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08章暮色同餐
# 第108章暮色同餐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铺洒在光洁的硬木桌面上,将摊开的书页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带着时光沉淀感的墨香,混合著极淡的消毒水气味,形成一种奇异而静谧的氛围。
苏蔓笙端坐在书桌属于她的这一侧,身上已换上了李婉清送来的那套月白色细棉布学生装,柔软贴肤的料子带来几分舒适。
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同色的素缎带系着,露出纤白细腻的脖颈,那处伤口已重新换过药,贴着更小的一片纱布。
她低垂着头,眉心微蹙,目光紧紧锁在摊开的一本《格氏系统解剖学》图谱上,指尖无意识地沿着一条复杂的神经走行线路描画,嘴里念念有词,试图理解那些交织如网的结构与功能关联。
这是顾砚峥给她的几本书之一,内容比她之前在医学院接触的更为深入,图谱也更为精细复杂。
尤其是关于「臂丛神经的组成、分支及其在颈肩部外伤中的定位与损伤表现」这一节,插图精密,文字描述涉及大量拉丁学名和复杂的空间关系,她反复看了几遍,仍有些关键的连结和临床意义把握不清。
她悄悄擡起眼睫,目光越过堆叠的书本,投向桌子的另一侧。
顾砚峥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微微侧着身,一手执着一份打开的、用回形针别着厚厚附页的军事文件,另一只手握着一支黑色的派克金笔,笔尖偶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沉稳而利落的沙沙声。
他依旧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肤色匀称的手腕。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专注时微微凝起的眉心,以及那浓密而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专注的阴影。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这间隔离室,都只是他处理公务时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苏蔓笙看得有些出神。
他认真工作的模样,与昨晚那个在混乱巷弄中冷静制敌、在医院里为她细致清创的男人,似乎又有不同。
少了些迫人的威势,多了几分属于学者的沉静与……
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专注魅力。
她正想着,顾砚峥似乎处理完了某个段落,笔尖顿了顿,然后极其流畅地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接着,他拿起桌角一枚小巧的铜制私章,在印泥盒里按了按,稳稳地盖在签名旁。
做完这些,他将钢笔套上笔帽,与文件一同归拢,合上了文件夹。
几乎是同时,他像是有所感应般,擡起了眼眸。
苏蔓笙偷看的视线被抓了个正着,心头猛地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慌乱地垂下头,假装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脸颊也有些发热。
「是不是有看不懂的地方?」
顾砚峥的声音响起,不高,在安静的室内却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蔓笙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不该打扰他办公,连忙小声补充道:
「是……有一点。不过……你先忙你的,我……我晚点自己再想想……」
「无妨。」
顾砚峥道,已将方才批阅的文件推到一边,身体微微转向她这边,
「等我两分钟。」
他说着,拿起旁边另一个薄些的文件夹,快速浏览了几页,再次提笔,在几个需要签字的地方利落地签上名字,然后也合上放到一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效率极高。
苏蔓笙依言安静等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他。
只见他将桌面简单整理了一下,只留下一个摊开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然后擡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哪里不懂?」
他问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她面前摊开的书页。
苏蔓笙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指着图谱上一处用红色虚线标注、连接着数个神经根和分支的复杂区域,声音带着困惑:
「是这里……关于臂丛神经上、中、下干在锁骨后方、第一肋上方区域的具体走行,以及与锁骨下动脉、胸膜顶的毗邻关系。
书上的描述和图示,我大概能看懂,但一旦想像它在实际人体内的三维空间位置,尤其是遇到外伤,比如锁骨骨折或肩部挤压伤时,如何根据受伤机制和临床表现,来初步判断可能损伤了哪一干、哪一股,甚至具体到哪条神经……
就觉得有些混乱,逻辑串联不起来。」
她顿了顿,想起昨夜他处置流民事件时展现出的、对伤情果断精准的判断,又补充道:
「还有,如果是在……在类似昨晚那种缺乏精密仪器的紧急情况下,战场或者野外,如何用最简便的方法,比如徒手检查感觉、
运动功能,来快速评估臂丛神经的大致损伤平面?
这些……书上提得比较简略。」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尖在那复杂的图谱上游走。
等她说完,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能提出这样的问题,说明她并非死记硬背,而是在尝试理解与临床应用结合,这比单纯看懂图谱更难能可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过了自己摊开在桌上的那个皮质笔记本。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
「临床诊断,尤其是战地或紧急救护,首要便是将书本上的立体结构,转化为可触摸、可检查的体征。」
他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纸上快速而精准地勾勒起来。
不过寥寥数笔,一个简略但结构分明的人体头颈肩部侧面轮廓便跃然纸上。
接着,他画出颈椎的序列,标注出C5到T1的脊神经节段,然后,用更细而有力的线条,描绘出从这些节段发出、向前下方走行、逐渐汇合又分叉的臂丛神经主干、股、束的示意图。
他的笔法极其熟练,解剖关系清晰准确,甚至用虚线标出了锁骨、第一肋骨和胸膜顶的大致位置。
「看这里,」
他用笔尖点在他画的图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开始讲解,
「上干(C5、C6)损伤,常因肩部受力过度外展导致,典型表现是肩关节外展、屈曲障碍,以及上臂外侧感觉麻木。
中干(C7)单独损伤较少见,但若受累,会影响伸肘、伸腕。
关键在于下干(C8、T1)……」
他详细解释了不同部位损伤对应的典型畸形、感觉缺失区和运动障碍,并结合常见的受伤机制进行分析。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不仅说「是什么」,更解释「为什么」,并且不时穿插一些他在前线或医院实际遇到的病例,让那些抽象的神经走向和功能瞬间变得鲜活而具体。
苏蔓笙听得极为专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笔下逐渐丰富的图示,耳朵捕捉着他的每一句话。
她偶尔会提出自己的疑问,比如某个神经支配的肌肉功能是否有协同肌代偿可能,导致早期体征不明显;
或者,在检查感觉时,如何区分是神经根性损伤还是更远处的周围神经损伤。
对于她的每一个问题,顾砚峥都耐心地给予解答。
他会停下来,在图上补充标注,或者用更通俗的比喻来解释复杂的生理机制。
他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那份属于顶尖医者和优秀教官的专业素养,在此刻展露无遗。
时间在笔尖与话语间悄然流逝。
苏蔓笙看着他专注讲解的侧脸,看着他修长有力、握着铅笔却仿佛握着手术刀般稳定精准的手指,听着他低沉悦耳、条分缕析的声音,
心中那股原本因隔离和陌生环境而生的不安与忐忑,早已被强烈的求知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所取代。
怎么会有人……能将如此复杂艰深的医学知识,掌握得这般透彻,又能讲解得如此明晰动人?
