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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37章长夜明灯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237章长夜明灯

二楼主卧。

  「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从外轻轻推开。

  室内暖黄的光线流泻而出,照亮了门口苏婉君温婉却难掩疲惫与心事的脸庞。

  她的目光,几乎是在开门的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伫立在落地窗边的、纤细得令人心惊的身影。

  苏蔓笙背对着门口,她赤着脚,静静地站在窗前,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她就那样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光亮的沉沉夜色,以及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疯狂扑打着玻璃的鹅毛大雪。

  壁炉的火光在她身后跳跃,却无法在她身上投下丝毫暖意,反而将她单薄孤寂的背影勾勒得如同一抹即将消散在风雪中的幽魂,摇摇欲坠,仿佛下一阵风吹来,就会彻底支离破碎。

  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沉默的、僵直的、承载了太多不堪重负的痛苦与绝望的背影。苏婉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瞬间酸楚难当,眼底迅速涌上了一层温热的湿意。这孩子……

  这四年多,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一个人,带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样熬过来的?

  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会在重逢时,变成这副风吹即倒、遍体鳞伤的模样?

  细微的开门声惊动了窗边的人。

  苏蔓笙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苍白的脸上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惊人的亮光,那光芒亮得骇人,也脆弱得令人心碎。

  她甚至没看清来人,就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喊过后的余颤和全然的期盼:

  「婉清!是不是……是不是有时昀的消息了?!是不是找到了?!」

  然而,当她看清逆光站在门口、正朝她走来的并非李婉清,而是那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妇人时,她所有的动作和话语,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僵住。

  脸上的急切和微光,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惊愕、茫然,以及一丝本能的、源自记忆深处的畏惧。

  「苏……苏阿姨?」

  她难以置信地、极轻地吐出这个称呼,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诶……是我,蔓笙,是苏阿姨……」

  苏婉君快步上前,在她几乎要软倒之前,及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冰凉僵硬、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触手的温度冰得苏婉君心尖一颤,那哪里是活人的手,简直像两块在雪地里埋了许久的寒冰。

  「手怎么这么凉?」

  苏婉君心疼地低呼,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墨绿色滚银狐的厚重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苏蔓笙单薄的肩头,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然后,她半扶半抱地,将几乎站立不稳的苏蔓笙带到壁炉旁的丝绒沙发前,让她坐下。

  苏蔓笙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任由她摆布,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苏婉君,里面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不安,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期盼。

  苏婉君转身,走到小几旁,拿起温着的白瓷茶壶,倒了一杯热气袅袅的白水,走回来,塞进苏蔓笙冰凉的手中,让她用那点温度暖着。

  然后,她在苏蔓笙身边坐下,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将苏蔓笙颊边凌乱汗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的几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自然,带着长辈特有的疼惜和一种苏蔓笙久违的、属于母亲的细腻关怀。

  苏婉君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苏蔓笙苍白消瘦的脸颊,红肿含泪的眼眸,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惊惶和疲惫。她的眼眶再次湿润,声音哽咽:

  「你这孩子……怎么……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吃了多少苦啊……」

  苏蔓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疼惜和关怀弄得不知所措。

  她垂下眼睫,不敢去看苏婉君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只是盯着手中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进水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今晚……故人来得太多,太突然。

  婉清的拥抱和誓言,顾砚峥冰冷的怀抱和那句石破天惊的「你才是我的命」,还有此刻苏婉君这慈母般的关怀……

  太多太多的回忆,太多太多的情绪,如同被强行打开的潘多拉魔盒,疯狂地翻涌而出,冲撞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发疼,呼吸骤然变得困难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蔓笙!蔓笙!好孩子,别怕,别急,……」

  苏婉君见状,连忙放下茶杯,一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剧烈起伏的背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安抚的魔力,

  「听苏阿姨说,慢慢来……没事的,没事的……」

  她等到苏蔓笙的呼吸稍稍平复一些,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蔓笙啊,别怕了……时昀在我那儿。他很好……他没事。」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最耀眼的光,瞬间刺破了苏蔓笙眼中所有的迷雾和死寂!

