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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 第九章 在路上(三)

作者:习惯呕吐

第九章 在路上(三)

.每到下午三点过原纺织厂子弟校后面的那条不算宽敞的小街上就热闹非凡衣着褴褛邋遢面色潮红的卖菜人冒着恶毒的阳光用脚踏车或者三轮车在早已划定的地盘里卸下一个个背篼和竹篓这些揹篓里又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他们再从两边的住户家里要来清水一遍又一遍地洒在瓜果蔬菜上希图这能让它们多保持一会诱人的色彩这样做的话不定就能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在被炽烈的阳光烘烤得热烘烘的空气里腌卤熟食的香气、卖菜人和买菜人身上的汗味、在街角累日累月里都无法干燥的泥泞黑土中腐败的烂菜味还有西瓜这样的时令水果的清香被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搅拌在一起混杂在一起最终形成一股使人无法辨别且闻之欲呕的怪味。

这是一个自形成的农贸市场。没人知道这里是怎么形成的又是在什么时候形成的唯一能肯定的是两年多前这里还是一条僻静安静而且整洁的小街道如今它已经成为附近好几个新建小区居民们每天必然光顾的地方因为他们能在这里买到比正规市场里更便宜也更新鲜的东西。随着卖菜人和买菜人的愈渐增多这个无名无姓的非法农贸市场名气与日俱增它的营业范围也与日俱增这不免让街道办生气――它的存在严重影响了街道办下辖的正规市场的营业状况也影响了这一片的城市卫生;可惜的是街道办联合相关部门搞的好几次雷厉风行的治理整顿都没能取得预期效果往往在整顿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这里马上就死灰复燃每一次都呈现出比过往更加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这就严重打击了街道办整饬市场秩序的信心和力度。最后街道办使出最后一招他们开始对这个市场收取管理费和卫生清洁费这实际上就是默许了它的存在。

殷素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慢慢走着一边躲闪着把铃铛按着哗啦啦响的脚踏车一边躲避着脚下黑乎乎的泥泞和大大小小的散着阵阵恶臭的黑水坑同时还挨个打量着菜贩们兜售的东西。她手里拎着一个蓝色的布提兜里面是一个小西瓜和几个西红柿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塑胶袋袋里有几条已经去鳞剖腹拾掇好的手掌般长的鲫鱼――秦昭最喜欢吃这样的小鲫鱼无论是红烧还是熬汤。

对面走过一个只穿着汗衫短裤的胖子剃得光秃秃的头顶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青光热得圆脸上脖子上全是汗水连那件白色的汗衫前胸也有好大一片湿湿的汗渍。

这人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殷素娥不禁又打量了那胖子两眼。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刘源也看见了殷素娥。很快他就认出这个女人是谁这是欧阳东以前的房东他曾经和这女人以及她女儿在一块儿吃过两顿饭去年她女儿考上大学时他还托欧阳东送了一百二十块的贺礼。

“殷老师?”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刘源也不太确定面前这个瘦小的忧愁女人是不是姓“殷”直到看见殷素娥脸上恍然的表情和浮现出的笑容他才露出一脸局促的笑容。“您也来买菜?”

殷素娥也记起这个胖子了这人是欧阳东的好朋友不过东子不是说他去南方做生意了么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象他这样的大老板怎么还能自己跑来买菜。“是啊。您也买菜?”她瞅瞅刘源手里拎着的几个小塑胶口袋里面是切好的卤制熟食。“好长时间没看见您了……您现在也住在这一片?”

刘源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空着的手在湿漉漉的颈项上抹过又顺着下巴转一圈把颈项的另一边也抹上一把就把汗水都揩在肥大的短裤上“我也是才搬来这边。今天没事来这边转转顺便就买点吃的。这大热天不想自己做了。”

“您爱人哩?她不在家?”殷素娥顺口问了一句。

“她”刘源又支吾起来。眼前这女人居然不知道自己离婚了?“她……她这几天不在城里去走亲戚了。”他胡乱地说道这一句话说出来他头上脸上的汗水就又冒出来。

殷素娥应承一声又看看刘源手里的东西那几样卤菜凉拌菜便再不出话来说。刘源赶紧道:“我家里还有客人还得去买几样菜再买几瓶酒……那我就先走了。”看殷素娥点头他就仓皇地挤进人群。

