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 第十章 他乡异客(四十六)
第十章 他乡异客(四十六)
.直到现在欧阳东还拒绝去回忆那不堪忍受的一幕。
……他那时正朝着杨晋泉笑。他知道他就紧随在自己背后。杨晋泉没能射门他一点都不奇怪他自己也觉得那样做实在是有点儿戏不过他当时觉得这样做的杀伤力最大没有人会猜到他敢这么干只要杨晋泉确实跟在他身后只要他能不思考就直接打门这球就一定有希望……
他看见惊愕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杨晋泉嘴唇动了好几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咧嘴朝队友笑笑就准备望自己的半场跑这次机会没抓住也没什么还有时间他们会给对手点颜色看的。他对自己有信心。对手的五号体能已经下降了现在不大跟得上他的节奏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听见了全场观众在呼喊!
“欧阳东滚下去!”
他当时就懵了……
一直到回到宾馆欧阳东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他没再和人说一句话也没有人来打搅他他的手机那时还没关机可没有人给他打电话那时他是多么希望能有人和他说说话啊。郁结在胸口的苦闷和羞愧都快要爆炸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就象心脏要蹦出胸腔一样那声呼喊时时刻刻都在他耳边回荡每聆听一回他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都在扭曲着……他甚至能听见滚烫的血液在额头上的血管里呲呲流淌一张脸却冰凉得近乎麻木……
一回到宾馆球队就宣布解散了。能在当晚就离开省城回到各自俱乐部的那些队员立刻就回自己房间去收拾东西剩下的队员都无精打采地去餐厅吃饭。足协的官员们消失了那些前两天为保证球队不受外界干扰而守在楼层口的保安们也不见了记者们出现在走廊上他们扛着抱着提着把捏着各种采访器材三五成群地在各个房间里一通乱窜……
欧阳东把他所有的东西胡乱地收拾齐就挎着黑色的大旅行包第一个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几个认出他的记者立刻就想把他拦下。欧阳东可是这场比赛的焦点人物之一在国际比赛里教自己的球迷哄下场的球员在全世界大概也寻不出几个来而且这还是欧阳东的第一场国际比赛呀……这些可都是新闻稿的绝好素材!要是欧阳东急怒之间说出点什么欠思考的话或者他被哪个记者挑拨得失去理智哈哈!这文章想不出彩都不可能!
七嘴八舌乱嘈嘈的记者们举着家什就围上去。
可一脸木然的欧阳东就象没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只是不断说着“请让让请让让”扒拉开人群几步就走到电梯门口一辆电梯恰恰在这个时候由上至下停下门一开他一步就跨进去转过身就把大大的挎包一横挡住电梯门。一大群不死心的记者们按着电梯门在门口拥挤了好几下也没得逞喀喀嚓嚓的相机快门声中电梯里的客人们马上就爆出一片不满和责骂声犯了众怒的记者们这才悻悻然地放开手。
底楼大厅里的记者不多当他们注意到欧阳东时他已经快步走出去了叫过辆等候在外面的计程车很快就就消失在笼罩着昏蒙蒙灯光的繁华都市夜色中。
他现在该去哪里?这偌大的城市他居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他现在就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找一个清清净净的地方孤独地咀嚼痛苦和忧伤。
可他却现自己无处可去。他不能回家去那些鼻子尖得和狗一样的记者们早晚能寻到那里;他也不能去刘源或者--《138看书网》--闲地挑选着用得着或者用不着的各种物事。一栋大厦的侧门里突然涌出一大群人这是楼上的电影院散场了有些观众们脸上还带着满意的兴奋神情兴高采烈地和同伴议论着什么――大概是电影的什么情节引起了他们的共鸣吧;有人就不屑地撇着嘴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他一定在后悔掏的那几十块电影票钱……
直到自己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欧阳东才给叶强挂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现在要去的地方还有殷老师家的电话。是的他准备把手机关掉他想清净地呆上一两天要是没有什么大事的话他希望能够在省城里休息一天。他让叶强替他向俱乐部把这事说说后天下午的比赛他不会缺席的。他自己实在是张不开嘴说这个事而且他也害怕俱乐部里会有人用空泛的套话来安慰他那只能使他更难受。
几分钟后叶强就把电话给他打过来。接到讯息的王兴泰和余中敏他们特意让叶强转告他周日的联赛和下周三在广州的足协杯比赛他都可以不参加。俱乐部给他六天额外的假期一定要他好好地休息休息。
接到叶强的电话通知欧阳东只是答应了一声。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对俱乐部的感激。他现在就坐在计程车的后座上鼻子酸酸的眼睛里似乎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他低下头在自己的大旅行包里翻找着什么悄悄地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直到下车时那位计程车司机都没和欧阳东搭话。他那件标志醒目的行李透露了他的身份这让他回忆起这个年青人。他刚才还在电视里看见过他他被换下场时电视台的镜头一直追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里。他自己就是个球迷也在为国家队的失利而忍受煎熬可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打搅这位痛苦不堪的球员――从车的后视镜里他已经看见他偷偷地抹了好几次眼泪了……
欧阳东是在学校大门口下的车。苍白的路灯下秦昭穿着条亚麻布长裙就站在路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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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欧阳东去学校外的报刊亭里买了所有可能报道这场比赛的报纸。他知道这些报纸上肯定会充斥着对自己的指责可他想看看一是看看媒体们对自己的评价二来他更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在直面铺天盖地的指责时他会不会因为胆怯而退让会不会因为害怕而畏惧;他也想看看会不会有人站出来为自己说句公道话――难道他在比赛里的表现就真的一无是处吗?
