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奔流

作者:光玄

正值暑假来临,炎热的天气伴随着树上知了的蝉鸣,空气中营造了夏日的烦躁。热浪滚滚的季节,大街上不时有卖冰棒的“凉爽哥”出现,他们用脚踏车驮着浅蓝色保温木箱,头戴斗笠,身穿衬衣西裤,脖子上还清一色地挂着一块抹汗的毛巾,为了谋生,每天在大街小巷吆喝,那说唱般的叫卖声,都会使孩子产生条件反射。

也许卖冰棒的知道这里群居着一帮干部和工人家的孩子,他们都有兴趣在这些地方转悠兜售。其实,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很节约,特别是有些干部家属都是农村户口,她们不去生产队田里挣工分,一家人的口粮要向所在的生产队买,这样的家庭都能把孩子教育的很乖巧,每当卖冰棒的脚踏车来了,他们都采取会回避的方式不让母亲难堪。当然有几个户家境宽裕的孩子,他们不会去想别人的尴尬,买了冰棒还要跟到他们家去吃,别人恶心他也全然不在乎。

张颖对冰棒没有那种奢望,别的孩子在面前吃也不会在意,有时甚至会像小大人似的告诫说:“冰棒吃多了要生病的!”这样的话对有的孩子就会产生不满,他们担心让母亲听到成了一个不买的理由,这时候就会不顾脸面,毫不留情地羞辱的语调堵她的嘴:“你自己没有吃才这么说!”

张颖当然不会对他对呛,看别人急眼了也只能陪个笑脸,表面上以示歉意,心里却难掩酸楚,只能机械地踏着麻线车,神情专注地纺她的麻线。

家门不幸过早地把她催熟了。某日,张颖把三十多斤打好的麻线送到麻厂收购部,两只挂篮用扁担一挑,这点重量已经把她压的气喘力乏。不过,痛苦之余也承载透过劳动换来的快乐,今天是麻厂月底结算,她领到了七块多钱,一个月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这些钱放在口袋里,乐得她走路生风。由于麻袋厂原材料断货,没有领到麻线团的张颖扛着空担沿着街道逛荡回家,路经供销社饭店时,香味四溢的肉饼正好出锅,因为馋嘴,她没办法挡住那样的诱惑,顷刻间起了一点非份之念,她思索着这七块多钱到家后就要交给母亲,而自己这一个月来都几乎没有吃过荤菜,她大胆地拿出一毛钱买了一个肉饼。

在那贫困潦倒的年代,肉饼是当地算得上最奢侈的食品,小孩没有大人陪着购买,都有家里偷钱的嫌疑。而张颖的行为更让人注目,一个贪污犯的女儿,家里紧巴巴得一个钱恨不得掰两瓣用,她竟敢买肉饼吃,好事的娘们马上把这个事当做新闻与人分享,没大一会儿就传到了灯泡厂里。

正在上班的张嫂听到这事,火烧火燎地赶到家里,怒不可遏地将正在麻纺车上的张颖拎到家里,拿着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一顿毒打。张颖知道是祸起‘肉饼’,倔强的她没有哭,反而在嘴里嘣出了四个字:“我就要吃!”

张嫂原本这几下打完也就算了,看到女儿不认错,鸡毛掸子又重新在身上再来一遍,可怜的张颖身上被打得青一杠紫一杠,可她依然没有哭,反而愤恨地瞪母亲,咬牙切齿地回击说:“你把我打死吧!反正我是多余的人!”

张嫂被女儿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一时失控,绝望地瘫在地上失声痛哭。此时的张颖倒显得麻木,见母亲不再打了,带着愤恨,从口袋掏出七块多钱放在桌子上,然后神情凄楚地重新走到麻车旁,眼瞧着一群爱管闲事的孩子围着她看,张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狼狈,见一个个好奇的眼神,顿时勃然大怒,大声吼道:“走开啦!”

张颖歇斯底里的喊叫还真把孩子们吓住了,顷刻间一个个面面相觑地散去了,可他们的好奇心依然在,人虽然都在天井里玩耍,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注视张家的一举一动。

张嫂毕竟是个大人,一时失控也能很快地抑制住,知道自己现在遭遇的这一切,周边不会有人来同情这一家人,一切得伤感和不如意都要自己来疗伤。当看到桌上七块多钱,顿时心肠一软,觉得这一段时间女儿干得这么辛苦,吃个肉饼也未尝不可,张嫂强按心中的酸楚走出房间,看到女儿没有衣服裹盖的地方显露的累累伤痕,赶紧去街上买紫药水,回来的路上,老远就听到女儿嘶声力竭的哭喊声:“爸爸啊。。。你快回来啊!”

