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369章故人信物
# 第369章故人信物
冬日的晨光,是种清洌洌的、泛着些微青白底子的颜色,慢条斯理地漫过法租界高高低低的西式屋檐,为九号公馆的米色墙砖和深色瓦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没有多少暖意的金边。
庭院里,前夜新积的雪还未化尽,在常青的冬青和光秃的玉兰枝桠上,残留着些毛茸茸的、将化未化的白,更显天寒地坼。
可小楼里,却已氤氲着与清冷外间截然不同的、温煦的暖意,和着食物最朴实的香气,
自那门扉窗隙间,一丝丝、一缕缕地透出来,是人间烟火,是「家」的实感。
苏蔓笙醒得比平素都早。
身侧,顾砚峥还沉睡着,呼吸悠长而均匀,眉宇间是少有的、全无戒备的松驰。
他的一只手臂,还带着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力道,环在她腰际,是种全然的占有,也是全然的依恋。
她极轻、极慢地,一点一点从那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退出来,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好眠。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冰凉一瞬即逝。
她回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最后看了他一眼沉睡的侧影,心头被一种满溢的、近乎酸楚的甜蜜充盈着,
这才轻手轻脚地披上那件搭在床尾的、藕荷色的软缎晨褛,悄无声息地掩门出去。
楼下厨房里,早已有了动静。
孙妈此刻正利落地在灶台边忙碌着,砂锅里熬着喷香的小米粥,笼屉上蒸着苏蔓笙爱吃的虾饺和灌汤包,空气里弥漫着水汽与食物混合的、暖洋洋的湿意。
见苏蔓笙进来,孙妈忙擦擦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蔓笙,您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这儿有我呢。」
「醒得早,躺不住。」
苏蔓笙温婉一笑,卷起晨褛的袖子,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走到另一边的水槽边,开始清洗几样新鲜的时蔬。
水是温的,冲在指尖,驱散了晨起的最后一点寒气。
她动作熟稔,择菜、洗濯,侧影在氤氲的水汽和晨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柔美与安宁。
她想为他做一顿早餐,用最寻常的、家的方式,开启这崭新的一天,这接回时昀、真正开始一家三口生活的第一天。
她还在想,今日他见到时昀时的模样,会不会很惊喜,那是他的孩子,和他眉眼近乎相似的孩子…
他会很开心的吧?
正当她将切好的细嫩菜心码进白瓷盘里时,庭院里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然后缓缓停驻的声音。
不是顾砚峥惯常坐的那辆,引擎声略有些不同。
苏蔓笙手中动作未停,只擡眸,透过厨房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朝外望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前庭,停在了主楼前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穿着藏蓝色军装、身姿笔挺的司机,他迅速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锃亮军靴的脚先踏了出来,踩在未扫净的、微湿的雪地上,接着,是笔挺的、一丝不苟的军裤。
秦副官从车里躬身出来,站直了身体。
他依旧穿着那身军制式的将校呢军常服,只是肩章上没有了往日的将星,领章也换成了普通的样式,但整个人依旧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挺拔的气度。
手里,捧着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藏蓝色的将校呢军装,军装之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顶同样质地的军帽,军帽旁,是一个深蓝色的皮质证件夹,以及一把装在牛皮枪套里的白朗宁手枪。
阳光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手中那套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责任的军服上,泛着冷硬而熟悉的光泽。
苏蔓笙的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沉。
她放下手中的菜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孙妈低声道:
「孙妈,您先看着火,我出去一下。」
孙妈也看到了窗外,忙应了一声。
苏蔓笙解下围裙,理了理鬓发,深吸一口气,端着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托盘,走出了厨房,穿过连接着餐厅与客厅的拱门。
几乎同时,秦副官在李伯的引领下,也踏进了玄关,走入了宽敞明亮的客厅。
他身上犹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与室内温暖的气息碰撞,激起一层无形的涟漪。
两人的目光,就在这清晨静谧的光线里,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凝滞。
苏蔓笙的脚步微微一顿,端着托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眼前的男人,面容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方正刚毅,眼神沉稳,只是眼角眉梢似乎添了些许岁月风霜留下的纹路。
四年多了……
凌丹县那个风雪交加的黎明,混乱的人群,濒死的绝望,他沉默而有力地搀扶,他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她冰凉掌心时的凝重眼神,还有那句低沉急促的叮嘱。
然后是车子远去,卷起漫天雪尘。
那个挺拔的背影,连同那个代号「龙鳞」的男人一起,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岔路口。
那一刻,她心头是何等的冰凉与无助。
可也正是他留下的那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沓钞票,成了她们后来逃亡路上最初的、救命的盘缠。
五千六百块。
这个数字,连同信封粗糙的质感,如同烙印,深深烙在她的记忆里。
无数次午夜梦回,颠沛流离中,
他曾是她苦难开端的一部分,却也实实在在地,在最危急的时刻,给了她们一线活下去的可能。
这些年,她却也从未忘记。
这笔钱,连同那份沉重的人情,一直是她心头一块悬而未落的石头。
