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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13章未雨绸缪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213章未雨绸缪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点鱼肚白的微光,昨夜的积雪覆盖了奉顺城的大街小巷,王家老宅的庭院也铺上了一层松软洁白。

  比起外间的严寒,厨房里早已是暖意融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熬着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翻滚着,散发出谷物特有的醇厚香气。

  苏蔓笙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了。

  轻手轻脚地离开仍在熟睡的时昀,她换上一身靛蓝碎花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藏青色对襟棉袄,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脂粉未施,便下楼进了厨房。

  刘妈正在灶台前忙碌,见苏蔓笙进来,忙用围裙擦了擦手:

  「蔓笙,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早饭有我呢。」

  「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也好。」

  苏蔓笙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她自然地接过刘妈手里的水瓢,往面盆里舀水,准备和面做时昀爱吃的葱油小花卷。

  「时昀昨儿晚上睡得晚,早上怕是会饿,我给他蒸几个小花卷。」

  刘妈看着她清瘦的侧影,在氤氲的蒸汽和温暖的灶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心里不由得一酸。

  这时,张妈也披着棉袄进来了,手里挎着个竹篮,看样子是准备出门采买。

  「蔓笙醒了?今儿个想吃什么?我去市集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给老爷子熬汤,也给你和时昀补补身子。」

  张妈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目光关切地扫过苏蔓笙。

  苏蔓笙和面的手微微一顿。

  她擡起头,看了看灶膛前佝偻着身子添柴的刘妈,又看了看门口一脸关切的张妈。

  厨房里蒸汽缭绕,米粥的香气弥漫,这寻常的、温馨的场景,却让苏蔓笙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挽着张妈走到庭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张妈,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我。」

  张妈愣了一下,看到苏蔓笙眼中那抹隐忍的哀恳和决绝,心头也是一紧。

  她放下竹篮,握住苏蔓笙冰凉的手,同样低声道:

  「你说,只要是我这老婆子能做到的。」

  苏蔓笙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难以启齿的请求说出口,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

  「帮我去西药堂……开几剂……避孕的汤药。」

  张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握着苏蔓笙的手也紧了紧。

  她是过来人,苏蔓笙这三的处境有多难…

  如今苏蔓笙突然要这个……这意味着什么,张妈心里明镜似的。

  她看着苏蔓笙苍白而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和怜惜。这孩子,是被逼到何种地步,才会主动开这个口。

  惊讶归惊讶,张妈很快稳下心神,拍了拍苏蔓笙的手背,声音沉静而可靠:

  「我知道了。你别急,也别怕。

  我这就去,顺便给老爷子买点他常吃的茯苓、党参,一并抓了,不惹眼。」

  「诶,多谢张妈……」

  苏蔓笙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瞬间涌上的水光。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谅与周全,在这冰冷的世道里,显得如此珍贵。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时昀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惊慌失措的喊叫:

  「妈妈!妈妈!」

  苏蔓笙心头一跳,立刻转身,快步走出厨房。

  刚踏进厅堂,就见时昀只穿着单薄的棉布睡衣,光着一双小脚丫,咚咚咚地从楼上跑下来,小脸上满是惊慌,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看到她,就像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我以为你又走了!不要时昀了!」

  苏蔓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她连忙蹲下身,将儿子冰凉的小脚丫捂在自己温暖的掌心,又用袖子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珠,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会呢?时昀这么乖,妈妈怎么会不要时昀?妈妈只是起来给时昀做早饭呀。」

  她摸了摸时昀冰凉的小脚,心疼道:

  「瞧瞧你,袜子也不穿,鞋也不穿,就这样跑下来,多冷呀,要生病的。」

  她一把将儿子抱起,搂在怀里,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将他冰冷的小脚丫揣进自己怀里暖着,又拿过旁边烘在火盆边的、暖烘烘的袜子和虎头棉鞋,仔细地给他穿上。

  时昀紧紧依偎着她,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一错眼,她就会消失。

  「好了,小脚暖和了。」

  苏蔓笙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哄道,

  「走,我们去看看刘婆婆给咱们时昀煮了什么好吃的?」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急促而带着几分不耐,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苏蔓笙刚刚回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沉入冰窖。

  抱着时昀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是他吗?

  这么快?

  一夜过去,他就迫不及待要来将她带离时昀身边?

  刘妈也听到了敲门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朝大门走去,一边疑惑地嘀咕:

  「这么早,是谁呀?」

  苏蔓笙脸色发白,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抱起时昀,快步朝楼上走去,脚步有些慌乱。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让时昀暴露在任何可能带来危险的目光下。

  「蔓笙!蔓笙你在不在家?开门!我是世钊!」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急躁的男声。

  不是他。

  苏蔓笙脚步一顿,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王世钊?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来得这样急?

  刘妈已经开了门,看清来人,语气有些疏离:

  「是大少爷啊,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这是我王家老宅!」

  王世钊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面长袍,外罩黑色缎面马甲,头上戴着时新的礼帽,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油滑的笑容,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

  他不等刘妈完全让开,就侧身挤了进来,目光在院子里一扫,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急迫:

  「刘妈,你别瞒我,蔓笙是不是回来了?我听说……」

  刘妈皱了皱眉,挡在门口的身子没动,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世钊却已从她神色中得到确认,脸上喜色一闪,也顾不上刘妈,迈开步子就往厅堂里走,一边走一边提高了声音喊:

  「蔓笙!蔓笙!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出来!有事要和你谈谈!」

  苏蔓笙此时已抱着时昀快步进了二楼的卧室,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她将时昀放在地上,蹲下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安抚和请求。

