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 第十章 他乡异客(七十五)
第十章 他乡异客(七十五)
.莆阳陶然的角球――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莆阳电视台的解说员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从电视萤幕右上角的数字我们能够清楚地看见比赛已经进行到下半场的四十八分钟比分还停留在二比三――五分钟前助攻到前场的向冉在左路下底传出一记质量很高的高球冯展在无人盯防的情况下竟然没能使上劲球在坑坑洼洼的草坪上弹了一下慢悠悠地撞向球门;堵在球门前的甘肃白云队员撩起一脚就把球踢出来……这样的机会都没能进球冯展脚一软就跪到地上捂着脸哀恸地直不起腰他恨啊恨自己怎么就这样不争气恨自己怎么就没能把这训练中十次能进九次的皮球顶进去……可他耳边却回响起惊天动地的欢呼。他瞪着婆娑的泪眼望出来却只能模糊地看见周富通正从三四个木呆呆的甘肃人身边跑过去从网窝里拾起皮球跑向中场……
这球进了?
二比三!记分牌上醒目的数字清晰得刺眼!
怎么进的?
……冯展的头球没能使上力气可那位甘肃白云队员解围时一样没能使上力气距离太近、场地凹凸不平皮球砸一下就说不准方向和力度、紧张……他那解围的大脚根本就没能把皮球踢出多远;教后卫抵扛得没法转身做动作的周富通只能倚靠着对手背对着球门腾空起脚――这可是倒钩啊是周富通这辈子也从来也没做成功的事可这一次……甘肃白云的守门员反应都没有直到主裁判坚定地把手指向中圈他才傻傻地扭过脸去看那还在缓缓晃动的皮球……
在角旗边的陶然队员紧张得满头满脸都是汗把皮球在那小小的角落里摆了又摆放了又放。这是个很年青的队员嘴唇上还留着软茸茸的浅黑色稚须眼神既没有成年男人那种成熟和稳重也没有经历过风雨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着和冷静这只不过是他的第四场甲b比赛可他却要来承受如此大的担子。他无助地眺望了一下远处的队友和教练他们在场地边站成一排静静地等待着结果;他抹抹积攒到眉梢眼皮上的汗水希望能从场上老队员那里得到点示意的手势可禁区里密密从从跑来窜去的全是人他什么启迪都寻不到。
站在禁区边沿的主裁判撇向他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这是质询和警告的眼神。
靠着队友的阻挡冯展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个影子一样跟随着自己的高大中卫觅得瞬间空隙的他立刻扬起一条手臂并且把手朝球门方向招了一下……
就等这个了!退出好几步的小队员咬着牙疾冲两步憋着一股劲把角球出来!
就在冯展扬起手臂的一刹那原本震天价热闹沸腾的球场忽巴拉地就没了声息寂静得就象一片空旷的田野……
冯展根本就没能触到皮球在可能的皮球第一落点附近就拥挤着四五个人他们互相推攘卡位抵扛谁也没能从人丛中顺顺当当地跳起来;冲到白云禁区里的陶然守门员匆忙中跳起却只能用后脑勺在皮球上蹭一下;快划过的皮球改变了路线一个白云队员迎球冲顶企图把皮球顶出这片危险区域他也确实碰到足球;足球迅即就教一个守在外围的陶然队员漫无目的地踢回禁区……
主裁判擡起手腕看看表。下半场补时三分钟马上就到。他拈起口哨。
皮球在门线上教守门员用腿挡出来冯展的补射也让连滚带爬的守门员刨出来就在守门员鼓上最后一口气要在几只踩来踢去的大脚下把足球捞到手里时一只脚突然斜刺里探过来在皮球上轻轻一捅……
雷鸣般的欢呼瞬间炸响在体育场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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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节奏也没有旋律的锣鼓响成一片无数的衣衫被抛向半空掌声和欢呼淹没了整座体育场人们抹着眼泪把他们的欢喜和敬爱献给场上那十一个莆阳人献给那些脚步蹒跚跳着舞着冲进场去的莆阳人……
袁仲智紧紧地闭上两眼任由泪水在他脸上肆意地流淌;两腿激动得直哆嗦的方赞昊就围着教练席一角的钢铁柱子转悠嘴里不停唠叨着没人能听清楚的话;两个助理教练扎煞在座位上一个抱头唏嘘另外一个神情呆滞嘴角抽搐得就象一个病人;几扇看台上的球迷已经冲进了球场飞快地跑向搂抱成一团的陶然队员不由分说就扒下他们的球衣然后把他们高高地擡举起来。
为心爱的球队晋级而燃放的炮竹在体育场里回荡着绚丽的烟花此起彼伏。这可是违反城市治安管理条例的事可在这个欢庆的时刻还有谁会来和开心的人们较真哩谁又会来做这大煞风景的事情哩连记者采访亲临体育场观战的市委领导的画面里也能清楚地看见看台上一群人正欢天喜地地燃放鞭炮几步之外负责体育场安全事宜的武警们却笑吟吟地扭过头去假作看不见。