她用一个干净的、普通的信封重新封好那些钱,贴身放着,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也是一种提醒——
提醒提醒自己,曾受过他的援手。
她未曾想过,还能再见。
更未曾想过,再见时,会是这般光景。
她不再是那个仓惶无助的流亡少女,他依旧是副官,而她成为了顾太太
秦副官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恍然的神色。
凌丹县那个瘦弱、眼神却依旧清亮倔强的女子,与眼前这位穿着素雅晨褛、立于温暖厅堂之中、气质温婉沉静的少夫人,影像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她很好,比他预想中、或者说,比他内心深处隐隐期盼和愧疚中设想的,要好得多。
不仅活着,而且看起来,得到了很好的照顾,甚至……成为了少帅的夫人。
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般的欣慰,悄然掠过他严谨的眉宇。
他微微颔首,对着苏蔓笙,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为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感慨,有对往事尘埃落定的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未能言明的歉意。
苏蔓笙也回以一笑,那笑容很轻,却同样真诚。
她先开了口,声音柔润,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秦副官,来了。砚峥……他还没醒。您先请坐,稍等片刻。」
秦副官再次颔首,目光落在她端着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托盘上,声音是一贯的沉稳,却少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几分面对「少夫人」应有的恭敬与……不易察觉的温和:
「是,少夫人。不必麻烦。这是……」
他擡了擡手,示意手中的军服,
「大帅让我给少帅送回来的。卑职就放在这里。」
说着,他上前两步,动作极为郑重地,将那一整套军服、军帽、证件、配枪,轻轻放在了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楠木桌上。
那身军装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桌面上,藏蓝色的呢料在晨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金色的绶带、领章、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曾经的荣光与权柄。
苏蔓笙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闷,有些疼。
她就知道……
就知道,他为了她,是真的什么都舍弃了。
这身军装,不仅仅是一件衣服,那是他数十年戎马,枪林弹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回来的荣耀,是他半生信念所系,是他肩上扛着的如山责任。
如今,却被这样送了回来,以一种近乎「归还」的姿态。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轻轻地抚过那冰凉的、挺括的呢料,拂过那些冰冷的金属徽记。
然后,她双手捧起那套沉甸甸的军装,如同捧着一段沉重的过往,一份炽热的情感,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摆放的位置,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件被退回的物品,更像是一件暂时搁置的、等待主人重新披挂的战袍。
「有劳秦副官了。」
她转过身,对秦副官微微欠身,「您稍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不必麻烦,少夫人。」
秦副官立刻道,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卑职在外面等候便是。」
苏蔓笙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点了点头:「好。」
说完,她端着托盘,脚步略显匆忙地走向餐厅。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骤然见到故人、尤其是见到这身被送回的军装所带来的、复杂汹涌的心绪。
她将早餐放在餐厅的桃花心木餐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晨褛柔软的布料,目光落在衣架上的那个小巧的布袋上。那里面,一直放着那个信封。
深吸一口气,她转身拿起打开暗扣,从夹层里,取出了那个保存得极好、边角却已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只是经历了时日的蹉跎,纸张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旧色。
她捏了捏,里面厚厚的一沓,硬硬的,是钞票特有的质感。
五千六百块,一分不少。
她一直备着,想着或许有一天,能亲手还给他,了却这份债,也了却这段过往。
整理了一下情绪,她将信封捏在手里,重新走回客厅。
秦副官背对着她,站在庭院的那辆车前,望着庭院里覆雪的景致。
晨光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军装挺括的线条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也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苏蔓笙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仰头看着他。
「秦副官,」苏蔓笙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可以……去那边说两句话吗?」
她示意了一下客厅另一侧,通往小花园的玻璃门。
秦副官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是,少夫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客厅,推开那扇沉重的、雕着密纹的玻璃门,走进了连接着客厅的小花园。
冬日花园里没什么景致,只有几株耐寒的松柏依旧苍翠,假山石上覆着薄雪,显得格外清冷。
寒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凛冽。
苏蔓笙在一株光秃的梅树下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秦副官。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双手,将那个捏得有些发烫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递到了秦副官面前。
