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都怕他,除了我 第001章 他

作者:板栗小栗子

苏南枝二十六岁这年,终于回了清水镇。

从深圳北站出发,高铁四个小时到市里,再换大巴一个半小时到县城,最后坐三轮车颠了四十分钟——下午三点上车,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妈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从三轮车上下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瘦了。」

苏南枝笑了笑,没说话。

她瘦不瘦的,自己知道。在深圳四年,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一个小时地铁上班,晚上九点下班是常态,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月薪八千,房租两千三,通勤费五百,吃饭一千五,剩下的钱存着,存到年底一看,够不够回家过年都是个问题。

后来公司裁员,她这种没背景没关系的,第一批就上了名单。

她没告诉她妈是被裁的,只说想回来了。

她妈信了,或者说,愿意信。

「回来好,回来好。」她妈接过她的行李箱,絮絮叨叨,「镇上周老师家闺女,也是大学毕业回来的,现在在中学教书,对象都找好了,年底结婚。你回来也赶紧把工作定下来,别拖。」

苏南枝听着,没吭声。

她妈又说:「对了,你考编的事儿怎么样了?上次那个笔试过了没?」

「没过。」

「差多少?」

「两分。」

她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事,下次再考。」

苏南枝看着前面坑坑洼洼的路,没说话。

她已经考了三次了。第一次差八分,第二次差五分,第三次差两分。

好像越来越近,又好像永远够不着。

家门口的路灯坏了很久了,没人修。黑暗里,她妈走得很慢,她也慢下来,陪着。

「妈,我不考了。」

她妈停住了。

「我想先找个工作干着。」

她妈转过头看她,路灯太暗,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你自己看着办。」

苏南枝嗯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夜色里闷闷的。

她妈忽然说:「沈家那个物流园好像在招会计,听说待遇不错。」

苏南枝愣了一下。

沈家。

「哪个沈家?」

「还能哪个沈家?沈川他们家呗。」

沈川。

这个名字砸进耳朵里,苏南枝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们家物流园缺人?」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还算稳。

「听说是。你爸前两天在街上碰见沈川他爸,人家还问起你,说你家南枝不是学会计的嘛,回来了没,回来了可以过来看看。」

苏南枝没说话。

她妈也没再提。

到了家,她爸已经睡了。她妈给她热了饭,她坐在桌前慢慢吃,她妈在旁边坐着,看着她。

「深圳那边,有没有谈对象?」

苏南枝筷子停了停。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

她妈叹了口气,没再说。

吃完饭,她去洗澡。老家的热水器不太好用,水温忽冷忽热,她洗得很快。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

有人在@她:南枝回老家了?听说你也在清水镇?我下周回去,有空见一面啊?

她点开看,是陈屿。

陈屿。

她愣了几秒。

陈屿是她的大学同学,学金融的,年年拿奖学金,保研没去,说是想直接工作。毕业后去了北京,进了投行,混得风生水起。她和他交集不多,唯一记得的是,大四那年有一次小组作业,她和他在一组,他话很少,但每次她做不完的地方,他都会默默帮她补上。

后来毕业,就没怎么联系了。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深圳。裁员。考编。差两分。回来。

沈川。

沈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高中的时候,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他坐在最后一排靠门。他是那种老师上课从来不点的学生,因为他根本不在。来了也是睡觉,睡醒了就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和他本来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他就是能找到她。

走廊上,她背书背得好好的,他从旁边经过,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举高了,看着她跳着够。够不着,她急得快哭了,他才把书扔还给她,笑得吊儿郎当。

「苏南枝,你跳起来的样子像只兔子。」

课间,她去上厕所,回来发现桌上的笔记本不见了。找了半天,在垃圾桶里翻出来,上面还有半个鞋印。

她气得发抖,回头看他,他靠在椅子上,冲她挑了挑眉。

「看什么看,自己没放好。」

她知道是他干的。但没人信。

他就是这种人。

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沈家的儿子惹不得。他爸早年是做沙场起家的,那点底子不太干净,到他这一辈,虽然洗白了,但根还在。他身边永远跟着几个人,往那儿一站,没人敢大声喘气。

