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三十六章 一群苍蝇
第三十六章 一群苍蝇
一阵喧嚣过后,整个镇子上的人几乎都被惊动了,纷纷开始往五云星桥方向聚集,抓捕现场的人群越来越多。再加之浙江省警官学校的学生均为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虽然穿着警察制服,端着步枪,实则并没有多少从警经验,遇到这种情况难免有些措手不及,处置也有些不太果断,局面逐渐变得越发难以控制。
“现在是法治社会,警察为什么乱抓人?”
“中华民国实行的是三民主义,尊重民权,关注民生,政府可不能再像满清那样胡来呀!”
“一切都要讲求证据,如果黑白不分,是非莫辨,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抓人,这和强盗土匪有啥区别?”
牟广合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看到机会难得,又见杨先礼和董瀚良牵着那条小黄狗下到河底之后一去不返,遂趁机浑水摸鱼,鼓动群众,强烈要求警察尽快放人。而河道两岸以及五云星桥上的老百姓不明真相,也跟着牟广合和他的狐朋狗友们鼓吹喧阗,群雌粥粥,俨然已呈鼎水腾沸、薪火燎原之势。
朱家骅年轻时即追随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如今尽管位居高官,仍旧心系民众,作风质朴。在野荻泾看完了现场观摩之后,他不顾烈日当空,炎阳炙人,还是不辞辛苦,一路跟随着浙江省警官学校的队伍,哪怕遇到了无法行车的路段,也深一脚浅一脚地下车步行。他多么希望董瀚良等人能够一举捉获凶手,及早破案,给身边的各个警察局长做出表率,也有利于警犬的推广,有利于维护治安的稳定啊,是以越是在最后的关头,越是坚持不懈,并且坚信此次行动必定能够有所收获。此刻,他虽然带领着冯光宇和陈福民等人进入了忠义镇,但因事先没有做好相关的保卫工作,不便在公共场合暴露身份,只好走下汽车,一边抽着香烟,一边站在五云星桥南面的不远处等候着前方的消息。
未几,看到“阿黄”不负众望,果然从上塘河岸边的一艘乌篷船上发现了“九一五”重大杀人案的重要线索,又见申屠展鸿施展绝技,于水中力擒牟广合,冯光宇和陈福民等人以为大功告成,不禁对警犬的奇异功效赞不绝口,同时连连向朱家骅表示了祝贺。
而后,发现杨先礼和秦汾生等人迟迟不来汇报,抓捕现场的老百姓又越来越多,并且人声嘈杂,场面混乱,朱家骅情知情况有变,随即扔掉手里的烟头,迈开了脚步上前观看。冯光宇和陈福民等人怕他遭遇不测,急忙进行劝阻,但他执意不听,无奈之下,只好和侯启庸以及杭州警察局下属各警局局长一起陪着他往北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朱家骅等人便来到了抓捕现场。因为人们的目光大都集中在警察和牟广合等人的身上,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身份有什么不同,朱家骅就带头往里挤了挤,仰起脖子向前望去,只见牟广合浑身湿透,被捆住双手绑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上,正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旁边几个看上去不三不四的年轻人则推波助澜,为之造势。而浙江省警官学校的学生们却神色紧张,满头大汗,显然有些镇不住场子。更加令人揪心的是那几个年轻人也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其气焰越发狂妄,竟然开始联袂冲击警戒线,直欲跑到那棵柳树下解开绳索放人。
朱家骅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正要上前维持一下失控的场面并且亲自对牟广合进行审讯,这时,杨先礼忽然沿着石阶从河底走了上来,步伐甚是轻松,眉宇间也充满了一种如获至宝的喜悦。后面跟着董瀚良,手里牵着“阿黄”,而“阿黄”依旧摇头摆尾,连声吠叫,似乎仍旧沉浸在发现线索的亢奋中无法自拔。朱家骅马上认识到杨先礼很可能已经在那艘乌篷船上获得了极为重要的证据,便随即停下了脚步,站在人群之中静观其变。
正如朱家骅之所料,杨先礼走上堤坝后,立刻迈开大步,急火火地来到了牟广合的面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口气强硬地说道:“不要再狡辩了,我们刚才在你的船上找到了证据,足以证明你就是‘九一五’重大杀人案的凶手!”
听说警察在牟广合的船上找到了杀人的证据,他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即便胆子再大,却也知道这是触犯刑律的死罪,哪里还敢继续以身抗法、胡搅蛮缠?便连忙闭上嘴巴,悄悄地退了回去。周围的老百姓不再受到挑唆和怂恿,亦霎时变得安静了下来。
“你……你们血口喷人,”牟广合的脸上一慌,却故作镇定,急忙色厉内荏地喊道,“我的船上怎么会有杀人的证据?”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哪怕再狡猾的狐狸,也终究逃不出猎人的枪口!”杨先礼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站在牟广合身后的那两个刑侦科的学生一挥手,“把犯罪嫌疑人押到堤坝近前。”
“是!”那两个刑侦科的学生赶紧将牟广合押了过去,同时考虑到他的水性不错,为了防止他再次跳河逃遁,便紧紧地靠在其身体两侧,并且用力地挽住了他的双臂。
“你看看――”杨先礼伸出手去,指着那艘乌篷船的船头对牟广合说道,“那是什么东西?”