他不仅是一个身份显赫的军人,一个在危急关头能给人安全感的保护者,更是一个在专业领域里,有着如此深厚造诣和魅力的……
师长。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悄悄泛起一阵微澜。
那是对学识的敬仰,或许,也掺杂了些许别的、她此刻尚不敢深究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已由明亮的金黄转为温暖的橘红,暮色悄然浸染了天际。
顾砚峥终于停下了笔,将那张画满了示意图、写满了注解的笔记本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收好,结合书本多看几遍。
重点在于理解空间关系和功能联系,临床思维是练出来的。」
他说道,将铅笔放回原处。
苏蔓笙双手接过那本犹带他指尖温度的笔记本,看着上面清晰详尽的图示和笔记,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谢谢顾同学,我……我明白了许多。」她真诚地道谢。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颔首,刚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了规律的、轻轻的三下叩门声。
是送晚餐的时间到了。
顾砚峥起身,走到门边。
门上有一个特制的小传递窗,只能从外面打开一小条缝隙。
他拉开窗闩,接过从外面递进来的两个厚重的木质托盘,道了声谢,又重新关紧传递窗,落锁。
他将两个托盘端到小圆桌上。苏蔓笙也起身走了过去。
托盘中饭菜的丰盛和精致程度,让苏蔓笙微微讶然。
并非大鱼大肉的奢靡,而是搭配得极为讲究:两小碗晶莹剔透的粳米饭,两盅清澈见底、飘着枸杞和淮山片的鸡汤,两碟清炒嫩豆苗,两碟香菇扒菜心,还有两小碟色泽红亮的红烧排骨,以及两份份去了刺的、雪白的清蒸鱼腩。
旁边还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和两小碗桂花酒酿圆子作为餐后甜点。
餐具是细白瓷的,筷子是乌木镶银头,处处透着不同于普通病号饭的精细。
顾砚峥将其中一份摆到她常坐的扶手椅前,自己则坐在另一侧。
他神色如常,仿佛这再平常不过。
「总医院的伙食向来不差,尤其特殊病患餐,注重营养均衡。」
他拿起自己的碗筷,语气平淡地解释,目光却扫过她依旧有些单薄的身形,
「你现在需要足够的抵抗力,也需要体力支撑学习。
多吃些,不许挑食。明白?」
最后两个字,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却并不让人反感。
苏蔓笙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腹中早已感到饥饿。她轻轻点头,应道:
「我知道了。」
她伸手,下意识地想摘下脸上戴了几乎一整天的棉纱口罩。指尖触到耳后的带子,却犹豫了。
虽然初步检验没事,但他也说了要隔离观察……
一起吃饭,真的可以吗?
「我……我还是去那边,对着窗户吃吧?」
她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小声提议,想尽量离他远些。
「不用。」顾砚峥已经拿起了筷子递给她,闻言擡眸看她,目光平静,
「就在这里。」
苏蔓笙咬了咬唇,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口罩,眼中仍有顾虑。
顾砚峥看着她小心翼翼、满是担忧的模样,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眉眼。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沉静地望定她。
「苏蔓笙,」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信我。把口罩摘下来,吃饭。
我们不需要总是戴着它,尤其在确认没有症状、且同处一室已采取基本通风的情况下。
过于紧张,反而不利于身心。」
他的话语理性而从容,带着医者的专业判断,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
苏蔓笙怔怔地望着他深潭般的眼眸,那里面的笃定仿佛有魔力,轻易驱散了她心头最后一点犹豫。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擡手,解开了耳后的带子,将戴了许久的棉纱口罩取了下来。
微凉的空气瞬间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爽。
她将口罩仔细折好,放在一旁。
顾砚峥看着她摘下口罩后露出的、清丽却依旧带着些许苍白倦意的小脸,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了筷子。
两人开始安静地用餐。
饭菜温热可口,鸡汤鲜美,蔬菜清甜,鱼肉嫩滑。顾砚峥吃得很快,但姿态依旧优雅,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苏蔓笙也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确实很好,远超她在学校食堂或平日家里的伙食。她偷偷擡眼看他,见他神色专注地用着餐,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窗外,深秋的晚风吹过医院庭院里高大的乔木,树叶发出沙沙的、连绵不绝的轻响,如同舒缓的背景乐。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室内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头顶,一盏西洋风格的、带着乳白色玻璃灯罩的吊灯已经被顾砚峥刚刚顺手点亮,散发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将相对而坐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馨宁静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