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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93章夜叩心扉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193章夜叩心扉

沈廷回到自己那间临时办公室时,已是暮色四合。

  办公室不大,只摆着一张旧书桌、两把木头椅子、一个装满医书的书架,以及一个烧着开水的小火炉。

  推开门,便瞧见李婉清正背着手在窗前踱步,身上那件鹅黄织锦缎旗袍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而苏蔓笙则安静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目光怔怔地望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哟,速度倒是快,」

  沈廷反手关上门,将手中一叠病历记录随手扔在桌上,脸上露出连日来难得的轻松神色,语气也带着调侃,

  「我这前脚刚被那群洋大夫缠住,你们后脚就摸到我这儿来了。」

  李婉清闻声转身,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走上前虚虚给了他一拳,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愤懑:

  「少说风凉话!那些鬼佬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你和林教授这样的国手在,还要他们来指手画脚做什么?

  鼻孔朝天,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看着就来气!」

  沈廷也不躲,只笑着摇了摇头,走到火炉边提起咕嘟冒气的水壶,给桌上两个干净的白瓷杯续上热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氤氲的热气腾起,稍稍驱散了室内的寒意。

  「我的大小姐,稍安勿躁。」

  他将一杯热茶推到李婉清面前,另一杯轻轻放在苏蔓笙手边的桌角,温声道: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苏蔓笙像是被惊醒了,擡起有些苍白的脸,对沈廷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低声道了句「谢谢」,

  双手捧住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却似乎透不进心里。

  沈廷在她对面坐下,吹了吹自己杯中的热茶,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人家叶小姐一片『好意』,特意从国外请来的医疗团队,是来『献殷勤』、表心意的。

  咱们总得给人家一个展示的『平台』,是不是?

  毕竟,叶家如今可是大总统跟前的红人,叶小姐的父亲又是新任的经济特派专员,这面子,顾大帅也得给几分。」

  「哼!」李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被烫得吐了吐舌头,更气了,

  「什么特派专员,我看就是一群趋炎附势的……」

  沈廷看着苏蔓笙强作平静却难掩憔悴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道:

  「无妨。

  只是你们也知晓如今情形,砚峥刚醒,多少双眼睛盯着。

  大帅和夫人,还有那位叶小姐,几乎是寸步不离。」

  李婉清立刻接话,身子前倾,急切道:

  「所以才要你想法子啊!沈廷,你脑子活络,赶紧安排安排,让笙笙去看砚峥一眼!就一眼也好!

  你都不知道,她听说砚峥醒了,高兴得直哭,可转眼又说要回奉顺,这不是剜人心嘛!」

  苏蔓笙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廷看向苏蔓笙,语气认真了几分:

  「蔓笙,你别急。给我点时间,我正在找机会。只是今天确实不行,大帅在,叶小姐也在,守得铁桶一般。

  过两日,等他们稍稍松懈些,我想办法……」

  「不用了,沈医官。」

  苏蔓笙忽然擡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涩。

  「真的不用麻烦了。

  我……我和文渊他们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动身,先回奉顺去。

  学校那边,耽搁太久了。」

  她顿了顿,避开沈廷和李婉清错愕的目光,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他……既然醒了,有最好的大夫照料,有家人陪伴,定然能很快康复。

  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徒增烦扰。

  请你,别告诉他我要走的事。让他安心静养吧。」

  「笙笙!你胡说些什么!」

  李婉清又急又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明明……」

  「婉清,」苏蔓笙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对她露出一个脆弱的笑容,

  她猛地转头,狠狠瞪了沈廷一眼,迁怒道:

  「都怪你!连这点事都安排不好,我要你何用!」

  沈廷被这无妄之灾瞪得摸了摸鼻子,苦笑无言。

  李婉清气呼呼地站起身,一把拉起苏蔓笙:

  「走,我们先回去!这破地方,不待也罢!」

  她力气不小,苏蔓笙被她拉得踉跄起身,手里的茶杯差点打翻。

  「诶,我……」

  沈廷想说什么,李婉清已拉着苏蔓笙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只留下「砰」的关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沈廷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揉了揉眉心,看着桌上那杯苏蔓笙几乎没动过的、已经凉透的茶,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大褂,也推门走了出去,方向却是顾砚峥的特护病房。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百合花香和上好补品味道的甜腻气息。

  顾砚峥依旧闭目躺着,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好了些,但眉宇间那抹不耐与沉郁却显而易见。

  叶心栀坐在远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却没有看,目光时不时温柔地飘向病床。

  苏婉君则坐在一旁,正小心地用银匙搅动着小碗里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沈廷走进去,脸上已换上了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先是对苏婉君和叶心栀点头致意,

