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67章术业避心
# 第167章术业避心
奉顺的十月底,寒气已如附骨之疽,浸透骨髓。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北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古老的校园里打着凄厉的旋儿。
李婉清裹着厚厚的羊绒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眼睛,不断跺着脚,等在医学院那栋灰扑扑的实验楼门口。
她等了有些时候了,指尖在麂皮手套里蜷缩着,仍觉得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这一个月,苏蔓笙几乎是把自己钉在了实验室里。
白日里,除了必要的理论课,她便一头扎进这弥漫着福马林和消毒水气味的屋子;
到了晚间,也常是熄灯最晚的那一个。
李婉清知道,她是在躲,在用近乎自虐的忙碌,逃避何学安临行前那沉痛的眼神,更逃避……
顾砚峥
自那日「富春」一别,她缠着沈廷追问了许久。
「砚峥是不是喜欢笙笙?我怎么觉得……他们之间,不太对劲?」
她挽着沈廷的胳膊,在冬日的公园里散步,哈出的白气氤氲了视线。
沈廷停下脚步,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略带戏谑的笑:
「我的大小姐,你现在才看出来?砚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心里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不过……」
他顿了顿,捏了捏李婉清冻得冰凉的脸颊,
「这话可别当着他们面说。倒是你那天在饭桌上的『助攻』,堪称满分。」
李婉清脸一红,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却又忍不住追问:
「那……砚峥和笙笙……说清楚了吗?」
沈廷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望着远处结了薄冰的湖面,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低沉:
「他们之间的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我们……插不上手,也劝不了。顺其自然吧。」
后来,沈廷也忙了起来,来奉顺大学的次数渐少。
偶尔过来,李婉清问起顾砚峥,沈廷也只是含糊地说他在司令部忙,具体忙什么,却不肯多言。
只是那眉头,总在不经意间微微锁着。再后来,约莫半个月前,沈廷匆匆来见了她一面,只说是临时有紧急公务,要离开奉顺些时日,叮嘱她乖乖呆在学校,不要乱跑,尤其近期少去人杂的地方,便又匆匆走了。这一走,便是音讯全无。
李婉清起初只是想念,后来便渐渐生出不安。
连父亲前几日也匆匆南下去了南洋,说是生意上的急事,归期未定。
这接二连三的异常,让她心头笼上了一层阴霾。她忍不住往最坏处想——
莫非,又是前线不稳了?
这念头让她坐立难安,偏又无人可说。
苏蔓笙自己还陷在一团乱麻里,她不忍再用自己的忧心去烦扰好友。
此刻,她靠在实验室外冰冷的砖石廊壁上,时不时跺跺脚,呵口气暖暖手,目光则频频望向那扇紧闭的、蒙着一层水汽的玻璃窗。
窗内人影幢幢,穿著白大褂的年轻学子们正围拢在一张手术台旁。
实验室内,无影灯投下冰冷而清晰的光。林教授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主刀位,沉稳地讲解着腹腔手术中血管吻合的关键技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苏蔓笙站在他侧后方,微微踮着脚,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日暮时分的昏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笼在她半边身上,将她额前一丝不服帖的碎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随着她偶尔轻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手中握着手术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却异常专注明亮,紧盯着教授手中那些细微至极的操作。
「好,接下来,苏蔓笙来试试血管的游离和结扎。陆文渊,你做一助,注意配合。」
林教授退开一步,示意苏蔓笙接替主刀位。
苏蔓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消毒水的味道,橡胶手套紧绷的触感,以及眼前这具用于教学的、经过特殊处理的遗体,都让她迅速进入了状态。
她拿起柳叶刀,手腕稳定得惊人,沿着林教授划好的标记,精准地分离着组织,找到那根细小的血管。
陆文渊默契地递上止血钳,两人的配合虽略显生涩,但步骤清晰,并无大的差错。
分离、结扎、剪断……一系列操作在她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最后是缝合,她选用了最细的肠线,穿针,打结,动作由最初的微涩到后来的流畅,针脚细密均匀。
整个过程中,她仿佛忘记了窗外的寒风,忘记了这一个月的惶惑不安,忘记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纠缠。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被无影灯照亮的手术区域,只剩下手中承载着生命重量的器械。
只有在这样全神贯注的时刻,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与平静。
「很好。」
林教授一直在一旁静静观察,此时终于点了点头,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手法稳,心也静。蔓笙,文渊,你们这一组今天完成得不错。
记住,医生的手,不仅是技巧,更是心性。无论遇到什么情况,稳,是第一要义。」
「是,教授。」
苏蔓笙和陆文渊齐声应道,脱下手套,额上都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之后,相关的解剖图谱和缝合技巧,还要多加练习。」
林教授挥了挥手,学生们开始收拾器械,清理台面。
陆文渊一边整理着器械,一边看向正在仔细擦拭手术刀的苏蔓笙,笑了笑,低声道:
「蔓笙,你最近进步真快,刚才那几针缝合,比我稳多了。」
苏蔓笙擡起眼,对他淡淡笑了笑,那笑意很轻,并未到达眼底,带着一种倦怠的疏离:
「是你配合得好。我还差得远,得多练习。」
她的声音也有些哑,是长时间专注屏息的结果。
换下白大褂,洗净手,苏蔓笙抱着自己的书本和笔记,推开实验室沉重的木门。
门外灌进来的冷风让她瑟缩了一下,随即,便看到了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李婉清。
「笙笙!」
李婉清眼睛一亮,立刻扑了过来,冰凉的手一下子挽住苏蔓笙的胳膊,带着哭腔抱怨,
「你终于出来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变成奉顺城门口新立的冰雕了!