  她猛地擡起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反手死死抓住苏婉君温暖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苏婉君的皮肤,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不敢置信而变了调,颤抖得不成样子:

  「真……真的吗?苏阿姨?您说的是真的吗?时昀……时昀他真的没事吗?他在您那里?他……」

  她语无伦次,泪水再次汹涌,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混合了巨大惊喜、后怕和不敢确认的惶惑。

  「没事,真的没事。」

  苏婉君肯定地点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无比笃定,

  「我在路边看到他一个人,冻得小脸通红,就把他先带回去了。给他洗了热水澡,喝了热牛奶,现在在我那儿睡得正香呢。他很好,一点事都没有,你放心。」

  「太好了……太好了……时昀没事……他没事……他真的没事……」

  苏蔓笙反复念叨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巨大的狂喜和后怕交织,让她浑身脱力,瘫软在沙发里,却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混合著未干的泪痕,苍白脆弱,却像久阴初霁后绽放的第一朵小花,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苏婉君看着她这个笑容,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酸楚沉重。

  这孩子,得是经历了怎样灭顶的恐惧,才会在得知孩子平安后,露出这样如释重负却又让人心碎的笑容。

  然而,苏蔓笙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短短一瞬。狂喜过后,理智迅速回笼。一个更关键、更可怕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头——

  苏婉君看到了时昀。

  她不仅看到了,还把孩子带回了家。那她……一定也看清了时昀的模样!

  看清了那张与顾砚峥有着惊人相似眉眼的、几乎无法辩驳的小脸!

  她脸上的血色再次褪尽,比方才更加惨白。她猛地擡起眼,惊慌失措地看向苏婉君,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绝望。

  苏婉君迎着她惊惶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苏蔓笙脸上不断滚落的新泪。

  那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沉默,一种无言的默认。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苏阿姨……」

  苏蔓笙的嘴唇哆嗦着,泪水流得更急。苏婉君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苏婉君看着她的眼泪,自己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紧紧握住苏蔓笙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和深深的心疼:

  「你这孩子……你……你怎么这么傻啊……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

  你让苏阿姨……怎么说你才好……」

  苏蔓笙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反手更紧地抓住苏婉君,指尖冰凉,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

  「苏阿姨……砚峥他……他……」

  她怕。

  她怕极了。

  顾砚峥的脾气,她比谁都清楚。

  若是让他知道,她不仅骗了他,还生下了他的孩子,却一直隐瞒,甚至谎称是别人的……

  苏婉君连忙擦去自己的泪水,又去擦苏蔓笙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没有见到孩子。蔓笙,你放心,他知道孩子在我那儿,但没见到时昀。」

  她顿了顿,看着苏蔓笙眼中瞬间亮起的、微弱的希望之光,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更多的愧疚和怜惜涌了上来,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蔓笙……苏阿姨知道,知道你的苦心……知道你想保护孩子,保护砚峥……是苏阿姨……对不起你……」

  苏婉君闭了闭眼,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再睁开时,目光里是坦然的愧疚和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苏蔓笙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我和砚峥说了……孩子,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荒谬、刺痛、释然,以及更深沉的悲哀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然而,在最初的震惊和刺痛之后,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却又悄然滋生。

  她看着苏婉君,极其缓慢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苍白的、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极其微弱的笑意,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

  她也是这个意思。

  即便他会因此恨她,怨她,觉得她不堪,觉得她欺骗了他,甚至用最恶毒的语言来伤害她……

  她都不能,不能说出时昀的真实身份。

  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

  苏婉君此刻做的这个决定,与她内心深处最绝望也最坚定的打算,不谋而合。

  苏婉君看着她点头,看着她眼中那抹混合著痛楚与认命的了然,心中更是愧疚难当,连忙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蔓笙……是苏阿姨对不起你……苏阿姨不该……不该自作主张……」

  「不……不是的……」

  苏蔓笙靠在苏婉君温暖的怀中,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苏阿姨做的对。您没有对不起我。」

  她擡起头,抓住苏婉君的手,眼神里是深切的恳求和无助,

  「我不怕他怪我……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我都不怕。我就怕他…」

  「苏阿姨……」

  苏蔓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空茫,她擡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位温婉而憔悴的长辈,那个盘桓在心底、带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乞求,终于艰难地吐露,

  「您……您能让我们走吗?我带着时昀,走得远远的,

  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出现在他面前……求您……」

  苏婉君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发紧。

  她看着苏蔓笙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卑微的恳求,看着她单薄如纸、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几乎要忍不住点头答应。