  然后走到床边,像是没看到满屋子的拘谨气氛,随手从旁边堆成小山的果篮里摸出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在手里抛了抛,对床上的人低声笑道:

  「顾少将,您这儿可真是门庭若市,我想单独来给您请个脉,都得排队等号。

  天天被这么多人围着,感觉如何?是不是比打仗还累?」

  顾砚峥眼皮都没擡,仿佛没听见。

  沈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剥着橘子,清新的柑橘香气稍稍冲淡了那股甜腻。

  他慢悠悠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状似闲聊般道:

  「唉,有些人啊,明明心里惦记得跟什么似的,醒来第一眼没见到,转头就要走,拦都拦不住,说是明天一早就回奉顺了。

  顾少将,您说这人……是不是有点傻?」

  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因为伤病少了些锐利,却依旧黑沉,此刻正紧紧锁着沈廷,里面翻涌着沈廷熟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迫人光芒。

  「她呢?」

  顾砚峥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伤势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沈廷将一瓣橘子丢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叹口气,同样压低声音:

  「人就在汉口,可心呢?被某些阵仗吓着了,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不想留在这儿『徒增烦扰』。

  我说顾少将,您这追姑娘的法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光躺着可不行啊。」

  顾砚峥薄唇抿紧,没说话,只是那眼神越发沉暗。

  这时,苏婉君端着燕窝粥走了过来,温声道:

  「沈医官来了。

  正好,你劝劝砚峥,多少用点粥水,光靠打针怎么行。」

  她脸上带着忧色,想靠近些喂他。

  顾砚峥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是对苏婉君说的,目光却看着天花板:

  「让他们都出去。」

  苏婉君一愣,搅动粥匙的手停住了,有些无措地看向沈廷,又看看顾砚峥,勉强笑道:

  「砚峥,他们…」

  「出去。」

  顾砚峥重复,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甚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把人清走。我是休养,不是在这里给人观瞻凭吊。」

  苏婉君彻底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是顾砚峥重伤醒来后,第一次对她开口说话,内容却是如此不客气。

  她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眼圈顿时有些红了,又是尴尬又是伤心,求助般地看向沈廷。

  沈廷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位少爷是嫌屋里人多眼杂,碍着他「办事」了。

  他连忙上前打圆场,接过苏婉君手里的粥碗,笑道:

  「夫人,您别往心里去。砚峥刚醒,伤口疼,心情难免烦躁,需要绝对安静。

  这里交给我,我看着他,您先去歇歇,也劝劝外面几位,心意到了就行,让病人好好休息才是正理。」

  苏婉君看着儿子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唇线,知道他的脾气,再多说也无益,只得叹了口气,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对沈廷点点头:

  「那……那就麻烦你了。」

  她又担忧地看了一眼顾砚峥,才转身走向叶心栀的位置,不是说了什么两人一同走出了病房,顺便也带走了门口侍立的副官和佣人。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廷听着脚步声远去,才转过身,对着床上重新睁开眼的顾砚峥挑了挑眉,语气带了点戏谑:

  「行啊顾少将,威风不减当年。这一嗓子,清净了。」

  顾砚峥没理会他的调侃,只盯着他,一字一顿:

  「今晚,带她过来。」

  沈廷把玩着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悠悠道:

  「带过来?说得轻巧。人家姑娘家脸皮薄,心气高,今天可是在我那儿亲口说了,不想『徒增烦扰』,明天一早就走。

  我总不能把人绑来吧?」

  顾砚峥眉头皱得更紧,因为情绪波动,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声音却更沉:

  「沈廷。」

  「得嘞得嘞,」

  沈廷见好就收,将剩下的橘子塞进他手里,拍了拍手,

  「看在你差点为国捐躯的份上,兄弟我再帮你一次。不过话说前头,人我是想办法给你弄来,但见了面怎么说,能不能留住,可就看你自己了。

  你这浑身是伤躺着动不了的德行……」

  他上下打量顾砚峥一眼,摇了摇头,「难度不小。」

  顾砚峥握着那颗微凉的橘子,指尖用力到泛白,没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执拗与势在必得,已说明了一切。

  沈廷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走廊尽头隐约晃动的人影——

  那是被「清场」后仍不甘心完全离去的叶心栀和苏婉君。

  沈廷笑了笑,伸了个懒腰:

  「行了,您老好好养精蓄锐,等着吧。

  事成之后,可得请我吃顿好的,就德兴馆的八珍席,少一样都不行。」

  病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床头那盏小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顾砚峥握着那颗橘子,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料,看向未知的夜色深处。

  胸腔下的心脏,在重伤虚弱的身体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