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都怕他,除了我 第86章 归处
初五的清晨,镇上起了雾。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雾气在枝桠间缠绕,像这些年理不清的牵挂。树干上那些她曾经抚摸过的纹路,被水汽浸得发暗。
身后有脚步声。
「该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她点点头,却没有动。
念念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那个装着小鱼的玻璃瓶。她擡头看着那棵树,忽然问:
「妈妈,树会想我们吗?」
她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会。」
「那我们走了,它怎么办?」
「它在这儿。等我们回来。」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被外婆拉进屋里吃最后一顿早饭。
她站起来,看着那扇门。门框上的春联还是新的,红得刺眼。门里是她妈忙碌的身影,佝偻着,在灶台前转来转去。
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妈还站在那儿。雾气把那个身影揉得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
念念趴在车窗上,一直回头,直到那个轮廓彻底消失在白茫茫里。
「外婆不见了。」念念说,声音里有种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外婆在那儿。只是看不见了。」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鱼。
车子驶上高速。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冬日灰蒙蒙的天。田野从窗外掠过,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树孤立其中。
她一直看着窗外。
他开车,也没说话。
三个小时后,他们进入上海的地界。高楼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天空被切割成碎片,只剩下头顶那一块。
念念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玻璃瓶。
她回头看了一眼,给她盖好毯子。
「累了?」他问。
她摇摇头。
「想什么?」
她想了想。
「想那棵树。」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它在那儿,一年一年地长。我们不在的时候,它就自己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
「树不需要人在旁边。」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人需要。」她说。
他没接话。
车驶入小区,停在那栋楼下。她擡头看那扇熟悉的窗,灰扑扑的,和周围千千万万扇窗一样。
没有那棵树。
没有那条河。
没有她妈站在门口的身影。
念念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吗?」
「到了。」
她们上楼。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门打开的那一刻,念念先跑进去,把小鱼放在窗台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地方。
沙发,茶几,电视。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出是什么。
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进去吧。」
她没动。
他也没催。
站了很久。
「沈川。」
「嗯?」
「你说,念念以后会记得那里吗?」
他看着念念的背影。她正趴在窗台上,和小鱼说话。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会告诉她。」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目光里,有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路。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亮。远处的灯火密密麻麻,像无数个窗口后面无数个故事。她站在这里,也是其中一个。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睡不着?」
她摇摇头。
他看着远处。
「想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想回去。是想知道,哪里是回去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继续说:「小镇是。上海也是。可到底哪个是?」
他没回答。
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片灯火。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苏南枝,你还记得那年我种的那棵树吗?」
「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种它?」
她擡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远处,眼睛里有灯的倒影。
「因为我想有个东西,能一直长。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它还在那儿。」
她听着。
他低下头,看着她。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东西不是你回去的地方。」
她等着他说下去。
「是你。」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
「你在哪儿,根就在哪儿。」
她眼眶热了。
靠回他肩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条河边,那个少年还在那儿。但她没有再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回头。
他还在那儿。
她也还在。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
沈川还在睡,手搭在她腰上。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
他动了动,睁开眼睛。
「几点了?」
「还早。」
他把她揽进怀里。
「再睡会儿。」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那年那棵树,一年一年地长。
窗外,上海的阳光慢慢爬上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八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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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想她说的话。
「哪里是回去的地方。」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
那些窗口后面,有无数个故事。他们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
但对他来说,是全部。
他想起那棵树。想起那条河。想起她妈站在门口的样子。
也想起她站在这里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
回去的地方,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
是她。
是念念。
是她们在的地方。
他笑了。
回到房间,轻轻躺在她旁边。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很淡,但她的脸,还是那么柔和。
他闭上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