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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55章暗流潜生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255章暗流潜生

腊月廿八,年味愈浓,连空气里都仿佛浮动着炮仗硝烟和炖肉蒸糕的混杂气息。何家宅邸位于西城一处闹中取静的胡同深处,是座颇为气派的二进四合院,近年又略加改造,融了些西洋元素,显出几分新旧交杂的气派。

  朱漆大门上新贴了门神,檐下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纱宫灯,在午后的微光里透出融融暖意。

  正房客厅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人。全套酸枝木的明式家具擦得光可鉴人,多宝阁上陈列着些古玩玉器,墙上挂着何明义重金购得的某前清翰林手书「积善之家」匾额。

  一张黄花梨木嵌大理石面的圆桌上,已撤了茶点,换上了几碟精致的干果蜜饯,紫砂壶里泡着上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

  何明义穿着酱紫色团花纹绸面长袍,外罩玄色贡缎马褂,富态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生意人特有的圆融笑意,手里悠闲地转着一对锃亮的核桃。

  他身旁坐着何夫人,今日穿了身绛红色织金牡丹纹旗袍,外罩一件银狐皮坎肩,新烫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耳垂上一对莲子米大小的东珠耳坠,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是掩不住的、如释重负般的喜气。

  主客位上,苏城彪端坐着,穿着他那身惯常的藏青色团寿纹长袍,手里依旧捻着那串紫檀佛珠,神情虽依旧严肃,

  但眉宇间比起在自家书房时,显然松弛了不少,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了却一桩大事」的畅快。

  「崔半仙不愧是『铁口直断』,瞧瞧这八字合的,天作之合,再没有比这更妥当的了。」

  何夫人手里捏着那张洒金红纸,对着亮处又仔细看了看上面朱砂写就的娟秀小楷和墨笔批注,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日子也挑得顶好,二月十六,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不冷不热,办喜事最相宜。

  苏老爷您真是费心了!」

  苏城彪捻着佛珠,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崔先生是方外高人,所言自有道理。两个孩子既是天定的缘分,早些定下,也好了却我们做父母的一桩心事。

  蔓笙那孩子,自小是有些任性,往后还要亲家、亲家母多担待,多加教导。」

  「亲家这是哪里话!」

  何明义哈哈一笑,将核桃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蔓笙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又去新式学堂薰陶过,模样性情都是顶好的。能娶到这样的儿媳,

  是我们何家的福气。学安那孩子,定会好生待她,您只管放心。」

  何夫人连忙接口,语气热络:

  「正是这个理儿!我们两家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蔓笙嫁过来,那就是我亲闺女,断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嫁妆、聘礼这些,都好商量,总归是让孩子们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

  宴请的宾客单子,我也拟了个草稿,回头拿给您和苏太太过目,看看还有哪些需要添减的。

  咱们就按着这日子,紧着操办起来,务必办得周全妥帖,让全北平城的人都瞧瞧,咱们两家的喜事!」

  三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的声音。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庭院,棉帘一掀,何学安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细条纹三件套西装,外罩深灰色呢子大衣,颈间围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

  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额发被风吹得略有些凌乱,呼吸也带着赶路的微喘,显然是接到消息匆匆赶回的。

  「苏伯父,父亲,母亲。」

  何学安摘下帽子围巾递给一旁伺候的丫头,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向三人问好。

  目光却在客厅内迅速扫了一圈,除了三位长辈,并无那个他心中惦念的纤细身影,眼底那抹因接到乳母电话说「苏家老爷过府商议要事」而燃起的期待与雀跃,不由黯淡了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你这孩子,消息倒是灵通。」

  何夫人见儿子回来,脸上笑意更深,嗔怪地招了招手,

  「快过来,正商量你的事呢。瞧瞧,这是你苏伯父特意请白云观的崔半仙,

  给你和蔓笙合的八字、挑的好日子!二月十六,多好的日子!」

  何学安心中一动,快步走到母亲身旁的酸枝木圈椅上坐下,接过那张被母亲递来的、红得刺目的纸笺。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并列的两个生辰八字上,指尖触及那光滑的纸面,竟微微有些发颤。当看到下方那浓墨写就的「二月十六宜嫁娶」几个字时,他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二月十六?

  今日已是腊月廿八,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

  如此仓促?蔓笙她……知道吗?她同意了?她……没有反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擡头,看向主位上面色平和的苏城彪,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与求证:

  「苏伯伯……这件事,笙笙她……可知晓?」

  苏城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手中捻动的佛珠都顿了顿: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蔓笙她岂有不知之理?」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们是自小定下的婚约,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今黄道吉日已定,我与你父母都是盼着你们早日成婚,开枝散叶。如今这世道,看似新派了,实则动荡未平,把蔓笙交给你照顾,我才是最放心的。」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何学安心底某个被疑虑锁住的角落。

  是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天经地义。

  笙笙或许一时有些小女孩的别扭,有些对新式学堂的留恋,但在这样的大事上,她又怎能违逆父命?

  何况,他们确是从小定下的缘分。

  如今两家父母坐在这里,连日子都已选定,嫁妆宴请都在商议,笙笙又怎会全然不知、或是激烈反对?