这个胖子家里有客人?不会是欧阳东吧。算起来东子也有一个多月没来过了自打他那个叫粟琴的女朋友去了西藏他好象一次也没有来过。她在心里摇摇头。打内心里来说她以为粟琴和欧阳东实在不般配老实敦厚的东子应该找个踏实会过日子的勤快女人象粟琴那种不安分又有几分跋扈的年轻女子还是少招惹的好;就她那一身时髦洋气的打扮殷素娥就颇有几分看不过眼。

进子弟校宿舍的小铁门时门房大爷叫住她。

“殷老师这有你一封信。”

和殷素娥猜想的一样这不过是一封电信局的电话费通知单。倒也是这年月还有什么人会写信哩无论远近亲疏大事小事都是电话联络连女儿都有个模样纤巧的传呼机――那是今年她生日时欧阳东送的礼物上次去存电话费时殷素娥在电信局营业大厅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呼机价格都过一千了。这都快赶上自己两个月的工资了。不过那东西真是管用家里要是有点什么事随时都能和女儿联络上只是月租费贵了点一个月就得二十五块虽然买来时已经送了一年的月租可明年哩后年哩?一年就是六百块呀。

一直到淘米洗菜做饭钱的问题都还在殷素娥脑子里转。

女儿下个星期五就要回学校报到报到就得缴一年的学杂费那可是七千多块钱……眼下家里倒是能拿出这么多钱可是九月初就要给学校缴纳房改款这又得五六千;女儿住校身上至少也要有点零花钱和伙食费刚刚开学难免和同学朋友聚聚身上的钱要揣少了就不免让别人笑话――她也是个十九岁的大姑娘了面子也要紧这又要好几百……

一桩桩地数下来殷素娥心里焦愁得就象揣了一盆火一样。电饭煲突突地冒着热气菜也已经准备停当她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腰上揩抹着走进客厅看看墙壁上的挂钟都六点半了秦昭怎么还不回来?今天她不是在子弟校外那家快餐点上早班么怎么这早晚了还不见人影。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电话想给女儿拨个传呼问问秦昭几时回来想一想手又收了回来。能省就省吧一个电话也得几毛钱哩。

眼看着闹钟指向七点早该回来的秦昭还是没看见人影殷素娥有点坐不住了。就在她踌躇着是不是该给女儿打个传呼时电话铃声“嘀零零”地响起来。

“妈我帮同事代个班要十点过才能回来了”秦昭在电话那头急急地说道这会儿正是快餐店营业的高峰期她怕殷素娥在家里等得着急抽空赶时间给家里打个电话。“您先一个人吃吧就别等我了。”也不等殷素娥说话就赶紧挂了电话。

又要加班啊。殷素娥茫然地放下电话。她心里知道懂事的女儿清楚家里现在的景况每次快餐店里需要人手要加班秦昭总是主动留下来多挣几个工钱……上个月女儿就交给她八百多块她数出三百给秦昭让她去给自己添置几件衣服可女儿死活都不愿意非说她衣服够多了已经穿不完了。女儿上大学后可没添过两件象样的新衣服好些都还是她上高中时买的式样早就过时了。每每想起这事殷素娥总觉得欠了女儿什么。

“妈穿得再好那也是给别人看的有什么意思?”这个时候秦昭反而会劝解母亲“再说没衣服衬托我也够靓了要是再穿好看了那走到街上还不惹起几桩交通事故?人家会说我妨碍公共安全的。”

秦昭的话总能把她母亲逗乐。这倒也是十九岁的秦昭已经是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招来一通火辣辣的注视还在读中学时就经常有男生给她写纸条;现在上了大学没有约束而且更加热情的男生们更是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她接近有些大胆的家伙甚至会露骨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白……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会碰个软钉子。周末回到家里秦昭有时也会把这些事当做笑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让成天焦心忧愁的母亲也高兴高兴。

想象着秦昭清澈的眼睛凝视着那些大胆热情的小伙子嘴里也许还会吐露出一两句带刺的刻薄话教他们一个个在她目光的逼视下悻悻然地失望离开殷素娥嘴角绽放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可这笑容马上就凝固在脸上。

