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十四章 坐地起价
第十四章 坐地起价
凡养狗之道,以加强防疫、时时警觉、未雨绸缪为先。柯耀昆在上海西藏路花鸟鱼虫市场曾经有过血的教训,是以尤其注重和坚持这一点。等到董瀚良等人进入了永旺养狗场,便连忙打发“娄棒槌”关上了大门,又恭恭敬敬地将董瀚良等人请到了值班室旁边的一个消毒间,让他们用肥皂清洗了双手,然后给每人发了一件白大褂和一双鞋套,直至穿戴完毕,方才准许他们进入了犬舍重地。
目睹永旺养狗场的防疫工作做得扎扎实实,条理分明,并且拥有一套比较完善的规章制度,董瀚良不禁暗暗赞叹不已。说实话,如此上规模、上档次、上水平的养狗场,他前些年在日本司空见惯,但对常年内战、连温饱问题尚未解决的中国来说,还的确是一件前所未有的新鲜事物。
“见微知着,一叶知秋。”正是从永旺养狗场对于细节的处理上,董瀚良似乎一下子看到了解决目前正在困扰自己的警犬问题的曙光。而此刻,尽管他还没有见到一条德国牧羊犬的影子,却隐隐觉得这次很可能走对了路子,来对了地方――当然,也必定能够大有收获,不虚此行。
“汪,汪,汪――”大概是因为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前方那个用竹栅栏围成的运动场里面突然传来了几声低沉而又有力的狗叫声。紧接着,更多的狗叫声随之呼应,很快就响成了一片。
在董瀚良听来,这再寻常不过的甚至还有点令人生厌的狗叫声是有灵性的,有磁力的,他觉得这是人间最美的音乐,最难得一闻的天籁之音。而他的心里,也霎时涌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一种特别想要拥抱一下那些让他朝思暮想的拥有世界上最纯正血统的德国牧羊犬的冲动!
这种冲动是那样强烈,是那样不可遏制,仿佛一秒钟也不能耽搁。
于是,他迈开大步跑了过去,如同急于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般地跑了过去。
于是,他看到了大约三十条矫健敏捷、身材细长的德国牧羊犬幼犬。而那些德国牧羊犬幼犬尽管只有三四个月大,却骨骼凸显,四爪如虎,两耳直立,目光如炬,并且背部也已经长出了最能代表其品种特点的乌黑油亮的浓密的被毛。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了血统最纯正的德国牧羊犬……”董瀚良挥舞着双臂,朝着面前的天空大叫了一声,随即鼻子一酸,喉咙哽咽了,再也默然无语。与此同时,两行晶莹的热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柯耀昆也带领着金泽鑫和申屠展鸿从后面走了过来,到了竹栅栏近前往里一看,却霎时见到了让他无比震惊的一幕――只见那三十条德国牧羊犬幼犬全部齐刷刷地聚拢在董瀚良的面前,跳跃着,狂叫着,所有头都擡了起来,所有的的眼睛都无一例外地盯着他,但并不是见了陌生人的排斥和敌视,而是发自肺腑的如同见了主人般的喜悦和兴奋。
恰恰相反,作为永旺养狗场老板,柯耀昆虽然悉心尽力,几乎每天都要亲自给那三十条德国牧羊犬幼犬喂食,并且还经常和它们在一起嬉戏玩耍,自认为对它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此刻竟然形同陌路――因为在他看来,那三十条德国牧羊犬幼犬不仅对他不理不睬,而且连眼睛也不愿意朝着他转动一下,简直就是无视他的存在。
接下来,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只见董瀚良擦了一把眼泪,顺手打开面前的那扇竹栅栏门,信步走了进去,而那三十条德国牧羊犬幼犬则伸着脖子,摇着尾巴,紧紧地围绕在他的身边,宛若众星捧月一般,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群围绕在父亲身边的孩子。
然后,董瀚良嘴里轻轻地召唤着,半蹲下身子,朝着那群德国牧羊犬幼犬伸出双臂,一条离他最近的幼犬竟然忽的蹿了上去,温顺地趴进了他的臂弯!