秦副官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只一眼,他便认了出来。
那样式,那旧色,甚至边角磨损的弧度,都与他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凌丹县那个混乱的清晨,他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一共五千六百块,全部塞进了这样一个信封,递给了那个眼神惶然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姑娘。
他说:
「苏小姐,拿着。
苏老爷的病,我看不轻,怕是肺痨,这病耽搁不起,得尽快看大夫用药。
你们这一大家子人,老弱妇孺,吃喝用度,哪一样不要钱?」
然后,他道别,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车子声急,他知道自己留下的是希望,也是抛弃。
这份愧疚,如同细小的芒刺,在他心底某个角落,扎了四年多。
他没想到,她真的活了下来。
更没想到,她竟然记得这笔钱,并在今日,如此郑重地,双手奉还。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擡起眼,看向苏蔓笙。
她的脸庞在冬日清冷的晨光里,白皙得近乎透明,眼圈似乎有些微微的红,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错辩的感激,以及一种……终于能够卸下些什么的释然。
「谢谢您,」
苏蔓笙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情绪,
「秦副官。这笔钱……我一直都备着,想着或许有一天,能遇到您,亲手把它还给您。谢谢您……当年的援手。」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关于逃亡路上的艰辛,没有提及这笔钱如何救了她们一家老小的命,只是简单的一句「谢谢」,一句「援手」,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秦副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不仅仅是钞票的重量。他没有打开看,也不必看。
他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牛皮纸摩擦着掌心。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了几分,问出了一个盘旋心头四年多的问题:
「苏老爷……苏少爷他们……都好吗?」
这句话问出口,他看到苏蔓笙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弥漫上来,在她清澈的眼眸里积聚,但她极力忍着,没有让泪水滚落。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半晌,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哽咽的声音:
「嗯……好……都好……」
「都好」。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秦副官耳中,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这「好」字的背后,是怎样的颠沛流离,是怎样的生死相隔。
苏老爷那样的病情,苏少爷那般年纪……乱世之中,妇孺尚可挣扎求生,老弱病残,又能有几个「好」字可言?
苏蔓笙眼中瞬间涌起的泪光和强忍的哽咽,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股沉重的、混合著愧疚与无力的钝痛,猛地攫住了秦副官的心脏。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苏蔓笙强忍泪水的目光,声音干涩:
「抱歉………」
「没事。」
苏蔓笙迅速打断了他,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坚定。
她擡起手,用指尖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的湿意,再擡眼时,除了眼圈微红,已看不出太多异样,
「都过去了。真的……谢谢您。」
她顿了顿,似乎不想让这沉重的气氛继续下去,转而道:
「您用过早餐了吗?我让孙妈……」
「不必麻烦,少夫人。」
秦副官立刻接口,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沉重依旧未散,
「卑职已经用过了。…」
苏蔓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几乎是有些匆忙地,离开了小花园,重新走进了温暖的室内。
寒风卷起她晨褛的衣角,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
秦副官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旧信封。
冬日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紧紧攥着信封,指节微微泛白,最终,将它慎重地收进了军装内侧的口袋,贴胸放着。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来自过去的、冰冷的温度,和一份终于得以偿还、却依旧沉甸甸的债。
------
二楼主卧的窗前,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顾砚峥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在秦副官的车驶入庭院时,他那深入骨髓的警觉便已让他从浅眠中苏醒。
他没有惊动身侧熟睡的人,只是悄然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胸膛一片紧实的肌理。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也照亮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侧颜。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玻璃,将楼下小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秦副官到来,看到苏蔓笙迎出去,看到她接过那身军装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了然。
然后,他看到她与秦副官走到小花园,看到她拿出那个信封,双手递给秦副官。
距离有些远,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他能看到苏蔓笙微微泛红的眼眶,看到她擡手拭泪的动作,看到她最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
秦副官……和笙笙?
