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71章血色岐黄
# 第171章血色岐黄
汉口江滩后方约三里处,一片相对完好的仓库区被临时征用,改建成了战地救护所。
这里听不到最前沿震耳欲聋的炮火,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已被更浓重、更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消毒水、腐烂物混合的刺鼻气味所取代。
高耸的库房穹顶下,原本空旷的水泥地上,此刻密密麻麻躺满了人。
呻吟声、器械碰撞声、军医和护士兵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杂。
昏暗的瓦斯灯悬在横梁上,投下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光影,照亮了一张张因痛苦而扭曲的、沾满血污泥垢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以及地上那些来不及完全擦拭的、暗红发黑的血迹。
伤势最重、人数也最多的,是从集家嘴下游滩涂阵地擡下来的三七营的伤兵。
他们与赵德彪的「敢死营」经历了最为残酷的近距离拉锯与白刃战。
伤情触目惊心:被弹片撕开巨大创口的躯体,被子弹贯穿的胸膛,被刺刀捅穿、甚至残缺的肢体,
因爆炸气浪导致内脏出血而不断呕血的士兵……
几个用白布简单围起来的「手术区」内,穿着已被血染成深褐色罩袍的军医和助手们,正争分夺秒地进行着止血、截肢、取弹片等最基础也最残酷的处置。
临时充作指挥联络处的一个小隔间里,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几乎要刺破人耳膜。
一名满脸倦容、袖口沾满血污的少尉军医官一把抓起听筒,声音沙哑急促:
「喂?救护所!什么?三号区又送来二十多个重伤?
……我这里人都派光了!
手术台全满!连擡担架的人手都不够!……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让我怎么办?!」
他急得眼睛发红,对着话筒几乎是在吼:
「请求!再次请求!立刻从陆军总医院再调人手过来!
医生!护士!哪怕只会简单包扎的看护兵也行!重伤员太多了,都在排队等死啊!……
是!是!我找长官!我直接向顾长官汇报!」
他捂着话筒,对旁边一个正用牙齿撕扯绷带包扎自己手臂伤口的小护士吼道:
「快!去把沈军医找来!
就说……就说要顶不住了!需要立刻向上面请求支援!」
话音未落,隔间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沈廷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白大褂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大片大片暗红、褐色的血污与灰黑色的泥渍、药渍在上面凝结、干涸,形成一幅幅狰狞斑驳的「地图」。
他脸上满是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缺水而干裂,唯有那双握着沾血纱布的手,依旧稳定。
他看了一眼急得快不行的军医官,径直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话筒,声音是连续高强度工作后的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我是沈廷。三七营的伤兵处理得如何了?」
他问的是电话那头,目光却扫过外面地狱般的景象,
「我刚处理完几个腹腔贯穿伤,止血钳不够用了,
让后面送来的人直接去器械那边领煮沸过的。」
「三七营情况如何?我刚从前线下来,他们顶在最前面,伤亡最重。」
「伤亡近半。重伤员占了七成,大多是枪伤和弹片伤,还有不少是近距离爆炸导致的冲击伤和内出血。
手术根本做不过来,药品,特别是麻醉剂和血浆,严重短缺。很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很多人可能撑不过今晚。」
沈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颌线条绷紧。
昏暗灯光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因失血而苍白,因剧痛而扭曲,有些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空气里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陆军总医院留守的还有一些新手医护和实习生,」
陈副官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能否请示让他们过来,至少能帮忙清洗伤口、更换敷料、喂水喂药,给轻伤员包扎,能省下这些有限的人手去处理更紧急的重伤。
北洋军部调拨的医护队,杯水车薪。」
手术灯彻夜长明,器械碰撞声、锯骨声、濒死的呻吟与压抑的哭泣声,未曾停歇。
沈廷刚给一个颅骨破损的士兵做完紧急清创,累得几乎虚脱,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外面走廊上、甚至院子里都躺满了等待手术的重伤员,许多人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气息已越来越微弱。
他闭了闭眼,再次走到那部沾满血污的电话旁,摇通了司令部。
「喂,我是沈廷。让顾长少将接电话。」
他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很快,顾砚峥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说。」
「砚峥,」
沈廷省去了所有客套,直呼其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这里重伤员太多了,几个主力团的伤兵都在排队等手术。
我们这些人,不吃不喝不睡也做不完的手术。
药品短缺还能想办法,但能做复杂手术的人手,根本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
「给奉顺陆军总医院发急电吧,让林教授带上他最得力的助手,
还有……总医院里能顶得上的实习医生、护士,以最快速度赶来汉口支援。」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背景里隐约传来的、电报机的嘀嗒声。
顾砚峥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电话线,看到了救护所里地狱般的景象,也看到了沈廷眼中那份属于医者的、近乎绝望的坚持。
片刻,顾砚峥低沉而果决的声音传来,没有丝毫犹豫:
「好。陈副官——」
他转向身旁待命的副官,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格外清晰,带着统帅下达关键命令时的决断:
「记录,发加急电报至奉顺陆军总医院,并转林继堂教授:汉口战事紧急,我军医护短缺,重伤员亟待手术,性命攸关。
兹以江北前线指挥部名义,恳请林教授暂缓教职,即率精干医护,火速驰援汉口战地医院。
沿途各关卡,见此电令,务必放行并提供便利。
此令,顾砚峥。」
命令下达,电文随着电波,穿透沉沉夜色,飞向北方那座同样笼罩在寒意中的城市。
救护所里,沈廷轻轻放下听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舒出一口气,望向窗外无星的夜空,眼中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