  可她知道,不能。

  一次放手,已经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她用力地、缓缓地摇了摇头,伸出手,将苏蔓笙那双冰凉颤抖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暖柔软的掌心。

  她的目光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慈爱与悲悯,看进苏蔓笙惶惑的眼睛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心湖的磐石:

  「蔓笙……今天苏阿姨来,一是告诉你时昀平安,让你放心。这第二……」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苏蔓笙冰冷的手背,仿佛要传递给她一丝力量和温度,

  「苏阿姨是来……劝你的。劝你留在砚峥身边。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留下?留在顾砚峥身边?

  苏蔓笙怔住了,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呆呆地看着苏婉君,那双红肿失神的眼眸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难以置信。留下?

  以什么身份?

  用什么理由?在经历了这一切欺骗、伤害、离别之后?

  苏婉君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心中一酸,更多的泪水涌了上来。

  她知道,要让这两人重新相信那份早已支离破碎的感情,是何其艰难。

  但有些话,她必须说。

  有些真相,她必须让她知道。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明白,离开,对顾砚峥而言,意味着怎样毁灭性的打击;留下,或许才是对彼此唯一的救赎。

  「蔓笙……」

  苏婉君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回忆的沉重和痛楚,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当年你……你突然销声匿迹之后,砚峥他……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苏蔓笙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紧张地看着苏婉君,嘴唇微微颤抖:

  「他……他怎么了?苏阿姨……砚峥他……怎么了?」

  苏婉君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她似乎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心疼:

  「他……他跟疯了一样,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发了疯似的找你……奉顺、北平、天津、上海……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派人去找,自己也亲自去找。

  几个月……整整几个月,他不眠不休,暴躁易怒,谁劝也不听。

  后来……后来……」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擡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后来……他找不到你了。

  彻底失去了你的消息。

  然后……然后他就开始自暴自弃。他……他染上了鸦片。」

  「鸦片」两个字,如同两道最残酷的闪电,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劈在苏蔓笙的天灵盖上!

  她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鸦……片?!

  那个骄傲、冷峻、永远挺直脊梁、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顾砚峥?

  那个年纪轻轻就执掌重兵、前途无量的北洋少帅?

  那个她记忆中最是洁身自好、连烟都很少抽的男人……

  染上了……鸦片?!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不……不会的……苏阿姨……您骗我……您一定是骗我的……」

  苏蔓笙摇着头,语无伦次地喃喃,眼泪却已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出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无法想像,也无法接受。那样一个天之骄子,那样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怎么会……

  怎么会去碰那种吞噬灵魂、毁灭一切的肮脏东西?

  「我没有骗你,蔓笙。」

  苏婉君的泪水也流得更凶,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噩梦重温的恐惧,

  「我去奉顺城南最脏最乱的鸦片馆里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最污秽的破炕上,脸色青灰,眼神涣散,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手里还攥着空了的烟膏盒子……他嘴里只会反复念叨你的名字……『蔓笙……蔓笙……』……

  那副样子,简直……简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苏婉君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让她心胆俱裂的一幕,身体微微发抖:

  「那段时间,他每天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活着,却跟死了没什么分别。

  烟瘾犯了的时候,嘶吼,撞墙,用头去磕冰冷的墙壁,磕得头破血流……戒断的时候,更是……更是惨不忍睹,像是从地狱里滚过一遭。

  我……我守着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都碎了……

  蔓笙,苏阿姨的心,真的都碎了啊……」

  「不——!!!呜呜呜……」

  苏蔓笙再也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却堵不住那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像是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的心……好疼!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又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子,一片片凌迟剐下!

  剜心刺骨,不过如此!

  他那么优秀……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是天之骄子,是无数人仰望的星辰!

  他的人生本该光芒万丈,前程似锦!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因为她……因为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带着「污点」的女人,就自甘堕落,堕入那万劫不复的鸦片幻雾里?!

  是她毁了他!

  是她亲手把他从云端拽入了泥沼,拽进了那肮脏污秽、吞噬灵魂的深渊!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苏蔓笙哭得声嘶力竭,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掌心,泪水从指缝中汹涌渗出。巨大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起了四年前,在汉口前线那个炮火连天、随时可能坍塌的临时医疗所里,在生死一线的恐惧中,他浑身是血的问她,能不能选他?

