴给掉下来,因为卧房里的状况实在太骇人了。

平日里被某人抱的死紧的暖被早就被她给丢下了床,像个废弃品般可怜兮兮的躺在了地上。而那个某人却一点也不在乎这样是不是会把被子给弄脏,准确的说,是她现在已经没有空闲去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了。

在这个时候,她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温暖!任何会让她觉得燥热的东西统统都要扫荡掉!!

厚重保暖的裘袄一定要脱掉,不算薄的衣裳也不穿了,裙子很碍事,袜子亵衣能脱就脱,至于抹胸……还是暂且留着好了。反正目前倒在床上的黎唯唯绝对算得上是衣不蔽体的状态了,就一件抹胸以及裤管被撩到最高的亵裤。但就算是这样,她也还是很热。

真的很热啊,为什么明明吹着冷风,衣服也脱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觉得热呢?果然欲火跟上火还是不一样的。

黎唯唯好想放声尖叫,也许这样还能给她引个男人回来也说不定。

该死的裴舒迟,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放她一个人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他要是再拖拉得久一点,她就豁出去爬墙给他看!

其实只要黎唯唯肯静下心来仔细算一下,就会发现裴舒迟并没有离开太久,但是脸红心跳的反应来得那么剧烈且迅速,“突”的一把欲火,很快地就燃光了她所有能保持的理智。

现在的她就好比是一只小螃蟹,被人放进了装有滚烫热水的大锅子里,蟹壳由青到红,红彤彤的诱人颜色,到最后只等着给人果腹。只是她熟的速度不是一般的快,带着满身的红晕在床上扭来扭去,煎熬着等人来吃掉她。

“裴舒迟~你快点回来啦!我都这么主动要给你吃了,再不吃的话,我都要焦掉了。”神志不清的黎唯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只熟螃蟹。

千错万错,都是裴舒迟他娘的错。

你说要下药那就下吧,为什么偏偏下给她?!如果那么想要孙子的话,送一点春药给裴舒迟,再随便找个漂亮小姑娘打包送到他房里不就万事大吉、皆大欢喜了?

当然,不送小姑娘也没关系,她是可以牺牲一点点色相给他当无偿解药的。可是偏偏老夫人算计的物件是她,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他儿子难得一见的“君子风度”。

或许裴舒迟对其他姑娘的君子是常见的,但是居然用在了要主动献身的她身上,这不能不算作一件奇事。

“呜。我诅咒卖春药给老夫人的药贩子,叫他也误食几次春药,不给他解药的同时还要把他关起来,最好是送一只母猪……不对,该送一只公猪和他关在一起,看他到时候怎么办。”

那边的西厢房。两个被黎唯唯怨念的男人正在交涉。

“解药。”

“什么解药?”

“你该知道的,不是你拿春药给我娘的吗。”他娘一个妇道人家,想要得到这种下九流的药就只能求助于眼前这个住在府中的神医了。

“有什么不好,这样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穆承谦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算是承认了是他拿药给老夫人的这个事实。“你说过你想吃掉她的,把你自己当做解药不是更合适?”

“我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来达成我的目的。”

“这种手段如何?很不屑吗?”与他交往多年,他不会不了解他的本性。“我看你心里面未必真是这么想的。此事要是发生在半月以前,你应当会很感谢我。反正趁火打劫以后,有我这个‘罪魁祸首’会给你背黑锅,何乐而不为呢?”

没错。要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十几天前,他一定会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的。不择手段的人如他,只要有个结果便好,他根本不会去计较那个过程。

“但是现在我不能那么做。我们马上就要动身去离澜了,回不回得来你我都不知道。而且,”裴舒迟顿了顿,对自己的猜测生出了一种不安感。

“而且什么?”看他貌似陷入担忧中的表情,穆承谦出声催促他快点说出下文。

“而且……”裴舒迟望向屋外,月娘的光辉洒在树梢,地面上树影斑驳。“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唯儿快要走了。”

“她要走了?去哪儿?”兑宛城里她又没熟人,虽然他有对她说过要早作打算,但是也不至于这么早就跑吧。

“唯儿恐怕不是要离开裴府,就算以前是,现在也不是了。”

如果她离开裴府甚至是兑宛城,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也会天涯海角的把她给抓回来绑在身边的,但是现在他却不是这么感觉的。遇到那个算命的老先生之后,他就觉得事情的轨迹脱离了他所能掌控的局面。她的唯儿,可能要离开了,而且还是他抓不到的地方。

“什么是还是不是?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穆承谦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会远远地逃开我身边。”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那你不是更应该对她下手,好牵住她吗?”带着苦笑和失落的裴舒迟是他不曾见过的,穆承谦也不管什么死不死的问题了,决定先帮裴舒迟出些馊主意好留住黎唯唯再说。

“你不懂唯儿。如果我那么做了,她怕是走得更痛快了。我要让她亏欠着我,或许这么做还能让她更挂念些。”倘若她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的话,那他想留也是留不住的。

“我是不懂,那女人的确是个怪胎。”云里雾里的穆承谦也没心思去纠结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你能活下来就一切都好说,你要是不小心把命丢在了我这儿,我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医不好我的话,就记得去庙里面求串加持过的佛珠。”只要唯儿还没走,他就要把她留在他的世界里,哪也去不了。不过前提就是要像穆承谦说的那样,他得有命在。

“你的意思是你做鬼都不会放过我吗?”还加持过的佛珠嘞,对付他这种恶鬼,怕是得找颗舍利子才镇得住吧。

“不错,很聪明。”

“多谢夸奖。”这种聪明一点好处都没有,遇上这种病人,他这个当大夫的压力真的很大。

“聊天聊得很开心嘛!”伴着这个突然插进来的熟悉女声,裴舒迟感觉到一个火热的女体贴在了他的背后。

“唯儿?”

“干嘛?我还以为你都不记得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了。”放她一个人在床上浴火焚身,苦受煎熬,他俩儿倒好,聊上了。

黎唯唯本来是想故作玩笑地调侃他们的,但是被春药的药力折磨得小命都快玩儿完的她已经没办法拥有有这么宽容广阔的胸襟了。她只想咬牙切齿一番,咬死这两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臭男人。不过话说回来,贴着裴舒迟还是很舒服的。

“你怎么出来了?”裴舒迟将在背后不断磨蹭着他的小女人抓到面前,她那种蹭法,叫他很难不起反应。

“再不出来你就等着我自己找个解药给你戴绿帽子吧。”黎唯唯嗔怪地瞪了裴舒迟一眼,而后顺势趴进他的怀里。

窝在前面也不错,也很舒服。黎唯唯喟叹一声,搂紧了裴舒迟。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衣服穿得歪七扭八的,裙子也很邋遢。

“呵呵呵。”黎唯唯娇笑着将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小小声的在他旁边咬耳朵。“我刚刚在房间里等你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没有穿的哟。但是等了你那么久,解药跟你都没回来,我就只好自己跑来拿解药了。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回房?”黎唯唯暧昧的在裴舒迟的耳根处吹了口气,右手也随着她说的话缓缓地从他的颈项移动到肩头,然后慢慢地向下抚摸着直到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轻轻地抠弄他胸前的凸起。

“咳咳~”

“咳咳!”

两个男人颇有默契的一起咳嗽了起来。

“我们这就回房。”微红着脸的裴舒迟急忙握住在他胸口处作怪的小手,要是再这么下去,怕是他再怎么坚定也肯定是抗不住的了。

他一脸正经地对着因为旁观了这幕挑逗戏码而显得尤为不自在的穆承谦催促道:“该死的,快把解药拿给我!”

吃过解药的黎唯唯并没有立刻就停止她的春情泛滥,没法子的裴舒迟只好紧紧地抱着她将近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黎唯唯还是能蹭就蹭,能揩油就揩油,甚至还照着他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在他的脖子上结结实实地啃了好大一口,留下了一个显眼的“唯唯专属”吻痕章。

在这种甜蜜的折磨之下还要保持坐怀不乱,裴舒迟发誓若再有下次他绝对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为什么今天忽然那么君子?”黎唯唯亲吻着裴舒迟的下巴,边说话边将唇瓣移至他的嘴角,粉嫩诱人的唇有一下没一下的亲吻着他的脸侧以及嘴角,却偏偏不落在他的唇上。

“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方式问话了?”裴舒迟额角的青筋在隐忍的跳动着,他在心里面一遍遍的默念“要克制,一定要克制!”

“不喜欢吗?”露出娇媚的笑容,而后再次落下了一个不在重点上的轻吻。

“不会不喜欢。”要是换在平常她也能这么热情他就碰到宝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黎唯唯在他的脸颊上制造了一个响亮的亲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哦。”

“我只是不想在这时候伤害你。”

“伤害?伤害什么?”黎唯唯的眼眸与他的相对,深邃的里面带着不安,迷蒙的眼里有着疑惑。

“如果我没有了性命对你会是一种伤害吗?”

第一次。第一次裴舒迟用这样的角度考虑了这样的问题。黎唯唯本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这么想的。

理智渐渐回笼,黎唯唯的搂住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让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好狡猾。”

“什么东西狡猾?”裴舒迟不明所以。

“你好狡猾。”脸颊蹭蹭他的肩头,找到最合适的位置供她的脑袋依靠着。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以前的你很自大,所以我跑了也不亏欠你什么。

因为以前的你很自私,所以我就算走也能走得干净利落。

因为以前的你没有在乎过爱也可能是伤害,所以当我用这把双刃剑不小心伤害到你的时候,也可以自我安慰“这是你造成的”。

……

因为这么多的因为都被否定了,所以我很容易会对你留下不舍的心情。

“你好狡猾,没有理由的生来就很狡猾。你是一只病狐狸。”

娇艳的菱唇终于吻在了他的唇瓣上。

粉嫩的舌尖生涩的探入他的口中,和她此时的眼神一样,有些茫然,有些好奇。他讶异于她的主动,薄唇却不自主地吮住了她的嫩舌。舌头间的温热交缠,让她发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反应过来后,丁香溜回了檀口,但是霸道的长舌却不许她躲避,追逐着与他两相交缠。这是他期待许久的甜美,他要慢慢品尝。

这个亲吻绵长了许久,直到她再不能呼吸的时候他才肯罢休。

轻抚着她火烫的脸颊,看到她微喘的樱唇因为深吻而发出更加娇艳的色泽,他忍不住又啄了一下。

“这是对‘君子’的补偿吗?尝起来很甜。”

“谁要管你是甜是咸。”黎唯唯羞窘地挣开了他的怀抱。“春药也解了,你可是没机会再当解药了。”

她走到床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折腾了一个晚上了,早该睡觉了。”

裴舒迟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故作镇定地整理被子和床榻,就算被她聪明的带过了话题,他也依然记得,她还欠她一个回答,而这个回答,她不敢给他。

“如果我没有了性命对你会是一种伤害吗?”

分开在即

“春药事件”并没有给裴府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变化。

老夫人那头在一个很“无意”的“无意间”看到了裴舒迟脖子上的吻痕,高兴的以为好事已成,就放了黎唯唯一马,没再给她下春药。何况一招用两次,就算黎唯唯再傻也不会主动撞枪口上去给她当“育种田”的。反正要孙子可以,请找自己儿子。

至于真要说这件事情有了什么后遗症的话,那就是老夫人每天差人照三餐送来的生子秘方汤了。啧啧,那可真是每一碗都各具“特色”的呀。

黑漆漆的冒着药味的是调养身子用的,绿不拉唧的跟馊菜汤似的是可以提高男丁产出率的,而那碗看上去像清水,里面还飘着一些像是芝麻粉类似物的汤看起来比前两碗都正常些,但实际上最不正常的就是这碗了。这是大觉寺佛龛前的香灰泡井水!功效就是——“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喝了这碗神仙水,我们唯唯就能早日一举得男了。”此情此景,黎唯唯真是彻底的无语了,老夫人的整人功力绝对是没得说了。

不过“一朝食春药,十年怕高汤”。那些汤药到最后都被黎唯唯拿去浇树了。开玩笑,那种秘方都是老人家之间传来传去的,一个不小心要是搞错了什么中药,药性相克之下,她不死也去半条命。怎么可能拿来喝?至于那碗“神仙水”,既然它这么神的话,就让它去保佑院墙外头的竹子早日结出果子吧。

“都是你害的,你要是早早的就给你娘生个孙子出来,我刚才就不用喝香灰水了!”是的,她真的喝了,因为这回是老夫人亲自送来的,她不喝也得喝。好在她就啜了那么一小口,裴舒迟就出来跟她娘“谈心”引开了她的注意力,她也抓准了这个机会把剩下的“神仙水”浇灌给了身旁的盆景。

裴舒迟看了一眼饮茶漱口的黎唯唯,凉凉地回答她:“倘若男人也可以生子的话,你这样女子就更没有活路了。”

“噗——”漱口水被用力的吐掉,黎唯唯重重搁下茶盏,气势汹汹地走到裴舒迟的身边。

“你的意思就是我除了是个女人,会生孩子以外,就一点用处都没有咯?”