在这一刻整座莆阳城都沉浸在欢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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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刚刚结束在人们还陶醉在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中时欧阳东和叶强就离开了这片欢乐的海洋。他们在体育场大门口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辆愿意去省城的计程车就这样悄悄地离开了莆阳城。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比赛里最后那十几分钟生的事情太教人震惊了直到现在他们的脑海里还鼓荡着那声嘶力竭的整齐呐喊“莆阳!”、“莆阳!”这一声声撼天动地的嘶吼就象一记记敲打在他们心弦上的鼓捶让他们连说话的力气和心情都没有。
是叶强手机的鸣叫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沉静也把欧阳东从漫无目的的回味和遐想中拉扯回现实中来。
“王兴泰。”叶强瞧了瞧手机上的来电显示轻声说道。
欧阳东绷着嘴唇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向车窗外。车窗外能看清楚的物事并不多除了车灯照明范围内那一成不变的路面和一旁急划过的高公路隔离栏杆之外只有远处时而落入视线的或明或暗的几点昏黄模糊的灯光。
“王总我正在回省城的路上”叶强对着电话说道“大约还有三十分钟吧……好的好的春江饭店我记下了我会直接赶过去的。您问欧阳东?”他一面说一面用眼神向欧阳东询问看见欧阳东微微摇摇头之后他马上说道“我没和他在一起你知道莆阳陶然晋级甲a了他教好几个老队友生拉活拽地拖去参加什么庆祝宴会了――假如不是你还在省城坐等我大约也得被拖去灌上几杯……”
叶强收起电话隔了好半天才很顾虑地问道:“你真不打算和展望谈续约了?”
和展望续约?几天来欧阳东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是的他已经和武汉风雅俱乐部有了初步的转会协议可他知道假如重庆展望不愿意放他走或者在他的转会费上咬死一个不合理价格的话他就没有离开重庆的可能。他确实不愿意留在重庆不愿意继续留在一个为了某种更大的利益――这是王兴泰告诉他的说法――而放弃冠军荣誉的球队里可他也不能不承认展望为他准备的新赛季合同非常有吸引力比武汉风雅能提供的条件要强上不少而且当最初因为愤慨和恼怒造成的冲动过去之后他也得考虑另外一件事情假如他去到武汉风雅或者最终转会到别的什么俱乐部的话与队友的磨合、与教练组的沟通、还有与俱乐部的关系……这些都得从头再来。
留下有留下的好处转会有转会的好处。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道:“容我再想想你先别把话说死。”
叶强没说话。他太了解欧阳东眼下的处境了可他确实没法在这事上为东子提出点好建议这样重大的问题最后只能由他自己来拿主意;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东子的利益最大化不论是在重庆还是在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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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八个月欧阳东又回到他在省城的家。
家这是一个多么温暖的称谓啊它既是人们精神上的寄托也是人们恢复肉体上疲乏的地方每当人们说出这个词它总是和那些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联络在一起那寓示着一顿香喷喷的热饭菜、几句暖人心的寻常话、熟悉得教人浑身筋骨轻松的气味和气氛……
可欧阳东眼下却没有这份感觉。
客厅还是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红木沙的扶手和靠背抹得能照出人影来长长的红木茶几上一头摆放着一瓶塑胶花茶几面上一尘不染;墙角的那盆盆栽绿意盎然得似乎能滴出水来;电视机上摆着一个造型别致温度计旁边还撂着一个瓷娃娃――他都不记得这是谁随手搁在那里的了他总说要把这便宜玩意扔掉可每每都会忘掉这事;墙壁上的画、饭厅里收拾得洁净整齐的餐桌和椅子还有他身边的这个鞋柜几乎什么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包括他去年冬休期为自己备下的一双布拖鞋……
欧阳东把手里的旅行包扔到茶几上阴沉着脸坐到沙里。
他忽然很后悔回到这个家早知道这样哪怕是去宾馆里写一个房间哩也比一个人回来面对这冰凉的一切要好至少宾馆服务员的脸上总会有几分生气。
这地方也能叫作“家”?!
