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当郭芙看见弹幕后 观影15. 望郭伯母成全
杨过抵达襄阳城外时,正值午后。
城门前的队伍排得很长,百姓们一个挨一个地等着盘查,脸上都带着那种在战火中生活久了才会有的恐惧与疲惫。
杨过站在队伍里,安静地等着。
他前些时日来了襄阳许多次,或翻墙,或趁夜偷摸溜进来,像只不敢见光的老鼠,今日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光明正大地接受盘问。
苦蒙古南下久矣的百姓太多,像他这样的江湖人也不算稀罕,守城的士兵的视线在他断臂上停留了片刻,便挥手放行了。
他走进城门。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杨过一步步地走着,脚步很稳。
他今日没有穿宽袍大褂,没有遮脸,没有躲躲藏藏,径直朝着郭府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每日午后,郭伯伯和芙妹都会去军营处理事务,此时并不在府中,可他今日必须要第一个见的人,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郭府大门虚掩,杨过上前叩门,铜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门房探出头来——
杨过恍惚了一瞬。
前些日子,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见过这个门房,那个世界里,这门房对他笑脸相迎,热情得像个老熟人。
而此时,眼前的门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张脸,「您是......杨公子?」
将他认出来后,门房脸上的警惕立刻化作了笑,「真的是您啊,杨大侠!您前些日子在蒙古大营里头做的事,咱们可全都听说了!可真解气啊!」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瞧我这嘴,差点忘了,咱们大姑娘说过,这话不能随便在城里说的,不然会给杨大侠招麻烦。」
杨过垂眸,苦涩地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浅,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劳烦,我想求见郭伯母。」
「好的好的!」门房连连点头,「小的这就让人领您过去!」
杨过跟着一个下人穿过前院,花厅前的院子里,黄蓉正陪着两个孩子笑闹。
小郭襄窝在她怀里似乎在撒娇,郭破虏蹲在旁边用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这幅画面,也与那个世界无比的相似。
可又不一样。
黄蓉擡起头,看见杨过走进院来,眼中隐有异色一闪而过,但很快便柔声笑道,「过儿来了?」
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只是出了趟门,刚回到家的小辈,可杨过能听出来,这话语中并没有另一个世界的郭伯母才有的那种温度......
他走进院中,在正当中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他一磕到底,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
「郭伯母,晚辈杨过前来——」
「认错。」
黄蓉的笑容一顿,心中不安骤然升起,她将怀里的郭襄放下来,作势要上前扶他,「过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她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带着长辈该有的关切,可杨过听得出来,那关切里藏着一丝隐隐的警惕。
「你前段时间在蒙古大营中立了那么大的功,让忽必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来犯襄阳,何错之有?」
杨过跪得结实,黄蓉伸手扶了一下,没扶动,便没有再扶,只是往旁边让了两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正对的方向。
她没有承他这一跪。
杨过擡起头来,却未起身,继续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
「郭伯母,晚辈过错甚多,从前的事,我想一一与您坦白。」
黄蓉站在一旁,眉梢微微挑起。
她的目光落在杨过身上,带着几分疑惑,她防了杨过很多年,这个孩子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不是带着刺人的锋芒,就是藏着诡异的心思。
她倒是从没料到,有朝一日,他会跪在自己面前主动认错。
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她擡手示意下人将郭襄和郭破虏抱走,两个孩子被抱起来时,四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还盯着杨过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满是好奇。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黄蓉还是站在一旁,没有坐下,也没再扶他。
「过儿今日来是有何事,还是直说吧。」她的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你郭伯伯心里一直念着你,只要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相信他都会愿意帮你的。」
杨过默默攥紧拳头,干涩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多年前......」
「郭伯伯送我入全真教,本意是想让我学好一身本领,但我不服管束,叛师反教,入了歧途,学了一身邪功,以致是非不分......这是一错。」
黄蓉没有接话。
「大胜关时,承蒙郭伯伯与郭伯母厚爱,愿意把芙妹许配与我,我却因自卑自傲,只当全天下都鄙夷我,不管不顾的违背伦理道德,说出叛逆无德之言,为名门正派所不容......这又是一错。」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还是稳稳地往下说。
「后来,我愚蠢失智,认定您与郭伯伯是先父亡故的原因,又被人挑唆误导,一腔热血上头,妄图谋害二位长辈,既为报莫须有的父仇,也为和裘千尺的约定,换得解药苟延活命,我还——」
他身子隐隐颤了一下,像是说出下面几个字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还与蒙古人勾结,险些害了郭伯伯的性命......这又是一大错。」
黄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事后,我不知悔改,又再次受人蒙蔽欺骗,连累刚出生的襄儿被抱走,在外颠簸数月......这是一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犯下数等大错,郭伯母却不计前嫌,于绝情谷中奋不顾身,智斗裘千尺,不惜自身受伤也要为我换取解药,我深感羞愧,万死不能报答。」
他说完这些,额头再次重重抵在砖面上,肩膀微微发抖。
院子里很安静,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黄蓉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心中一片困惑。
杨过所坦白的这些事,她大多早已知道,有些是她亲眼所见,有些是她暗自猜中,可她从没想过,杨过会有朝一日跪在她面前,一件一件地亲口说出来。
以他的性子,这怕是比杀了他还难。
可正因为知晓他那自傲又自卑的性子,她反而拿不准了。
他究竟是否......另有所图?