“我并没这么说。”

“你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你也认为自己没什么活路,那就乖乖走好我这条康庄大道,岂不是更实在?”

什么康庄大道,根本就是条土匪常出没的崎岖山路,走都走得不让人安稳。黎唯唯撇开了脸。

“我不跟你一般计较,欺负病人不是我的作风。我答应小玉儿带他去逛市集,再不出门市集就该散了。”摆摆手,连声“再见”都没说的黎唯唯就心急火燎的赶去了西厢。

裴舒迟看着她匆忙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唯儿,你究竟想要逃到何时?”

不在,那个算命的老头儿又没有出来摆摊子。连着都好几天了,她每天都带着小玉儿来大觉寺晃荡,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怪老头儿。她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清楚些,比如走了会如何,留下了又会怎样,又或者央求他告诉她裴舒迟开刀的结果是什么。

她询问过其他在大觉寺边上摆摊谋生的人,可是大家都说没见过这样的一个老人家。他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任黎唯唯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到。

后天就是裴舒迟离府的日子了,这条路果然走到了尽头么。

“唉。”算了。来的时候既然可以那么适应,那走的时候也要走得潇洒一些。黎唯唯强打起精神,露出了一个不算灿烂的笑容。“走吧小玉儿,去喝红糖豆腐花~”

“姐姐是要丢下小玉儿了吗?”

刚走出几步的黎唯唯差点被身后传来的这句话给吓出个趔趄来。她怔愣了一瞬,而后回头对着小玉儿绽开了她的招牌笑容。

“我哪有要丢下你,我不是正要带你去六巷口喝豆腐花吗?”

“不对。”小玉儿站在原地坚定的摇摇小脑袋,一点也不相信黎唯唯的说辞。“你就是要走了,而且是要丢下我们一个人走。”

“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除了撒谎,黎唯唯没有其它办法可以应对小玉儿,她甚至连搪塞的理由都找不出来。难道她的表现就那么明显吗,连小玉儿都能看得出来?那裴舒迟是不是也知道什么了。

“我就是知道姐姐要走了。你不要小玉儿了吗?”小玉儿的眼眶红红的,泪珠子在眼底里打转,彷佛只要黎唯唯点点头,它们就会不受控制的下落。

“小玉儿,你先别急着哭啊~我人不是还在这吗?”黎唯唯上前牵住小玉儿的手,抹掉她脸上刚滑下来的泪珠。然后举起了右手,三指并拢朝天,信誓旦旦地对着小玉儿保证道:“姐姐一定不会走的,我保证。别哭了好吗?”

“真……真的吗?”小玉儿抽抽搭搭的问道。

“当然是真的,那还能有假的吗?我这个人会永远待在兑宛城的,只要你别跟丢了就好。到时候找不着我在哪儿,可就要怪你自己咯。”

“恩!”小玉儿抹干了眼泪,笑了起来,握紧黎唯唯的手。“我不会跟丢姐姐的,我要一直跟在姐姐身边。”

“傻丫头~”黎唯唯轻掐了下小玉儿粉扑扑的小脸蛋,冲她做了个鬼脸。“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小玉儿才不是小狗呢。”

“是是是,咱们家的小玉儿不是小狗,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那么人见人爱的小玉儿姑娘,现在我们可以去喝豆腐花了吗?”

“我要喝两碗!”

“没问题,喝几碗都成,但是一会儿逛市集的时候找不到茅房我可不管噢~”

“姐姐欺负人,我才不会那样呢。”

“真的吗?”

……

说说笑笑着,一大一小手拉着手走远了。

小玉儿。

姐姐没有骗你。我的人是会一直待在这里,但是灵魂却要回去了。我想他们会照顾好你的,不用担心没有家人的。

对不起。

去留之间(上)

“唯儿。”裴舒迟小声地唤着怀里人儿的名字。即使明知道她还没睡,他也是还是轻声地唤她。

“唔……”假寐的黎唯唯发出睡梦中的单音,好像她真的睡熟了一样。

只不过她不清楚的是,裴舒迟恐怕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妈以外,最了解她有什么睡癖的人了,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装睡。

他拥着她,感觉到她一动不动的僵硬以及不自然的呼吸声。换做平常这个时间,黎唯唯早就舒舒服服地依偎在他的胸前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了。但她今晚睡不着。

“为什么还不睡?”裴舒迟迫使她转过来面对他。

她不是不想睡,她是睡不着。转过身后的黎唯唯仍旧死死地闭着眼睛,她决意要装死到底。

这女人!裴舒迟都快有些哭笑不得了。

“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裴舒迟在她耳边吹着气,声音低沉好听。

不想。黎唯唯在心里面果断地回答他。

她假装想换个睡姿的样子,慵懒的伸伸胳膊蹬蹬腿,然后蹭蹭他的胸膛,脖子一缩,蜷成一只小虾状,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被窝中。

“傻唯儿,被子里闷得紧,快把头探出来。”掀开锦被一角,裴舒迟诱哄着黎唯唯主动钻出来,而打定主意不跟他夜谈的黎唯唯在他的劝说下反倒缩得更进去了。

管它会不会闷,先鸵鸟了再说。

“不想与我说话不说便是,这样不是闷死了你自己。”带着突如其来的恼意,裴舒迟一把拎出了执意躲着他的黎唯唯。“你想装睡就继续装,我不会再扰你!”

听到裴舒迟动了火气,黎唯唯这下就更不敢张开眼睛了。她一动不动的侧趴在床上,等着承受大少爷接下去的怒气,哪知她等了很久,也不见裴舒迟给出个下文。

难道他睡着了?黎唯唯偷偷地将眼睛开启了一条小缝。

唔,好像是在闭目养神。

黎唯唯用搁在脸颊边上手作掩护,眯缝着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好像……真的生气了欸。

她又不是故意要这样装死气他的。反正只要过了明天,他们两个就再也找不到瓜葛了,为什么还要在这时候谈情说爱、互诉衷肠呢?各睡各的一觉到天明不是更好?免得到最后还要牵牵扯扯的纠缠不清……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啊。

虽然黎唯唯在脑海中罗列出了数十条让她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但都抵不过裴舒迟脸上既失望又疲倦的神情。她成全了自己的退缩,却伤害了他的感情。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自私程度比裴舒迟来得更深了。

她不自觉地挪到裴舒迟的身边,将手搭在了他的腰上。裴舒迟睁开眼睛看向她,她却又把头埋到了他的臂弯中。

她还真是……

裴舒迟很想重重的叹口气,然后不去理会她,但是双手却像自己有意识一般将她揽的更近更紧。

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对方的克星?

黎唯唯可以感觉到裴舒迟对她的无奈,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的乌龟样实在是令人很火大。啊啊啊,她到底是要怎样啊?!

她的脑海里正进行着难分胜负的天人交战。一方是嫌弃她的“她”,一方是为她辩解的“她”。两种思维在她的脑袋里打架,吵得她头都要大了。

发现黎唯唯的脑袋跟个拨浪鼓似的在他的臂弯里摇来摇去,裴舒迟还以为她发了癔症。

“唯儿?”裴舒迟制住她的小脑袋,关心地询问她哪里不舒服。

“我睡不着。”黎唯唯扁扁嘴,一副小媳妇儿受了委屈的样子。

“睡不着?刚刚不是睡得很熟吗?”确定黎唯唯并没有什么事,裴舒迟有了开她玩笑的心情。

“我是刚醒了才又睡不着的。”黎唯唯撒谎不打草稿,因为她没有草稿。

“哦?那你继续睡吧,一会儿就会困倦了。”裴舒迟一脸困意地收回枕在黎唯唯脑袋下面的胳膊,摸摸她的头然后背过了身去。“早点睡吧,别忘了明早还要起来为我送行。”

这还是裴舒迟第一次背对着她,他一向都是抱着她睡的。黎唯唯发觉他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

“诶……”

她在他背后发出小小的声音,但是裴舒迟好像没听到一样,还是不搭理她。

“舒迟……”黎唯唯呐呐着叫着他的名字,纤长的手臂圈在了他的腰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装睡就是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听到黎唯唯自言自语的道歉,裴舒迟有种想要一锤子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的冲动。

他就是为了这个生气吗?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会为这种小事就为难她。他真正气的是她由始至终的畏首畏尾以及不敢面对。

掉到湖里的那夜她曾豪气地对他说,“到时候要伤心就两个人一起伤心!”现在呢,她除了一味的躲避,根本就没有想要与他共同承担、一同面对的念头。

“你别气了好不好?是我不对……”黎唯唯还在不停地跟他道着歉。她不希望这是她最后留在兑宛城的记忆,她其实很珍惜天明前的这段时间的。

“你别不理我嘛,至少转过来一下,一下就好。”为什么她都这么低声下气的了他还是不肯理她,黎唯唯觉得好委屈。他们明天就要分别了,而且一别就会是永别,为什么他还要这样?

“你……”黎唯唯忽然说不出话来了,憋在内心深处的难过情绪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她抽回环在他腰上的手,负气地与他背靠着背。不理就不理,她比谁都放得开。

她的耐心只有这一点吗?看来他在她心里头占的份量也不见得有多重。裴舒迟忍不住拿他们之间对感情的付出作比较,结论就是她爱着的女人根本没心没肺!

两个人都没有睡,却也都没有再说话,帐内的空气冷冷的,谁也不比谁痛快多少。

裴舒迟感觉抵在自己背上的小身子在微微地发抖。他多想转过身去问她怎么了?但是他刚冒头的大男人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他想她许是冷了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该死的,她有那么冷么,干嘛抖得那么厉害?不等大脑作出指示,裴舒迟的身体就主动的作出了反应,等他发现的时候他早已经抱紧了她。

裴舒迟无声苦笑了一下,原来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还是抱着她更心安啊。

只是……她的肩头为何还是耸动个不停?

“唯儿?”他出声唤她,她却陡然僵住身子不动了。

“你怎么了?”他奇怪的探问道。

但她却只是不停地在他怀中摇头,还一直企图挣脱他的手臂,往床榻的里面缩去。

“别闹小孩子脾气。”他扯回她并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你这样会让我想带着你去离澜。”

裴舒迟的话让黎唯唯安分了下来。她不能跟他走。

“我两个月都不能看着你,真怕你跟家丁私奔了去。”

她才不会那么没品位好不好?私奔也不找家丁啊。黎唯唯在心里面给自己做申诉。

“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你年老色衰流落在外要靠什么糊口,‘色’不行,‘才’没有,你若受苦的话我会很心疼……”

心疼?心疼你个大头鬼啦!

她根本没听出来他对她有多宠爱,那一字一句分明都是在竭尽所能的贬低她。黎唯唯气愤地转身想要讨回公道,却在看到他的笑脸时才惊觉自己上当了。她连忙想转过头去,却被他眼明手快地制住了。

“为什么哭?”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薄怒。只不过这回的怒意不是冲着黎唯唯,而是气他自己。他居然弄哭了她?

“我没……”

“还说没有。”裴舒迟的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睛红成这样难不成是虫子飞进去了?”

