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说>笙蔓我心>第355章夜露各沾衣

笙蔓我心 第355章夜露各沾衣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355章夜露各沾衣

苏氏公馆

  此刻,房间里却充盈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重逢的悲欣。

  「笙笙……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不来找我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鼻音,泪水濡湿了苏蔓笙肩上那件半旧的淡青色棉布旗袍,

  「王家……王家算什么好东西!那个王世钊,我听说过,就是个钻营小人!你怎么能……怎么能委屈自己做他的……他的……」

  「四姨太」三个字在她舌尖滚了几滚,终究不忍说出,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你知道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我们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北平、天津、上海……汉口…

  但凡有一点风声我们都跑去……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蔓笙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

  比起李婉清的激动,她平静得近乎麻木。

  她那搁在李婉清背上轻轻拍抚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婉清,」

  她终于开口,声音是久未多言的微哑,却异常平稳,像一潭吹不起涟漪的深水,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

  李婉清猛地擡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她,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仿佛想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

  「苏蔓笙,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哪里过去了?要不是我今日撞见你,逼问你,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瞒顾砚峥一辈子?

  你嘴上说着过去了,可你的心呢?你的心要是真过去了,你就该堂堂正正地走到他面前,把一切说清楚!

  告诉他时昀是他的孩子!你们明明……明明可以……」

  「婉清,」

  苏蔓笙轻轻打断她,目光越过李婉清激动的脸庞,投向窗外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过分安静的庭院,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不一样的。一切都变了。」

  她缓缓转回视线,落在李婉清脸上,那双曾经灵动如鹿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清晰地映出好友焦灼而心疼的脸。

  「我是答应留在他身边。可这份『留下』,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两情相悦,是并肩而行。如今……」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近乎苦涩,

  「他有更好的前程,有门当户对的妻子。」

  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聚力气,才能将心中那沉重如山的结,剖开一丝缝隙:

  「时昀是他的孩子,这一点,永不改变。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他知道,婉清,你懂吗?

  他若知晓时昀的存在,知晓这些年我带着他的骨血,顶着『王世钊四姨太』的名头苟活,他会怎么做?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时昀夺回顾家,给我一个『顾太太』的名分,

  用他的方式『补偿』我,将我们母子牢牢护在他的羽翼之下,隔绝一切风雨。」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他因为愧疚和责任,放弃他原本该走的路,被我们母子羁绊。

  他如今重回顾家,执掌权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盼着他行差踏错。

  我不能……不能再成为他的软肋,他的负累。」

  苏蔓笙擡起手,轻轻抚上李婉清满是泪痕的脸颊,指尖冰凉。

  「婉清,你能懂吗?我留下,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这份留下,不是依附,不是索取。

  时昀……就让他暂时只是苏时昀吧。

  在王家那个壳子里,至少……相对安全。」

  她没再说下去,眼中一片空茫的寂寥。那「或许」之后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李婉清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好友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将一切惊涛骇浪都压抑下去的平静,看着她苍白面容下那股近乎执拗的、自我放逐般的孤绝,满腔的激动、不解、心疼,忽然都堵在胸口,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

  她懂了。

  懂苏蔓笙那看似柔顺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骄傲又破碎、固执地想要保全所爱之人、宁肯独自背负一切的心。

  「我懂……」她终于哽咽着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却不再是不解的愤懑,而是深切的悲凉与无奈,

  「我懂……笙笙,我懂你的苦。你放心,时昀……我会把他当自己亲生的疼。

  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正说着,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哒哒哒」的光脚丫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穿着细棉布睡衣的时昀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眉眼精致如画,只是面色有些过分的白皙,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与纯净。

  他看到客厅里相拥而泣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婉清阿姨,你怎么哭了?」

  他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伸出小手,试图去擦李婉清脸上的泪。

  李婉清慌忙别过脸,用手帕胡乱擦了擦,挤出笑容:

  「婉清阿姨没事,没事……就是风迷了眼睛,有点想你妈妈了。」

  时昀又看向苏蔓笙,敏锐地捕捉到她微红的眼眶,小嘴立刻扁了扁,蹭到苏蔓笙腿边,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腰,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妈妈,你眼睛也红红的。是想婉清阿姨了吗?」

  孩子的童言无忌,让两个大人都是一怔,随即心头泛起更深的酸楚。

  苏蔓笙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伸手将他小小的、温暖的身子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闻着那熟悉的、带着奶香的孩童气息,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泪意逼回,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是啊,婉清阿姨对妈妈最好了。是妈妈……也想时昀了。」

  「时昀也想妈妈。」

  小家伙立刻搂紧她的脖子,依恋地蹭了蹭,然后擡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和渴求,

  「妈妈,你今天不走好不好?时昀做梦都梦见妈妈。」

  苏蔓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她凝视着儿子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那里面是全然的依赖和毫无保留的爱。

  她该如何向这小小的孩童解释,这世间的无奈、身份的尴尬、成人世界的权衡与牺牲?