  紧紧抓着她的手,嘶哑地问她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她当时吓坏了,哭着说

  「选你,我选你…我也喜欢你啊」。

  就是那一刻的回应,或许就是他后来执着不放的源头?

  她错了!大错特错!

  她不该招惹他,不该爱上他,更不该在那种情况下给他虚无的承诺!

  她哪有资格去拥有那样耀眼的他?

  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为了自己,坠入那样不堪的境地?!

  「蔓笙……蔓笙!好孩子,别这样,别这样哭……」

  苏婉君见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抚着她剧烈颤抖的背脊,自己的眼泪也流个不停,

  「听苏阿姨说……苏阿姨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怪你,不是要让你更痛苦……苏阿姨只是……

  只是想让你知道,砚峥他……他不能没有你。

  他真的不能。」

  她捧起苏蔓笙泪痕狼藉、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灭顶的悔恨和痛苦,声音带着泣血的哀求:

  「就当苏阿姨求你了,蔓笙……你就留下来,留在他身边吧。

  好好陪着他,看着他,别再让他……有丝毫机会,再回到那种地方去。

  苏阿姨实在是……实在是受不了,再看到他变成那副模样了……

  蔓笙,你答应苏阿姨,好不好?就当是……

  救救他,也救救你自己……」

  两个女人在温暖的壁炉前相拥痛哭,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

  巨大的悲伤、悔恨、心疼,以及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交织在空气中,沉重得令人窒息。

  良久,苏蔓笙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化为压抑不住的抽噎。

  她靠在苏婉君怀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苏阿姨,我……我求您一件事……」

  「你说,孩子,苏阿姨一定尽力。」苏婉君连忙道。

  「您……您将时昀,帮我送到婉清那里。」

  苏蔓笙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晰,

  「不能让砚峥见到他……绝对不能。

  还有顾家的其他人……也绝不能让他们见到时昀。求您了,苏阿姨,答应我。」

  苏婉君心中猛地一震!

  她看着苏蔓笙眼中那份对顾镇麟近乎本能的、深刻的恐惧,再联想到当年苏蔓笙的突然离开,顾砚峥后来的崩溃堕落,以及顾镇麟对顾砚峥婚姻的强硬安排……

  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测,瞬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几乎要脱口而出。

  「这件事……」苏婉君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锁着苏蔓笙苍白颤抖的脸,

  「是不是和大帅有关?当年你离开,是不是大帅他……

  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他威胁了你?」

  苏蔓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

  她猛地垂下眼睫,避开了苏婉君探究的目光,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惧,以及身体本能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苏婉君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果然如此。

  当年那场看似「拿钱走人」的平静分手,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逼迫与威胁。

  巨大的愤怒和心疼,让苏婉君几乎要喘不过气。

  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蔓笙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深刻,她不能再逼她。

  「苏阿姨……您答应我……别再问了。」

  苏蔓笙终于擡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恳的固执,也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

  「是我对不起砚峥……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该出现,不该招惹他,更不该……我不想,不想他再为了我们,去做任何冒险的事了,…他的人生,本就应该安稳顺遂,光明美好。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将所有的罪责,再一次,死死地揽在了自己单薄的肩上。

  「傻孩子……」

  苏婉君的心疼得缩成一团,她用力将苏蔓笙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们是真心相爱啊,蔓笙。真心相爱,又有何错?

  错的,是那些强加在你们身上的门第之见,是那些冰冷的利益算计,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和逼迫!」

  她顿了顿,松开苏蔓笙,双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深深看进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阿姨答应你,会把时昀平安送到婉清那里,暂时不会让砚峥和顾家的人见到他。

  但是,苏阿姨也要求你一件事……

  蔓笙,答应苏阿姨,留在砚峥身边。

  别再走了,好吗?你们已经错过了四年,失去了太多。

  别再让误会和分离,继续折磨彼此了。」

  苏蔓笙的泪水再次滑落。

  留下?