  定是她心里也明白了,默许了。

  她在北平,在苏伯父的眼皮子底下,不比在奉顺天高皇帝远,想必……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

  想到此处,何学安心中那点因苏蔓笙近来疏离态度而产生的不安,似乎被这「既定事实」的暖流冲刷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混合著喜悦与占有欲的踏实感。

  「怎么,学安?」

  苏城彪见他沉默,笑容微敛,目光锐利了些,

  「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还是想像半年前刚回国时那般,想着再多等几年?」

  「不,不是的,伯父!」

  何学安猛地回过神,连忙摇头,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腼腆与急切的红晕,

  「我……我何尝不想明日就将笙笙迎娶进门。我对她的心意,天地可鉴,自小便不曾更改。

  我只是……只是怕笙笙她心中记挂奉顺的学业,若因此不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而坚定,仿佛在向长辈,也向自己表明决心,

  「若她实在放不下,不妨这样,待我们成婚后,我便陪她去奉顺,等她学业结束。

  届时,我们再一同出国游历,您看如何?我定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提议,带着他留学归国者的「开明」与「体贴」,

  不料,苏城彪却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是长辈式的、不容置喙的否决:

  「你这孩子,想得倒是周到。不过不必了。」

  他捻动佛珠,慢条斯理道,

  「女子嫁了人,便是夫家的人。相夫教子,操持内务,才是本分。

  那些学堂里的东西,晓得些便好,终究是可有可无的。

  奉顺,就不必再回去了。至于出不出国,那是日后你们夫妻自己的事,再行商议不迟。」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何学安怔了怔,心底那丝因「体贴」提议可能带来的、与苏蔓笙单独相处的期待,瞬间落空。

  但转念一想,苏城彪此话,无疑是彻底断了苏蔓笙再回奉顺的念想,也意味着将她完全交托到了何家,交托到了自己手上。

  只要人在北平,在何家,在他身边,天长日久,何愁不能捂热她的心,让她收心,安安分分做他的何少奶奶?

  这么一想,那份失落又被一种更踏实的、近乎掌控的安心感取代。

  他起身,对着苏城彪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

  「多谢伯父成全!请您放心,我何学安定会倾尽所有,爱护笙笙,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苏城彪抚须而笑,何明义与何夫人更是满面春风,连声说好。

  厅内气氛,一时和乐融融,仿佛一件困扰两家多年的心头大事,终于圆满落定。

  又商议了些嫁妆、聘礼、宴请的细节,苏城彪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何学安亲自将苏城彪送出大门,看着苏家的黑漆轿车缓缓驶离胡同,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角。

  站在朱漆大门前,何学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心中那份因婚事敲定而生的雀跃,不知为何,并未持续太久,反而被一种更深的不安悄然侵蚀。

  晚风带着寒意,卷起他额前碎发。

  他眼前浮现的,是奉顺大学外,苏蔓笙看到他时,那飞快移开、带着明显疏离的目光;

  是看到那位顾少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神采;

  是她偶尔独处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不属于北平,也不属于他的淡淡轻愁。

  笙笙……她真的,心甘情愿吗?

  「学安,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外头风大,快进来。」

  何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喜悦过后的满足。

  何学安转身回屋,何夫人正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着他:

  「怎么,欢喜过头了?傻站在那儿。」

  「不是,母亲。」

  何学安走到母亲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出了心中的隐忧,

  「我只是……有些担心。

  婚事定得这般急,笙笙她……似乎并不知情。我怕她……心中不愿。」

  何夫人听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拉着他走进温暖如春的客厅,屏退了伺候的丫头,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婚事既已定下,便是铁板钉钉,再无反悔的余地。

  蔓笙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是定局。

  女儿家,年轻时难免有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等成了亲,收了心,自然就好了。」

  她见儿子眉头仍蹙着,眼珠转了转,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

  「你若实在不放心,娘教你个法子。横竖这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不过月余的光景。

  你们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便是……便是事先有些亲密,也是情理之中。

  等她成了你的人,身子给了你,心自然也就向着你了。

  管她之前心里惦念着奉顺的学堂,还是旁的什么,到时候,还不都得乖乖留在你身边,相夫教子?」

  「母亲!」

  何学安脸色骤变,猛地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因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而微微拔高,

  「您……您怎能说这样的话?笙笙她是个好姑娘,我……我既要娶她,自当敬她爱她,

  光明正大迎她过门,怎能用这等……这等手段!」

  他像是被母亲话语中赤裸裸的算计与轻视刺痛了,胸口起伏着,手指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承认自己渴望得到苏蔓笙,渴望彻底拥有她,但绝非以这种近乎羞辱、趁人之危的方式。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是她眼中只有他何学安一人。

  何夫人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有些不悦地蹙起精心描画的眉:

  「你这孩子,出国留了几年洋,怎的反而越发迂腐了?

  娘这还不是为你好?

  女人嘛,有了身子,有了孩子,天大的心思也都得收回来。

  你就是太老实,太顺着她,她才……」

  「母亲别说了!」

  何学安猛地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复杂地闪动着,有窘迫,有挣扎,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般的狼狈,

  「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我……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说罢,他不再看母亲愕然不悦的脸色,转身,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大步走出了客厅,将母亲那句未说完的叹息

  「……出国留洋还是这般一根筋,哎……」

  抛在了身后温暖却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庭院里,暮色四合,寒风料峭。何学安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深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擡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颈间的领带。母亲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隐秘、也最不安的角落。

  他不会用那种手段,那是亵渎,也是对笙笙的侮辱。

  可是……若她心中始终装着别人,若她始终不愿将心交给他,他又该如何?

  他看着暮色中自家宅邸飞翘的檐角,和悬挂的、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红灯笼,那鲜艳的红色,此刻看在眼里,却莫名带上了一丝沉重与不安的意味。

  婚期已定,红纸为凭。可这被两家父母欢天喜地定下的「吉日」,真的能带来他所期盼的、花好月圆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