呃……她是没打算这么说啦,不过把虫子换成沙子或是灰尘什么的不知道他会不会信。

“告诉我惹你哭的原因。”聪明的话,最好别找其他的借口来激怒他。

黎唯唯看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警告,她不想一个晚上惹他两回。

“你。”她用食指无辜地指认犯人。

“我知道是我!我是在问我惹哭你理由。”裴舒迟的大手包复住她的指头,不让她老是指着他。

“你惹哭我难道不应该自己反省吗?”

他的确是想反省,但是头一回见她哭,他的脑袋也是有些乱得失去了条理。

“该不是就因为我没有理你吧?”想想就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但是唯儿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掉泪?这不像她会做的事。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黎唯唯皱了皱发红的鼻头,表示她无能为力。

她确实是不知道理由,她就是觉得难过,然后眼泪自己就掉了下来,她想止都止不住。

“你。”

“干嘛,你还想吵么?”黎唯唯红着一双兔子眼把话给顶了回去,他要是想再看她哭的话,眼泪的库存还是够的。

遇到她这个样子,裴舒迟只有投降认命的份。他亲亲她的眼眸,又吻了吻她的鼻子,最后温柔地对她说道:“傻唯儿,我疼你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和你争吵?”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情话,黎唯唯又红了眼眶。

他们的相爱,的确来不及了。

“舒迟。”

“恩?”

“我喜欢你。”

“你这是在引诱我吗?”

“没有,我只是单纯的表白。”

“那再说一次吧。”

“恩,我喜欢你。”

“再一次。”

“我喜欢你。”

“再一……”

“睡觉!!”

去留之间(下)

昨晚的觉睡得并不算安稳,天刚亮黎唯唯就睁开了眼。她没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玉儿,还记着我交给你的任务吗?”

“记得……可是姐姐已经答应过小玉儿了呀,她不会丢下小玉儿一个人的。”

小孩子的心思单纯得很,认为约定就是约定,是不能违背的,但是显然她身边的男人并非也这么想。

“如果你唯儿姐姐骗了你这次,她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不怕吗?”

“姐姐对小玉儿那么好,她不会丢下小玉儿的。”

“大人有的时候会说一些谎话,目的就是为了暂时不让别人发现她想做什么,明白吗?”

“恩……”好像明白了。

“看紧你姐姐。在我没回来之前,如果你发觉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哭给她看,你姐姐心软,会为你留下来的。”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的自信和把握已经快被那女人消磨光了。

“好!”身负重任的小丫头目光很坚定。她不会让姐姐走掉的!

“喂,你们两个什么时候那么亲近了?”黎唯唯一踏进西厢就发现裴舒迟和小玉儿两个在一边嘀咕着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有好到这个地步的?

“我在交代叫小玉儿照顾好你,免得你没人管的时候就闯出祸事来。”与口中的戏谑不同,裴舒迟的目光里带着浓浓的爱惜之情。

“哼,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你管都管不到我。”黎唯唯撇嘴不理他,顺手拿起茶碗,“咕嘟咕嘟”地喝光了他刚倒好的茶。

“你回去拿什么了?”他发现她的呼吸有些小喘,看来那个东西的确很重要,不然她也不会在他要走前还这么着急地跑回意迟斋了。

“那个是……”

“少爷,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老夫人跟穆大夫都在前厅等您呢。”管家忽然插进来的传话打断了黎唯唯的解释。

“那就到前面再说吧。小玉儿~跟我一起去送少爷。”收拢好袖口里的东西,黎唯唯边大声咋呼着,边把裴舒迟给推出了西厢。

到了前厅,裴舒迟马上就被他娘拉到一旁去说体己话了。黎唯唯的事情也只好先排在后面,等找到了机会再对他说。

“怎么,你们刚刚没有互诉衷肠过吗?”穆承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背后,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暧昧的问话。

为了打消老夫人的担忧,他早些时候就被老夫人拉去长谈了许久。现下耳根子总算清净了,他也就没事找事的来跟黎唯唯闲扯了。

“互不互诉衷肠干嘛要告诉你。”黎唯唯的目光胶着在裴舒迟的身上,懒得跟无聊的穆承谦八卦。

“不说便不说,女人真难懂。”

“女人要是真这么难懂,你在万花丛里还怎么能混得这么好?”黎唯唯凉凉地嘲讽穆承谦的滥情和博爱。

“我不与妇人争辩。”一个女人胜过十个男人难缠。

“那正好,我也不跟种猪沟通。”

她居然说他这个翩翩公子是种猪!穆承谦被她的夹枪带棍伤到了痛脚。同样的羞辱他在另一个女人那里也尝到过。

不过相较於穆承谦认为的羞辱,黎唯唯反倒是说得很顺口。谁叫他要跟黎向诺顶着同一张脸,还一样的多情。那她也就只好等同对待咯。最最最重要的是,今天日子太特殊,她心情不好,不要来招惹她。

还好,穆承谦很识相。

“君子不与女人争,我不跟你争辩这些。”

“那你要争哪些?”黎唯唯忽而有了跟他斗下去的兴致。

“裴舒迟不一定会死。”

本来还斗志高昂的黎唯唯听见这句话便倏然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所以不用一直提醒她,她一直记得还有四成的机率存在。

“我是想告诉你,虽然我曾对你谈及要早作打算,但你也不必那么早就包袱款款的准备出走,我的医术还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他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会站在你面前的。”

吊儿郎当的态度换成了正经严谨的的神色,黎唯唯适应不了这副样子的穆承谦。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黎唯唯的表现有些出乎穆承谦的意料,她似乎并不在乎他说的这些话。

“言尽于此,你不会不明白。”穆承谦决定不再多做解释,毕竟最后的决定还是在当局者的手上。

穆承谦走开不久,裴舒迟也得了空跟黎唯唯说话。他打发穆承谦先上了车,然后才将黎唯唯带至一旁。

“为我送别却跟别的男人在一旁谈天说笑,这样叫我怎么放心离府?”裴舒迟的不悦装得有些刻意。“不如带上你一起上路好了。”

“我不要!”话一出口,黎唯唯才发觉自己拒绝得太快了些。

“你那时不是想去吗?”裴舒迟微眯着黑眸靠近她。

“别靠过来啦~”黎唯唯稍稍将他推开一些,这可是大庭广众,她不想吓到别人。“你那时候不是也说过带着我很麻烦吗?我这样不是最好。”

“若我反悔了呢?”此一时彼一时。当时那样的回答是不想她多心,但现在他觉得带上她会比较令他安心。

“哪有人临时反悔的啊,现在收拾包袱也来不及了,你放心好了,我会等你回来的。”黎唯唯拍拍胸脯跟他保证。“或者,你带上小玉儿吧,她都没去过离澜,小孩子也不用收拾什么的。”这样一来,她就什么后顾之忧都没有了。

“小玉儿要留下来陪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她一起去。”裴舒迟看穿了她的心思,生气于她的毫无留恋。

“那还是叫她陪着我吧,我一个人在兑宛城确实挺无聊的。”早点面对她食言的现实,不知道小玉儿会不会早一点原谅她。黎唯唯的心里又愧疚了一些,她最不希望伤害的人就是小玉儿了。

裴舒迟锁住她飘忽的眼神,定定的看进她的眼底,在她的躲闪的目光中,他看到了自己深埋起来的不安。

“你会在这里等我吧?”他用上了疑问的语气,但是黎唯唯却没有注意到。

“会!当然会!”黎唯唯对着他露出了笑容,那灿烂的笑容都笑弯了她的眼睛。“我等你回来。”

车伕扬起手中的马鞭,在空气里挥出清脆的声响,伴着“哒哒”的马蹄声,马车驶离了裴府的正门。

黎唯唯注视着马车的前进,直到它拐进了街口,再也看不见了为止。

连再见都不用说了,就这样分开吧。

“我以为你会带上她的。”

摇晃的马车里,裴舒迟默着声不说话。

“啧啧,以你的手段还怕强迫不来她么?找我要点药,直接迷昏她带走不是难事。”穆承谦说得裴舒迟像个只懂得用下流手段对付女人的恶人。

“或者给你点强力的合欢散,吃干净了带走会更省事些,我还有和女人怀身孕时症状相同的毒药,骗她来正合适。”

“再不行也可以用我从异族那里得来的“蛊”,养一只在她肚子里不怕她不千依百顺。现在返回去下蛊还来得及,不过得等它长大一些……”

“闭嘴。”裴舒迟终于受不了穆承谦在他耳边说的那些烂到透顶了的馊主意。“这么有用的法子你为何不种一只给那沐晟郡主,叫她还你自由之身呢?”

“一事归一事,我现在说的是你和唯唯,何必牵扯到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进来。”穆承谦对这个由他引起话题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我劝你去考虑如何尽最大可能的医治好我会比较实在一些。”

“呿,两个都是闷骚性子,一样都不识趣。”穆承谦索性合上嘴皮子,闭目思考起问题。

这两个麻烦人之间的纠缠,早已经比他初见到他们时,来得更深更难解了。想要白发齐眉,靠他是没用了。

黎唯唯和小玉儿说说笑笑地回到了意迟斋,她答应小玉儿裴舒迟不在府里头就要多陪她出去玩。就拿这几天当做给小玉儿最后的补偿,好好陪她疯玩一场吧。

“姐姐晚上都和小玉儿一起睡好吗?”

小玉儿满脸的期待,让黎唯唯不忍心拒绝她。

“好吧,那姐姐以后都跟小玉儿一起睡咯。”

“真好!”小玉儿开心地蹦跶起来,这样姐姐就不能趁她睡着的时候逃跑了。她一定要看好姐姐,直到少爷回来为止。“姐姐要跟小玉儿一起睡,那小玉儿得先把屋子收拾好!”

“欸……”黎唯唯还有话要说,但是小玉儿因为怕她会反悔,很快便跑没了踪影。

一起睡也不一定要在西厢啊,傻丫头。黎唯唯摇头失笑。

她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道平安符,小心的摩挲着上面的经文。她忘记要把这个交给裴舒迟了。是天意么?黎唯唯胡思乱想着。

既然如此,那就一切全凭老天了。给她一个明示吧。

混的日子总比一般的时间过得要快上许多。很快就到了端月初十的这一天。

“舒服呀~”黎唯唯在湖边的草地上打了个滚,又打了个滚。

她敢这么大胆的原因是因为自从老夫人得知她没有身孕以后就不再多搭理她了,再加上她特地选在了假山旁的草坪,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她也就无拘无束了起来。

她仰躺着望天,觉得心里很宁静。最后一个白天了,她只想这么安静地渡过。

“嗨~雁子!”黎唯唯伸出手向天上飞过的大雁打了声响亮的招呼。天蓝得很美,连带着黎唯唯的心里也是一片湛蓝湛蓝的。

不知道雪莲开花了没有,希望穆承谦能顺利治好他吧。然后叫他娘给他找个好老婆,再生几个小豆丁,一辈子平安幸福地过下去……

“姐姐~”

黎唯唯听到了小玉儿在叫她,也只有她会知道到这里来找她了。

“我在这儿呢。”黎唯唯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了小玉儿能看到她的显眼位置。

“姐姐。”小玉儿看见她,开心地朝她跑了过来。

“怎么啦?”

“管家爷爷叫我来找你,他说老夫人找你去她房里呢。”

老夫人找她?黎唯唯想不出会有什么事。总不会丢个男人给她,叫她借腹生子吧?!噫~黎唯唯一阵恶寒。

人还没进到老夫人的屋子里,黎唯唯就听到了里面吵嚷的哭声。那声音……是老夫人的!出了什么事情吗?黎唯唯大跨步地奔进了屋里。

“老夫人,怎么了?”难道是裴舒迟出事了?黎唯唯的心因为这个念头而沉了下去。

“唯唯啊~!”老夫人哭得有些上不来气,旁边的丫环们只好搀着她坐下。

“是穆大夫差人加急送来了书信,说少爷他……快不成了。”

“胡说!什么叫不成了,迟儿会好起来的!”

“奴婢有错,是奴婢嘴笨,少爷他一定会吉人自有天相的,老夫人您别急坏了身子啊。”帮忙解释的青竹丫头见老夫人又急了起来,连忙给她斟热茶顺气。

不成了……怎么会?