  时昀很懂事,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妈妈严肃紧张的神情,立刻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眨巴着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苏蔓笙指了指床上,时昀立刻会意,像只灵活的小猫,哧溜一下钻进了被窝,连小脑袋也蒙了进去,只留下一小撮头发露在外面。

  王世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伴随着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催促:

  「蔓笙?你在楼上吗?下来啊,哥真有要紧事!」

  苏蔓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绝不能让王世钊看到时昀。

  这三年多,她深居简出,住在最僻静的偏院,几乎从不出门见客,日日夜夜守着时昀,防的就是这张与顾砚峥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被外人瞧见,惹来滔天大祸。

  王老太爷心里是雪亮的,张妈、刘妈、朱伯,还有那位因儿子重病回乡下的王妈,自从那次顾砚峥亲自登门「要人」后,也都亲眼见过那位少帅的雷霆手段和……与时昀惊人相似的眉眼。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嘴上从未点破,也都默契地帮着遮掩,护着这个身世成谜的孩子。

  眼看王世钊就要上楼,苏蔓笙正不知如何是好,楼下传来王老太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怒意:

  「下去!在楼下……等着!别……别吓到孩子!」

  是朱伯推着轮椅,将王老太爷从里屋送了出来。

  老爷子显然也是被惊动了,身上披着厚棉袍,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手里紧紧攥着紫檀木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王世钊在楼梯口停下脚步,看着楼下怒目而视的老父亲,以及一旁沉默但眼神警惕的朱伯,终究不敢造次。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着楼上喊道:

  「行行行!蔓笙,你下来!我在楼下等你,真有要紧事!」

  说罢,悻悻地转身下楼。

  苏蔓笙在门后听着楼下的动静,直到确认王世钊下了楼,才缓缓松了口气。她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时昀立刻从里面钻出来,小脸闷得红扑扑的,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小声问:

  「妈妈,坏人走了吗?」

  苏蔓笙勉强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时昀乖,在房间里玩一会儿,妈妈下去说几句话,很快回来,好不好?」

  时昀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苏蔓笙,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妈妈快点回来。」

  「好。」

  苏蔓笙亲了亲他的脸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楼下厅堂里,王世钊正背着手,焦躁地踱来踱去。一见苏蔓笙下楼,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急切:

  「哎哟,我的好蔓笙,你可算下来了!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还是今儿个一大早,在政务大楼里听陈副官他们闲话提起,才知道你回来了!你你你……」

  他上下打量着苏蔓笙,见她虽然比上次见时气色稍好,但依旧瘦弱,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衣裳,素面朝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刚想脱口问出「是不是顾少帅腻了你了?」,眼角余光瞥见朱伯推着脸色不虞的老父亲过来,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上一副关切又忧心的表情。

  「蔓笙啊,」

  王世钊搓着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你这次回来……能住多久啊?」

  他紧盯着苏蔓笙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苏蔓笙走到八仙桌旁,端起方才刘妈给她倒的、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双手捧着那粗瓷茶杯,冰凉的杯壁让她指尖微微发颤。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

  「不知道?!」

  王世钊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脸上却已掩不住惊慌,

  「这……这是什么意思?蔓笙,你跟哥

  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顾少帅他……他没说让你住多久?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王世钊能有今日,不就是靠着把苏蔓笙送到顾砚峥床上这层关系吗?

  虽说名不正言不顺,可顾砚峥肯收下她,肯为她庇护王家,这就是天大的面子!

  可如今……他可是听说了,周明轩那个老狐狸,千方百计把自己那个在北平念过女中的女儿送到顾砚峥跟前「应酬」,顾砚峥还真跟那周小姐出去喝了咖啡!

  百乐门那个头牌歌女白莉莉,也和顾少帅走得颇近。

  现在好了,正牌的、国外来的未婚妻也到了!

  这都能凑成一桌麻将了!

  他苏蔓笙算什么?

  一个挂著名的四姨太,还带着个「拖油瓶」的外室?

  如今正主来了,她就被打发回这老宅了?

  王世钊越想越怕,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他看着苏蔓笙低头不语的样子,只觉得王家上下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她此刻的「恩宠」上了。

  他上前一步,也顾不得老父亲和朱伯还在场,急声道:

  「蔓笙啊!我的好蔓笙。我没求过你什么,这回我求你了!你……你想想办法,讨好讨好顾少帅吧!

  咱们王家的前程,不,是咱们王家上下这么多口人的命,可都在你手里攥着啊!这……这正派的未婚妻回来了,你就被送回来了,这这这……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苏蔓笙听着他那些市侩而惊恐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尤其是「未婚妻」那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劈得粉碎。

  她猛地擡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她再也听不下去,霍然站起身,手中的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冰冷的茶水。

  她看也不看王世钊那张写满惊恐和算计的脸,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楼梯走去。

  「蔓笙!蔓笙!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能不管王家啊!」

  王世钊在她身后急切地喊着,还想追上去。

  「混帐东西!给我滚出去!」

  王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举起手中的拐杖,就要朝王世钊打去,朱伯连忙扶住他。

  王世钊吓了一跳,躲开拐杖,看着苏蔓笙那抹决绝而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看看怒不可遏的老父亲,重重地跺了跺脚,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反而可能惹恼了苏蔓笙。

  他最后看了一眼寂静的二楼,终究是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转身,走出了王家老宅的大门。

  厅堂里,只剩下王老太爷粗重的喘息声,和朱伯低低的劝慰声。

  楼上,隐约传来时昀稚嫩的、带着依赖的呼唤:

  「妈妈?」

  苏蔓笙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将汹涌的泪意狠狠逼回。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前路茫茫,她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显得如此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