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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 第十章 他乡异客(十三)

作者:习惯呕吐

第十章 他乡异客(十三)

.那一晚一场酝酿了整整一天的暴雨光临了这个城市:一道道闪电合著震耳欲聋的雷鸣喀啦啦地划过黑漆漆的夜空连大地似乎都在它们面前颤抖;呼号的狂风卷起一切能被它裹挟的物事肆无忌惮地在城市里盘旋;天空似乎被什么人戳了一个大窟窿大颗大颗的雨滴就象开了闸的水一样泼下来连那些素来灯火辉煌的商业中心地带也被湮没在这大自然的咆哮中一簇簇昏黄的灯光在这住院部的高楼看来更象风雨中飘曳的船灯……

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当应巧最后一次查房时她看见欧阳东的病房里还亮着灯。

她轻轻推开了门欧阳东斜靠在被褥上头枕着自己的两条手臂唆着嘴唇仰脸看着天花板。一个小时前她来借书时欧阳东就是这么一个姿势现在他依旧是这副模样要不是门轴转动那细微声音让他的目光往门边瞟了瞟她真是怀疑他是不是象那些电视武打片里的老和尚一样入定了。

“时间不早了你也得早点休息”应巧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宽慰欧阳东。傍晚时丁晓军那番言语让她这个旁人听着都胆战心惊身为当事人的欧阳东眼下心中不定是个什么光景哩。那些大名鼎鼎的明星们背地里怎么就会干下这样的龌龊事呀要是他们买通的那个人下脚时再狠一点不要说踢球欧阳东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站起来都难说啊……光想想这些她都觉得不寒而栗。她完全不能理解那些人怎么就能使出这样的毒辣手段――他们又没什么解不开的怨恨呀!

欧阳东微微颔朝她咧咧嘴努力让麻木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那我要关灯喽?”看欧阳东没有反对应巧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了病房里的大灯“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身体要紧。”她轻手轻脚地关上病房门。

随着门锁轻微的咔哒声走廊里那黯淡的灯光最终被门阻挡住昏暗的病房中欧阳东根本就没有挪动地方依然枕着胳膊紧紧抿着嘴唇目光幽幽地想心事。

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一连串踢踢嗒嗒的清脆声响那是凉鞋后跟与水磨石地板碰撞的结果。虽然通向病房小阳台的门窗早就让细心的护士们紧紧地合上可外面狂风在呜呜呼嚎雨水砸在玻璃窗和木门上噼里啪啦地乱做一团门和窗户都被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大风拉扯得空空作响冷不丁的一个炸雷卷过门框窗框就在那雷鸣中瑟瑟抖……

飘摇的不仅仅是大自然中的风雨还有欧阳东的内心世界。我们不禁猜测难道欧阳东现在的心情也和这天气一样纷乱而暴虐吗?丁晓军描述的那个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实真相会使他陷入一种仇恨与怨怼的心理吗?他难道会因为这些而做下一些我们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吗?譬如说报复某个人或者某些人……

让我们高兴的是丁晓军带来的那个故事并不是欧阳东正在思索的事他甚至没有再为它多付出一些精神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完成一次对自己的否定与批判。他正在用一种很严肃的态度审视着自己过去的一言一行在慎重地反思过去三四年中他的所作所为在谨慎地评价着自己跨出的每一步。

自我否定的--《138看书网》--在那个夏天一直处于半失业状态下的他踏上一条陌生的道路:饥不择食的九园俱乐部把他招揽进球队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让他从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一跃成为一个职业足球运动员;凭借着令人咋舌的天赋和运气此后他在球场上便一路春风得意从九园到陶然从莆阳到重庆几乎没有丝毫的挫折即便有短暂的消沉那也只是为了能攀登上一个新高度而进行的必要准备――咱们的东子一直认为这准备是必然且必需的正象事物的展规律一样由积累到爆、再积累然后再爆……他从来不认为这几年里每个赛季里那两三个月的沉寂是因为他自身的原因造成的至少在心底里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前年他因为被对手侵犯而在赛场上打架结果被禁赛三四个月;去年在物质上得到满足后他失去了理想和目标这让他比赛时出工不出力还连带着教董长江丢掉自己的教练饭碗;今年哩因为一个痴迷的国家队之梦而两度遭遇黑脚要不是他运气好他还有没有重新踏上球场的一天都不知道……他不得不承认运气和自身的天赋让他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可成功也让他迷失掉自我身边人真心或是客套的夸奖、媒体的追捧、球迷的拥戴与爱护这些都教他信心高度爆棚他已经看不上莆阳这小地界看不上陶然这小小的甲b俱乐部他需要更大的成功、需要更多的欢呼与赞叹……他的虚荣心使他忘记了自己到底姓什么……