  这个诱惑如此巨大,却又如此令人恐惧。她看着苏婉君殷切而悲悯的目光,心中天人交战。

  「可……他要结婚了,苏阿姨……」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苦涩,

  「叶小姐……才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顾、叶两家的联姻,势在必行。我不能……不能这样……」

  「蔓笙,」

  苏婉君打断她,没有直接回答联姻的问题,而是问出了一个更根本、也更犀利的问题,她的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

  「你告诉苏阿姨,你在意留在他身边的……名分地位吗?

  还是,你只在意他这个人,只在意你们能不能在一起,彼此陪伴?」

  苏蔓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摇了摇头,泪水滚落,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坚定:

  「我爱他。从前年少无知,也曾幻想过凤冠霞帔,三书六礼,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一辈子两个人在一起,一双人,一生一世。

  可后来……后来我知道了,我终究不是他能触及、能匹配的人……门第、家世、那些看不见的鸿沟,早就注定了。

  苏阿姨,蔓笙从不强求名分地位,从前是,现在更是。

  我只求他安好,平安顺遂,就好。哪怕……

  哪怕一辈子不见他,只要知道他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分虚假。

  这份爱,卑微到了尘埃里,却又深沉如海,纯粹得令人心碎。

  她爱顾砚峥,爱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顾少帅」的身份,不是他能带来的荣耀和地位。

  她所求的,从来只是他平安喜乐,哪怕那份喜乐,与她无关。

  苏婉君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苏蔓笙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传递给她:

  「这样就好,蔓笙。这样就好。」

  她擦去眼泪,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不容置疑的劝慰,

  「只要你肯留在砚峥身边,哪怕没有名分,哪怕只是这样默默陪着他,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良药,就是最好的归宿。

  你听苏阿姨的话,两个人好好的。

  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重逢,珍惜你们之间这份……无论经过多少磨难,都割舍不掉的缘分。」

  她看着苏蔓笙迷茫而痛苦、却又隐隐有一丝动摇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砚峥他一直都没有放下过你。

  那四年多,他看起来像个没事人,忙于军务,周旋于各方势力,甚至……甚至身边有过别的女人。

  可苏阿姨知道,他的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这里,一天都没有。

  如今命运使然,让你们在这奉顺城重逢,这就是天意。

  蔓笙,别辜负这天意,也别再辜负彼此的心了。

  留下来,陪着他,也让他陪着你。你们都需要彼此,比任何人都需要。」

  苏蔓笙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流淌,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绝望的奔涌。

  苏婉君的话,像一把温柔却有力的钥匙,轻轻打开了那扇被她自己用悔恨、恐惧和自卑死死锁住的心门。

  留下?陪着他?

  用她余生的所有,去陪伴那个曾为她堕入深渊的男人,去弥补她给他带来的伤害,也去……抓住这黑暗中唯一一丝微弱的光亮?

  顾砚峥嘶吼的「你才是我的命」,他风雪中沉默跟随的身影,他强硬的怀抱下那几不可察的颤抖……

  还有,苏阿姨口中那个因为失去她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顾砚峥……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最终,在她冰冷荒芜的心田里,点燃了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她需要他。

  他也需要她。

  他们就像两个在暴风雪中迷失、遍体鳞伤的旅人,只有紧紧靠在一起,分享着彼此身上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才有可能熬过这漫漫长夜,等到天光。

  终于,苏蔓笙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擡起泪眼,看着苏婉君,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奇异地混合著一丝解脱和崭新决心的坚定:

  「我答应您……苏阿姨。」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我尽我所能……留在他身边。补偿他,陪着他……不再走了。」

  「诶!好孩子!好孩子!」

  苏婉君闻言,如释重负,巨大的欣慰和心酸同时涌上心头,让她再次将苏蔓笙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却流得更凶,那是看到绝境中终于透出天光的喜悦,也是深知前路依旧艰难的心疼,

  「苏阿姨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砚峥的错。

  只是造化弄人,世道艰难……

  往后,你们好好的,彼此珍惜,彼此扶持,比什么都强。

  苏阿姨……会尽我所能,帮你们。」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壁炉里的火光温暖地跳跃着,将相拥而泣的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长夜依旧寒冷,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温暖的房间里,一颗冰冷绝望的心,因为另一颗心的恳求和另一个男人的惨痛过往,而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跳动,和一份沉重的、却也是唯一的承诺。

  归途漫漫,明灯已燃。

  哪怕光亮微弱,也足以照亮彼此眼中,那残存的爱意与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