黎唯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个讯息,她怔怔的站在原地。

到底是什么不成了,手术失败了吗?怎么会,穆小子不是说过他有很大的把握会医好他吗?那为什么还会有这封信回来,裴舒迟到底怎么样了?

“信呢,信上还说了些什么?”黎唯唯急急地向青竹询问,焦急的音量像是吼出了全部的力气。“说啊,信上还讲了些什么?!”

“信、信上说,少爷等不到药引子就发病了,所以穆大夫只能先拖着少爷的病,叫老夫人去见少爷……”青竹最后几个字不敢太大声,只能含糊在嘴里,但是黎唯唯却听清了。

她说,“送少爷……最后一程。”

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意迟斋的卧房,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

黎唯唯躺在床上,手里头握着的,是那道没有送出去的平安符。

他等不到雪莲开花了,这就是老天给她的明示吗?

黎唯唯蜷起发冷的身子,握紧手中的平安符,搁到了胸口前。

请保佑他活下来,只要他活下来就可以了,他真的努力了很久啊,别在最后关头开他的玩笑,请让他活下去,拜托。

一遍遍地重复着让裴舒迟活下去的请求,等到夜色深沉的时候黎唯唯依旧清醒着。

屋外传来更鼓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

听到这更声,黎唯唯忽地坐了起来。她撩开床幔,摸索着穿上了鞋子。一开启房门,就朝着西厢奔去。

她不能睡在意迟斋,如果睡着了她就再也回不来了。老夫人已经带着管家和贴身丫头出发去离澜了,裴舒迟的生死还未卜,这个时候她无论如何都走不了。她要等他回来,看他再带着温柔的笑唤她一声“唯儿”,她想留在他的身边。

抱膝坐在原先穆承谦住的厢房内,黎唯唯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夜空中一片漆黑,连颗星子都没有。周遭的世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当她奔到小玉儿房外的时候才发觉夜色已深了,她这副惊慌样子一定会吓到小玉儿的。她只需要一个可以供她窝一晚的地方,只要不是意迟斋,随便哪都可以。而正好穆承谦的厢房还是空着的。

空荡荡的房间内,黎唯唯穿着单薄的衣裳在角落里瑟瑟地发抖。随着穆承谦的离开,下人们就重新整理过了屋子,被子枕头等寝具也早就被撤了下去,所以黎唯唯只能靠着身上的衣服来给她取暖了。

不过冷就冷吧,冷一点她才不会睡着。

天呐天,请你快点亮起来吧。

梦中之梦

黎唯唯是在一阵刺耳的的门铃声中醒过来的。

谁啊,扰人清梦。

挠挠头,嘟囔了一句,她又翻身压在了舒适的蚕丝被上。但是门铃声不肯休止。

……门铃?穆承谦的房里哪来的门铃?!黎唯唯发白着一张脸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回来了。

米白色的窗帘,地上凌乱的衣服,这一切都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难道时间都没有变过,一直都停在那时候吗?黎唯唯看了一眼床头钟,晚上八点了。

她睡了这么久,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梦里面的男人……黎唯唯对他的印象好模糊。她描绘不出他的样子,她记得小玉儿,记得穆承谦,甚至记得苏辛碧,但是她记不起他的样子了。

急促的门铃声还在声声地响着,黎唯唯却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失了神。她在想一个人。

“黎唯唯!!”公寓外头的人在这一声接一声却一点作用也没有的门铃声里失去了耐性。“黎唯唯!死丫头,你给我开门!!别给老娘在里面装死——”她开始动手砸门了。

厚实的实木门竟然被敲出了“梆梆”的巨大声响,黎唯唯怀疑她妈是在拿脚踹门。

“干嘛了妈——”黎唯唯终于下床开开了房门。她知道她再这么发呆下去她老娘很有可能会把她房门给拆了。

“还知道我是你妈啊,我以为你是不知道我是哪只阿猫阿狗,所以才故意晾我在门口出丑的。”看见房门总算开启了,黎唯唯她妈松了一口气。她看见有的邻居已经准备要报警了。

“找我做什么?”黎唯唯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随手拽来一个抱枕就窝进了沙发里。

“你不会从早上一直睡到现在吧?”她女儿是猪哦,睡那么久。

“可能吧。”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她都在做梦,不是吗?

“你看看现在几点?”

“八点十五。”她刚看过钟。

“八点十五?”她妈露出“你还有脸讲”的表情睨着她。“你跟人家赵先生约了几点?”

“赵先生?”哪个赵先生?她有认识这号人物么。真是的,不要在她神智不清的时候问她奇怪的问题啦。

“哦哦哦——你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好意思跟他相亲吗?”

相亲?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哦。

“那个我叫向……”呃,不能告诉她妈她叫向诺救场的事,不然她一定会死无全尸的。

“像?像什么?”

“像、像……就是那个相亲不是我约的啊,我有给赵先生一个交代啦。”只是不知道他好不好这口罢了。

“还交代嘞,你交代人家什么了?说啊~”话到激动,黎唯唯她妈从她的对面坐到了她的身边,边说话还一边不停地用手指直戳她的脑袋。“我辛辛苦苦给你找了个各方面条件都那么好的男人,结果你放人家鸽子,让他白等你一个多小时。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这样以后谁还肯给你介绍好物件啊……”

“妈,很痛诶~”黎唯唯用抱枕挡住她老娘的“阴阳指”攻击,戳到太阳穴真的很疼。“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你干嘛担心。”死黎向诺,被我逮到你就完蛋了。害我被妈念。

“嫁得出去你现在还会在这儿么,你倒是嫁给我看呐!哎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还是那套老招,换汤不换药的。黎唯唯待在一旁看她妈演悲情戏,想到自己原先打算再也不回来了,那她的爸妈该怎么办,硬生生的就这么没了个女儿……

黎唯唯忽然扑进了她妈的怀中。

“妈——”

“哎哟,干嘛了干嘛了,死丫头你很重啊!”

“我是你女儿诶,还是亲生的,抱抱都不行,你怎么这样子啊……”还说她重,太过分了。

“我不抱年纪这么大的,要抱就抱小的。”黎唯唯她妈无情的扒下黎唯唯攀在她身上的爪子。

“知道啦,我去相亲总可以了吧。”鬼使神差的,黎唯唯说出了这句话。

高阶饭店的电梯间,黎唯唯按下了直达顶楼的按键。

狭小的空间内只有她一个乘客,黎唯唯看着电梯壁面上照出的那张脸,还有些不太习惯。那是她的脸,为了今晚的约会,她有特意的打扮了一番,所以金属壁面上映出来的人并不丑,反而比平常更有味道了。只不过透过她自己的脸,她彷佛能看见另一副清秀机灵的眉眼,那个人也是她……

“少爷我喜欢你哦。”

“裴舒迟,我等你回来。”

“唯儿。”

不想了不想了。黎唯唯晃晃脑袋,想要把那些声音从她的脑袋里赶出去。

“哐啷!”一声巨响,电梯忽然停住了。

到了吗。黎唯唯按了下电梯按钮,但是上面一点反应都没有,连指示灯都灭了。

不会吧,黎唯唯哭丧着一张脸。电梯竟然故障了。

赵先生,我们还真是有缘无分呢。

黎唯唯拿出手机,上面的讯号呈现空白。那就只好等人来救了。黎唯唯整整身上的小洋装,坐了下来。大喊大叫对她一点帮助都没有,她得储存好体力跟维修工人一起耗着。

安静空荡的环境最容易使人胡思乱想,黎唯唯也不会例外。只不过她想的不是自己的受困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又或者是死在这个窄窄的无人空间里,她想的是她在梦里头渡过的那将近快半年的时间。

那要真是个梦就好了。没有兑宛城,没有裴府,没有裴舒迟,也就自然没有他的病。

“磕、磕答。”电梯好像有点反应了。黎唯唯站起来去按应急键,边按边喊:“有没有人哪,我被困在里面了,喂——外面有人吗?”

“磕磕、磕答。”这是电梯给她的回答。

“原来没人呐,害我白高兴一场。”

黎唯唯退后靠在壁面上,想着救援什么时候到。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电梯的顶上发出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咵嚓、咵嚓。”

“不会吧……”为什么她有那么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黎唯唯就感受到了失重是多么的刺激的一件事。

电梯以极快的速度下落,边滑落边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那声音难听到都快要刺透她的耳膜了。她刚刚是被困在三十一层,照这个速度她很快就会到达一楼甚至是地下室了,再然后她的小命也就到头了。

赵先生,我恨你!

“啊——”

“喝!”黎唯唯发了一身的冷汗惊醒了过来。“原来是做梦呀。”真是死人都能给吓活了。

擦去额头上的的汗滴,黎唯唯察觉到了不对头的地方。

床,是雕花的木床。

窗,是镂空的花窗。

房间里摆有字画古董。

低头再看,身上的衣服,是缠来绑去的古装!

她是又回来了吗?还是刚刚是梦,梦中梦?好真实的梦,她都快分不清梦境现实了。

“呜呜呜,姐姐——姐姐——”

是谁在哭?小玉儿吗?听那声音她好像就在园子里,她的屋外头。

黎唯唯随意整理了下身上到处是褶皱的衣裳,呆愣愣地站在房门前,却迟迟不敢动手拉开它。

这该不会又是个梦吧。一个梦连线着另一个梦,也许她马上又要醒过来了。

“嘶——”黎唯唯发出小小的抽气声。手掌移开,白皙的胳膊上留下了显眼的红色掐痕——那是她自己掐出来的。会疼,那该不会是假的了。黎唯唯知道这只是她的自我安慰,她没忘记当她妈拿指头戳她的时候她也很疼。

“小玉儿……?”黎唯唯深呼吸一口气,开启了房门。

哭声嘎然而止,紧接着黎唯唯什么都没看清呢,就被一股强大的冲劲给撞倒在地了。

“呜,姐姐……姐姐你回来了……姐姐骗小玉儿……呜~”小玉儿一边哭着还不忘记抱紧黎唯唯,压得她在地上动弹不得。

“小、小玉儿,姐姐没有走,你先让姐姐起来好吗?”她的尾椎骨在刚才的一撞里好像断掉了,疼死她了。

“小玉儿不起来,放开姐姐……姐姐就跑掉了,呜。”

小玉儿越哭越起劲,黎唯唯无奈,只好让她趴在她身上直到哭够了为止。

“呃……呜。”哭累的小玉儿终于只剩下了呜咽和嗝声。

“小玉儿乖,不哭了好么,你先让姐姐起来。”黎唯唯抓紧时机循循善诱。

“嗯……”小玉儿用手背抹了抹哭得红肿的眼睛,慢慢地从黎唯唯的身上挪开并站了起来。

呼。她算是理解她老妈为什么要说她很重了。真是压死人都不用偿命的啊。

“姐姐根本就没有跑,你没看到我是从承谦哥哥的房里面出来的么?要是跑了的话,我干嘛还要睡在府里头,现在早就在外面吃吃喝喝的不回家了。”

“可是……可是小玉儿找不到姐姐,就以为姐姐真的丢下小玉儿跑掉了……”哭完才知道丢脸的小玉儿,说话也变得忸怩了起来。她哭得那么丑,还把姐姐压在了地上,姐姐会不会生她的气?小玉儿偷偷的瞅了一眼在捶打腰臀的黎唯唯,担心她生起气来再也不理她了。

“我不是对你保证过不走了么。难道你不相信姐姐?”是拉,她那时候说的的确是假话,但是她现在人没走,小玉儿才不晓得真假嘞。

“可是少爷说你会骗我……”出卖了同盟,小玉儿的音量因为心虚而压得很低。

“那家伙……”黎唯唯瞪了瞪眼睛。还真是了解她呀。

“好了。”黎唯唯刮了刮小玉儿的红鼻头。“姐姐不是就站在你面前么,所以我并没有骗你对不对?”

“恩。”小玉儿开心的点头。

“那以后再也不许因为这个哭了,听到没有?”

“好!”

“走吧,姐姐带你去洗把脸,你这个脏脏的小鬼头。”

“人家是怕你走嘛,不然才不会哭呢……”

“是啦是啦,小玉儿都是因为姐姐才哭的,那姐姐买炖甜品给你吃好不好?”

“好!”