这催命哭声让张嫂心痛难忍,她手脚酸软地靠在一颗树上,心里一个劲地在诅咒背时的命运到底哪里才是尽头!然而,提倡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里,人类的善良在这个时间段都被斗争哲学淡化,路边人看到这位暂时失去男人依附的女人几乎没有同情的眼光去宽慰,更多的还是横眉冷眼去唾弃。张嫂何曾不知这些,她没有选择地强制自己振作起来,心境不到位,就用两手搓了搓脸,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快步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张颖躺在床上泣不成声。她拿出药棉蘸上紫药水,轻轻地在女儿身上涂抹。药水涂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对张颖来说这又是一个惩罚,她强行从床上爬起来,拒绝母亲的疗伤。张嫂带着愧疚,哽咽地说:“囡,不要怪妈狠,妈很难,妈是疼你的,再涂抹一点,要不然伤痕发炎了,你是懂事的孩子,希望你能体谅妈妈!”

张颖依然无动于衷,她表情沮丧,起来又去孤独地踏着打麻车。张嫂瘫坐在床上,不经意地发现草席上有少量的血迹,她心疼得好像自己被打得流血,赶紧跑出去好言把女儿叫了进来,手忙脚乱地在她身上乱翻,最后发现女儿是月经来潮。

张嫂的心里又是一阵刀绞。她拍了拍自己脑门,觉得对她关心太少,女儿正在发育,她只是买个肉饼而已,一股脑的自责使张嫂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巴掌,情急间开始憎恨那位来传话的好事者,害得自己失控毒打了她。可怜的女儿正在例假,一大早的还挑几十斤重的麻线到那么远的地方交货。

看到女儿无助的表情,她劝慰说:“今天不干了,都是妈不好!”说话间,从口袋取出一毛钱递给她:“去玩吧!想买什么吃就买什么?去吧!”

张颖对这举动有些难以接受,她僵在那里无所适从,母亲示意了好几次才接过钱。

一晃几天过去,张嫂打发张娟和儿子到十里外的外婆家去玩。张颖很绝望,因为外婆家也是自己最爱去的地方,几天前还以为母亲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她们可以去玩,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干活。她认为母亲的偏袒,自己没有能力改变,早上醒来心不甘情不愿地扛着扁担去麻厂领麻团,排了一个上午队,领到货时已经接近中午,她挑着担子往家里赶,老远闻到清香诱人的鸡汤味,她被馋得直流口水,很羡慕别人家这么有钱,不过年也能吃到鸡肉。

可在家门口把担子歇下,让她感到惊愕的是这香飘四溢的炖鸡是自家烧的,一时间茫然地看着母亲,怎么会去买鸡吃,这要多少钱啊?

张嫂见女儿回来了,提醒说:“快去洗手!”张颖怅然若失地到水缸里舀水,把手清洗干净后傻傻地站门口,她真的在怀疑母亲会在姐姐和弟弟不在的时候煮鸡汤吃。

“快进来!”张嫂在小方桌边摆弄一个凳子,示意女儿坐下。

张颖大脑上都出现空白反应,昨天还在愤恨母亲偏袒姐姐和弟弟,看来自己误解了,她突然觉得母亲原本是这样的可亲可爱。

坐在桌前,张嫂把一钵炖鸡汤摆在女儿面前,脸上显出了少有的温情,轻声细语地说道:“都怪妈妈粗心,都不知道你快要长大了,我们这里的乡风认为长大了就要吃全鸡,我担心你姐姐和弟弟嘴馋,就打发他们到外婆家去,你吃吧!”

张颖被感动热泪盈眶,声泪聚下地说:“谢谢妈妈!”

张嫂自己盛了一碗饭,坐在水缸背前吃了起来,张颖不忍心,对母亲说:“妈妈,你也吃点!”张嫂摇头说:“不,妈妈不能吃,妈妈吃了就不是全鸡了!”张颖一脸尴尬地说:“你不吃,我不好意思吃!”

“那好,妈妈就要点汤吧!”张嫂一边舀汤,一边用筷子摆弄着鸡的内脏,嘴上嘀咕说:“把鸡肠子吃了,这会使你做人长长久久!”

“哦!”张颖把肠子夹起来送进嘴巴,此时的她快乐得像个公主,她不时地向母亲显露灿烂的微笑。

过了一段日子,母亲突然决定要搬家,三个孩子不知道原委,也许是嫌三块五的房租太贵,也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