「过儿何必如此说,」她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却仍带着分寸,「芙儿砍你一条手臂,是她的错,她对你不住,与你所说这些,恰巧算是相互抵消了。」
杨过眼眸颤了颤,才不能就这样抵消......
他擡起头,眼底已经红了一片,「并不能抵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咬的极其用力。
「断这臂膀,是我活该,那日城外荒谷中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便在大小武二位兄弟面前胡言乱语,说您与郭伯伯早将芙妹许配与我,我说了很多放肆的话......连累了芙妹清白的名声,惹得她遭人议论,襄儿更是因受我牵连才会丢失,她大怒之下想要教训我,当真伤到我,也只是她的无心之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缴天之幸,断臂流出大半毒血,我才未因情花毒发作而死,这条命能捡回来,原就是芙妹给的,这是我欠她......所以,不能抵消的。」
黄蓉听了这话,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杨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杨少侠何必这般阴阳怪气?」黄蓉的声音淡淡的,「怎么这般说来,芙儿断你臂膀,你反倒要感谢她了?」
杨过身子晃了晃。
杨少侠......
这三个字只听得他浑身冰凉。
他咬了咬牙,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绝无此意。」
「若非当日芙妹断我手臂,我勾结蒙古,害的郭伯伯身陷敌营又重伤,为襄阳引来大祸之事,焉能不被追究?全军将士,全城百姓,岂能给我活路?」
他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然芙妹断我手臂,反倒让我成了受害者,既往过错无人追责,她却要遭郭伯伯训斥,更累的她匆匆逃出襄阳,我实在无颜......只因一条手臂,便对她心生任何怨怼。」
黄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能看出杨过舍不得伤芙儿分毫,这一点她从不怀疑,刚才说那话是有故意激怒他的意思,却没想到,他不仅毫不在意,反倒是连这等周全的借口,都为芙儿找好了。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琢磨不透他了,他是有何更可怕的目的?还是当真只想要......
黄蓉沉默了,等着看他究竟还能说出什么。
「如今,」杨过的声音愈发干涩,「我已身无旁碍,才敢只身一人来到襄阳城,我自知做了那等滔天错事,不求得到原谅,只求郭伯母给个改正的机会,让晚辈能与众位英雄一同抵御外侮,为国而战。」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终于还是说了下去。
「当年绝情谷断肠崖前,我已知师父伤势无药可治,注定活不成了,是郭伯母以虚构的南海神尼之说,防止我自毁寻死,劝我吃断肠草疗毒......」
「这是郭伯母不计前嫌,在救我性命。」
「今日,」他重新伏下身去,额头抵着青砖,「......求郭伯母再救我一次。」
那声音闷闷的,从砖缝里渗上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卑微和恳切。
黄蓉拧眉看着身旁不远处跪伏在地的年轻人。
她防了他很多年。
防他生事,防他走歪路,防他威胁到自己的家人,更防他骗走......
可此刻,他跪在这里,把他曾经的过错一件一件地摊开,晾在她面前。
该信他吗?
她想起丈夫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过儿是个好孩子,我没能好好教导他,是我对不起他......」
黄蓉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低垂着眉眼的年轻人,心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在说,绝对不能信。
另一个在说,他跪在这里,便是已经彻底把拿捏他的那把刀递到了你手里。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杨过心中只剩悲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终于,身旁不远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其实,我很意外你今日来到襄阳先找的竟然是我,若是去找你郭伯伯,恐怕也不必费这些口舌,只是那样......」
后面的话,黄蓉没有说完,但杨过心里明白,若是自己以情意挟持郭伯伯,只怕依旧躲不过面前拦着的无数障碍,他不敢与郭伯母攀比在芙妹心中的地位,他不想再斗了.....
黄蓉移动了脚步,绕过他,走到他所跪的正前方,在石桌前坐下来,受了他作为晚辈的这一跪,「过儿。」
她的声音很轻,「我猜,你对我仍有隐瞒。」
杨过的身子微微一僵。
「但你今日既然选择将这些话说与我听......」她顿了顿,「郭伯母愿意再信你一次。」
杨过浑身一震,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早已通红的眼眶再也兜不住那些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地砸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声音哽咽颤抖,「多谢,多谢郭伯母。」
他用力调整着呼吸,恭敬地直起身来,面对坐在眼前石桌边的黄蓉,再次一磕到底。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不会再次毁掉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但他太害怕她会反悔,太害怕如果不立刻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
「小侄杨过......」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要裂开,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不敢擡头去看黄蓉的脸色。
「钦慕郭大姑娘久矣,日思夜寐,一刻不肯相忘。」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
「此生所求,唯她一人,只盼娶她为妻,护她一世周全,望郭伯母......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