看到小玉儿哭得花花的脸,黎唯唯却在一旁偷笑。

嘿嘿,小孩子真是容易哄。

意外之外

确信自己已经留下来了的黎唯唯每天都乖乖地待在府里等着有关裴舒迟的讯息。

等不到讯息等来了人,端月末时,老夫人提前回府了。

虽然没有见到裴舒迟令黎唯唯有些失落,但是从老夫人那里她知道了裴舒迟的病没有什么大碍了。意思就是说穆承谦救回了他,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只要人活得好好的,还怕见不到么,黎唯唯每天都充满了傻傻的期待,那是陷入爱情里面的人才会出现的甜蜜神情。

他回来见到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嘿嘿,他猜错了,她没有走哦。

然而裴舒迟回府的时间一延再延,最后的时间比预期多花去了整整一个月。但是那又如何,回来了不就很好了么。只是,裴舒迟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长长的回廊上,是黎唯唯提着裙子奔跑的身影。她的嘴角有止不住的笑意,因为裴舒迟回来了。小玉儿说,“他们在老夫人的房内。”她等不及他回意迟斋了,所以她决定去老夫人那里堵他。

“呵呵呵——”黎唯唯在园外头都能听见老夫人合不拢嘴的笑声。但她更想听的是裴舒迟的声音。

“娘,路上奔波得辛苦,先让我们下去梳洗一下吧。”

这是他的声音。他们要出来了吗?黎唯唯的心里头冒起好多的爱心泡泡,每一个都在表达着她内心抑制不住的兴奋感。

“迟儿真是个体贴的人,那你们就去歇息着吧,我派人把意迟斋旁边的素竹阁收拾好,这就省的你们两个见不到面了。”

“谢谢娘。”

老夫人的语气里充满了喜悦的笑意,但是黎唯唯却搞不懂为什么还要特意给穆小子另外整理出素竹阁,那不是裴舒迟偶尔才会去住住的地方么?虽然她是没看他住进去过,但是西厢收拾起来不是更快,对穆小子来说也更习惯不是么?

脚步声渐渐传来,黎唯唯放下思考决定吓吓他们。

“嘿!”黎唯唯从洞门的一边忽然跳了出来,裴舒迟并没有被吓到,但是黎唯唯却听到了一声女孩子的尖叫。

她是谁?这是黎唯唯回意迟斋路上一直都在思考的问题。为什么平白无故的裴舒迟会带一个姑娘回府,而且老夫人还要特意安排她住在素竹阁。

那个姑娘好漂亮,手如柔荑,肤若凝脂,眸子像水一样清灵。走在裴舒迟身边跟他谈笑风生时,一举手一投足间都有一股高贵的气质散发出来。相形之下,走在他们后面的她,跟个丫环没啥两样。

这条艰难的路总算走到了尽头,但是黎唯唯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裴舒迟拿出一个锦盒,开启后里面是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子,他拿起那支玉簪,温柔地替那姑娘簪在了发间。

“这是我娘刚刚偷塞给我的簪子,是裴家几代下来只传长媳的。看来我娘对你中意得紧。”

裴舒迟的语气还是一样的温柔,眼神也是一样的充满爱意,连为她撩发的动作都是同以前一样,来得那么暧昧,令人动心。可是,她讨厌!

黎唯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要戳瞎他的眼睛,毒哑他的嘴巴,打断他的手脚。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他的温柔是对待另一个女人的,那个女人不是她!

“舒迟哥哥,待会儿沐晟能来找你么?”收下玉簪的姑娘不胜娇羞,脸畔飞起两抹红霞,那摸样煞是好看。

等等,黎唯唯,现在不是欣赏美女的时候。那个当着你的面“红杏出墙”的男人还欠你一个交代。

“郡主想什么时候来找我都行。”

原来这姑娘是郡主,怪不得气质上输她一截。

“舒迟哥哥以后就叫我沐晟吧,我想听你那样唤我。”

“沐晟。”

混蛋,她是空气么?外人不知情就罢了,裴舒迟居然也当她不、存、在!

“路上那么颠簸,你早就累了吧,快去歇息着吧。”

“恩……好。”郡主美人轻应一声便由丫环领着,款款地离去了。

“你就一点要跟我解释的话都没有么?”黎唯唯压着心里头的那股闷气质问裴舒迟。

从见面到现在,他连正眼都没好好瞧过她一眼。现在进了意迟斋,他也只顾着叫下人们准备好洗澡水好让他沐浴清洗。

“要我解释什么?”裴舒迟在屏风后头扯下腰带,不急不躁地褪去了衣裳,挂在了屏风上。

“那个郡主是怎么回事……”黎唯唯尽量要自己的语气不要显得那么愤怒,也许事情不是她的想得那样,她或许多心错怪了他。

“我要娶她为妻。”

简洁有力的回答像是一个晴空霹雳打在了黎唯唯的脑门子上面。她像被人逼着吞下一只完整的水煮蛋,可是那淡而无味的鸡蛋却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那、那……”那她呢,她算什么?黎唯唯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的叫她吼出来,可是她却开不了口。她或许设想过会有很多女人喜欢裴舒迟,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裴舒迟也会有三心二意的那一天,她以为他一直都是用专情来打动她的。

黎唯唯听到了沐浴的水声,他难道一点都不在乎她听到这件事情的感受吗?

“那位郡主难道不在乎跟个没地位的小妾共侍一夫吗?”身份地位这么高的官家小姐,一般是不肯受这种委屈的吧。

水声还在哗哗作响,黎唯唯以为裴舒迟选择了沉默。但是不需要多久,他便做出了回答。

“我没有小妾,郡主将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千万句过往的情话大概都抵不住这一句的伤人,黎唯唯觉得心口上被人扎了一针,那一针扎在要害上,让她血流如注。

“那很好,我也不当男人的妾。”黎唯唯需要发泄情绪,但是绝不是在裴舒迟的面前。她不是非他不可,就算没有了其他退路也不是非他不可!

推开房门,她听到他今天唯一主动对她说出的话。

“往后我会睡在书房,你无需等我入睡了。没有其它的事情,也不要来找我。”

没有其它的事情,就不要去找他?呵,恐怕是有事情也不要去找他吧。要知道她现在可是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不对,她连“第三者”都不是,因为裴舒迟根本都不承认有她这个人的存在。

也许起初黎唯唯会愤怒,会郁闷,会想要大声吼叫,但是当她听到裴舒迟最后说的那一句话时,她就只剩下心凉了。物极必反,凉透了反倒没感觉了。

他想爱别人是他的事,她管不着。他要娶郡主或者公主那就娶吧,她照样也没兴趣管。但是别想她会看着他跟别的女人谈情说爱,她没那么大的度量!

“来,尝尝这个,府里头的厨子比不得王府里的大厨,不过还是要多吃一些。”裴舒迟细心地把每一样菜都夹了一些放进郡主的碗中,一边夹还一边叮咛她多吃点,那神情就像是怕饿着了郡主一点点,少一块肉他都会心疼。

“舒迟哥哥,这么多,沐晟会吃不下的。”郡主不依地娇嗔,不让裴舒迟再给她夹菜。

“乖,多吃些,你的身子骨太瘦弱了,得好好补补才成。”裴舒迟旁若无人的靠近郡主,在她的耳边悄声说道:“这样抱起来才舒服……”

老夫人看到这亲暱的一幕,虽然觉得非礼勿视,但却也喜不自胜。一个是大病初愈的儿子,一个是准媳妇儿沐晟郡主。郎才女貌,双喜临门,她高兴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去管教他们呢。

“啊……”一直默默吃饭的黎唯唯忽然发出一声不小的呻吟。好痛,她咬到舌头了。

“唯唯,你怎么了?”出声询问的是老夫人。

“呃,没事。”黎唯唯看了一眼对她无视得彻底的裴舒迟,心里面还是会有一阵难过涌上来。

她已经忍得很辛苦了,说她是远方亲戚青梅竹马的表小姐她也认了,叫她扮客人一起给郡主洗尘接风她也乖乖来了。但是他能不能有个限度,为什么要让她听见那种亲密的肉麻话。真当她的心是铁打的,怎么打击什么都无所谓么?

“唯姐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郡主隔着裴舒迟望向呲牙抽气的黎唯唯,脸上的担忧很是真诚。

“不用了,我真没事儿。”郡主的可爱让人讨厌不起来,但是黎唯唯却很难开启心胸接纳她,只好善意的笑了笑,继续埋头吃饭。

“沐晟,多吃些。”裴舒迟挡住郡主的目光,阻止她跟黎唯唯多做交流。

“舒迟哥哥的病刚好,才更应该多吃些呢!”郡主把注意力移回裴舒迟的身上,忙着为他盛起了鸡汤。

记得上回和老夫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黎唯唯碗里的饭菜也是堆得高高的,当时裴舒迟还帮她解决了好多,没想到只是多加了一个人进来,就什么都变了。

努力地吞咽着口里的饭菜,黎唯唯默念着告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吃完饭就散席了,忍忍就好了,只要再忍耐那么一小会儿,就可以散席了……”

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煎熬的晚膳过后,黎唯唯比裴舒迟早回到了意迟斋。他还要陪郡主一会儿,而她正好也有事要忙。

几套简单的换洗衣裳,一些碎银子,这些就是黎唯唯所能准备好的全部离府家当了。她要带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关键就是需要有钱傍身。

裴舒迟好像回来了,黎唯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走出卧房,看到了隔壁书房里有人影在走动。还好,只有他一个人。

“找我做什么?”这是裴舒迟开门后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

“当然是有事才找你。”黎唯唯装出同样的冷淡走进了书房。

裴舒迟皱眉看着她进了屋,不多说什么,顺手关上了房门。

“我需要一笔银两,不要现银,给我银票就好。”黎唯唯也不跟他拐弯抹角,直喇喇地说出了她的需要。

“你要那么多银两做什么?”裴舒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是我应得的,我管它叫“封口费”。”对于要这笔钱,黎唯唯开口毫不客气。

“封口费?”

“对。你也不想让郡主知道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吧。”

“你这是威胁我吗?”裴舒迟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

“这不算是威胁。”黎唯唯不去看他的脸,径自说了下去。“我们这样是各取所需,银货两讫。只要你给我足够我在岁亘过好两年日子的钱,我就会立马消失在你的面前,绝对不会出来碍你和你那郡主老婆的眼。”

“那两年之后呢?”要去喝西北风了吗?

真悲哀啊,这个时候他不担心她会不会走,却害怕她成为一个隐患,再回来妨碍他的生活。黎唯唯带着苦涩淡淡地笑了。

“两年以后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我可以当丫环,做小买卖,或者给个有钱的爷包养也可以,只要人家看得上我就行。”

最后两句话,黎唯唯说得有些刻意。她就是想刺激他,让他知道她的出路多得是,不必走他这条死胡同。

“那你欠我的怎么算?”裴舒迟带着恶意望向她,眼底有难以察觉的怒意在闪烁。

“我欠你什么了?”你没欠我的就不错了,为了你我连家都没回!

黎唯唯被他的问题弄得再不能心平气和,他最好给出合理的解释,不然撕破脸就不要怪她。

“你在我裴府住了数月,哪一样不需要花费,这些你何时偿还过?”

“裴舒迟!你有必要这样吗?那我照顾你费神费力,你给过我工钱吗?丫环还有工钱呢。”

黎唯唯的激动只换来裴舒迟的轻笑,看在黎唯唯的眼里真想一棍子打下去给他。

“你认为丫环的工钱可以抵去你的花费?你太轻贱一个妾的待遇了。”

“那好,我不需要了,可以了吧。”黎唯唯气到不想再跟他同处一室,否则难保她不会出手伤人。

哪知事情还没完了。

“不要可以,你也不许离开裴府。”裴舒迟看穿了她要银两的意图。

“为什么不行,我走不是正合你意?”她已经退了十万步了,他还想怎样?