牟广合刚才并不知道杨先礼究竟在他的船上发现了什么证据,骤然听到杨先礼的一通咋呼,心中不禁咚咚直跳,但顺着杨先礼所指的方向一看,却见只不过是在船板、船舷和船体外侧落了一些苍蝇而已,虽然数量不少,黑压压的一片,但目前天气炎热,正值苍蝇蚊子盛行,而那艘乌篷船停在岸边无人惊动,落上一些苍蝇自然在所难免,便把头往旁边一歪,满不在乎地说道:“现在的时节,几乎到处都有苍蝇,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苍蝇当然不足为奇,但它们为什么却要落到你的那艘船的船头上,而不落到别的地方去呢?”杨先礼问道。
“这……”牟广合略作思忖,还是不明白杨先礼话中何意,只得没好气地反驳道,“我又不是苍蝇,我怎么会知道它们愿意落到哪里呢?”
杨先礼轻蔑地看了牟广合一眼,却没有说话,而是弯下腰去,从脚下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朝着那艘乌篷船的船头船板稍一瞄准,就一甩胳膊扔了过去。
“啪!”那块碎石恰好击中了那艘乌篷船的船头船板。
那群苍蝇嗡地腾空而起,霎时不见了踪影。
“并不是只有苍蝇才会知道它们愿意落到哪里。”接着,杨先礼转过头来,再次轻蔑地看了牟广合一眼,若有所指地说道,“但我认为,如果你不是装疯卖傻或者白痴的话,一定能够知道那群苍蝇即便受到了骚扰和驱赶,也大多不会飞出太远。”
“难道……它们仍将落到我的船头上?”牟广合霎时意识到了什么,豆粒大的汗珠像清晨的朝露般地从他的脸上滚滚而出。
“原来你不傻啊,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杨先礼用调侃的口吻回敬了牟广合一句,接着,便不再言语,只是一眼不眨地盯着那艘乌篷船船头的船板,与牟广合以及周围的人群共同见证着奇迹的发生。
果不其然,那群苍蝇被杨先礼扔下的碎石惊走之后,并没有四处散开,而是在附近盘旋徘徊着。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到没有什么危险,很快又重新落了下来,依旧聚集在了那艘乌篷船的船头上。
“这就是你犯罪的证据――”杨先礼随即转过头去,用手指着牟广合的鼻尖,言之凿凿地说道,“其一,我们使用警犬在‘九一五’重大杀人案的案发现场提取了被害者的嗅源;其二,警犬从野荻泾一路往东搜索,循着气味来到了忠义镇,找到了你的乌篷船,并且朝着船头狂吠不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杨先礼言接着说道,“那群苍蝇之所以落到了你的那艘乌篷船的船头上,即使用石块驱赶也不肯散去,是因为你曾经在船上杀害了‘九一五’重大杀人案的被害人,还将她的头颅砍了下来并且把她的尸体绑上石块抛入野荻泾,却在船头留下了大量的血迹。”
“而自古有一句俗话,叫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杨先礼继续说道,“苍蝇不仅拥有比狗更加灵敏的嗅觉,对于血腥的气味则尤其喜欢。是以尽管你将船头上的血迹进行了反复冲洗,也冲洗得非常干净,但血腥的气味已经渗进了船头的表层和所有的缝隙,却是无论如何也冲洗不掉的。因此,那群苍蝇便会趋之若鹜,始终为血腥的气味所吸引,当然也就不再舍得落到别的地方去。”
其实,杨先礼尽管说得头头是道,也是在河底的石阶上经过董瀚良的点拨后才意识到了这一点的。董瀚良深知那艘乌篷船船头的船板很薄,绝对不可能藏得下任何物证,但“阿黄”又不停地扒刨吠叫,反复表示那里存在着与嗅源相同的气味,便料到船板上面以及缝隙之间很可能曾经留下被害者的血迹,虽然经过仔细清洗,却还是无法消除血腥的气味。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遂劝说杨先礼离开了那艘乌篷船。而没有了外界的干扰,数以百计的苍蝇果然闻味而至,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董瀚良的判断是何等的正确。
“哈哈哈……”听罢杨先礼的解释,牟广合不仅没有像他所希望的那样惊恐万状、低头认罪,反而仰天大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杨先礼甚感意外,满脸诧异地问道。
“不错,我的船上的确沾染过一些血迹。”牟广合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随即淡淡地说道,“但那只是我前天过生日的时候在船头杀了一只鸡,你们却张冠李戴地诬陷我杀了人,真是风马牛不相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