顾砚峥的眸色沉了沉,深邃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锐光。
他从未听笙笙提起过认识秦副官。但方才那一幕,两人之间的互动,尤其是笙笙递出信封时的郑重,以及秦副官接过信封后的沉默与那一瞬间难以掩饰的复杂神情,都显示出他们并非初次见面,
甚至……可能有过不浅的渊源。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副官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也转身,似乎准备回到客厅等候。
顾砚峥这才收回目光,走下旋转楼梯时,苏蔓笙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正从餐厅那边走出来。
「醒了?」
她迎上来,声音温柔,带着笑意,仿佛刚才在小花园里那个红了眼眶的女子不是她,
「秦副官来了,在庭院等着,说是有事找你。」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颈侧,带着微凉的温度。
顾砚峥握住她理领口的手,没有立刻放开,而是微微低头,深邃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那平静表象下的深处:
「怎么了?眼睛有点红。」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有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苏蔓笙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笑容未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他过于锐利的注视,轻声道:
「没事,可能早上在厨房,被油烟熏了一下,又吹了点风,有点不舒服,揉的。」
她说着,还象征性地擡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
顾砚峥看着她,没有拆穿这显而易见的、并不高明的谎言。
他知道她不想说,至少此刻不想。
他不再追问,只是用指腹,极轻地、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她微红的眼角,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然后,松开了手,转而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一起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秦副官送来的。」
苏蔓笙的目光,落在那套静静躺在楠木桌上的军装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你们聊……我去看看早餐。」
「嗯。」
顾砚峥应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手,目光也落在那套军装上,眼神复杂难辨。
他擡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客厅通往后院小花园的玻璃门。
苏蔓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推门出去,融入庭院清冷的晨光里,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走向餐厅,开始布置碗筷。
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目光有些空茫,不知落在何处。
庭院里,秦副官正背手站在一株松柏下,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看到顾砚峥,立刻并拢双腿,挺直腰背,行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军礼,声音洪亮:
「少帅!」
顾砚峥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穿外出的军装大衣,只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却并未因服饰的简单而减少分毫。
他没有回应秦副官的敬礼,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秦副官放下手,略一垂首,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刻板与清晰
「少帅,大帅命卑职将您的军服、证件、配枪送还。并让卑职转告您,请您整装后,即刻前往奉顺政务大楼。军情紧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日本人……已攻下天津。汉口江滩……也告急了。
大帅和几位长官,都在等您。」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松枝上的残雪,簌簌落下。顾砚峥站在那里,身形未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有一种沉凝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知道了。」
「是。」秦副官应道,再次敬礼,「那卑职先回政务大楼复命。」
他转身,刚迈出两步。
「秦副官。」顾砚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让秦副官脚步一顿。
他立刻回身,垂首:「少帅还有何吩咐?」
顾砚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缓缓问道:
「你和蔓笙……认识?」
秦副官心中猛地一凛。
果然,少帅看见了。他脸上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反应极快,声音平稳地答道:
「回少帅,卑职与少夫人并不相识。
只是方才,少夫人问及大帅身体是否安好,卑职据实回禀了两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自动略去了那个信封,略去了凌丹县的过往,略去了那五千六百块钱和其中可能牵扯的、复杂难言的纠葛。这是最稳妥的回答,也是此刻,对所有人都最好的回答。
顾砚峥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秦副官垂着眼,背脊挺得笔直,承受着这无声的审视。
片刻,顾砚峥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移开了目光,转身,不再多问,只丢下一句:
「去吧。」
「是!」秦副官如蒙大赦,再次敬礼,这次转身,步伐加快,迅速离开了九号公馆的庭院。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握着方向盘的掌心,竟有些微的湿意。
少帅那一眼,仿佛能洞悉一切。但他没有追问,这或许,已是一种默许,或是一种……心照不宣。
顾砚峥又在庭院里站了片刻,寒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他擡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然后转身,走回温暖的室内。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
金黄的煎蛋,烤得酥脆的吐司,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苏蔓笙正站在桌边,低着头,用一方素白的帕子,仔细地擦拭着一副银质的刀叉,动作有些慢,有些心不在焉。
听到脚步声,她擡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温婉的笑容
「和秦副官说完了?快过来吃早餐吧,要凉了。」