“你要留在这里,裴府不能无缘无故少了个人。何况你只是很远房的亲属,不会妨碍到什么。”

裴舒迟的笃定让黎唯唯想笑。

“你当女人都是傻的吗,那么好骗?你见过哪个远方表妹睡在表哥房里的?”说不定郡主早就觉察出什么了。

“这些你自不必管,你就好好待在府里便好。还有,”裴舒迟注视着快要失去理智的黎唯唯,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你要自己出去讨苦吃最好带上小玉儿,否则……府里不养闲人。”

黎唯唯的视线对上裴舒迟,“唔……”的一声闷哼,她的脚踹上了他的胫小骨。

“裴舒迟你可以再无耻一点。”

河畔放灯(上)

“唯姐姐,你好了没有?”门外是沐晟郡主着急的声音,房内是纠结着要不要出门的黎唯唯。

为什么她要打扮成这个样子啊,黎唯唯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都有点不认识了。

时间还没到傍晚,沐晟郡主就急着叫人给她换衣服了,她除了给她准备好了绫罗长裙,还派了自己的丫环来给她梳妆打扮。首饰配件,胭脂水粉样样齐全,硬是把她平时那种只称得上干净清楚的打扮给换成了眼前的这个算得上小有姿色的美人。

她……真的要去吗?

在府里待了那么多天,每天为了避见裴舒迟,她都只能待在房间里,相当于自己把自己给软禁了起来。也因此小玉儿跟沐晟郡主来找她找得很频繁。

本来嘛,小玉儿来找她,她能理解,但是沐晟郡主呢?她总不会真看不出她跟裴舒迟有那么一些不同寻常的关系存在吧。不过更令黎唯唯没想到的是,裴舒迟回府那天并不是她们头一回的见面,原来她们几个月以前就碰过面了。

沐晟郡主就是她在九方迎遇到小玉儿时,那个借给她十两银子的小美女。只不过时间久了她就把她的长相给忘记了,就记得那时候的姑娘是个美人胚子而已,也自然不会想到她在街上随便碰到的一个姑娘竟会是一个郡主。想到当她拿出十两银子还给她时,她还笑了好一阵子。

“我又不是专门来找姐姐讨债的。”

那不然呢,叙旧吗?

结果这个沐晟郡主还真的是一副找她叙旧的架势,一有空就总往她这儿跑,而也不知道是裴舒迟故意算好的还是怎样,她也一直没再看到他们两个出双入对过。

不过今天就要看到了……只不过还带上了一个她。

“唯姐姐你太慢了。”伴随着不耐烦地抱怨声,沐晟郡主推门而入。“兑宛城的放灯可是三年才一次的,晚一点就挤不到河边了。”

“知道了。”说不想去是骗人的,黎唯唯也想看看三年一次的放河灯是什么样的,只不过心情有点不太一样罢了。

“哇,人要衣装。姐姐这样打扮起来真的是漂亮太多了。”沐晟郡主边赞叹边对着黎唯唯挤眉弄眼。“待会儿裴大哥看到一定没心思陪我放河灯了……”

沐晟郡主让黎唯唯觉得奇怪的还有这一点。除了那次在老夫人和其他下人的面前,她表现得还像个大家闺秀一般我见犹怜外,在她面前时,她就从来没有正经过。

“你在乎这个的话就不要带着我去了……”她不想当电灯泡,特别是裴舒迟的电灯泡。

“那怎么成?姐姐才是要来陪我的,裴大哥喜欢怎样就怎样吧。”郡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对什么都无所谓。

他爱怎样就怎样?古代的女人可以做到这么大肚的么。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裴、表哥他有其它的女人……”

“其他女人?”沐晟郡主偏头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让黎唯唯吐血的话。“如果是姐姐的话,我可以把裴大哥让给你。”

哪有这么容易,喜欢的人是可以说让就让的吗?到口的反驳途经大脑时忽然停了下来,黎唯唯说不出口。这好像也是她在做的事情。

“沐晟。”黎唯唯不再叫她郡主,而是直接称呼了她的名字。“能给我个解释吗?这么多天发生的事情,还有过去三个月发生的事情。”

“当然可以。”沐晟回答得很爽快。“不过想知道这些事情,就得先问问你这里。”

沐晟的纤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表情是黎唯唯没见过的认真。

不知道是不是黎唯唯的错觉,坐了三个人的马车,空间显得很窄小。特别是车上的三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压迫感就更明显了。

旁边坐着沐晟,对面就是沉默的裴舒迟,黎唯唯的眼睛都不知道放在哪儿好。

好像自从他回来以后她就没有好好看过他了。黎唯唯左顾右盼地,偶尔偷偷不经意的看了裴舒迟一眼。他好像没多大变化,就是比走的时候要更清瘦了一些。

“诶……沐晟。”黎唯唯拿胳膊撞了撞旁边有些昏昏欲睡的沐晟,以非常小的声音唤她。

“恩?干嘛?”沐晟的反应很大,问话声引起了对面裴舒迟的注意。

“呃……”黎唯唯局促地看了裴舒迟一眼,然后扯扯沐晟的衣摆。“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哦。”沐晟的回答还是很大声,眼睛还特意地上下打量了下裴舒迟。

裴舒迟看着她们,尤其是黎唯唯鬼祟地在跟她的‘对头’交谈,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你说三个月以前你就在离澜了?”

“嗯。”沐晟驽着嘴点了下头。

“那他那时候的病……”

“你说那个啊,那可精彩了!”沐晟忽然的大小声吓坏了心虚的黎唯唯,赶忙捂住她的嘴巴拉到旁边来。

“都叫你小声一点了。”黎唯唯的余光看到裴舒迟在盯着她,不过她选择性的无视了。

收起玩心,沐晟也小声的跟黎唯唯咬耳朵,但是神色却很严谨。

“我刚刚问你的答案你有了吗?”

答案。就是问她的心的答案吗?

黎唯唯刚才半路上都有在想这个问题,但是却没办法明确出来。她想了一下,老实地对郡主摇了摇头,“我还不确定。”

“你啊,”明明年龄虚长她,但是对感情却这么糊里糊涂。沐晟有些恨铁不成钢。“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在离澜的,是后来有个老头儿到王府里,告诉我穆承谦人在离澜,还给了我三颗雪莲的莲子心,说这个对穆承谦有帮助,我才从京师赶去的离澜。”

“老头儿?”黎唯唯的脑袋里浮现出了一个画面。“那个老头儿长得什么样子?”

“那可是个怪老头儿,长着一把胡子,眼神很精明,说狡猾也不为过。很喜欢自称是‘小老儿’,说话不在重点上,让人好像听懂了,但又摸不着头脑,根本就是十足的怪人一个。”

这个描述……黎唯唯联想到了一个人。

“她还要我带话给穆承谦……”

“带什么话?”黎唯唯很好奇。

“莲子有心,亦藏内里。瓜藤强扭,甘苦自知。”

瓜藤强扭,甘苦自知……这话更像是让穆承谦传达给裴舒迟的。那个算命不准的怪老头为什么要对裴舒迟说这种话?

“那……你知道裴舒迟当时怎么样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沐晟似乎很生气,她带着怨恨的口吻对黎唯唯倾诉。

“我当时根本就见不到什么人,那个该死的家伙拿了我的莲子心就要赶我下山!忘恩负义,要不是有他师父在,我就真得下山住客栈了。亏我还那么赶着去离澜,不然他非背上人命不可……”

后面诸如诅咒背信弃义下场的话黎唯唯都没有在听,想到倘若穆承谦失败,身上背的会是裴舒迟的性命她就手脚发凉。

万幸万幸,黎唯唯庆幸地看了裴舒迟一眼,万幸他还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唯姐姐,下车了,我们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沐晟跟裴舒迟已经下了车,只留黎唯唯一个在车厢内楞了神。

“哦……”

黎唯唯弯着腰掀开帘子,准备下车,却看到裴舒迟似乎准备伸手扶她却又僵硬的握拳收了回去,背在了身后。

“快点啦,我们还要去买河灯呢。”出了门的沐晟耐心很有限,心急的直向黎唯唯催促。

“好啦,知道了。”黎唯唯提起裙子利落地跳下了马车。“再催连命都要给你催掉了。”

三年一次的放河灯果然热闹非凡。等黎唯唯她们买好了河灯再到河边时,河岸上已经挤满了人。

“这里这里!”沐晟捧着一艘精致的河灯,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见缝就钻,一眨眼就到了靠近河堤的位置。

“欸~你在那里别动啊~”黎唯唯一边要注意不要让人群挤坏她手里的河灯,一边还要注意着沐晟所在的位置,感觉上非常的手忙脚乱。“真是的……对不起让一下可以吗?……搞丢了郡主不知道要不要砍头……麻烦借过!”

等快要到沐晟身边的时候,黎唯唯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裴舒迟呢?”难道他丢掉了?

“裴大哥不就在你后面嘛~”沐晟白了黎唯唯一眼,她还是跟她初见时一样爱出状况。

在她后面?黎唯唯怀疑的回过头,果然看到裴舒迟沉着一张脸站在她的背后。

有个郡主不去跟,站在她后面算什么。

黎唯唯嘟囔着转过身去跟沐晟会合,却才注意到她刚一路挤过来,后面的人群却并没有推搡到过她……这男人,是在护着她么。

“姐姐,你许的什么愿?”或许是被放灯的气氛感染了,沐晟显得尤为的高兴。

“我啊……不知道。”刚刚写愿望的时候拿的是毛笔,她随便一划拉就变成了一大片的墨迹,所以里她也不知道那团黑糊糊的纸上到底写过了什么。

“也对,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沐晟了解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去下游捡河灯吧。”据说河灯要亲手捡回来才会灵验。

“好……”那个好字并没有被说出口,黎唯唯只是做了一个口型。“你去吧,我还有点事,一会儿自己回府。”

话一说完,黎唯唯就钻进了人潮。

“诶,你去哪里?”沐晟拉住想要追去的裴舒迟。“陪我去捡河灯。还是……你其实是在害怕?”

裴舒迟对她的问题不予理睬,只是看着黎唯唯跑走的方向。

“那就尽快考虑下我说的法子。反正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追也追不回来。”

河畔放灯(下)

夜已深至亥时了,黎唯唯仍然没有回府。意迟斋的书房里,是坐卧难安的裴舒迟。

“怎么样?我们快刀斩乱麻地把事情一解决,你也就能早点抱得美人归了。”

放完河灯回来,沐晟就一直待在裴舒迟的身边,寸步不离。

她知道黎唯唯要去做什么事,也因此不担心她不会回来。既然所有男女角儿都到齐了,她没道理放过这个一试真心的机会,即使她明白自己的把握并不大,她也想先演好这一出。

然而一门心思都挂念在黎唯唯身上的裴舒迟哪有心思听她在那里神采飞扬地展望未来,他现在很担心黎唯唯一个人在外面的安全问题。

回府后这么多天,他跟黎唯唯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却始终避他如蛇蝎。一墙之隔的两间房,他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她的心了。

莲子有心,但却是苦的。他的又何尝不是呢?

目光落在了摆放着整齐书册的书橱上,裴舒迟的眼底出现了犹疑不决的情绪。那些书册之间夹杂着一封未拆封的书信,那是他要求所有知情人隐瞒起来的存在,他不想让黎唯唯知晓有这封信出现过。口讯,雪莲子以及这封信,都是那老人家嘱托沐晟交给他的东西。

“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听我的计划啊?”穆承谦不是说这男人很精明狡猾,最好不要去招惹他吗?为什么看上去也是一副犹豫不决没果断的样子?

