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十一章 一犬难求
第十一章 一犬难求
由于国民党二届五中全会召开在即,而朱家骅本人亦有许多政界人士需要拜会,再加之看到董瀚良也已前来报到,便在上仓桥西侧的春江楼饭庄设午宴为之接风洗尘,下午就启程前往南京去了。临行前,他特别叮嘱杨先礼、高醒吾和金泽鑫等人,在其与会期间,除了要尽量做好今天上午布置的各项工作之外,务必全力协助董瀚良办理购置警犬事宜。
其实,作为长期从事警政教育的业内人士,杨先礼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当时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警犬科之所以难以为继,除了社会对这一警种不认可之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使用警犬的成本较大。
在当时,一头受过驯练的成年纯种警犬的价值至少要在银元两千元以上,品相和工作能力上佳者甚至可达三千元,所需费用远远超过了人力。再者,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警犬科主要以警犬的饲养、驯练为主,平时花销尤巨,即便大城市的警察机关也难有如此财力。因此这个专科只办了数期就不再继续了,所培养的毕业生一共不足百人,虽然也都分配到了全国各地,但多数不能从事所学专业,不是做了一般的初级警员,就是改行另谋高就。
当然,这里所说的“纯种警犬”,指的主要是德国牧羊犬。董瀚良三年前从日本归国的时候,也曾经带回来了一条德国牧羊犬幼崽,原本打算用于品种改良,可惜感染“犬瘟热”死掉了,此事亦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
狗是由早期人类从灰狼驯化而来,被称为“人类最忠实的朋友”,经过数千年的繁育,产生了一个种类庞大的家族。据统计,世界上大约有一千多种狗,其中定类的亦有四、五百种之多,但并不是所有的狗都适合用作警犬。因为警犬的工作具有极大的特殊性,除了必须拥有发达的高级神经活动机能和敏锐的嗅觉、听觉、视觉之外,还往往要求其兼备较强的凶猛性、灵活性以及快速的奔跑能力等警用素质。通过层层筛选,当时各国用做警犬的犬种主要有德国牧羊犬、马里努阿犬、苏格兰牧羊犬、罗威纳犬、拉布拉多犬、大丹犬、血提犬、杜伯文犬以及杂交犬等。
其中,德国牧羊犬系德国育犬家史蒂芬尼斯与马艾尔先生由德国古老的牧羊犬——艾尔沙奇亚犬改良而成,二人从一八 九〇年开始繁育,使用多种优良犬进行配种,经过无数次试验,于一九〇二年培育成功,以其性情温良、服从命令、嗅觉敏锐、勇敢无畏、警惕性高、易于训练等优点而广泛地用于军警方面。特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数以万计经过严格训练的德国牧羊犬曾经被德军指挥官派往前线作战,初步显示出了不凡的实力。同时,又因其体型高大,外观威猛,并且具备极强的工作能力,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被大量引进英国,尔后又迅速输送至世界各地,很快成为分布最广、最受欢迎的犬种之一。
不过,“人怕出名,猪怕壮。”狗亦如此。随着外来文化的入侵渗透,源于英国的养犬风也开始在中国大行其道。当时的达官豪绅、军阀权贵等上流社会,无不把养犬视为时尚和富贵权势的象征,而最能代表身份和地位的德国牧羊犬自然成为人们争相竞逐的目标,由此导致价格陡增,持续飞涨。再加之不良狗商囤积居奇,肆意炒作,往往处于有价无货的状态,从而造成了一种所谓“千金易得,一犬难求”的畸形社会现象。
由于浙江省警官学校正处于筹办阶段,各方面的投入都比较大,特别是朱家骅还打算聘请一些具有欧美留学经历的专家教授,原本不多的资金便显得更加捉襟见肘。在这种情况下,警犬科到底应该购置何种类型的警犬,也就成了摆在董瀚良和杨先礼等人面前的一个亟待解决的首要问题。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由于有了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警犬科办学失败的先例,杨先礼深恐浙江省警官学校步其覆辙,便在翌日上午举行的商讨会上明确表示:“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当初最大的失误就是投入巨资购置了德国牧羊犬,导致教学成本太高,从而恶性循环,难以为继。因此我认为此次必须量力而行,应该摒弃贪大求全的观念,坚决不能再购置德国牧羊犬,而应该从价格更加便宜的马里努阿犬、罗威纳犬、拉布拉多犬或者杜伯文犬等犬种之中挑选。”
“不错。”秦汾生比杨先礼小三岁,也是跟随杨先礼南下的那二十多名教官之一,而他此次得以就任浙江省警官学校教务长,也与杨先礼的提携有关,是以对于杨先礼的任何决定自然百般附和,便赶紧溜须拍马地补充了几句。
“另外,”秦汾生接着说道,“朱家骅校长不懂得警犬的行情,为了推广警犬科的毕业生,竟然打算让学员带着警犬一起分配到到警局。如果真的购置德国牧羊犬的话,咱们浙江省警官学校办不了两期就得破产啦!”
