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都怕他,除了我 第189章 未来:新年
大年三十那天,北京下雪了。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是铺天盖地的、把整个城市都盖住的大雪。念念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变白。屋顶白了,树白了,路灯也白了,光从雪面上反射回来,把黑夜照得发亮。
室友都走了。一个回东北,一个回四川,一个跟男朋友去了海南。走之前问她,你真不回家?她说票不好买。室友说你就是不想回。她笑了笑,没解释。不是不想回,是想一个人待着。二十岁了,她想试试一个人过年是什么感觉。
下午她去了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一盒草莓,一包薯片,两罐可乐。回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把东西放进冰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校园。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雪,安安静静地落。天快黑的时候,她煮了一袋水饺。白菜猪肉馅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煮出来有几个破了皮,馅漏在汤里,汤变得浑浑的。她端着碗坐在桌前,一个一个吃。吃了三个,不想吃了。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热热闹闹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台下的人都在笑。她看了一会儿,关了。太吵了。又站在窗前。
烟花开始放了。远处,近处,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烟花,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在院子里放烟花。她捂着耳朵躲在妈妈身后,又想看又怕,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爸爸蹲下来,把一根仙女棒递给她,说拿着,这个不响。她接过来,举着它跑了一圈又一圈,光在黑暗里画出一个一个圈。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她一直存着。从收到那张纸条的那天起,就存着。消息只有两个字:「楼下。」
她愣住了。跑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大衣,肩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转身就跑,拖鞋差点甩掉,光着脚踩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跑到楼梯口才想起来回去穿鞋。电梯等不及,从四楼跑下去,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光着的那截脚踝上,凉得她哆嗦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跑过来。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站了很久。她把呼吸喘匀,站在他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把保温袋递过来。「饺子,你妈让我带的。」
她接过来,手碰到他的手。凉的。很凉。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你特地送来的?」
他没回答。她低头看着保温袋,袋子上的水汽凝成小水珠,顺着她的手心往下淌。
「上去坐坐?」她的声音很轻。
他摇摇头。「太晚了。」
她擡起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了。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来,想问他为什么不上去,想问他在外面站了多久,想问他冷不冷。什么都没问。
「回去吧。」他说。
她站着没动。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雪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
「念念,回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路灯下,雪落在他肩上,深灰色的大衣已经白了一片。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上去,但他已经转身了。背影在雪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转身,上楼,开门,进屋。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
是一盒饺子。满满一盒,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的。还是温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和她下午买的那种不一样。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溢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不是超市买的那种。是家里包的。是妈妈包的。
她一个一个吃,吃得很慢。吃到第十个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盒饺子。想起爸爸等妈妈的那些年,想起妈妈一个人过年的那些夜晚。想起他说「饺子,你妈让我带的」。不是。不是妈妈让他带的。是他自己要来的。从北京开车过来,四个小时,在大雪天。在楼下站了很久,才发那条消息。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饺子很好吃。谢谢。」删了。又打:「你到家了吗?」删了。又打:「路上小心。」发了。那边很久没回。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饺子。
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小了,稀稀落落的,在路灯下飘着。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窗外,烟花又开始了,一朵一朵,把夜空照亮。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想起小时候爸爸给她点的仙女棒,想起妈妈站在门口笑着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肩上落满了雪。
那年大年三十,陆时琛开车四个小时,从北京到念念的大学。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才发那条消息。不是不想上去,是不敢。怕太晚了不合适,怕她还没准备好,怕自己上去了,就不想走了。开车回去的时候,雪停了。高速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辆车。收音机里在放春晚的重播,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他听了一会儿,关了。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雪地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他想起她跑出来的样子。披着头发,穿着拖鞋,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脸红红的。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上去坐坐」。他想说好。说了太多次了。在心里说了太多次。但他摇摇头,说太晚了。
她转身走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等了一会儿,灯亮了。四楼,左边第二间。他记住了。以后每次路过,都会擡头看那扇窗。灯亮着,她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