  「时昀,」她抚摸着儿子细软的发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和,

  「妈妈有一件事,想和时昀商量,可以吗?」

  时昀立刻乖巧地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时昀,妈妈以后会经常来看你,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可能是晚上。但是妈妈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妈妈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她慢慢说着,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妈妈不在的时候,时昀要乖乖的,听婉清阿姨的话,好不好?

  像今天这样,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是很危险的。

  如果时昀跑丢了,太爷爷、婆婆们,还有妈妈,还有婉清阿姨,

  都会非常非常担心,非常非常难过,万一……万一找不到时昀了,那该怎么办呢?」

  时昀听着,小脸慢慢垮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紧紧抓着苏蔓笙的衣襟,小声说:

  「妈妈,我错了。我以后不自己跑了。」

  他顿了顿,擡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

  「可是……妈妈,为什么你不能带我一起走呢?

  时昀想天天都和妈妈在一起。」

  孩子的质问,天真而直接,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苏蔓笙心中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旁的李婉清看得心碎,连忙上前,也蹲下身,搂住时昀小小的肩膀,柔声哄道:

  「时昀乖,妈妈不是不带你走,妈妈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忙。

  那些事情,就像你婉清阿姨有时候也要去学堂教书,去参加聚会一样,是不能带着小朋友的。

  婉清阿姨陪你,好不好?

  我们明天就去街上,买好多好多新的图画书,还有你上次说想要的、

  那种有很多小块块的拼图,还有会跑的木头小汽车……我们白天一起玩,玩累了,

  你就乖乖睡觉,等你睡醒了,睁开眼睛,妈妈就来看你了,好不好?」

  时昀眨了眨湿润的大眼睛,看看一脸温柔期盼的李婉清,又转向沉默不语、眼眶泛红的苏蔓笙,似乎在努力消化和理解这复杂的成人世界。

  良久,他才小声地、带着不确定地问:「真的吗?妈妈……睡醒了,就能看到妈妈?」

  苏蔓笙用力点头,忍住喉头的哽咽,郑重承诺:

  「真的。妈妈答应时昀,一定会经常来看你。妈妈从不骗时昀,对不对?」

  得到了母亲的肯定答复,孩子的世界里,乌云似乎暂时散开了一些。他伸出小拇指,稚气地说:

  「那我们拉钩。妈妈说话要算数。」

  苏蔓笙也伸出小拇指,与他郑重地勾在一起,大拇指轻轻对上。

  「拉钩」

  看着儿子终于露出些许安心的神情,依赖地偎在李婉清怀里,苏蔓笙心中那块巨石,稍稍松动了一丝缝隙,却又被更深沉的愧疚与不舍填满。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苏蔓笙陪着时昀吃了晚饭。饭菜是厨房特意准备的,清淡可口,多是时昀爱吃的菜式。

  小家伙胃口不错,大约是找到了母亲的缘故,吃得比往常香甜。

  苏蔓笙耐心地喂他,替他擦嘴,听他叽叽喳喳说著白日里婉清阿姨带他去买了糖人、苏婆婆带她看了小金鱼之类的琐事,昏暗的房间里,难得流淌着一丝静谧而短暂的温情。

  饭后,李婉清陪着时昀玩了一会儿新买的积木。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晕开昏黄的光晕。时昀揉着眼睛,开始有些犯困,却强撑着不肯睡,小手紧紧抓着苏蔓笙的手指。

  「妈妈,」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仍固执地望着苏蔓笙,

  「你要走了吗?你可不可以……等时昀睡着了再走?」

  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

  苏蔓笙心中一痛,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柔地拂过他柔软的额发,柔声道:

  「好。妈妈答应时昀,等你睡着了再走。」

  得了这句承诺,时昀似乎终于安心了些,在李婉清的轻声哄劝下,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睡衣,爬上那张对他来说还有些宽大的床。

  苏蔓笙坐在床边,轻轻哼唱着记忆中模糊的江南童谣。

  歌声轻柔舒缓,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时昀握着母亲的一根手指,长长的睫毛渐渐垂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入了梦乡。

  即使在梦中,他的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不曾松开。

  确认儿子睡熟了,苏蔓笙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指,替他掖好被角,又在床边静静地坐了片刻,凝视着他恬静的睡颜,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模样深深烙进心底。

  良久,她才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孩子的梦境。

  她转向一直默默守在旁边的李婉清,嘴唇动了动,

  「婉清…」

  「你去吧。放心,时昀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