快走快走,我们去吃点热乎的暖和暖和,我快冻死了!」
苏蔓笙这才惊觉天色已晚,廊下寒风刺骨,看着好友冻得发红的鼻尖和满是怨念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歉疚。
「婉清,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去等?外面这么冷……」
「我进去干嘛?看你们摆弄那些?」
李婉清打了个哆嗦,紧紧搂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别说啦,赶紧的,我要吃热腾腾的砂锅,热汤,什么都行!」
两人相携着,踏着满地枯叶,走进暮色沉沉的街道。最后选了一家门面不大、却冒着腾腾热气的「刘记」小菜馆。
店里生着煤炉,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李婉清捧着伙计递上的粗瓷茶杯,连着喝了好几口滚烫的茶水,才觉得冻僵的四肢慢慢回暖,长长舒了口气:
「奉顺这鬼天气,真是要命,这么湿冷透骨。」
苏蔓笙也捧着杯子暖手,闻言点了点头:
「是比北平冷些,风也硬。」
「你宿舍里还暖和吗?要不……」
李婉清眨眨眼,旧话重提,
「我去跟主任说说,给你那边也装个壁炉?或者,你还是搬来跟我住吧!
我家空房间多的是,怎么会打扰我?你就是犟脾气!」
苏蔓笙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给她续上热茶:
「真不用,宿舍有暖炉,够用了。搬来搬去也麻烦。」
「麻烦什么呀!你就是见外!」
李婉清嘟囔着,但见苏蔓笙态度坚决,也就罢了,转而说起别的,
「我不管,这个周末你得空出一天来,白天陪我去逛街,喝咖啡,吃下午茶!
不许再一头扎进实验室里不见人影了!你再这样,我就要去林教授那里告状,说你只顾着用功,都不理你最好的朋友了!」
看着她娇嗔的模样,苏蔓笙连日来的郁结也消散了些,连声应道:
「好好好,答应你,这个周末一定陪你。」
跑堂的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砂锅豆腐,一小碟腊肉炒香干,还有两碗晶莹的白米饭。
两人拿起筷子,小口吃着。李婉清胃口不错,但当她看到邻桌点的一道红油赤酱的辣子鸡丁被端上来时,夹菜的动作却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连筷子也放下了。
「怎么了,婉清?」
苏蔓笙敏锐地察觉,也放下筷子,关切地看向她。
李婉清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
「我想沈廷了……又是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擡起眼,眼圈有些泛红,
「笙笙,你说……他会不会是去……」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苏蔓笙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原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与刻意遗忘中,竟过得这样快。
她压下心头瞬间泛起的波澜,柔声安慰道:
「你别总是胡思乱想。沈廷他……是军官,公务繁忙是常事。
你放宽心,若是胡思乱想熬坏了身子,等他回来,该认不出你了。」
「啊?真的吗?」
李婉清被她一说,吓得赶紧从随身的小羊皮手袋里掏出一面精致的珐瑯镶边小镜子,左照右照,嘟囔道,
「没有吧?我觉得还好啊……」
苏蔓笙被她逗笑了,夹了一筷子嫩滑的豆腐放进她碗里:
「你再这么愁眉苦脸、茶饭不思下去,可就很快了。
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他回来。」
李婉清对着镜子又仔细看了看,才将信将疑地收起来,叹了口气:
「好吧,听你的,不想了。反正想了也没用。」
她重新拿起筷子,却又忍不住低声嘀咕,「可我还是担心嘛……」
「担心也得好好吃饭。」
苏蔓笙又给她夹了菜,语气温柔却坚定,
「不然,等他回来,见你瘦了,又要心疼了」
小菜馆外,北风呼啸着卷过空荡荡的街道,将招牌吹得咯吱作响。
店内的煤炉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年轻女孩相对而坐,一个强打精神说着宽慰的话,一个怀着满腔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担忧,在这乱世里,依偎着汲取一点点稀薄的暖意。
而更深的寒夜,似乎还远远没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