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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章旧痕新伤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2章旧痕新伤

二楼主房的门扉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顾砚峥立在门口,军靴底沾着的雪粒在深色地板上洇出几枚湿痕。

  房内一切如昨——

  梨花木书案临窗而置,案头那盏黄铜台灯灯罩上蒙着细纱;

  四柱床挂着月白色帐幔,床尾叠着石青色锦被;墙角的留声机静静立着,铜喇叭口朝下,像一朵垂首的金属花。

  五年了。

  他缓步走近,指尖划过书案平滑的表面。

  木纹温润,竟无一丝灰尘。

  想来是日日有人打扫,却将每件物品都归在原处,连案头那本《饮冰室文集》翻开的页数都未曾变动——

  仍停在第五章,梁启超论「少年中国」那一段。

  顾砚峥闭了闭眼。

  黑暗中,有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伏在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托腮,鬓边珍珠发夹随着写字的动作轻晃。

  窗外的玉兰开了,花瓣偶尔飘进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便拈起花瓣夹进书里,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柔软得像融化的蜜。

  他蹙紧眉,喉结滚动,生生压下心头那股骤起的悸动。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湖。

  他擡手解开军装外衣的金质纽扣,褪下墨绿色呢料外衣随手丢在床榻上。

  里间的白衬衫挺括如新,袖口绣着银线暗纹。

  他扯松领带,解开喉间两颗纽扣,精致的锁骨在灯下显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走到书案前,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角落里,那个锦盒还在。

  蓝色毛毡的外壳在五年时光里褪了色,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布。

  盒面那朵刺绣的玉兰花,金线已黯淡发黑。

  顾砚峥没有碰它,只是盯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砰」一声,抽屉被重重推回。

  他转身离去,军靴踏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房门关上时,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来,透过窗棂洒在梨花木书案上。

  那本《饮冰室文集》的扉页被照亮,露出角落里一行娟秀小字:

  「砚峥惠存——民国十三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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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厅堂里,紫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羊骨熬的汤底滚着奶白色的浪,葱段、姜片、枸杞在汤中起伏。

  圆桌旁已摆好青花瓷碟,里头码着薄如纸的羊肉片、嫩豆腐、白菜心、粉丝、还有几道顾砚峥爱吃的大菜,还有一小碟腌得透亮的糖蒜。

  「砚峥下来了!」

  三姨太苏婉君最先看见楼梯口的身影,忙起身迎过去。

  顾砚峥袖口松松挽起,露出腕上那块瑞士表。方才在房中的冷冽此刻敛去大半,面上甚至带了些许懒散的笑意。

  「快坐快坐,」

  二姨太林月如拉他坐在顾镇雄对面,

  「锅子正热,就等你了。」

  顾砚峥依言落座。

  「开饭。」顾镇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席间瞬间安静。

  几位姨太太忙应声,执起银筷开始烫菜。

  四姨太王秀兰已舀了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汤暖暖胃。这几年在国外,怕是想死这一口了吧?」

  汤碗里浮着几点油星,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顾砚峥端起碗抿了一口,羊汤醇厚,滚烫地滑下喉间。

  「林月如夹起一箸羊肉在滚汤里涮了三下,肉片变色便捞起,蘸了麻酱送到顾砚峥碟中:

  「尝尝,今早刚宰的羔羊,最是鲜嫩。」

  苏婉君笑着将烫好的豆腐也夹过去,

  「砚峥也尝尝这个,冻豆腐吸足了汤汁才好吃。」

  王秀兰则夹了白菜心:「荤素要搭配。」

  不多时,顾砚峥面前的青花小碟已堆成小山。

  他静静吃着。

  汤锅咕噜噜响着,白汽氤氲上腾,模糊了桌边人的面容。

  顾镇雄夹起一筷羊肉,在汤里涮了又涮,直到肉片卷曲发白才捞起。他没蘸料,直接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忽然开口:

  「奉顺今后,你想如何安排?」

  顾砚峥放下筷子。

  银箸搁在瓷碟上,发出清脆一响。几位姨太太也停下动作,齐齐看向他。

  「自然是,」他声音平静无波,「亲自接管。」

  顾镇雄低头又吃了一口羊肉,喉结滚动咽下,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刘铁林可不是省油的灯。南系虽败,根基未伤。…」

  顾砚峥打断他,重新执起筷子,从沸腾的锅中夹起一片羊肉,

  「奉顺既已拿回,该做的事,自有分寸。」

  汤锅里红汤翻滚,辣油裹着花椒起起伏伏。

  顾镇雄盯着儿子低垂的侧脸,良久,缓缓道:

  「奉顺既然已经拿回,你和心栀的婚事,就该备下了。」

  「哐当——」

  顾砚峥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他霍然起身,椅腿与地砖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妈妈们慢用,」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站住。」顾镇麟也站了起来。

  顾砚峥停在原地,没有转身。

  林月如慌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指尖在他袖口轻拍,眼神里全是恳求。

  苏婉君和王秀兰则一左一右扶住顾镇雄,柔声劝道:

  「大帅…大帅消消气,好不容易团圆…」

  「砚峥,」苏婉君回头急急地说,

  「今日是团圆饭,留下吧,再多用些…」

  「你们就是宠着他,护着他!」

  顾镇雄甩开姨太太的手,额角青筋隐现,

  「如今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听不进了是不是?!」

  顾砚峥转过身。

  灯光下,他面色沉静,眼底却像暴风雪前的海,暗潮汹涌。

  他轻轻拍了拍苏婉君还搭在他臂上的手,声音放缓了些:

  「妈妈们多吃些,我…还有公务。」

  说完,他擡步便走。

  「你给我站住!」顾镇麟抓起手边的青瓷汤碗,狠狠掼在地上。

  而顾砚峥却未曾停下脚步。

  瓷片四溅,热汤泼了一地,混着羊肉、白菜,狼藉一片。几位姨太太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动弹。

  就在这时,副官陈默掀帘进来,他察觉气氛不对,忙噤声,朝几位姨太太颔首致意。

  「大帅…我来拿少帅的军装。」

  苏婉君最先反应过来,匆匆上楼,不一会儿便捧着那件墨绿色军装下来,仔细叠好递给陈默。

  「少帅晚上用得少,」她压低声音嘱咐,

  「食盒已经备好了,你带回去,让他夜里再用些。」

  「是,三太太。」陈默恭敬接过。

  老管家提着朱漆食盒跟来,还冒着微微热气。

  帅府门外,那辆「奉天一号」静静停在雪中。

  陈默拉开车门时,看见顾砚峥靠在座椅里,单手撑着额头,双眸紧闭。昏黄的车灯照在他脸上,将那道锋利的轮廓镀上一层疲惫的柔光。

  陈默不敢多言,将食盒小心放入后座,自己绕到驾驶位。

  引擎发动,车灯切开沉沉雪夜。

  「少帅,回官邸还是…」陈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顾砚峥仍闭着眼,半晌,才低低道:「去沈府。」

  「是。」

  车子调转方向,碾过积雪,驶向城东那片梧桐掩映的宅院。

  车窗外,奉顺城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像多年前那个少女鬓边摇晃的珍珠,明明灭灭,终是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车厢里,顾砚峥终于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逝的雪。

  那些被他强压在心底的往事,此刻如这漫天风雪,终于还是扑面而来,避无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