在审慎客观地反思过去之后欧阳东对自己做出一个会使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大吃一惊的评价:脾气暴躁、不理智、一意孤行、心血来潮时还会做出一些明显欠思量的迷糊事、好高婺远……

我们欣喜地看见东子做出这一番自我否定更教我们欣喜的是在这个他本该为那几个队友办下的龌龊事而愤怒的时刻他居然能抛开心头的怨恨去批判自己――虽然那些评价也未免有失偏颇可我们并不愿意就此而批评他。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不远的将来当他再一次审视自己的行为时他同样也会再一次对今天晚上他为自己所做的评判进行修正……

不可否认这种自我批判是痛苦的可这痛苦也是咱们的东子在迈向成熟的人生历程必需的这不正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所不断重复的事情么?在一次次的成功与挫折中我们用经验和教训不断地完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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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礼物的人拥进欧阳东那间不算宽敞的病房即便病房门关得紧紧地说话声和欢笑声还是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当班的应巧不得不板着一副脸孔来警告这些喧闹的家伙这里是医院需要安静不准大声喧哗!难道这些人没看见走廊上那几个大大的“静”字么?

向冉和甄智晃急忙点头一迭声地说知道了已经快做父亲的甄智晃还象孩子一般冲俏丽的小护士吐吐舌头这教旁边人都是一个莞尔。可应巧前脚出门后脚里屋里就又笑语喧天。

“你们这周没比赛么怎么有时间跑来重庆看我?”欧阳东斜靠在病床上乐呵呵地招呼大家吃水果他脚下不方便只能让大家自己动手了。好在来看他的都是熟人也不需要讲那么多的礼数。

当然有比赛不过是周六在广西南宁踢客场大部分人要到周四才会从省城出。向冉他们在重庆只能呆一天明天下午飞南宁的机票都已经订好了。

“那袁指导就会准你们的假?你们几个要是没买上票到比赛时陶然后场就缺了三个主力回莆阳袁指导还不得把你们仨给活活剁掉?”

“要是我们仨没买到票我估摸着臭骂是跑不掉的可袁指导和方总私底下准会乐得嘴都合不拢。”一直没怎么开腔的曾闯笑着说道“那时广西漓江取胜就更象那么回事了――陶然队三个主力后卫被丢在重庆了赶不上这场比赛谁还能说这比赛有猫腻呀。”

这是怎么回事?

漓江俱乐部今年联赛的成绩不错自联赛第六轮起就一直维持在前三名眼看着联赛进入冲刺阶段暗地里起了冲a念头的广西漓江早早便联络上陶然希望陶然能在这件事和他们配合一下。“我们这趟去南宁就是送分的无论如何得教漓江从咱们身上取走三分不但要送三分连克泽和特瑞克马上也要转会去他们那儿――漓江今年两个外援都不好使咱们陶然又是这么一副上不着天下不靠地的模样方赞昊干脆就来个大酬宾把两杆洋枪都给他们了。” 甄智晃喷着烟雾为欧阳东解释这事。虽然这是陶然与漓江桌底下的秘密交易可三个陶然队员都不认为这事需要瞒着欧阳东。

原来是这样啊。

“东子哥这是强子托我给你捎带的果茶”趁着话缝曾闯从一个提包里掏摸出一大包果茶来“他专门去基地边的茶楼给你买的还说教你好生养伤等他有机会再来重庆看你。”说起打小和自己形影不离的不争气的同伴他的语气便渐渐黯淡下来末了叹息一声便把那一大包用橡皮筋扎得严严实实的果茶料搁在床头小柜上。

提起强子这个和曾闯一般年纪的年轻队员房间那原本闹热的气氛登时便凉下来。向冉甄智晃各自长嘘一口气都没言语欧阳东张张嘴又合上半晌才说道:“他的毒瘾戒掉了么?”