钱!女儿的学杂费、单位的房改款、母女俩的生活费……

快半夜十一点时秦昭才拖着劳累一天的疲惫身体回到家殷素娥立刻就张罗着给女儿热菜热饭一面把红烧鱼、番茄炒鸡蛋、绿豆南瓜汤望桌上端一面吩咐女儿:“澡等吃了饭再洗。饱不剃头饿不洗澡空肚子洗澡最容易得病。”

“我不洗澡就是先换换衣服。这身衣服太紧了箍得我好不舒服。”只穿着文胸和内裤的女儿在房间里嘟囔着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长长的浅兰色薄睡袍闻见鱼香秦昭连睡衣都没罩上便半光着身子窜出来趴在桌前对着菜盘子好生吸溜了几鼻子立刻就大呼小叫起来“你做了鱼呀妈你在电话怎么不告诉我害我还在店里吃了晚饭……”

“死丫头!你这样象个什么样?”从厨房端出鲫鱼汤的殷素娥笑着呵斥女儿“都是吃二十岁饭的大姑娘了也不知道羞?!”

秦昭用纤细的手指捏起一个红烧鱼头搁进嘴里嚼着灵巧地躲过母亲轻轻的一记巴掌一边望身上罩着睡袍一面涎着脸说道:“家里又没人这模样怎么了嘛。‘看得见摸不到心如刀搅’。”这是她今天才从同事那里听到的新词便在母亲面前现学现卖。看母亲一脸愠色她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女儿看电视吃饭殷素娥就坐在沙上织毛衣。秦昭把电影片道转了一个遍也没找到一个合她胃口的电视节目就随便定在一个电视剧上一边细细地品着鱼一边随意地问道:“妈我刚才回来时在门口看见口贴了张布告说马上就要缴什么房改款了。咱们这样的老房子也要缴钱么?”

“唔。”殷素娥望着电视应了一声这个电视剧她从来没从头到尾好生看完过现在播出的正是她漏看的一集。

“就这破房子还要缴钱?”秦昭停住筷子四处打量这个家墙壁的高处和天花板上满是灰蒙蒙的细尘没有被老家具遮掩的墙角已经斑驳开裂露出里面红红黑黑的壁砖。她恨恨地说道“它比我都还要大好几岁哩。子弟校不是穷疯了吧!我们还要缴多少?”

“我们这房子是五十八个平方按政策我们还要补缴五千八百多才能有百分之八十五的产权。”殷素娥口气平淡得就象一碗白开水。她没看女儿一面打着毛衣一面半仰着脸看着小小的电视萤幕。电视里女主角缩在沙里蚊子哼哼一样地嘤嘤哭泣着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主角正把一张纸巾手帕之类的东西递给她嘴里还说着温柔的台词。

秦昭就再没吱声只是默默地夹菜刨饭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一直到电视里插播广告殷素娥才放下手里的毛衣去厨房冰箱里拿出西瓜切成两半把一半用塑胶纸严严实实地包好又放回冰箱在另一半西瓜瓤里插上一把小勺拿出来放在女儿面前。就又坐回沙里织毛衣。

“妈”用勺子捣着小西瓜多汁的红瓤秦昭又说道“咱们家里钱不够哩怎么办?要不我的学费先不缴吧反正可以欠到年底先把房钱缴上再说。您看呢?”

殷素娥没说话。房改款不敢拖欠拖欠的话学校也会从她每月的工资里扣除而且还要算利息这是国家的政策任谁也无法改变谁教这个省是全国的试点省份哩;女儿读书的学费杂费也不能拖欠谁知道拖欠这些会给秦昭读书学习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去年有所大学就把拖欠学杂费的学生名字大张旗鼓地张贴在校园里最醒目最热闹的地方大肆张扬一番活生生把一个贫困学生逼成疯子要是这样的事情落在女儿身上秉性刚烈的秦昭能干出什么事……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这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读你的书。”这话说出来殷素娥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这样的事情懂事的女儿怎么会不帮她操心?“我都想好了我去找人借然后再想法慢慢还上。”

秦昭张张嘴却没说话。她心里知道母亲多半会找欧阳东借钱自己家也只有他这个熟人可以眼皮都不眨地一次拿出好几千块而且他再也不会主动上门讨要。她打心底里不愿意再让家里亏欠欧阳东人情可她也没法阻拦母亲房改款和学杂费就象两只饥饿的老虎在眼前等着。“妈去年的学费也是他给垫上的。……这一年一年地欠人家情以后……咱们怎么还哩?”