当他把报纸买回来时殷老师和小昭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开了。菜刀和案板碰撞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哒声哗啦啦的自来水声忽断忽续屋子里充斥著白果炖鸡的浓郁香味。她们要为他做一顿好饭食昨天晚上那一顿仓促间做的饭菜实在是太简慢他了。
想上去搭把手帮忙的欧阳东立刻就让小昭给撵出来。
“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满心想说句委婉话的小昭话到嘴边却又变得这样生硬。
“厨房地方小你还是去看看电视吧。”殷老师责备地看了埋头切菜的女儿一眼赶紧用话来替满脸悻悻神色的欧阳东解围。“这会儿也确实不需要帮忙。”
欧阳东倒没太在意。他笑呵呵地折回客厅给自己的茶杯里续上水就坐在沙里看他才买回来的报纸。这样才好哩小昭要真是说两句体贴话他才真要不习惯了。他蓦然现和他在省城里那套很少住的大房子相比这里才真的是自己的家。这里有一个时刻都和自己顶牛的妹子一个善良的母亲还有那浓郁得几乎无法化解的亲情……
他把厚厚一摞报纸搁在茶几上从最上面那份开始看。他只关心体育版的讯息只关心媒体对昨天那场比赛的评论……至于别的他暂时还顾不上。
他糟糕的防守和被球迷哄下场的事实是不可回避的所有报纸都报道了这事但是他们也认可了他灵光一闪中的那两次传球――那两次做球确实是可圈可点。是的记者们也不是瞎子他们的笔也不能脱离事实的真相去胡诌。在电视慢镜头里欧阳东下场前那瞬间的爆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便是那些哄闹得最起劲的观众回到家再看了录象之后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其实是最美妙的……
只是那跟上的队员没能抓住那次机会……
余中敏的谈话也被那家全国性的足球类专业报纸整理刊登出来。实际上除了四五个版面关于这场比赛的文字报道和照片之外这份报纸上就只有一些足球界人士的访谈录他们从各自的角度出来讨论这场比赛余中敏的那番话分量最重报社的编辑几乎没有怎么剪裁就让它直接上了报纸还为其中关于欧阳东的一段话起了个醒目的副标题――伯乐与千里马!
欧阳东坐在殷家的小客厅里逐字逐句地看着这文章。
千里马?他欧阳东算是千里马吗?他现在真不知道这个称谓是高擡他还是在挖苦他。而且余指导在谈话中毫不掩饰地把他夸成是一个“天才”这个说法教他恨不得找个地洞一头钻进去……
和平时他来殷家吃饭一样殷老师又在饭桌上说起他的婚姻大事在她心里怎么说都算是事业有成的东子也到了该考虑这事的年龄了。
“我现在这情形真不能说安定啊谁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在重庆呆下去这转会制度一天一变就是我想回省城指不定一上榜就得去东北。要是找个女朋友光这番飘泊就会耽误了人家。”欧阳东痛苦地说道。是啊他确实很痛苦每回和殷老师聊说此事他都很痛苦。“您知道现在这踢球的事谁都说不清楚而且有时还很危险要是有点什么事说不定还会拖累了人家。”这是他搪塞殷老师的话。说实话看着队友们朋友们空闲下来和家人女友在一起合合美美的他有时也真想找个女朋友好好地谈谈恋爱可没人搭理他啊……
“你也可以再回省城啊”并不懂什么转会和上榜的殷老师把两条鸡大腿分给女儿和欧阳东接着说道“人是活的他们总不能生拉硬拽着不让你走吧。”
“有合同的……要是真要跑了我得赔不少钱。”欧阳东说道他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秦昭。他倒有点同情小昭了等她也象自己这么大岁数时殷老师会不会天天也催她哩?还是会对她的男朋友横挑鼻子竖挑眼呢?
