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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18章烟雨归程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118章烟雨归程

奉顺的秋日,天色总是沉得格外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仿佛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酝酿着一场蓄势已久的雨。

  细密的雨丝终于飘落下来,起初是斜斜的、几乎看不见的雨脚,很快就连成了线,又织成了幕,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梧桐叶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手中的油纸伞,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灰蒙蒙的烟水气息之中。

  苏蔓笙撑着一柄素青色、绘着几茎墨竹的油纸伞,沿着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走向奉天医科专门学校那栋灰扑扑的西式医科楼。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清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湿意,还有一种属于深秋的清寒。

  她身上穿着学校统一的月白色斜襟上衣,配着藏青色及膝褶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灰色开司米开衫,脚下是一双白色的玛丽珍,鞋面已被雨水打湿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颈侧那道浅浅的粉色疤痕,在雨天的湿气里,似乎也淡去了些许。

  走到医科楼的拱形门廊下,她收了伞,轻轻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又将伞尖在门廊边的陶制积水桶沿上顿了顿,沥去多余的水。

  雨声被隔绝在廊外,楼内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隐约的、混合著消毒水与陈旧书籍气味的特殊气息,以及远处实验室偶尔传来的、不甚清晰的器皿碰撞声。

  「蔓笙!」

  一个带着几分惊喜的年轻男声从身后传来。

  苏蔓笙回过头,只见陆文渊夹着一本厚厚的德文医书,一手挡在头顶,正从斜雨里小跑过来。

  他穿着熨帖的藏青色学生装,头发被雨打湿了些,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宽阔的额角,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眼神清亮。

  「陆同学。」

  苏蔓笙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脸上也浮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

  陆文渊跑到廊下,拍了拍肩头的水珠,气息微喘,笑道:

  「你可算来了!前几天都没见着你,我听说……你是不太舒服?」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目光快速而礼貌地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想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

  苏蔓笙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柔和,却并未深入眼底,只客气地答道:

  「嗯,是有些不舒服,休养了几日。如今大好了,可不敢再耽搁,得赶紧来报到,不然真要落下你们太多,怕是赶不上了。」

  她语调平和,将那惊心动魄的七日隔离,轻描淡写地归为「不舒服」和「休养」,言语间滴水不漏。

  陆文渊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加明朗:

  「那就好!身体要紧。落下功课不怕,如今咱们分在同一小队里,自然要互帮互助。

  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虽然……」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擡手摸了摸后脑勺,露出年轻人特有的、略带腼腆的坦诚,

  「虽然我也还在摸索学习,未必能帮上大忙。」

  他这副模样倒是让苏蔓笙觉得亲切,少了几分距离感。她点点头,语气也真诚了些: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怕是真的要多叨扰陆同学。」

  「客气什么!」陆文渊摆摆手,

  「对了,我知道校门外新开了一家冷饮店,果子露和汽水味道都不错。今天下课,我请你去。」

  苏蔓笙想起之前在讲堂的事,以及那瓶未曾喝到的荷兰水,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影子,但那影子很快便被眼前陆文渊诚挚的目光碟机散。

  她略一沉吟,便微笑着应下:「是我不好意思,下课我请吧,欠了你这么久,不要推却。。」

  「那好吧!」

  陆文渊连忙点头,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似乎为这小小的约定感到高兴。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往楼内走去。

  踩在光洁的、带着水渍的深色木地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墙壁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细菌图谱,玻璃柜里陈列着浸泡在福马林溶液中的器官标本,空气里那股特殊的消毒水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愈发浓郁。

  这里是医学的世界,严谨、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外面那个秋雨缠绵、人心浮动的世界截然不同。

  苏蔓笙按照指示牌,找到了林铮教授的办公室。

  她站在那扇深色、厚重的橡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擡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男声。

  苏蔓笙推开门。这是一间不大却异常整洁的书房,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中西文医书,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都已模糊。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人体骨骼图谱和一张奉顺地图。

  临窗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论文和文稿,却整理得井井有条。

  林铮教授正坐在书桌后,就着窗外天光,伏案疾书。

  他年约五十许,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戴着一副金丝边圆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气质儒雅,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透露出学者特有的专注与严谨。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立刻擡头,而是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摘下手中的钢笔——

  一支颇为老式的黑色派克钢笔,笔帽搁在墨水瓶边。他擡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苏蔓笙身上,那目光锐利而清明,仿佛能洞悉人心。

