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61章秋暝再逢
# 第161章秋暝再逢
接连几日,苏蔓笙都宿在李婉清家位于城西的那座精巧小洋楼里。
两人同进同出,一起踏着晨露去学校,又相伴在暮色中归来,倒也暂时驱散了苏蔓笙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惶然与莫名空落。
偶尔,何学安会来学校找她,有时是带些时新的点心,有时是几本难得的医学译着。
他昨日便约了苏蔓笙,说今日便要北返,临行前想请她吃顿饭。
这日傍晚,夕阳将医科楼灰扑扑的墙壁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苏蔓笙抱着几本厚厚的解剖学图谱,刚迈出楼门,李婉清就像只欢快的黄鹂鸟,从旁边一株老银杏树后蹦了出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笙笙,可算出来了!你们今儿又学什么高深学问了?我瞧着那些骨骼标本就头晕。」
李婉清今日换了身鹅黄底撒小紫花的旗袍,外罩浅米色针织开衫,卷发俏皮地扎在脑后,发间别着一枚珍珠发卡,显得娇俏可人。
苏蔓笙被她挽着,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些,嘴角也带了淡淡笑意:
「学了基本的血管结扎和皮肤缝合,在林教授眼皮子底下练了一下午,手指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林教授说,接下来要学……」
她微微蹙眉回想,
「要学清创和引流,还有更复杂的内脏缝合基础。」
「天爷!」
李婉清夸张地吐了吐舌头,挽着她的手晃了晃,
「听着就吓人。
羡慕你啊笙笙,门门功课都拔尖儿。哎,我是不成了,就盼着沈廷早点回来,好多笔记还得指望他给我补呢。」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甜蜜的抱怨。
两人说说笑笑,沿着栽满梧桐的校道往门口走去。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轻响,秋日的黄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残香与草木清气。
奉顺大学古朴的铸铁校门口,一辆半新的黑色福特汽车静静停着。
车旁,何学安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外面套着同色系的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温和,正翘首以盼。
见到相携而来的两人,他脸上立刻绽开明朗的笑容,擡手挥了挥。
「诶,你那『大哥哥』可真是准时。」
李婉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蔓笙,挤了挤眼睛,低声打趣。
苏蔓笙脸上微热,低声道:
「他明日就回北平了,说是今天一起吃顿便饭,算是…饯行。」
「知道啦知道啦,」李婉清笑,「那我就不打扰你们……」
她话音未落,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慵懒腔调:
「婉清——」
李婉清闻声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惊喜道:
「沈廷!」
苏蔓笙也跟着回头,目光却在触及李婉清身后那人时,如同被烫到一般,倏地缩了回来,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梧桐树下,沈廷今日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三件套西装,衬得他面如冠玉,风流倜傥,正含笑望着李婉清。
而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正是顾砚峥。
他今日未穿军装,只简单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外套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毛马甲,下身是同色系的黑色西装长裤,
越发显得肩宽腿长,身姿峭拔。
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的臂弯上,搭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深灰色呢料长大衣。
夕阳的金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勾勒出深刻而立体的侧脸轮廓。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婉清已松开苏蔓笙,像只快乐的蝴蝶般轻快地跑到沈廷面前,仰着脸,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沈廷自然地伸手揽过她的肩,笑道:
「刚到,行李扔下就来找你了,够意思吧?」
他们说话间,苏蔓笙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书本,指尖微微发白,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仿佛那上面忽然开出了一朵花。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一种熟悉的、想要立刻逃开的慌乱再次攫住了她。
顾砚峥的视线,在她低垂的头顶和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
他刚欲擡步,却见校门口那边,何学安已快步走了过来。
「笙笙,」
何学安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带着笑意,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边略显凝滞的气氛。
他先是对李婉清和沈廷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看向苏蔓笙,目光专注,
「走吧,位置我订好了。」
苏蔓笙这才擡起头,飞快地瞥了何学安一眼,又迅速垂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她转向李婉清,声音有些干涩:
「婉清,那我…先走了。」
李婉清正被沈廷揽着,闻言摆摆手,笑靥如花:
「去吧去吧。」
「走吧。」
何学安又对她温和地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朝汽车走去。
走到车边,他极为自然地快走两步,替她拉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手掌还体贴地虚挡在车门上方,防止她碰头。
苏蔓笙低声道了谢,弯下腰,抱著书本坐进了车内。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向梧桐树下那个方向。
何学安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福特汽车发出低沉的引擎启动声,缓缓驶离了奉顺大学的校门,汇入傍晚街头的车流之中,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顾砚峥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夕阳将他挺直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静静地看着那辆黑色汽车载着人离去,看着她弯身上车时那抹靛蓝色的纤细背影,看着何学安体贴地为她关上车门。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沈廷看着好友绷紧的下颌线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松开揽着李婉清的手,摸了摸鼻子,凑近些,压低声音问:
「喂,不追么?」
顾砚峥没说话,目光依旧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李婉清没听清沈廷的话,只听到「追」字,疑惑地眨了眨眼,接口道:
「追什么啊?笙笙就是跟她学安哥出去吃个饯行饭,又不是去干嘛。
人家邻家哥人可好了,从小对笙笙就照顾。
你管那么多干嘛呀?」
沈廷赶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岔开话题,语气轻松地问:
「婉清,晚上想吃什么?」
李婉清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偏头想了想:
「嗯…我想吃新开那家西菜社的奶油蘑菇汤和炸猪排!」
「行,都依你。」沈廷宠溺地笑。
一直沉默的顾砚峥,却在此刻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让沈廷和李婉清都愣了一下。
「他们去哪里吃饭?」
「啊?」
李婉清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
「你说笙笙吗?哦,是那个何家哥哥定的地方,南街那家『富春』淮扬菜馆,
笙笙喜欢那家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和文思豆腐羹,……」
她话没说完,顾砚峥已倏然转身,迈开长腿,径直走向停在稍后位置的一辆黑色别克轿车。
「上车。请你们吃饭」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言简意赅。
李婉清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看已经发动的汽车,又看看沈廷,小声嘀咕:
「他…没事吧?请我们…吃饭?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她印象里,顾砚峥虽与沈廷交好,但性子冷清,私下聚会本就少,更别提主动张罗请客吃饭了。
沈廷看着那辆已经发动的汽车,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他拉起李婉清的手,朝车子走去,笑着低语:
「嗯,他升了官发了财,自然该请我们吃顿好的。
走吧,大小姐,今晚想吃什么随便点,反正有人买单。」
「哦哦,那好啊!」
李婉清立刻将疑惑抛到脑后,雀跃起来,
「那我可要好好宰他一顿!」
两人坐进汽车后座。
顾砚峥没有多言,只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一眼,便熟练地挂挡、松离合,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拐上了方才福特车离去的方向。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顾砚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收紧,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仿佛只是在专注地开车。
副驾驶座上,搭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平整无褶。
李婉清还在后座和沈廷小声讨论着待会要点什么菜,清脆的笑语在车厢里回荡。
而驾驶座上的男人,薄唇微抿,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而深邃。
车子穿行在奉顺城秋日的夜色里,目标明确,直奔南街那家以淮扬菜闻名的「富春」菜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