女儿的话殷素娥听在耳朵里映在心里。是啊去年欧阳东也为秦昭垫付了三千多学费这还不算他送来的那一千八百块喜钱。东子这个人太讲礼了自从他走上踢球的路这两年多可没少帮这个家庭“五一”“十一”、国庆、元旦、春节他简直是变着方儿地往这个家里送钱每回送的钱都不算多总能让自己接受。看得出那数目他事先一定反复思量揣测过。就是这样才更让自己觉得太亏欠人家了。

好半天殷素娥才说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得眼前的难关过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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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中午殷素娥才总算拨通欧阳东的手机。他的手机一直没开机。

欧阳东是今天中午才回到省城昨天艰苦的客场比赛和今天旅途的劳顿使他精神很有些萎靡接电话那会儿他刚刚洗了个热水澡现在正惬意抱着一罐啤酒坐在客厅的沙上一面揉着青紫的膝盖一面昏昏欲睡唯唯诺诺中他都没听清楚殷素娥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好的我下午就过来最近太忙了本来早就说过来看您的。下午我一定来。”好象是找自己有什么事吧。能有什么事哩他打着哈欠俩眼皮正倔强向一块儿凑合。

不会是又给自己说媒吧?欧阳东两手扒拉着沙靠背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自己还没结婚的打算哩就算有这个打算现在也没结婚的房子他总不能把这里的几个房客给撵出去虽然结婚这个理由再充分也不过了。那殷老师找自己又为了什么?

该死自己怎么就忘记了现在是时候!秦昭马上就要开学了而且最近电视上报纸上连篇累牍地说什么房改试点!这么大的事情自己怎么就能不放在心上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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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九月五日开学报到的最后一天下午三点秦昭在快餐店上完最后一班和财务结完自己的工资这才回家洗澡收拾然后才带上母亲为她准备的学杂费――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塑胶口袋在楼下的脚踏车停车棚里推出自己的车穿过那个已经渐渐拥挤起来的农贸市场转上宽敞的通城大道;在第二环城路和通城大道的交汇口她向右转新建的省图书馆、市图书馆、国贸大厦、市中级人民法院、环保署……一幢幢醒目气派的高层建筑物从她身边划过;慕春江小区、江岸小区、聚美花园城、正泉花园……这些全是省城最高档的住宅小区一栋联一栋的豪华住宅沿着二环路外沿缘着慕春江展开……

从横跨慕春江两岸的清影桥过去紧邻着那座声誉日隆的水上公园就是秦昭就读的那所全国有名的高等学府随着城市的展随着建设国际大都会的政策与口号原本座落在市区中的大学都在逐步把自己从地价高昂的地段搬迁出来。这里是它的新校址从教学楼到宿舍乃至辅助设施都已经初具规模现在它已经能容纳大约三分之二的教师和学生到明年年初整个学校的搬迁工作就能全部完成那时它和陆续迁移到这里的好几所大学一道将把这一大片土地变成省城的大学区。

新学期开学在即已经一两个月没见面的同学们自然亲密地聚在一起一面交换着各自从家乡捎带来的土特产一面咯咯唧唧地摆谈着夏天里有趣的见闻还有人在阳台上摊晒着捂了一夏天的被褥到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到处都充盈着新学期的朝气。

可我们的秦昭却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手里紧紧捏着她的小帆布揹包脸色苍白得就象一张纸。

最先现秦昭不大对劲的是她对面的同学李茗夏她本来想把自己从莆阳老家带来的牛肉干分一袋给秦昭可秦昭那股死一般空洞静寂的眼神把她吓了一大跳然后她才现秦昭紧咬的嘴唇边正溢位一道血迹。

“小昭!小昭!你怎么啦?!”

李茗夏那声突如其来的凄厉尖叫让整整一层楼的人都惊愫战栗。

细心的同学们很快就现到底生了什么事情。秦昭的帆布揹包上有一道长长的裂口裂口边沿很整齐看得出这是有人用锋利的单面刀片干的那万恶的小偷一定是在路上追逐在秦昭身后趁她不注意时划开她的揹包从里面把她的学杂费和生活费一起偷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