秦昭却狠狠地乜了他一眼。哼!这家伙肚子在想什么以为她不知道么?然后她就象没事人一样假装专心地对付那条鸡大腿继续支楞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是么?”殷老师当然知道“合同”这俩字代表着什么意思她也大约估摸得到欧阳东的收入是多少要真是会有一大笔违约金的话那肯定是真正的“一大笔”。她叹了口气默然半晌又问道“那……你和小邵的事情展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欧阳东这次倒是实话实说。他和邵文佳也就是电话里聊几句天没什么进展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且随着当他几次用玩笑话试探邵文佳却没有反应之后他已经决定放弃了。至于今后么?他现在已经不想再考虑这事了。眼下他的事就够多的。
“听小邵说你在省城里电视台还认识个女记者?”
他和刘岚?这也不大可能吧。刘岚的事业心很重一心想干出点名堂他现在怎么可能割舍下心爱的足球哩……而且他隐约觉得刘岚好象已经有男朋友了至少她和那个男的关系不会是普通的同事或者是普通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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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欧阳东都在补瞌睡直到秦昭敲门进来喊他吃晚饭他才意犹未尽地磨磨蹭蹭地起床。看着秦昭麻利地把床铺帮他收拾好这又教欧阳东很不好意思。因为经济再不象当初那么拮据这个小房间现在已经是小昭的卧室了。和他在电视里时常看见的女孩子的房间不一样这里看不到什么明星的海报也看不到瓶瓶罐罐一大堆的梳妆台只是在床头的墙上贴着两个卡通娃娃从它们的服装上能辨认出一个是小男孩一个是小女孩。两张原本是单独的卡通画让秦昭刻意地摆布成手牵手四只大得离奇的眼睛教人看着就象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好玩……
“你笑什么?”把枕头枕巾被褥整整齐齐拾掇好的秦昭擡起头就看见他在笑。“还不去洗脸?!要吃晚饭了。”
尴尬的欧阳东立刻就逃去厨房。
吃罢饭他一个人出去走走。他去看了当初的纺织厂现在那里已经开成一大片住宅小区再也瞧不出丝毫的当年景象。原本从这里走出去一里多路就能望见的无边无际的良田也全部变成了一栋栋差不多颜色和样式的楼房。一直走出去很远都迈出第三环城路还过了一座才完工不久的立交桥他才在宽敞的大路边看见几块绿色――那可不是农民的庄稼是被围墙圈起来的荒地里的杂草。因为没有人打整这些杂草现在已经快有半人高了。
走出去时不觉得等回家时欧阳东才感觉到这段路的漫长……
天都晚上黑了他才回到子弟校。他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坐在学校的操场边就和四年前一样坐在离那块简易的主席台不远的地方厚厚的绿草掩埋住他的脚不知名的虫子在黑暗中轻轻地吟唱几只早熟的蚊子嗡嗡地哼着就在他耳边萦绕……
四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就是坐在这里看着刘源他们在这块草地上踢球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喘得和头牛差不多的刘胖子就从在这里拽住他把他拖进自己的那支连业余足球队都算不上的足球队去为了面子和一点花红奔跑。四年后的今天他又坐在这里了可他的身份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兜里只剩几块钱、为每天三顿饭焦愁的失业的纺织厂工人而是一个职业球员一个国家队的队员还刚刚在一场重要的比赛里被自己一方的球迷哄下场……
人们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四年啊已经是沧海桑田了!
……
直到天上落下零星的小雨他才从漫无目的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借着不远出一楼的教室里的灯光他看见一个人打着一把小伞走过来。
这是秦昭。欧阳东一出去就没再回来她一直放心不下已经找了理由出来寻他两三回了刚才她就看见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这里呆楞楞地不知道想什么她没打搅他只是静静地远远看了他一会就回家了。现在下雨了她从家里取了伞出来接他……
“我明天就回重庆。”欧阳东回到家就对殷老师说道。
他明天上午就去订机票展望集团在这里有办事处实在买不到当天的飞机票他们能为他想办法。他还要去为秦昭买样礼物过些时间小昭的生日就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