“你的馊主意以后再说,如果唯儿不回来,我配合你也没用处。”说着,裴舒迟就起身向屋外走去。他不能放她一个人流落在外面。就算要走,也得要保证她能过得好一些。

“你做什么去?”沐晟拦在他的面前。她非逼他掺和一脚进来不可。

“一个姑娘家孤身待在外面,你不知道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吗?!”裴舒迟很懊恼为什么那时候不把银两给她,至少一个人的时候,有钱傍身会比较好一些。

“你不要担心了,她就是遇见了个熟人而已。”所以还是认真听取她的伟大计划比较好。

“熟人?”整个兑宛城就他跟她最熟,她哪里来的熟人。

“穆承谦啊,他回来了。放河灯的时候我看见他了,唯姐姐也是见到他才跑走的。”

如果是和穆承谦在一起,至少安全上不成问题了,若是遇上什么歹人,怕也是会被穆承谦手里的毒物给整得很惨。裴舒迟稍稍有些安下心来了。

“我并不觉得这法子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就是说平白无故的恩惠他不受。

“有好处,当然有好处!”一般人的浅见怎么能看得出她这个法子有多高竿,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还能得到她想得到的自由,简直完美得没话说。

“比如?”他要知道她可以得到的是什么。

“比如……就是如果我悔婚,唯姐姐又愿意给你当新嫁娘,你们就有情人终成眷属啦。而且我还可以用我爹来压着你娘,这样她就不能反对那些有的没的了。”毕竟赵王府不是一般的百姓可以招惹的,强权在手,不用白不用。

他问的是她能得到的好处,结果沐晟的话题都是扯在他若参加这个计划所能拥有的福益。

“不要告诉我,亲手毁掉你自己的闺誉,就是你能得到的好处。”裴舒迟看不出潜在的内因,但仍是直指了事情的重点。

“不好么,那样我就能清净好一阵子了。”就像在回答“今天天气如何?”一样,沐晟对这件事情的在乎程度很有限。

“好不好是你的事,你自己才知道。”

即使是一个郡主,悔婚、掉包新娘、拿婚姻当儿戏,这种种加起来,也够那些门当户对的王孙贵族们耻笑上好一阵,然后断掉他们上门求亲的念头了。

“那样的话,我觉得很好。反正我要嫁的人只有一个,剩下的候选我统统都不想要!”她一向清楚自己的需要,不管要什么,她都比较喜欢自己去争取。

房外传来一些动静,似乎是黎唯唯回府了。裴舒迟走到屋外头,就看到穆承谦揹着不省人事的黎唯唯踏进院来。

“她怎么了?”裴舒迟上前接手过黎唯唯,将她抱进怀中,扑鼻而来的浓重酒气回答了他的疑问。“你竟然让她酗酒?”

“是她自己抓着我就跑到酒馆里面借酒浇愁,你不要硬栽赃个罪名给我。”没想到这女人看上去很小一只,重量上却绝对没有注水,一点也没其他姑娘轻。穆承谦只背了她一阵就出了满额头的汗。

“诺,借你。”沐晟拿出手帕交给穆承谦。

穆承谦看了她一眼,诚惶诚恐地大声回答:“我一个贱民,怎么敢脏了堂堂郡主的绢帕,我有几条命够给你关的。”

“你怎么这样说,别忘了,可是我央求我爹把你放出来的。”别不识好歹。

“哼,那郡主还记得是谁让她爹把我抓起来的吗?”如果这样都敢要求他感激她,那岂不是他给一个人下毒,毒到他半身不遂的时候再救回他,那人就会把他当救命恩人了?这种想法实在是可笑至极。

“按照岁亘律例,你那叫杀人未遂。走走形式的关押是很有必要的。”沐晟说得义正言辞,坚决不承认她这么做是为了报复他在离澜时对她的不理不睬,目中无人。

“我那是在救他!要不是我妙手神医,他现在可就是在土里头睡着的。”

“是吗?那雪莲子又是谁送去的?”

“那是算命先生要你送来的,就算你不送也会有别人送来。”

“你……”

“素竹阁跟西厢,你们自己选一个地方,”将黎唯唯安置好以后,裴舒迟及时地出来打断他们没意义的争吵。“要说什么,到时候关起房门想怎样就怎样。现在,意迟斋需要清静。”

“那我刚才说的……”有穆承谦在场,沐晟虽有话说,却不能讲明。

“我需要考虑。”

那就是有戏咯!沐晟眉开眼笑的。不过那笑在穆承谦看来极教人不痛快。

“你别把她逼得太急,不然吃苦头的是你自己。”这话是穆承谦对裴舒迟说的,就当是兄弟给的小小建议。

“我明白,只不过也只有这次了。”命里面注定会发生什么事,那他就接受什么结果。

酒气微醺的床榻上,黎唯唯睡得很不安稳。她的眉头一直蹙着,小脸皱皱的,好像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裴舒迟坐在床边,拿湿帕子为她擦脸。这是想念了几个月的眉眼,从走的时候就烙印在他的心里。清秀干净的脸,还有整日带笑的明眸……

只不过烙印也可能是疤痕,就在他以为再一次失去的时候,狠狠地炮烙在他的心口上,钻心的疼。

“舒迟……”他听见了她的呓语。“我想……回家……”

酒后吐真言。裴舒迟收回手上的帕子,无言地看着她。或许他连试都不用了。

“唯儿……”裴舒迟以手掌代替了帕子,在她的脸上缓慢地摩挲,像是要描摹她的样子,还带着眷恋的不舍。“莲子有心,那你的呢?”

裴舒迟最终还是离开了卧房,尽管他多想要抱着她入眠。在他走后,床上本该醉死过去的黎唯唯睁开了眼。她没有醉,这不过是她要求穆承谦配合她一起演的一出戏。她想试试真心,不过不是试裴舒迟的,而是试她自己的。

穆承谦说,“那时候他的大半条命都握在了阎王的手上,雪莲不开花,他就只有死路一条。当他知道我给府里头传了信时,他居然还有力气责怪我。说什么‘唯儿要是被吓跑了,那他头七的时候就见不着你了。’那只病狐狸,他大概也是很想再见见你的吧。”

“唯儿要是被吓跑了,那我头七的时候就见不着她了。”

黎唯唯听不到裴舒迟在她面前说这句话,但是脑海里面却会不自觉的浮现出一张苍白挫败的脸,那张脸,必定还会带着笑容。越是笑,就越是无奈。她从来就没有想象过他会认输,命里给他开了一个大玩笑,结果他还真的会笑。边笑边说出他最别扭的心里话。

穆承谦还说了,那信是为了她才写的,他是号称神医没错,但是起死回生他做不到,他能做的就只是让裴舒迟能够见到她。不过幸好沐晟送去了雪莲子,虽不能跟初开的雪莲花相比,但是聊胜于无,何况还有三颗。他给他用麻沸散的的时候,裴舒迟交代了他最后一句话。

“记着你的舍利子,唯儿还等着我回去。”

那个傻家伙,他肯定知道她那时候的许诺是骗他的,可是他却还是悄悄信着她。老夫人去离澜的时候她没有去,他都知道“她走了”,干嘛还要这样相信她以前说的鬼话。

黎唯唯想到这些眼泪就很难止住。

别扭的怪男人,明明很强势,却又老是温柔得要死。不是说要用任何法子把她留下来吗,但是却因为算命老头儿的一句话就想到了要给她的自由。白痴,她的将来早就跟他绑在了一起,那些过去甜不甜苦不苦,她会不知道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信心了?

莲子有心,亦藏内里。

她才明白,这句话其实是带给她的。

她爱上这个男人了,留下来才是她的幸福。这是不容许她后悔的决定,老天不会肯,他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喜欢到爱

裴府要办喜事了,这事对府里的人来说都非常的突然。一早地就接到总管的命令,说大少爷要娶亲了,府里面的布置安排马虎不得,要所有的人手都去帮忙。

而心烦很多天的黎唯唯昨晚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没想到一起来就发现了府里头的张灯结彩,说不受刺激绝对是骗人的。

“裴舒迟在哪?”黎唯唯跑到素竹阁就看见沐晟穿着一身刺眼的红在梳妆。她从醒来以后就在找人了,结果无论是裴舒迟还是穆承谦,她统统都找不到,这两个男人当她是死的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连个解释都没有。

“唯姐姐,你来了啊。”沐晟笑吟吟地欢迎黎唯唯的到访,并挥手屏退了为她的出嫁而忙碌的丫环们。“可能是成亲的诸多事宜裴大哥都要亲自去办吧,唯姐姐何必着急,晚上就能看到了啊。”

“晚上看什么,看你们‘二拜高堂’然后‘送入洞房’么?”就算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身份很高的郡主,黎唯唯还是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就告诉我那个混蛋家伙在哪里就可以了。”居然敢当着她的面娶别人,她当她那么好摆平的么。

“嘻嘻……唯姐姐,你是不是有答案了?”沐晟神神叨叨地靠近黎唯唯,一副“终于被她抓到了”的表情。

“什么答案?”

“就是‘你很爱裴大哥,而裴大哥也很爱你’的这个答案啊。”自己的男人要另娶他人了,她的表现却并不像是被背叛的愤怒,反而只是一般程度上的气急败坏而已。这只能说明她很清醒的明白这件事只是一个局而已。

“是,我是知道了,所以你们不用再演这出来刺激我了。”就算是假的,黎唯唯也觉得沐晟身上的那套红嫁衣让她觉得很不痛快。

怎么可能不演,这个关系到她的未来诶。沐晟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黎唯唯的建议。

“不可以,我还得嫁裴大哥!”

“你好胆再说一遍。”黎唯唯被沐晟的拒绝搞得失去了耐心,心烦得开始面露凶相。“裴舒迟是我的东西,其他闲杂人等只能‘眼观手勿动’。动者砍手!”

“呃……唯姐姐……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我只是借用一下裴大哥,这出戏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行。”黎唯唯反对。什么都能玩儿,但是成亲不行。万一搞得弄假成真了,她怎么办?她可以百分之一百地确定沐晟并不喜欢裴舒迟,如果是这样还要硬嫁给裴舒迟就太没道理了。

“我保证只到洞房之前为止!”沐晟高举着右手向黎唯唯立誓。

她好不容易才软硬兼施地说服老夫人“择日不如撞日”的选在今天成亲。失去了这个机会,她以后还能找谁来配合她啊。她也怕假的不成就真的被嫁出去,那时候她爹再疼她也没办法挽回了吧。

“不洞房也不行。”黎唯唯的拗脾气一发作,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对她是原则问题,坚决不能同意。

“真的是这样吗……?”沐晟低下头拿袖口抹着眼角,带着哽咽的声音表明她为此感到很难过。

“你也不用这样啊,或者你选别人嫁嘛,穆小子也……”可以啊。

后面的三个字黎唯唯没能说完。因为她被沐晟袖口里藏着的细细粉末给迷昏了。失去意识之前,黎唯唯脑袋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裴舒迟,你们要是敢洞房就完蛋了。

前厅的宴席还在热热闹闹地继续,但是身为主角的裴舒迟却以大病初愈身体不适为由提早地退席了。本来这个理由就很合情合理,众人也便没有了再为难他的理由,只好放他离席,早早地去享受那美妙的“春宵一刻”。

不过那些人哪里知道,本该在意迟斋跟美娇娘浓情蜜意的新郎官,现在却站在了素竹阁的卧房内。

这就是唯儿的决定?裴舒迟看着倒在床上明显是昏睡过去的黎唯唯,心里头除了无奈就只剩下了苦涩。

拜堂的时候,沐晟悄声地告诉他,“唯姐姐在素竹阁。”他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是沐晟重复了两遍,使他不得不相信黎唯唯是真的留了下来,并且人就在素竹阁等他。

满心的喜悦让裴舒迟在整个喜筵上都无法专心应付宾客,他多想好好看看等待他的唯儿。

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等他来到素竹阁,见到的却是另一番的景象。

唯儿确实是留下来了,但是是因为她被迷昏了。

“唯儿。”裴舒迟试图唤醒她,却又不想吵醒她。他担心黎唯唯一旦醒来就会对他剑拔弩张,说出一些绝情的话来。

“你想回去对吗?”裴舒迟不舍地凝望着她,但是她没有给他回答。

“舒迟……我想……回家。”这是昨晚黎唯唯说的梦话,但是此刻却清晰地出现在了裴舒迟的耳边。

是啊,还用问么。要不是唯儿想走,沐晟何必用这种手段把她留下来。

裴舒迟闭上眼,不再看她,这也许是最后一眼了吧。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缄完整的书信,轻轻地放在了黎唯唯的枕边。

“唯儿,我放手了。”

“唔……”脑袋昏昏沉沉的黎唯唯终于幽幽地转醒了。“搞什么……这是哪儿?”