“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总务处长金泽鑫相当于浙江省警官学校的管家,一切支出都要经过他的手,自然是希望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依我说,反正警犬都是要随着毕业生送给警察局的。咱们不如调查一下,看看哪种警犬最便宜、最实惠,就决定购买哪一种。”
“你们呐——都是典型的崇洋媚外,难道外国的月亮也比中国圆吗?”后勤处长张达疆更是对警犬学方面一窍不通,而他因为小时候有过被狗咬伤大腿的惨痛记忆,觉得所有的犬类都非常可怕,至今见了稍微大一点儿的狗仍要躲着走,便点上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用手指点着杨先礼和秦汾生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这几天傍晚到校外散步的时候,看到满大街都是狗,大的、小的、黑的、白的、黄的、花的,跑得可欢实呢!如果把它们从老百姓家里来买来驯练一下亦无不可……”
“哈哈哈……”不等张达疆说完,所有的与会者全都哄堂大笑了起来,而杨先礼和秦汾生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竟然差点儿背过气去。
“你们……”张达疆也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因为无知而闹了一个大笑话,霎时臊地满脸通红,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儿钻进去。
“其实张处长说得也没错儿。”董瀚良虽然刚来学校报到,却明显感觉到张达疆心直口快,没有心计,而他的职责是主管后勤,今天的会议完全可以不参加,不料到他还是没有缺席,便赶紧站起来替他解了围,“世界上每种狗都有自己的特长,即便中国土狗也不是毫无用处。但就我校即将购置的警犬来讲,我还是建议选用德国牧羊犬!”
“什么?”会议现场登时炸开了锅,杨先礼当仁不让地首先诘问道,“德国牧羊犬的市场价格现在高得惊人,而马里努阿犬乃是久负盛名的古老犬种,由于具有服从命令、兴奋持久、胆大凶猛、警觉性高、嗅觉灵敏、攻击力大、弹跳力好、适应性强等突出的警用性能,深受世界各国警方与军队的欢迎,但其价格却仅为德国牧羊犬的一半。至于罗威纳犬、拉布拉多犬、大丹犬、血提犬等,则还要更低一些。既然别国可用此类低价犬种,我们为什么却要多花至少一倍的冤枉钱呢?”
“眼下德国牧羊犬的价格虽然贵了一些,但就目前中国的现状以及日后的发展趋势来看,我仍然觉得物有所值。”董瀚良权衡了一会儿,却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
“难道你非要走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警犬科的老路吗?!”秦汾生也随即开口发难。
“当年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警犬科之所以没落,绝非因为重金购置德国牧羊犬之故。”提起往事,董瀚良似乎也有些伤感,但却明确否认了杨先礼和秦汾生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
“那我倒要听听董教授的高见——那你认为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警犬科之所以没落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杨先礼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由于你我当年都是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的学生,年轻莽撞,懵懂无知,而该校警犬科又是首次开办,我们都不可能清楚这一决策的具体过程,但有些表面现象却是明摆着的,只不过当时没有引起我们的深思罢了。”董瀚良说的似乎有些含蓄,并没有明确指出他所认为的症结所在。而他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因为他和杨先礼虽然在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所学的专业不同,但通过平时交往,对其心胸狭窄的性格亦略知一二,又因杨先礼目前是他的顶头上司,便没有表现得过于高明,主要是考虑到给他留下一个台阶,以防让他下不来台。
“表面现象——”杨先礼一怔,嘴里随即嘟囔了一句,“不就是我们一入校时看到的那二十条德国牧羊犬吗?”
“不错!”董瀚良点了点头,继续因势利导,“你还记得那些德国牧羊犬有个什么共同的特点吗?”
杨先礼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似乎一下子恰好说到了点子上,便立刻来了兴致,而对于董瀚良提出的第二个问题他还是记忆比较深刻的,就马上说道:“那二十条德国牧羊犬的共同特点嘛——无非就是它们都高大威猛,都从德国购置,并且清一色全部为公犬。”
“对!原来杨副校长也早已注意到了这一点!”董瀚良笑了笑,故意让杨先礼觉得这个想法是他自己的,“而这就是导致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警犬科后来难以为继的最主要的原因。”
杨先礼当场挣足了面子,脸上不禁有些洋洋自得,尽管他仍旧一头雾水,还是没有搞清楚董瀚良所要表达的真实意思,却也不好再问,只得装作不言自明、高深莫测的样子,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然而,秦汾生却并不买账,兀自满脸疑惑地问道:“我尽管入学比你们晚了一期,但也清楚地记得那些德国牧羊犬都是公犬——不过,这又与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警犬科的没落有什么关系呢?据我所知,世界各国在挑选、驯练警犬的时候,不是都对公犬青睐有加吗?”