曾闯点点头“戒掉了袁指导也让他回队上了现在在跟着二队哩吃住都差不多就是待遇上差点。”他一提到“待遇”两字向冉的目光便扫他一眼曾闯立刻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刷一下便红了赶忙用别的话把这事给引开“袁指导说了只要他不再碰那玩意儿能恢复状态还是有机会进一队的。”

欧阳东还没说话紧闭的房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倒不是那个小护士应巧是因为手指上小伤而休假的丁晓军他还拎着个塑胶袋袋里装着两个绿盈盈的大西瓜。

丁晓军根本不需要欧阳东为他介绍他第一眼就认出甄智晃――职业化之前他们俩在同一个省级队里厮混过好几年直到职业联赛第二年才各奔东西;向冉他也认识“你不就是老山西队姓向那个小家伙么?我记得你四年前你们为了保级和我们死磕过一场你那一脚把我踹得可狠呀我是躺在床上进的甲a――有仇不报非君子!一会酒桌上拾掇你!”他这一席话把大家都给逗笑了。

有丁晓军的地方总少不了欢笑这个长着一张长长马脸的家伙也不知道怎么的说话就这么招人喜欢原本有些压抑的小病房立刻就迸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在值班室里的几个医生护士都听见这闹人的笑声一个个皱起眉头。这帮家伙怎么就不知道收敛哩?

晚上饭自然是丁晓军请客。“格老子的在重庆我就是地主这个‘地主之谊’里的地主指的就是我。今天晚上谁要不喝趴下我就把他踹趴下”他坐在床边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说道“向大队长你别说你们周末还有比赛啊好象谁还能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似的你们陶然和漓江大约连内裤都是换着穿的。”他偏脸看看欧阳东又瞧瞧门边站着的应巧啧啧嘴说道“东子就算了他不能去。虽然喝酒和他的伤没太大的关系可他已经坏了一条腿了我怎么忍心看他另外一条腿也教人打折哩?你说是不是呀应大护士小姐?”

应巧红着脸点点头“是啊你要是再多罗嗦几句就怕李真来了把你腿全打折。”

这有语病的话教能言会道的丁晓军张口结舌再不知道该怎样接着说下去。向冉和甄智晃已经笑得快出溜到沙下面欧阳东咬着嘴唇使劲别过头去免得更让应巧难堪。

一屋子男人们那怪模怪样的笑便教应巧愕然。她立刻就明白过来。哎呀呀自己这都是说的什么啊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可怎么收得回来哩。她涨红了脸在门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呆愣了半天才恨恨地啐了一口。

直到那咯噔咯噔的脚步声走远了丁晓军才自我解嘲地说道:“看见了吧这就是重庆妹子的秉性火爆吧?”他拍拍曾闯的肩膀头“小曾啊要小心啊要说女人是老虎的话那重庆妹子就是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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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应巧帮欧阳东带回来的两个泡沫饭盒里装着两三样闻着就让人起胃口的荤菜素菜一饭盒里是满腾腾压得瓷实的白米饭还有满满盈盈一保温杯的鸡汤――这可不是那小饭馆里大师傅的手艺是应巧特意从家里为欧阳东捎带的。她家离医院并不远要是走得快的话五分钟就能打个来回。

“你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汤凉了也不好喝”应巧一面麻利地收拾着病房一面说道丁晓军那几个家伙在这里炮制了一大兜的西瓜皮还把黑黑的瓜耔吐了一地。“丁晓军这个讨厌鬼等明天李真来了我让李真去收拾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她还记挂着下午的事哩那两句话现在想着她都有点脸红心跳。

欧阳东只应承了一声没搭腔。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他越是说话应巧就会越尴尬。

“这书你看完了么?”应巧指着茶几上放着的《荆棘鸟》问道“我第一次在琼瑶小说里看见它的名字还以为是琼瑶杜撰的哩。这书好看么?”