不熟悉的室内摆设映入眼帘,黎唯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她昏睡之前的事情。

她来找沐晟,问她裴舒迟在哪里。结果人没找到,沐晟却非要跟裴舒迟成亲,她死不同意,沐晟就给她下了迷香,所以她才一觉睡到了刚才……这么多事情串起来,也就是说——

裴舒迟今晚要跟沐晟成亲了!

“死丫头,居然迷昏我……”元神归位的黎唯唯下了床就想杀到意迟斋去抓奸,却发现了手下竟然压着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这什么,沐晟的道歉信么?黎唯唯没时间多想,就算道歉她都不会原谅她的。

穿好绣鞋,黎唯唯顺手抓着那封信就匆忙跑向了意迟斋。

意迟斋灯火通明,红灯笼,红绸缎,还有门上贴着的大红喜字,每一处都说明这个黎唯唯中午离开之前还好好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为了新人的洞房。

“不是吧,连个下人都没有。不会都洗洗睡了吧?”黎唯唯越想越觉得可能,再去看那房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说不定都在床上了。

“裴——舒迟……”房门很容易就被推开了,到口的质问被这顺遂的动作给搞得虚弱了下来。

兑宛城的习俗是洞房不用栓门的么?黎唯唯带着满脑袋的疑问向房内——尤其是床上望去。空荡荡的,幔子没放下来,被子也没有有人睡过的迹象。

新娘跟新郎一起失踪了?还是说新房不在意迟斋?

“裴舒迟这家伙……”黎唯唯恨恨地从房里面蹦跶出来,结果一擡头就看见裴舒迟站在她的面前,表情有些奇怪。

“诶……”她有话要问他,又有事情想说,还想对他笑笑,还想要抱抱他……这么多东西都争着吵着要黎唯唯去实施,黎唯唯一下子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能是呆呆的站在原地望着他。

是来收拾东西的吗?裴舒迟没有发现她拿着包袱,但是眼睛却紧盯着她手上捏着的那封信。

“呃……沐晟呢?”理好思绪的黎唯唯决定先把疑问解决掉再说。

“在逃亡或者被抓回王府的路上。”

“为什么?”

“悔婚。”

“那就是说你们的亲事没成咯。”

“掰过天地了。”

“拜天地就算了,只要没洞房就可以。”黎唯唯傻傻地乐了。

裴舒迟看着她的笑,却不知该作何感想。

“你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些?”

“不止,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那些话都是非常重要的,她要统统都说出来。一想到自己后面要说的话,黎唯唯的心竟然开始“扑通、扑通”的乱跳了。

“我们别站在这里说话啦,进屋说吧。”黎唯唯拉着裴舒迟进到了房里,让他坐在椅子上好好地听她说话。

裴舒迟也由着她去拉拉扯扯,不做声地望着她。

“咳,咳~”黎唯唯在裴舒迟面前立正站好,像是上台演讲的小学生一样,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我,黎唯唯,决定赖上你了!而且……”黎唯唯顿了顿,将目光对上裴舒迟的。“我想赖一辈子。”

静静地,裴舒迟不说话,黎唯唯也不继续,她在等他的反应。

裴舒迟看着她许久,缓缓地开了口。

“你不想走了吗?”

黎唯唯带着笑摇了摇头,她的心为他的问话而柔软了下去。

“为什么?”裴舒迟的表情迷茫得像个找不到出路的小孩子,只因为事情转变得太过突然。唯儿说她要留下来,而且还是一辈子。

“这是因为我要讲的第二件事情。”

“什么?”

“我啊……”黎唯唯的嘴角扬起幸福的笑,她弯下身子靠近裴舒迟,贴着他的耳朵,小声的说出了心里的表白。

“我喜欢你。喜欢到爱了。”

这个女人,害得他整晚失魂落魄,但却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这些让他快要被喜悦淹没的话,这真的不是一个梦境吗?

“欸,听到喜欢的女生表白以后,你难道不应该有点表示吗?比如……”抱抱她,亲亲她,说他也爱她啊。

黎唯唯对裴舒迟破天荒头一次出现的呆滞表情感到十分的不满。

“你再这样,我就收回我说过的……”话了。

红烛在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小声的滋响。黎唯唯被裴舒迟抱在怀里,却被这一刻的心满意足感动得想哭。

“舒迟……”对不起。那时候没在你的身边。

“承谦说我只能好好地多活三十年,这样你也要留下吗?”低哑的声音从黎唯唯的头上传来,但是身体却被他拥得更紧。

黎唯唯的鼻子酸酸的,双手回抱住他。

“要。我要赖你一辈子,管你一辈子是十年还是五十年,有多久我就赖多久。”

“即使再给你回去的机会吗?”

“恩,有机会也不回去了。”妈,不要说我不孝,我找到要嫁的人了。黎唯唯在心里面悄声地补白。

“那把信拿给我。”裴舒迟找到机会说出了从刚刚就让他耿耿于怀的事情。

“信?”黎唯唯松了右手,扬了扬手上被攥得皱皱的信封。“这是沐晟给我的道歉信啊。”能拿来做什么。

“那不是沐晟写的。”裴舒迟很想快速地解决那个东西。

“不是?”上面连个署名都没有的,他怎么会知道。“难道这是你写的?!”

黎唯唯跳开他的怀抱,得意地扬扬手。

“嘿嘿,是写给我的情书对不对?”黎唯唯作势就要拆信。

“唯儿,那个可以以后写。”所以把信给他吧。

“难道是你跟沐晟恩爱的证据?!”那就更要看了。黎唯唯拆得愈发起劲,谁都别想拦着她。只不过,“这个是……”白纸一张?!

他耍她玩儿的么。

看到那张空无一字的白纸,裴舒迟竟很诡异地笑了。

那个怪老头。果真是古怪的狠呐。

“上面根本就什么都没写啊,道歉有够没诚意的了……”黎唯唯一个人碎碎念着,她还是很计较被迷昏这件事。

“唯儿。”裴舒迟走到她的身后,长臂将她圈入了怀中。

“嗯?”

“第一件事,我给你赖一辈子,我会让自己可以活得久一些。”

“好。我陪着你。那第二件事呢?”黎唯唯想听到后面更重点的东西。

“第二件事,你说得太迟了,我早就那样对你了。”

“干嘛那么计较先后。”虽然没有直接的表达,但是黎唯唯却很受用裴舒迟的说法。他很早就爱她了呐,嘿嘿。

“第三件事……”裴舒迟轻咬着黎唯唯的耳垂,吹出温热的气息。“天地拜过了,可是洞房还没有。”

“你那又不是跟我拜的。”黎唯唯嘟嘟囔囔的。

“我们可以补拜一下,再洞房。”薄唇移至她的唇瓣,浅浅地品尝。

“可是唔……拜高堂的话,你娘都睡了……”

“那就不要拜了,不好吗?”

“恩……”那好吧。

顺水推舟(终)

喧嚣热闹的夜晚,北淮河的河上飘着点点的小灯,岸旁的男女们说说笑笑地追着那些河灯,兴奋地指出属于自己的那一盏。

“唯儿,小心边上。”

“知道啦,快点,我都找不到我那盏在哪里了。”

拥挤的人群中,裴舒迟小心地护在黎唯唯的身后,四周拥挤的人群让他一刻都不敢放松戒备。原因就是前面那个明明有孕在身五个多月了,却一点都没有当娘的自觉的女人。

“想找你的那盏,只需要看哪只河灯上面塞着一团黑纸就可以了。”裴舒迟将她轻轻拉离一群嬉闹的小孩,免得那些孩子玩得太过高兴,冲撞了她。

“诶,你不要瞧不起人哦。我的毛笔字已经很有进步了,勉强还是可以看出上面有字的。”只不过那些字都粘在一起,最后被墨汁染成了一片。

“你写了什么心愿?”裴舒迟很好奇小妻子的愿望是什么。

“才不告诉你,这么想知道你刚才就也应该写一张。”黎唯唯对自己的愿望守口如瓶,想灵验就不能说出来,这是她的认知。

“喂诶~”一个男人突然逆着人流正对着黎唯唯跑了过来,吓得她立马敏捷地跳到一旁去。

幸好她够灵活,不然就一尸两命了。黎唯唯骄傲地回头寻找裴舒迟,想要向他邀功,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他的身影。

“这样就走散了呀,早知道就牵着手更方便了。”黎唯唯碎碎念着,在附近的人群里找寻裴舒迟的所在。

“夫人别来无恙啊。”一个苍老却充满精神的声音忽然出现在黎唯唯的身旁,这个声音……很耳熟。

“老半仙!”黎唯唯认出了身旁衣服破旧,却不掩一身精明的算命老头儿。

“呵呵呵,半仙算不上,小老儿我就是一个想求温饱的算命老头儿罢了。”

“哪里啊,你很神的。那时候要不是你叫沐晟送雪莲子去离澜,舒迟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躺着了。”老头儿算得上是裴舒迟的救命恩人,黎唯唯对他的印象也因此改观了许多。

“呵呵呵,”老头儿捋了捋长胡,笑笑地接受黎唯唯的感激。“夫人与小老儿有缘,何不再听听小老儿说说话呢?”

只不过是听人讲话,站在这里不乱走的话裴舒迟也比较好找她,黎唯唯这么想着就点头同意了。

“我观夫人面相,发现夫人今日机运大好。即使错过了上一次的转机,夫人也可在今日回家……”老头儿的神情依旧是那种让人不能完全信任的狡黠,但是自从他救了裴舒迟的命以后,黎唯唯不信他神都不行。

“是一定会回去吗?还是跟上次一样不在意迟斋就可以了?”

“上一回夫人不在意迟斋,就真的没有回去过吗?”老头高深莫测的表情让黎唯唯背脊发麻。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不管在哪里她都一定会回去吧,那舒迟要怎么办?

“有什么办法不回去的?我不想回去。”

“这个嘛,”老头摇了摇头。“天知我不知,有人知,有人不知。”

什么谁知谁不知的?怎么每回算命,都给她模棱两可的不说清楚!黎唯唯有些气恼。

“你……”她刚想逼那老头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被一股轻轻的力道一揽,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这样你都会不见,下次都不带你出府了。”

“怎么这样,明明是你走丢了,干嘛说得我好像乱跑掉一样。”黎唯唯不服气地擡头跟裴舒迟辩解。“而且我刚在跟那个老半仙讲话。”

“谁?”裴舒迟顺着黎唯唯手指的方向,并没有看见任何熟识的面孔。

“就……”那个怪老头嘛。“刚才明明还在这里的,你过来的时候没看到吗?”

“没有。”他只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这街边等人,并没有发现有谁在与她交谈。

“厚~那真是见鬼了。”

“不过我信你的话。”裴舒迟牵起黎唯唯的手,向百姓稀少的地方走去。

“为什么?你看到他了对不对?”

“我没见到他,不过他的古怪却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事情瞒着我。”黎唯唯觉得裴舒迟说道那老头儿时,也有些古里古怪的。

“傻唯儿,别多想了,你忘了你的河灯吗?”裴舒迟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带开,不让这小女人追根究底下去。

“对啊,我的河灯!”

“舒迟,我们今天住客栈好不好?”

“为什么?”

“就住客栈嘛。”这样起码就不那么容易回去了吧。

“嗯,那好。”

夜色深沉,拾河灯的百姓们也都各自回家了,河岸旁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还在找着自己不见了的河灯。

一个打扮穷酸的老头儿揹着一个破布袋,喝着小酒,哼着小调,在河畔上悠哉地走着。

一只无人认领的河灯闪着明灭的烛火,靠在河堤下的石阶旁,停止不前。

老头儿走下石阶,轻执河灯,顺水推舟。河灯顺着河水平静地荡开,老头捋捋长胡,饮下一口水酒,如同醉了一般,朗声念道:

“白纸一张问去留,姻缘一段缠两生。嬉笑怒骂多烦恼,世人却爱烦恼多。”

而某客栈的厢房内。

“裴舒迟~你手在干嘛?”

“长夜漫漫,找点事做。”

“长夜漫漫,秉烛夜谈不好吗?”

“那对孩子不好。”某人理直气壮。

“唔……可是……”你这个也没对胎儿多好啊。

“嘘,唯儿。夜还长着呢,有话为夫待会儿再听。”

“……”

漫漫长夜,谁人无心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