“我认为这是一个误区。”董瀚良解释道,“人们之所以在选择警犬的时候比较喜欢公犬,是因为公犬在生理方面比母犬更适合驯练。还有,犬科动物也是有社会等级的,就像它们的远祖灰狼一样,公犬始终处于领导的地位,有更强的占有欲、更高的自信、更快的速度,这些都是警犬所必须具有的先天素质。或许正是基于这个考虑,抑或是受到了狗商的蒙蔽,当然也有可能是具体操办者的个人原因,致使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购置的那二十条德国牧羊犬亦全部为公犬。”
“但警官学校毕竟不是警察局,所有的警犬并不需要随时待命,也没有协助破案、追捕罪犯的义务。”董瀚良继续说道,“再者,就德国牧羊犬的优秀品质而言,其母犬的天性虽然比公犬要稍差一些,却毫不逊色于马里努阿犬、苏格兰牧羊犬、罗威纳犬以及拉布拉多犬等任何犬种。”
“而摒弃母犬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使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丧失了得到德国牧羊犬幼崽的机会,无法达到自繁自养、品种改良乃至以犬养犬的目的。”通过一番抽丝剥茧,董瀚良方才打开天窗切入了正题,“特别是到了第一学期末,还有几条警犬得了急性肠炎陆续死去了,最终导致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损失甚巨,也就只好彻底放弃了警犬科专业……”
“我虚长几岁,在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执教的时间较长,关于购置德国牧羊犬的内幕,可能比诸位知道得多一点,也最有发言权。”培训部长邹怀才年近六旬,身体状况不佳,平时总是少言寡语,此刻亦抚古追思,侃侃而谈,“民国元年,德国牧羊犬刚刚兴起,即风靡全球,但国内仅仅见诸于报章,尚无法进行买卖。”
“为了开办警犬科,”邹怀才喘息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校长周兆源只好与德国驻北平领事馆进行了多次接触,委托其代为购置德国牧羊犬,本商定公犬、母犬各半,不料到岸后却发现全部为公犬,想必是德国人所耍弄的手段。为此,周兆源曾与之理论,但德国人却以货物发错并且公犬尤贵为由向我校追索钱款,又因外交部总长陆征祥出面调停,最终只得草草作罢。而后德国牧羊犬无法进行繁育,周兆源亦耿耿于怀,常常以此为憾,不过从未声张,是故一直隐秘不宣。”
时隔多年,大家终于明白了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警犬科停办的真相,也同时意识到之前的观点很可能对警犬学存在着认知上的错误,董瀚良赶紧趁热打铁,大声说道:“邹处长的发言为我们刚才所总结的内政部警官高等学校警犬科没落的理由提供了有力的佐证,因此,只要浙江省警官学校能够改变单纯养犬驯犬的作法,在加强繁育和品种改良上大做文章,就一定能够自给自足,从而形成良好的发展。”
“对啊!”受到董瀚良的启发,张达疆的脑子里面突然灵光一闪,马上有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我们不如索性全部购置德国牧羊犬,但要公母搭配,如果繁育多了,还可以简单地驯练一下再出售给富人,实在不能不说是一条发财的好路子!”
“你想得倒美——”金泽鑫当头给张达疆泼了一盆凉水,“一条德国牧羊犬的市场价格现在已达三千伍百元之巨,而浙江省财政厅拨付给我校用于购置警犬的额度共计银元四万元整,倘若真的如你所愿,势必存在近一半的资金缺口,这部分款项又该如何解决?”
“德国牧羊犬虽好,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哪!”秦汾生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看还是像杨副校长刚才所说的那样购置马里努阿犬算了,每条大约两千元,恰好不会超出浙江省财政厅拨付给我校的用于购置警犬的额度。”
“即便不增加预算,我们也可以考虑购置德国牧羊犬。”董瀚良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虽然德国牧羊犬的价格高达三千伍百元,但那只是针对成年犬的行情而言。如果转而购置幼犬,则必定要便宜得多。”
“你的这个说法或许适应于绝大多数犬种,但对德国牧羊犬却是一个例外。”杨先礼名义上身为浙江省警官学校的常务副校长,实际上早已行使校长的职能。为了按照朱家骅的意图筹建警犬科,近期曾经安排专人对各种警犬的市场行情做了一个摸底调查,“因德国牧羊犬这段时间货源短缺,更加供不应求,其幼犬价格也一路看涨,目前三月龄左右的幼犬的售价亦须两千元左右。”
“那不是一斤酒装进了十两的瓶子里——正好吗?”董瀚良不禁面露喜色,笑呵呵地说道,“我看就这么办吧——用四万元银元购置二十条三月龄左右的德国牧羊犬幼犬,而警犬科的学员们在开学之后,也可以一边饲养幼犬,与之加深感情,一边从小驯练,更容易出成绩。”
“三月龄左右的幼犬尽管价格便宜,却体质较弱,抵抗力差,容易受到病毒侵袭。万一染上了‘犬瘟热’之类的疫病,岂不前功尽弃?”杨先礼不无担忧地问道。
“疫病无情,世事难料。当‘犬瘟热’疫情爆发的时候,谁也挡不住,即便成年犬亦得经受生死的考验。”董瀚良说道,“但防病防疫,重在一个‘防’字。只要我们保持犬舍的干净卫生,经常消毒,切实做好各项疫病的预防工作,将病源及早隔离在校园之外,就一定能够将德国牧羊犬幼犬养好养大,驯练成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