“真是太神奇了!”柯耀昆惊讶地大叫了起来。
“这有什么神奇的?”申屠展鸿平常见多了,早已见怪不怪,“不要说这些小狗,即便再凶再恶的大狗,见了我师父也得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他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下凡,天生就是一个‘狗状元’嘛!”
“‘狗状元’?”柯耀昆第一次听到如此奇怪的称呼,不禁扑哧一笑,“我只听说过文状元、武状元,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狗状元’……”
“怎么?你不相信?这可是真的――”申屠展鸿解释道,“我听村里的长辈讲,我师父很小的时候就懂得狗语,每天和狗一起吃饭睡觉,出门时必有百狗前后簇拥,所以大家就给他起了‘狗状元’这个外号。”
金泽鑫和董瀚良交往的时间极为短暂,又是头一次和他一起出差,尽管也知道董瀚良曾经出过洋,留过学,并且还在日本工作过,是一个国际有名的警犬学专家,但一直认为他只是对经过专门驯练的警犬比较熟稔,却从来也没有想到他与初次见面的狗也会心意相通。此刻看到那三十条德国牧羊犬幼犬对他表现得如此热情和顺从,金泽鑫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听到申屠展鸿的解释,方才相信世上真是无奇不有,不由得由衷地感慨道:“都说行行出状元,没想到驯狗这一行亦大有能人,董教授可真不愧是一个‘狗状元’啊!”
柯耀昆早年背井离乡,在商界混迹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双察颜观色的火眼金睛,其实自从得悉董瀚良是浙江省警官学校警犬科教官的那一刻起,他就基本猜测到了金泽鑫等人的来意,眼下又见董瀚良对那三十条德国牧羊犬幼犬喜爱有加,便越发猜了一个**不离十。而他原本就打算将那些幼犬养大之后再暴赚一笔,如今又恐金泽鑫等人依仗国民政府的势力故意压低价格,当然也就更加不愿出售。
不过,毕竟金泽鑫等人远道而来,为了顾及他们的情绪,尽量避免引发无谓的纷争,柯耀昆决定先给对方提醒一下,便掏出一盒“骆驼”牌香烟,递给了金泽鑫一支,用打火机给他点燃了,又自吸了一支,方才喷云吐雾地说道:“金处长,您的门路广,结识的官场的朋友多。这三十条德国牧羊犬幼犬到今年年底就可以出售了,届时您可一定要帮助本养狗场多宣传一下哟!”
金泽鑫腰间的那个公文包里装着整整四万两银票,自以为财大气粗,很可能应该算是永旺养狗场目前最大的潜在客户了。而从董瀚良刚才的大叫声及其脸上的神色来看,显然又对那些德国牧羊犬幼犬甚是满意,便初步做出了把那四万两银票花在这里的决定,正盘算着一旦将浙江省警官学校的采购计划公布出来,不知道柯耀昆会怎样欣喜若狂继而对自己顶礼膜拜呢。
当然,尽管在进入大门之前那个看门人也曾说过成年德国牧羊犬都已经卖光了,现在只有幼犬,让金泽鑫等人到了年底再来,但他觉得那很可能为商家惯用的把戏而已,无非是凭空制造货物紧张的气氛,故意引起买家的恐慌,从而将货物卖个好价钱。
不料,现在金泽鑫却又听到柯耀昆亲口说了一遍,并且言语之中显然暗藏着欲将那些德国牧羊犬幼犬自行养大之意,这倒是他所没有想到的,心中霎时凉了半截,当即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这三十条德国牧羊犬幼犬长得很快,到了今年年底就可以当做成年犬出售了,届时金处长可一定要帮助本养狗场多宣传一下哟!”柯耀昆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金泽鑫平生第一次遇到有钱花不出去的现象,登时有些手足无措,“我们中华民国浙江省警官学校开学在即,这次前来贵养狗场,就是想要购买二十条德国牧羊犬,用于警犬科的日常驯练。”
“真对不起,成年德国牧羊犬在半月之前即全部售罄。”柯耀昆两手一摊,面露难色,“而八月份和九月份又天气炎热,无法从德国往国内发货,所以近期本养狗场亦无能为力。”
