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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58章麟台授勋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158章麟台授勋

北洋政府陆军部大礼堂内,今日一派煊赫气象。高悬的枝形水晶吊灯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板上倒映着穿梭往来的挺括军装与华贵礼服。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水、以及权力特有的、无声涌动的气息。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蓝白三色竖条国旗与北洋陆军军旗。

  台下,前排就座的是北洋政府要员、各系将领、以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政商名流,后排与两侧则肃立着军容整肃的各级军官,肩章与绶带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荣耀的光芒。

  低沉的交谈声、佩刀轻碰的声响、混合成一种盛大仪式前特有的背景音。

  今日的主角之一,是新晋受封的少将,顾砚峥。

  他站在台下预备授勋的位置,一身崭新的、笔挺的深灰色将校呢军礼服,金色绶带斜佩胸前,肩章上刚刚缀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足蹬锃亮及膝军靴,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如松,面容在军帽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冷峻英挺。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望着台上某处虚空,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喧嚣与荣光皆与他无关。

  「大总统特派专员到——!」

  司仪官一声高唱,厅内瞬间肃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处。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矍、年约五旬的男子缓步而入。

  来人气度沉稳,步伐从容,正是大总统身边颇为倚重的心腹、特地从南京赶来的专员——

  叶世铭。

  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衣冠楚楚的随员,姿态恭谨。

  端坐于主宾席正中的顾镇麟——

  顾砚峥的父亲,统御一方、威名赫赫的顾大帅,此刻也站起身,脸上带着惯有的、不怒自威的笑容,

  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暗紫色团花万字纹缎面长袍,外罩玄色漳绒马褂,手中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气度雍容,

  与这西式礼堂略有些格格不入,却无人敢置喙半分。

  「叶专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顾镇麟声若洪钟

  叶世铭笑容可掬,亦是拱手还礼:

  「顾大帅客气。世铭奉大总统之命前来,能见证授勋,荣幸之至。」

  他目光扫过台下卓然而立的顾砚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位便是砚峥贤侄?

  果然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宁远一役,贤侄用兵果决,调度有方,以少胜多,实乃大振我军威!

  大总统闻之,亦是大为欣慰,特命世铭携此嘉奖令与少将衔,以彰其功!」

  顾镇麟抚须而笑,眼中亦有得色,却谦道:

  「叶专员过誉了。犬子年轻,些许微功,同袍用命,岂敢独揽?

  日后还望叶专员与大总统,多多提点训示才是。」

  「大帅过谦了,」

  叶世铭笑道,言辞恳切,

  「自古英雄出少年。砚峥贤侄乃国之栋梁,将门虎子,文武兼资,

  实为不可多得之人才。

  顾大帅得此麟儿,如添臂膀,真乃家门之幸,亦是国家之福啊!」

  两人一番寒暄,皆是场面上的漂亮话,却又暗藏机锋,彼此心照不宣。

  周围众人纷纷附和,赞颂之词不绝于耳。顾砚峥在台下静立,对这番赞誉恍若未闻,直到副官唱名,他才迈着标准而沉健的步伐,一步步踏上铺着猩红地毯的台阶。

  授勋仪式庄重而简短。

  叶世铭代表大总统宣读嘉奖令,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然后,他从身后随员捧着的红丝绒托盘里,取过一枚金光灿灿的、造型别致的「文虎勋章」,亲自为顾砚峥佩戴在胸前。

  接着,又有侍从官上前,为他更换了代表少将军衔的新肩章。

  鎏金的勋章触体微凉,崭新的将星肩章也沉甸甸的。

  台下掌声雷动,镁光灯闪烁不停,记录下这「年少得志、荣宠加身」的一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羡慕,有钦佩,有算计,也有审视。

  顾砚峥身姿笔挺,面容沉静,向着台上的叶世铭、父亲,以及台下众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净利落,无可挑剔。

  仪式后的酒会,在礼堂侧翼的宴会厅举行。

  水晶杯盏交错,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顾砚峥作为主角,自然被各方人士围住敬酒道贺。

  他端着酒杯,唇边噙着得体的、略显疏淡的笑意,一一应对,言辞简练,礼节周全,却始终带着一种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好容易暂得脱身,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透气。深秋的北平夜风寒冽,吹散了些许厅内浑浊的酒气与香水味。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倚着冰凉的大理石栏杆,望着楼下庭院里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

  「恭喜啊,顾少将。今日可是出尽风头了。」

  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廷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沈廷今日也是一身讲究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油亮,一副翩翩公子哥模样。

  顾砚峥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同喜。」他声音平淡。

  沈廷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顾砚峥胸前那枚崭新的、在露台昏暗光线下依旧夺目的文虎勋章上,又滑向他肩头闪烁的将星,啧了一声,半是羡慕半是调侃:

  「啧,瞧瞧这勋章,这肩章…宁远那一仗,打得是真漂亮。

  往后,我可得更紧着巴结你了,顾少将。」

  顾砚峥随着他的目光,也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冰凉的勋章。

  金色的光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瞳里,却未激起半分涟漪。

  这象征荣誉与地位的徽章,此刻于他,却仿佛只是缀在军礼服上的一件沉重饰物。

  没有预期中的志得意满,也没有热血激荡,心底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

  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

  眼前的觥筹交错,耳畔的恭维奉承,胸前冰冷的勋章,都模糊成了背景。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奉顺大学医科楼空旷讲堂里,那个趴在桌上、身影孤单纤弱的少女;

  是她像受惊小鹿般,在晨雾暮色中仓惶躲避的背影;

  是她那双清澈眼眸里,因为他靠近而骤然升起的惊慌与抗拒。

  「我等你答复我。」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他那日雨中近乎逼迫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记鲁莽的重拳,打在了柔软的云絮上,只惊得她四散逃开,不留丝毫余地。

  她那般躲避,分明是怕了。

  他这般步步紧逼,在她眼里,与那些仗势欺人、纠缠不休的纨绔子弟,又有何区别?

  「砚峥?发什么愣呢?」

  沈廷见他半晌不语,只望着勋章出神,不禁用手肘碰了碰他,

  「可是在想下一步的打算?如今你是正经的少将了,顾伯伯定然对你更有安排。

  听说……叶专员这次来,除了授勋,似乎还有意为他家那位留洋归来的千金牵线?」

  沈廷压低声音,带着男人间惯有的暧昧笑意。

  顾砚峥倏然回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手中那支未点燃的香烟随手扔进一旁的黄铜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叮」一声。他擡眼,望向宴会厅内璀璨却虚幻的灯火,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清晰,却答非所问:

  「我出去透口气。」

  说罢,不等沈廷反应,将手中的香槟杯随手放在栏杆上,转身,迳自穿过热闹的宴会厅,对沿途试图攀谈的人略一点头,便步履未停地朝着侧门走去。

  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衣香鬓影与缭绕的雪茄烟雾之外,只留下那杯未尽的酒,在栏杆上泛着细碎迷离的光。

  他胸口那枚崭新的、象征无上荣光的勋章,在离去的步伐中微微晃动,折射着厅内辉煌的灯火,却暖不热其下那颗此刻只惦记着远方一抹孤影、而倍感空落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