可她没惹他。

她躲他都来不及。

但他就是要欺负她。

揪她辫子,藏她作业,把她文具盒藏到男厕所让她不敢进去拿。最过分的一次,是冬天,他把她围巾扯下来,扔到教学楼外面的树上挂着,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够不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后来上课铃响了,她红着眼眶跑回教室,他也没回来。

放学的时候,那条围巾挂在她书包上。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拿下来的。

也不敢问。

那时候她以为他讨厌她。

所有人都说他不是好人,她信了。

所以高考完那个暑假,他去她家附近等她,她躲在屋里不敢出去。

他去她妈摆摊的地方帮忙搬东西,她提前从后门走了。

后来听说他去深圳找过她,但那时候她已经换了手机号。

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七年了。

她以为她早把他忘了。

可一回来,这个名字就追着她跑。

第二天早上,她妈让她去超市买东西。酱油没了,盐也没了。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脑子里还在想找工作的事。物流园的会计,要不要去?沈川他爸打的电话,沈川知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那儿?

一拐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她的购物车撞上了他的小腿。

她擡头,准备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川。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片纹身——她没见过这个,高中的时候还没有。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袋苹果,正低头看她。

超市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他眉骨下方的阴影更深。他比高中时候高了一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的目光从漫不经心到微微一凝。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苏南枝。」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让她听清。

好像这三个字在他嘴里搁了七年,终于有机会吐出来。

她攥紧了购物车的扶手。

七年了,他还是这样叫她。

每次把她堵在走廊上的时候,每次从背后揪她马尾辫的时候,每次把她气哭的时候——都是这样,笑着叫她的名字。

「沈……沈川哥。」

她听见自己说话,声音有点抖。

他没应,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她想起高中时候——他靠在走廊栏杆上,她背书经过,他就这样看着她,看得她背到一半的词全忘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昨天。」

「考编没考上?」

她脸腾地红了。

他怎么知道?

他没等她回答,把那袋苹果往她购物车里一放,转身走了。

「等——」

他已经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只是擡起手摆了摆。

那袋苹果安安静静躺在她的购物车里,红得刺眼。

她低头看了看——不是那种便宜的本地苹果,是超市进口水果区卖的,一袋四十九块八的那种。她刚才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舍得买。

四十九块八。

她下意识在心里记了一笔:沈川,苹果,49.8元。

反应过来之后,她自己愣住了。

从超市出来,外面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路边,手里拎着那袋苹果,脑子还是懵的。

手机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简讯:

「苹果记得吃,别又送人。——沈川。」

她愣住了。

七年了。

他怎么知道她把苹果送人了?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他也是这样,把一袋苹果塞她书包里。她没敢吃,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分给了同学。

第二天,有人告诉她,沈川把教室的玻璃砸了。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发神经。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正愣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

陈屿:我到镇上了,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她看着那条消息,脑子里却还是那袋苹果。

四十九块八。

还有那条简讯。

「别又送人。」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最后,她拎着那袋苹果往家走。

路上经过她妈摆摊的地方,她妈远远看见她,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她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这苹果不便宜吧?你买的?」

「不是。」

「那是谁给的?」

苏南枝顿了顿,没说话。

她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叹了口气。

「南枝啊,」她妈压低声音,「那个沈川,你离他远点。他们家那底子……不是咱们这种人家能沾的。」

苏南枝低头看着那袋苹果,没吭声。

回到家,她把苹果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很甜。

甜的有点过分。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里那条陌生号码的简讯。

存不存?

存成什么名字?

她想了几秒,打了两个字:

沈川。

存完才反应过来——她怎么知道他这么多年没换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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