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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67章砚底澜生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67章砚底澜生

奉顺九号公馆,三楼书房。

  时近黄昏,秋日最后一抹残阳挣扎着穿透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缝隙,在光洁的深色拼花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而暗淡的金红色光痕,如同即将凝固的血迹。

  书房宽敞而肃穆,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整齐码放着军事典籍、中外史论、地方志以及一些精装的英文、俄文书籍。

  巨大的紫檀木书桌临窗摆放,桌面光可鉴人,除了一盏黄铜绿罩台灯、一个青瓷笔筒、几摞待批阅的文件和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外,别无冗物。

  顾砚峥坐在宽大的高背皮椅里,背对着窗户,面容隐在渐浓的暮色与台灯晕染出的有限光晕之中。

  他只穿了一件质地挺括的白色府绸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隐见力量的手腕。

  即便如此随意的装束,他挺直的背脊、微抿的薄唇,以及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军人的冷峻与审慎,依旧让这间书房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他留在奉顺的身份,并非闲职。

  北洋大帅顾镇麟之子,前北武堂战术科榜首,曾赴德国普鲁士军官学院短期进修。

  归国后,并未直接进入父亲的核心军事体系,而是以「奉顺警备司令部参谋长」兼「奉顺大学校董会特别顾问」的身份,坐镇奉顺。

  前者,赋予他整训奉顺及周边驻防部队、维护地方治安、协防铁路要道的实权;

  后者,则使他能名正言顺地介入奉顺大学的筹建与管理,尤其关注军事预备生的训练,以及利用校董身份,在看似文教领域,为顾家在北洋乃至更广范围内网罗、培养、甄别可用之才。

  这是一个介于军、政、学之间的微妙位置,既能历练,又能观察,更能以相对「开明」、「进步」的姿态,为顾氏集团在新思潮涌动的时代,树立另一种形象。

  此刻,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名单——《奉顺第一期陆军选拔人员初评名册》。

  名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来自原北武堂、奉顺驻军各部、甚至少数从新式中学选拔出的青年,他们的家世、履历、考评成绩、特长及教官评语。

  顾砚峥的目光沉静地掠过一个个名字,偶尔用手中那支德制黑色钢笔,在某个名字旁画一个极小的三角或圆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灯光将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狭长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冷冽。

  就在这时,书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突兀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打破了原有的沉寂节奏。

  顾砚峥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擡起眼,目光扫向那部嘶鸣的电话。

  是那部直通北洋帅府的专线。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静待铃声又响了两下,他才不疾不徐地放下笔,伸手拿起了沉重的听筒。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砚峥?是砚峥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婉柔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与关切的女声,声音通过电流有些微的失真,但依旧能听出其主人的教养与小心翼翼。

  是苏婉君,顾镇麟的三姨太,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是顾砚峥生母去世后,被顾镇麟纳进府中,性子最为温和谨慎的一位。

  顾砚峥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客气而疏离,

  「是我。有事?」

  「哎,没事,没事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啦?」

  苏婉君在那头似是嗔怪了一句,随即又放软了声音,透着长辈的关怀,

  「就是问问你,在奉顺那边一切都还好吗?公务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天气转凉了,早晚记得加件衣裳。

  你从小就胃不好,可别不当回事……」

  絮絮的叮嘱,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透过听筒传来。

  顾砚峥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食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哦,对了,」

  苏婉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压低了些,带着点欲言又止,

  「今天……府里来了位客人。

  是东边来的,一位姓小野寺的日本军官,说是他们什么贵族院的顾问,看着派头不小。

  来见你父亲的,在议事厅谈了好一阵子,好像是谈什么……铁路合作的事?」

  顾砚峥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

  「我瞧着……大帅送他走的时候,脸色……不是太好。」

  苏婉君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担忧,

  「虽然大帅什么都没说,但跟在身边的老周悄悄跟我说,里头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怕是不太顺利。

  砚峥啊,你……你如今在奉顺,离得近,若是得空,还是回北洋一趟看看?。」

  电话那头,苏婉君还在轻声说着什么,大约是些「父子没有隔夜仇」、「多回家看看」之类的劝慰话。

  顾砚峥没有再仔细听。

  他的视线,从虚无的空气中收回,重新落在了桌面上那份摊开的选拔名单上。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名字上,而是穿透了纸张,投向了更深远、也更复杂的局势图景之中。

  这几个信息碎片在他脑中迅速组合、分析。

  北洋那边的影子,北洋军一贯的作风,父亲在铁路权上的强硬……

  以及,这通来自三姨娘、看似家常、实则传递了重要信息的电话。

  「砚峥?砚峥?你在听吗?」

  苏婉君久未得到回应,在电话那头提高了些声音询问。

  顾砚峥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对着听筒,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只吐出三个字:

  「嗯,知道了。」

  没有承诺回去,也没有多问。

  但这三个字,对于电话那头的苏婉君来说,似乎已经足够。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嘱咐了两句「照顾好自己」,便挂断了电话。

  「咔哒。」

  听筒放回机座的声音,在重新归于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顾砚峥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静坐了片刻。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灯泡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嗡鸣声。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房间内大部分区域陷入昏暗,只有他身前的书桌,被台灯光晕笼罩,像舞台中央唯一的亮区。

  他缓缓向后,靠进宽大冰凉的皮椅里,擡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揉了揉微微发紧的额间。

  眉宇间那惯常的冷峻,此刻似乎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家族与权谋带来的沉重疲惫。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掠过文件、钢笔、笔筒……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定格在笔筒旁,那支静静地躺在一沓空白公文纸上的——

  一支宝蓝色钢笔。

  顾砚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那支宝蓝色钢笔拈了起来。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笔杆光滑的表面。

  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今晨在奉顺大学长廊下,那个仓惶从他手中挣脱、头也不回抱着箱子跑开的纤细背影。

  浅蓝色的学生装,及锁骨的中长发,涨红如霞的耳根,以及……被他握住时,那微微颤抖的、冰凉而柔软的指尖。

  她跑得太急,甚至没有察觉他炙热的视线。

  顾砚峥垂眸,看着手中这支与她今日衣衫颜色相近的宝蓝色钢笔,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化开。

  那惯常的冰冷与审视,如同初春河面悄然破裂的薄冰,漾开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脑海中,是她惊慌如小鹿的眼神,是她低头时轻颤的睫毛,是她挣脱时那份不容错辨的羞怯与无措……还有,那短暂交握时,指尖传来的、陌生而清晰的悸动。

  这些画面,与方才电话中提到的日本军官、铁路合作、父亲沉郁的脸色……那些沉重而复杂的家族、时局事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冲撞。

  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挽起了嘴角。

  夜色。

  那支静静躺在灯光下的宝蓝色钢笔,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带着特殊温度的卵石,虽未激起滔天波浪,却已让这潭名为「顾砚峥」的深水,在无人窥见的底层,悄然漾开了一圈,只为某人而生的、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