顾砚峥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
「好。」
早餐吃得安静。
苏蔓笙吃得不多,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擡眸,悄悄看他一眼。
顾砚峥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优雅,只是眉宇间,似乎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吃完早餐,苏蔓笙起身收拾碗筷,顾砚峥却按住了她的手:
「让孙妈来。」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到客厅那套军装前。
军服、军帽、证件、配枪,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晨光里,沉默地散发着无声的召唤。
苏蔓笙的心,又沉了沉。
走到那套军装前,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捧起了那件沉甸甸的、藏蓝色的将校呢军装上衣。
呢料挺括厚重,金色的绶带、领章、肩章冰冷而坚硬。
她抖开衣服,走到他身后,帮他穿上。衣服很合身,完美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
她绕到他身前,低着头,开始一颗一颗,为他扣上那些金色的、雕刻着繁复纹样的铜质纽扣。
从下摆,到胸前,再到领口。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顾砚峥一直垂眸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浓密如蝶翼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柔润的唇,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秀眉。
她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沉静而灼热的目光,但她没有擡头,只是更加仔细地,抚平他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调整了一下领章的位置。
然后是皮带,是配枪。
她将沉重的牛皮武装带环过他的腰身,扣好搭扣,调整松紧,
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心里。
最后,是军帽。她双手捧起那顶同样质地的军帽,帽檐上金色的徽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她踮起脚尖,仔细地、端正地,为他戴在头上,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擡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只是一瞬间,那个穿着居家衬衫、眉目间带着些许慵懒柔和的顾砚峥消失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她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顾少帅。
军装笔挺,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眉宇间是久居上位的威仪与冷峻,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那身军装,不仅仅是一件衣服,它像一层坚硬的铠甲,将他重新包裹,也将那个只属于她、只在这九号公馆内才会显露的、柔软的内里,暂时地、严密地封锁了起来。
苏蔓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有些疼,有些闷,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骄傲、担忧与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这身军装对他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重新穿上它,意味着什么。前路,必定不会太平。
顾砚峥也看着她,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懂、或者说,不愿看懂的复杂情绪。
他擡起手,不是惯常的整理军容,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笙笙,」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定,
「我一会儿,得先去一趟政务大楼。」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先去苏公馆,陪时昀。晚些……我去接你们。我们一起回家。」
回家。
回他们的家,九号公馆。接回时昀,一家三口,真正地在一起。
苏蔓笙用力点头,将眼中瞬间涌上的酸涩热意逼了回去,努力扬起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好。我们等你……接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有些哽,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你快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我等下让刘叔送我去苏公馆就行。」
顾砚峥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那吻,带着他唇上的温度,也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与告别。
「等我。」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最后两个字。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军靴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人的心尖上。
苏蔓笙站在原地,望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消失在门厅的拐角,望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庭院里,很快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车轮碾过积雪,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的寂静。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套被换下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居家衣物,还放在沙发扶手上,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以及,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混合著冷冽须后水的味道。
苏蔓笙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望着那辆黑色汽车消失的方向。晨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擡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在晨光下闪烁的戒指,然后,轻轻握住了拳头,将戒指紧紧贴在心口。
等他回来。接他们回家。
窗外的天空,铅灰色依旧,沉甸甸的,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