他把两只脚重重地撂到茶几上毫不在意皮鞋面上沾着的那一层灰土锃亮的茶几上立刻就围着他的两只大脚落下一圈灰。这还差不多他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要是茶几上再有几块点心或者一杯没喝完的茶水就好了虽然凌乱至少能给这冰凉的大屋子带来点生气假如沙上有谁乱扔的脏衣服臭袜子什么的……
他立刻便被自己这想法给逗乐了。要是这样的话这屋子和他在俱乐部的寝室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自己怎么突然会兴起这念头哩?他慢慢地摩挲着冰凉的红木沙在心里问自己。
他立刻就找到了答案。就在一个小时前在莆阳体育场里那山呼海啸一般的雄壮呐喊就是答案。他不知道这呐喊对别人会有什么样的刺激但是他知道在那几分钟里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在重庆两年从来就没听见过这样的呼喊不但他自己没听见过他甚至都没从旁人的嘴里听说过哪里曾经生过这样的事。
“莆阳莆阳……”
对于他们这种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在异地漂泊的人来说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这种呼喊哩?这不仅仅意味着观众在为自己加油助威它更意味着自己的勤奋和汗水被人们所接纳人们不仅把他们看作球员更把他们看成是这座城市的一份子意味着他们不是为了某些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事物而在努力而是在为这座城市在拼杀……
“莆阳莆阳……”不知不觉中原本存在于欧阳东脑海里的臆想竟然被他喃喃地念出来而他自己却一点也没察觉到。
要是有哪里的球迷愿意这样为他和他的球队呼喊的话他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那里。他在心里下着决断。不过他立刻便意识到这大约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是他不会兑现自己的诺言而是球迷和观众不会这样呼喊。他不由得苦笑起来这种呐喊方式大概只能存在于他的幻想中――当他身披国家队战袍为国家的荣誉而战时体育场上的呼喊也只是“中国队加油”而不是“中国!中国!”……他甚至更远地想到这“某某加油”也许也算是某种历史文化氛围的沉淀而造成的吧人们并不擅于把自己最强烈的感情用最简单的词语表达出来……
对面人家的防盗门猛然关闭时出的钪锒大响把欧阳东从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惊醒过来。他不禁朝自己摇了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哟难道说那铺天盖地的“莆阳”把自己给魇住了么?想得太远了也想得太多了这些事还轮不到他来操心哩眼前要他操心的事就一桩接一桩比如转会的事――他到底是应该留在重庆哩还是去武汉留在重庆他已经和武汉风雅谈下的协议又该怎么说?
即便这些都能缓上一天两天来慢慢寻思出一个妥善办法那么他今天的晚饭又该怎么办?自打在莆阳看完比赛到现在他可是一口水都还没喝上哩肚子已经在和他提抗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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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着记忆和那一股掺和着淡淡炭气的浓郁香气欧阳东寻到这间烧烤店半年多时间没来他惊讶地现原来狭窄的小店面现在已经变成一溜大门面原本的一架简易烤箱也变成屋檐下四架黑黝黝的简易烤箱小小的风扇支在烤箱一头呼呼地转着四个师傅手忙脚乱地把各种各样的荤菜素菜上架、抹料、过火、翻烤、炙焙……还不时地吆喝上两声教那些在亮潢潢的玻璃大门里进进出出的服务员赶紧来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菜肴给客人送去。
看来这里的生意还真是好得狠哩。欧阳东在门口迟疑着他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空座位。不过这时节正该是烧烤店的高峰期吧或者他应该换个地方去吃晚饭。
一手抓笔一手拿着一个夹着厚厚一叠纸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下欧阳东。马上就会有空座位了门口这张大桌的客人已经在嚷嚷着教结帐哩虽然对于欧阳东这一个客人来说这张桌子显得太宽绰不过一个客人也是客人呀总不能把送上门的顾客朝外赶。
三分钟之后欧阳东就已经朝空落落的肚子里灌啤酒和填吃食了烧烤店里提供的可不仅仅是烧烤他们也有各种各样的卤菜和冷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