“还行吧。”欧阳东嘴里塞着饭菜含糊地嘟囔一句伸手拿起柜子上搁着的手机。这早晚的时间谁会给自己来电话哩?从手机那小小的萤幕上显示的一行数字他只知道这电话是从莆阳打过来的可莆阳那地界现在又有谁还会给自己打电话哩?

“欧阳东?”电话那头是个怯生生的陌生女人声音在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那声音立刻便变得更加局促和惶恐“欧阳大哥你……我……您您能帮帮我吗?”

女人那断断续续的压抑音调把欧阳东唬了一大跳。这是谁呀?在莆阳呆了两年多他就没结识下几个女性而莆阳市里知道自己电话的女人更不可能过三个。难道是向冉的老婆雯雯或者是甄智晃的老婆?欧阳东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不会吧难道向冉和甄智晃这俩家伙也在闹婚变?!可看他们那副舒坦模样家里又怎么可能闹出这么大动静哩?

“……我是李茗夏。”

李茗夏?欧阳东好不容易才从对方那支离破碎的言语里听清楚这三个字自己印象里没有这么一个人呀。“咱们不认识吧?你会不会是打错了?”这句话一说出来就被欧阳东自己否定了她应该不是打错了这女人一开口就在问自己的名字足以证明她在寻找自己――可自己怎么就是想起来她是谁哩?

“我是……秦昭的同学大学里的同学。”电话那头的言语越来越小声不过这句话欧阳东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明白了是那个女人。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那一幕又浮上他的脑海欧阳东脸上已经带出几分厌恶和憎恨要不是这事也许会牵扯上秦昭他都想把电话结束通话了。他强自按捺下心头的不耐烦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问道:“我想起来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茗夏在电话那头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欧阳东心头的火气已经腾腾地冒起来。

“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挂电话了。――我在等一个朋友的电话这也是急事。”再不耐烦他也不敢得罪这个女人只能用言语把这个电话搪塞过去要是她撕破脸皮不顾一切地把那事抖搂出来的话殷老师一家不知道会变成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不不”李茗夏急惶惶地在电话那头说道情急之下她的言辞也便给流畅起来“欧阳大哥我……我想求您帮帮我”她爸爸在那次轰动全省的矿难中腿脚胳膊都受了伤现在还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她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大好严重的慢性鼻炎时常教她半边头痛得嗡嗡作响这几天家里地头县城来回跑羸弱的身体再经不起这般折腾也病倒了;最教人痛心的是她那天分极高的弟弟考上了都那所全国数一数二的高等院校――可眼下家里哪里还能刨出多余的钱供他读书呀在求学和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刚刚走出中学校门的小伙子连高考成绩就顾不上打问便一头扎进了那黑黝黝的煤矿窑里……

“大哥求您了帮帮我弟弟吧我求您了……帮帮我们吧……”

“你弟弟他叫什么名字?”沉吟了许久欧阳东才缓缓地问道。李茗夏那惶恐不安的言语教他相信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他还需要证明一下。

在一本书的扉页上记下李茗夏弟弟的名字欧阳东便对她说道:“我现在还有点事不能和你多说了。明天上午十点你再给我打电话吧具体的事情我们那时再谈。”

看欧阳东搁下电话摸起筷子端起饭盒一直假作收拾病房的应巧便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很随意地问道:“这是谁啊我好象还听见她在哭哩。”

“一个朋友的同学她弟弟今年考上大学了可学费还没着落打电话问我借哩。”欧阳东三言两语便把这事撕掳清楚还不言声地把话题引到“借钱”上。他当然能听出应巧话里的另一层含义可一切与秦昭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干下的那桩迷糊事有关的东西他都不希望别人知道――要是有可能他宁可让它消逝在所有当事人茫茫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