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说>笙蔓我心>第84章烬锁

笙蔓我心 第84章烬锁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84章烬锁

凌晨的奉顺,万籁俱寂,唯有那无声无息的雪,依旧不知疲倦地从铅灰色的天幕簌簌落下,一层又一层,覆盖着屋宇、街道、光秃的枝桠,将一切污浊与声响都吞噬殆尽,只留下这铺天盖地的、冰冷的白。

  「咔嚓」一声脆响,突兀地刺破雪夜的寂静。

  是庭院里那株本就负重不堪的老梅,终于承受不住积雪的重压,一根较细的枝桠,带着枝头几点将谢未谢的红蕊,遽然断裂,跌落在厚厚的雪毯上,只余下一点微不可闻的闷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极致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

  柔软而凌乱的羽绒被下,顾砚峥清晰地感觉到,蜷缩在他怀中似乎已经力竭昏睡过去的人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浑身轻轻一颤,即便在睡梦中,那纤细单薄的肩胛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受惊的幼兽,本能地寻求庇护,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另一只手,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疏却自然的力度,轻轻抚上她光滑却布满暧昧痕迹的脊背,自上而下,缓缓地、安抚性地摩挲着。

  掌心下,是微凉的肌肤,和因他之前的粗暴而微微颤抖的余韵。

  借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弱的、灰蒙蒙的天光,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乌黑的长发汗湿地贴在脸颊和颈侧,眼睫紧紧闭合著,又长又密,却在不住地轻颤,像两把被雨打湿的蝶翼。

  眼角红肿不堪,泪痕早已干涸,留下浅浅的印子,下唇有一处明显的破口,微微肿着,是他失控时留下的痕迹。

  她睡得并不安稳,即使在睡梦中,秀气的眉头也轻轻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委屈和痛楚。

  顾砚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刺痛过后,是更深、更无力的钝痛,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对自己失控的懊恼与戾气。

  每次都是如此。

  只要一见到她,触碰到她,闻到她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淡淡冷香,他那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便会轻易土崩瓦解。

  理智的缰绳瞬间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想要掠夺、占有、禁锢的冲动。

  想把她牢牢圈在身边,寸步不离,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想在她身上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让她再也无法逃离。

  可同时,另一种更深沉的恐惧,也如影随形。

  他怕。

  怕自己太过用力,会真的伤了她,怕她眼中那仅剩的、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怕她像受惊的鸟,一旦挣脱,便会头也不回地飞走,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寻遍天涯也无处可觅。

  怀中的人儿似乎被梦魇缠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低低地抽泣了两声,鼻音浓重,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沙哑,像是小猫的呜咽,微弱,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那声音,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控诉他方才的野蛮、粗暴,控诉他施加于她的一切。

  顾砚峥的下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微凉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混合了泪水和情事气息的味道,手臂收紧,将她更紧、更密实地搂进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也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她牢牢嵌进自己的骨血,合二为一。

  「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溢出,消散在寂静而冰冷的空气里。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挣扎,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绝望的深情。

  他低下头,薄唇轻轻印上她光洁却微凉的额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与之前暴戾截然不同的温柔,细细描摹。

  吻,一路向下,掠过她轻颤的眼睫,沾去那一点残存的湿意,最后,落在那两片被他蹂躏得红肿破皮的唇瓣上。

  他没有再深入,只是极其轻柔地、珍惜地,用唇瓣碰了碰她的,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

  睡梦中的苏蔓笙,似乎感觉到了这细微的触碰,又或许是被唇上的刺痛惊醒,眉头蹙得更紧,无意识地、委屈地扁了扁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那依赖又委屈的模样,毫无防备,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这神情,毫无预兆地,击中了顾砚峥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

  她和李婉清,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瞒着他和沈廷,偷偷溜去那个龙蛇混杂的「百乐门」舞厅开眼界。

  结果被几个喝醉了酒的纨绔搭讪调戏,吓得花容失色,慌不择路地逃跑,却在舞厅后巷的暗处,被他和沈廷堵了个正着。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滔天的怒火和后怕。将她拎回家后,他第一次对她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将她按在沙发上,折腾了她一夜。

  那晚,他将哭累的她抱回床上,她也是这般蜷缩着,肩膀一抽一抽,委屈得像是全世界都欺负了她。

  他终究是心软了,拥着她吻她的发顶,吻她湿漉漉的眼睛,吻她红肿的唇,一遍遍低声哄着,直到她在他怀里抽噎着睡去……

  那时的她,委屈是委屈,怕也是真怕,可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除了委屈,还有依赖,还有对他的、全然的信任,甚至,藏着一丝被娇纵惯了的有恃无恐。

  她会在他吻她时,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被他发现后,又赶紧闭上,睫毛颤得厉害,像只狡猾又可爱的小狐狸。

  可如今……

  顾砚峥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

  两人呼吸交融,近在咫尺。

  他凝视着她即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红肿眼皮下,再也不会对他狡黠眨动的眼睛。

  他终究,是把她带回来了。

  用尽手段,不顾一切,将她从王家,从王世钊身边,抢了回来,锁在了这奉顺公馆,锁在了自己的身边。

  可是,他们之间,隔着四年的光阴,隔着王家的名分,隔着那个不明不白的孩子,隔着或许永远无法消弭的猜忌、怨恨,以及那场吞噬了苏家、也吞噬了他们之间所有可能的血色大火。

  她怕他。

  抗拒他。

  眼中不再有当年的光,只剩下惊惶、死寂,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碰她,她像碰到烙铁般颤抖躲避;

  他吻她,她紧闭双唇无声抗拒;

  他要她,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承受着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他们,好像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会趴在他膝头让他擦头发、会偷偷溜去舞厅被他抓包后委屈撒娇、会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苏蔓笙,似乎已经死在了四年前那场大火里,死在了他遍寻不到的绝望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带来绵长而尖锐的痛楚。

  可是……

  顾砚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痛楚、挣扎、无奈,尽数被一种更深沉、更偏执、甚至带着疯狂色彩的决绝所取代。

  回不去,又如何?

  他不会再放手了。无论如何,都不会。

  即便是禁锢,是囚禁,是彼此折磨,是让她恨他入骨,他也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她的恐惧,她的眼泪,她的抗拒,甚至她的恨意,他都可以照单全收。

  只要她在,只要她活着,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缓缓低下头,薄唇贴着她微凉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烙进她的梦境,也烙进他自己的灵魂深处:

  「笙笙,你是我的。」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般的占有欲:

  「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落着,掩盖了断枝的残骸,也掩盖了这公馆内,两颗破碎不堪、却又被无形锁链死死捆缚在一起的心,在寒夜里发出的、无人听见的悲