“我们不需要成年德国牧羊犬,”申屠展鸿在旁边听得真切,不禁有些着急了起来,连忙插嘴说道,“我们是特地来购买幼犬的。”
“幼犬我们要自己养,不卖!”柯耀昆的语气更加干脆。
“展鸿,你且退下。”金泽鑫向着申屠展鸿一摆手,又朝着柯耀昆说道,“柯老板,能否通融一下,卖给我们二十条幼犬,要不然警犬科的学生是无法上课的。”
尽管进入这个新行当的时间不长,但柯耀昆亦深知德国牧羊犬乃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警犬,正在筹建的浙江省警官学校将其列为首选自然也在情理之中。另外据他所知,目前在上海、南京乃至整个华东地区,能够一下子提供二十条血统纯正的德国牧羊犬者,除了自己之外再别无他人。意识到形势对自己极为有利,而饲养幼犬又得费工费时费钱,便索性坐地起价,来了一个狮子大开口:“卖给你们也可以,不过要按照成年德国牧羊犬的价格,也就是每条三千伍佰元付账!”
“你这是敲竹杠――”金泽鑫顿时火冒三丈,厉声质问道,“明明只有三四个月大的幼犬,为何却要以成年犬的价格卖给我们?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金处长,话可不能这样说――”柯耀昆祖居莫干山,前不久又当选为国民政府德清县议事会会员,在当地颇有根基,又见金泽鑫等人公买公卖,也就不足为虑,便喷出了一口烟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如果认为价格高了可以不买啊,我又没有强逼你们。”
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金泽鑫从来没有受过此等窝囊气,虽然愤懑不已,但毕竟远离杭州,并且又在群山幽谷之中,是以尽管遭遇不快,亦无计可施,只好强忍着满腔怒火,改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校刚刚筹建,资金有限,能否请柯老板酌情体谅则个?”
世事如棋。看到金泽鑫已经完全亮明了底牌,柯耀昆当即更加成竹在胸,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决心一口吞掉这条送上门来的大鱼,便装作满面愁容地说道:“金处长有所不知,因为国际需求骤增,导致德国牧羊犬近期价格暴涨,连德国方面也很难组织到货源。如果等下批运过来的时候,很可能将会价格更高……”
“我校购买德国牧羊犬并非像富人那样一掷千金地摆阔气,”金泽鑫实在不想听柯耀昆继续罗嗦下去,便急忙打断了他的话,转而从利国利民的角度劝道,“而是用于教学以及驯练警犬,不仅可以维护社会治安,还能够打击、震慑犯罪,还望柯老板以大局为重,玉成此事。”
“在商言商。眼下德国牧羊犬的行情一天三变,逐日上涨。如果我将这些幼犬以较低的价格卖给你们,万一再到德国入不到货,岂不得不偿失?”柯耀昆料定浙江省警官学校开学在即,所需德国牧羊犬幼犬的数量极大,并且目前无法从德国进口,而现在看起来又似乎只有从永旺养狗场购买这一条路可走,是以一口咬定,竟然毫不退让。
“这么说,柯老板再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喽?”目睹柯耀昆一脸奸诈无比的样子,金泽鑫越发觉得可憎,甚至有一种被其肆意操控、玩弄于鼓掌的感觉。而他上次也参加过浙江省警官学校举行的关于购置警犬的商讨会,原本就赞同采用价格比较便宜的马里努阿犬、罗威纳犬、拉布拉多犬或者杜伯文犬等犬种,此刻见到德国牧羊犬幼犬的价格远远超出了预算,随即又想起了原来的观点,觉得像秦汾生所建议的那样购置马里努阿犬也不错,便一边说着,一边扔掉了手里的烟头,马上拉开了要走的架势。
“请恕在下爱莫能助。”柯耀昆不明就里,以为金泽鑫以退为进,故意作态,遂毫不慌张,亦不作片语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