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河奔流 三
三
村委为知青回城开了碰头会后,塘埠头、市街角头关于推荐进城的传闻依然漫天飞舞。鲍支书又一次到公社开会,把五张推荐表格带了回来,但没有立刻送到知青营。吃了午饭后,这边看一看,那边瞧一瞧,忙活到快下午三点才慢吞吞地往知青营走去。
鲍支书夹着一个公文袋逛荡到这个地方,习惯地走进了吴畏的房间,满脸笑意地说:“外边太阳这么好,也没有出去走走?”
吴畏躺在床上看小人书,看到支书大驾光临,立刻从床上滑溜下来,很有精神地叫了一声:“鲍书记,您怎么来了?”鲍笑盈盈地说:“来和你谈点事,肖永生在吗?有个事情先和你们俩碰个头。”吴畏眼睛不由自主地闪了一下,很担心是王良私用拖拉机的事败露,这会儿村委要怪罪组长管理不力。他有些迟疑地回话说:“在的,刚才还在一起,我去叫来。”
肖永生这些天有点烦,可能是太聪明的缘故,自从知青回城的讯息传来后心里一直很压抑,似乎预感自己会在这次回城名列之外。他暗自分析,说优秀实干,自己远比不了吴畏。村里每年有新的知青充入,而有管理能力、且受到村委认可的也就自己和吴畏两个,根据以往村里工作安排的常规和惯例,可能会来个平衡的做法,说不准吴畏等五人先走,自己则要被安排接替分管留下来的知青工作。这些天肖永生一直被自己的这种预测所困惑,很多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避不见人。今天也是,和吴畏去找拖拉机老把式回来就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吴畏知道他在里面,毫不迟疑地叩响了他的木门。肖永生很不耐烦地从床上起来开门,扭动弹子锁后,立马回到了被窝里。
吴畏压低声音说:“鲍支书来了,说要和我们俩碰个头!”肖永生一听说是这一茬,赶紧穿好衣物来到了吴畏的房间,用灿烂的笑脸面对鲍书记说:“闲得无聊,在床上躺着看书呢?您说要开会是吗?”
鲍支书笑眯眯地摆弄一下靠背椅,说:“这么好的阳光不出去晒晒,还喜欢裹在被窝里?”吴畏还以为鲍支书为一帮人乘拖拉机兜风的事情兴师问罪,赶紧凑上前说:“鲍支书,王良学开拖拉机,带着一窝老知青们去看桃花了,我和永生想去阻止,但晚了一步。”肖永生接上话说:“是的,我们刚才还去找拖拉机驾驶员了,据说王良学了两天时间了,没问题的,我们担心这么多人在车上安全有问题。”
鲍支书压根就不知道这个事,沉下脸思索着说:“这样啊!这是很不好的事。有安全问题,去了有多久了?”肖永升估算道:“有半个多小时了。”鲍支书一脸无语,点点头随意地说:“算了,就让他们疯一下吧!希望他们能够平安回来!”
吴畏很关心知青回城的传闻,在一旁小声地问:“支书,怎么这个时候让王良去学拖拉机?是不是……”鲍笑道:“哪里,他跟我说了很久了,我告诉他只要好好干,和群众打成一片,就可以考虑。春节前老驾驶员身体不适,我就叫他去学了。不说他的事了,今天我来和你们俩商量另外一个事,就在你房间里吧。”
吴畏和永生立马坐在床上,准备聆听支书的教诲。
鲍支书淡淡一笑:“哎,你们两位都放松点,又不是在队部开会,我就是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吴畏和永生互相看了一下,是觉得太严肃,尴尬地放下直挺的胸部。
鲍支书在小书桌前的靠背椅上坐下,拿起夹在胳肢窝里档案袋说:“抽调回城事想必都听说了吧?”
村支书开门见山地说到这个茬,吴畏和肖永生心里不免有些悸动,平时的积极和高风亮节某种程度都是为了能够尽快地回城工作,眼下疯传多时的抽调回城要成为事实,有想法在所难免,此时此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听到了!”
鲍两眼笑眯眯地盯着两位,再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到这节骨眼上,吴畏没有像往常面对困难那样想用高风亮节来掩饰自己,而是含糊其辞地说:“抽调回城和在农村劳动,革命工作的性质都是一样的。”
鲍支书对这样的回答付之一笑,因为他听出了吴畏的言外之意,转眼问肖永生说:“永生,说说你的想法?”肖永生立刻挺起胸说:“青年人社会实践和锻炼,目的是使自己赶快成熟起来,要在多样的环境中锻炼,鲍支书您说呢?”
鲍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你们俩的意思了,这不怪你们,人在城乡差别的问题上都有放不下的时候,不过,这次只有五个名额,真是僧多粥少,你们俩是知青当中的标杆性人物,这次不安排了,你们千万不要有情绪,往后的机会有的是,参军、上大学都是你们可以选择的路径嘛。”
听到鲍支书的话,吴畏和肖永生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三年多风里雨里的总是为大家做表率,现在到了关键时刻,还得做最坏的打算,此刻的心情便与往日的自信乐观截然不同。
鲍支书估计一帮人不可能马上回来,干脆把村大队的推荐信往吴畏的桌上一放,站起身子说:“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大队拟定五个人的推荐信,你转交他们吧!我还有点事。”
鲍支书说完话走了。
吴畏和肖永生傻傻地坐在床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心里一个劲地在发问:难道思想积极向上、工作劳动任劳任怨,做错了吗?为什么就捞得这样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