  「林教授,您好。我是苏蔓笙,前来报导。很抱歉,前几日因为一些……私事耽误了,今日才来,请您见谅。」

  苏蔓笙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诚恳。

  林铮打量了她片刻,脸上严肃的神情略微缓和,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声音温和了些:

  「是蔓笙啊,来了就好,坐,坐。」

  「谢谢教授。」

  苏蔓笙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的聆听师长训示的姿态。

  林铮起身,拿起书桌一角的青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的小几上。

  「前几日的事情,砚峥大概和我说了。」

  他重新坐回椅中,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遇到那种突发情况,你能临危不乱,处理得当,已属难得。

  事后进行隔离观察,既是出于医学上对烈性传染病的谨慎,也是对你、对其他同学和学校负责。

  你不必为此感到抱歉或负担。」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长者特有的宽和与理性,轻易地化解了苏蔓笙心中最后一丝因「耽误」而产生的忐忑。

  她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低声道:

  「谢谢教授理解。」

  林铮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而郑重:

  「你能通过层层筛选,最终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医学一道,精深奥妙,关乎人命,从来不是靠滥竽充数、侥幸敷衍就能走下去的。

  我与砚峥仔细看过你之前的课业和那日的答卷,」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清她的反应,

  「尤其是你在紧急处置和病理推断上展现出的冷静与潜力,让我们觉得,将你提入第一梯队,是值得一试的。」

  苏蔓笙捧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原来……是他。

  是他从中周旋,是他肯定了那份连她自己都未必有十足把握的答卷,才让她得以越过常规,直接进入这代表最高培养序列的第一梯队。

  那个在隔离病房里,神色疏淡地考较她、批改她笔记、将珍贵医书借予她的男人,不仅在危难时救了她,在隔离时庇护了她,

  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地,为她铺就了这条通往理想的道路。

  一股混杂着感激、震动、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蓦地涌上心头,让她喉咙微微发紧,鼻尖也有些发酸。

  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努力平复着心绪。

  「以后,要记住,」

  林铮的声音继续响起,语重心长,

  「学医,要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努力,耗费更多的心血,才能勉强跟上前沿,不被淘汰。天赋是基石,但勤奋与毅力,才是攀登的阶梯。

  我相信砚峥的眼光,他看好的人,心性、毅力、天分,都不会差。」

  他提及顾砚峥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信任,那是师长对杰出后辈的认可,也是同道之间的相知。

  苏蔓笙擡起头,眼眶有些微微的发热,但目光却异常清亮坚定。

  「林教授,蔓笙知道了。谢谢您,

  我定会加倍努力,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绝不敢有丝毫懈怠,绝不辜负您们的期望。」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林铮看着她年轻而郑重的脸庞,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好。你有此心,便已成功了一半。」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厚的大部头,有中文的,也有外文的,书页边角已有些卷曲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这些是基础内科学和外科总论的经典教材,还有一些我整理的笔记。

  你先拿回去,仔细通读,尤其是标红的部分。有什么不解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等砚峥回来,问他亦可。

  他在临床与战地急救上的见解,比我更贴近实际。」

  「是,谢谢教授。」

  苏蔓笙上前,双手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籍,仿佛接过的不是书,而是师长沉甸甸的期望与责任。

  「去吧。他们前两天已经开始在实验室进行解剖实操练习了,你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尽快跟上进度。」

  林铮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钢笔,目光已回到了摊开的文稿上。

  「是,教授。蔓笙告退。」

  苏蔓笙再次微微躬身,抱着那摞几乎要挡住她视线的厚重书籍,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怀中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那摞书很沉,压得她手臂有些发酸,但她的心,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隐隐的灼热感填满。

  那是目标清晰、前路明朗的踏实,也是对那个远在烽火之地、却为她悄然铺路之人,更深一层的、复杂难言的感念。

  她走到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窗户边,停住了脚步。

  窗外,雨丝依旧连绵不绝,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

  远处的教学楼、礼堂的尖顶、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都在雨幕中变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像是淌不尽的泪痕。

  苏蔓笙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要笼罩一切的雨幕。

  怀中的书籍散发着油墨与旧纸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沉静气息,与窗外潮湿清冷的秋意形成奇异的对比。

  奉顺秋雨连绵,寒意侵骨。

  那……南边的宁远呢?

  此刻,又是什么天气?

  是晴,是阴,还是……也下着这样冰冷凄清的雨?

  他……在那样一个危机四伏、炮火连天的地方,还好吗?

  这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如同窗外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入心底,带来一片冰凉而潮湿的、空旷的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